一个礼拜的时间如果充分利用的话,普通人可以用来读一本50万字的书,看一部40个小时的电视剧或者21个电影。而《圣经》里的神用这7天创了一个世纪。
筹办婚礼几乎消磨了整个暑假的大部分时间,9月初费艾莉就要返校开始下个学期,所以能够用来蜜月的时间只有短短的7天。为了不把宝贵的时间花在路上,八月的最后一个礼拜,艾莉跟着她的裴先生来到了马来西亚的一个小岛上,渡过他们的新婚假期。
他们先乘坐飞机飞到小镇,然后再乘船,大约在海上漂了一个小时才到达港口。穿过沙滩,沿着海岸公路拐上了一条小径,一路上坡,随后又折了两个弯儿,一栋被树木围绕的石砌房子隐约矗立在前方。
这座海滨大屋是裴辎重的爷爷以前常来休假的地方。房子与周围的景色相处得和乐融融,低调又古朴地隐藏在一片生机盎然中。它有白色的围墙、大门,蓝色的窗子,走进去,房间的布局简单清爽。站在宽敞的客厅,面朝大海,仿佛自己的胸襟也为之一阔。无需赘述,这是个很棒的地方,只须一眼,便想留下。
艾莉光着脚丫信步走着,用视线触摸房间里的一景一物。整个大厅被两堵大书柜分隔成了三个空间。
一进门左转,是通往二楼的楼梯,右转便是会客厅,房子最好的视野就在这里。再向右边深进的另一个区域,随意安放着造型各异的靠椅、躺椅、座椅和一把摇摇椅,看来裴啸天喜欢在这个小空间里靠着躺着歪着赖着,喜欢以各种姿势在这里打发时间。再向里走便是厨房、餐厅和洗手间。
四周墙壁粉刷成小鸡乳毛的淡黄色,用来抵抗蓝色大海带来的忧郁,给房间增添了温暖和可爱。房间的四壁和角隅装饰着顶灯、挂灯、壁灯以及台灯,最初的设计者应该很喜欢用光线去捕捉和感知事物,不过要想知道这些的灯的效果如何恐怕得等到晚上一一点亮才能揭出分晓。
墙壁上除了灯还有画。画的风格不是水墨画,便是水彩画,艾莉踮起脚尖,背起双手,深深被画里面的意境抓住了。这里的画让她想起裴园,它们都寄托了一种主人对故乡山水的眷恋。
裴辎重提着行李去二楼简单归置了一下,热好洗澡水,脱去汗湿的衣服,舒服地洗去旅途路上的困顿,换上一件轻薄透气的针织短袖,一条暗灰色的家居纯棉长裤,用搭在脖颈上的毛巾擦拭着头发。
他从楼上下来寻找半天不吭声的费艾莉,她对着一幅画正看得津津有味,稍稍欠着身,踮起的白色脚丫,一起一落地颠着。他拐到门口的柜子边随手抄起一双拖鞋,不知是他的脚步太轻,还是她看得太入迷,这个女人竟完全并没有发现他的靠近。
费艾莉只感觉脚腕被人攥住,随即向后一栽,她的脚被一双手掌捂住,“怎么每次都不穿鞋,这个毛病可不太好。”他将鞋套在她的脚上,她乖乖地配合。
穿好鞋,他又帮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洗澡水已经热好了,你先上去梳洗一下,”他又紧接着问了一句:“饿不饿?”
艾莉摇摇头,躲闪着他的目光说:“我上去整理一下。”说完,像只泥鳅一样从他身边儿溜之大吉。
裴辎重看着她落荒而逃的样子,抿嘴一笑。
艾莉近乎小跑地跑到楼上,两手贴在脸颊,努力调整了几次呼吸,她太紧张了。
婚礼过后,她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儿了。只要一看到裴辎重,她的世界就会瞬间被自己的心跳占满,蛮横强行地剥走她所有的思绪。身体的强烈悸动仿佛在等待着一件事情的发生。
艾莉从旅行箱里捡出一套干净的衣物,放在洗手台边,褪去内衣钻进澡盆。直到现在,他们还没有真正的“在一起”。
结婚典礼结束本应是洞房花烛夜的,可那晚她实在是太累了。一天下来,起得比太阳要早,之后便是和成百上千张面孔打交道,累到最后,连动一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记得自己一挨
到枕边就不省人事了,至于裴辎重是什么时候睡的,她根本就不知道了。一觉傻黑甜,早上一扒眼儿,就被某人注视,她拥着被子吓了一跳,囧囧地向他道了声“早啊”,然后便是旅行,然后便是现在……
她换上一件黑色的背心,外面披一件乳白色的坎肩,下面套着宽松的白色短裤。吹干头发,歪歪地扎成一根麻花辫荡在胸前。她带着一身沐浴后的香气、水汽,犹如芙蓉花开般亭亭玉立在他的面前。
裴辎重正在厨房里煮咖啡,满屋都飘着香醇的滋味。她坐在餐厅的椅子里,双手支头,笑得像只小老鼠,一边看大海,一边看着他。
一杯暖融融的咖啡放到她面前,他并没有坐到她身旁,而是端着咖啡靠在厨房的操作台边,“你好像很喜欢这里。”
“简直想赖着不走了。”
“如果你想的话,当然可以。”
艾莉笑笑,端起咖啡嘬了一小口,她当然不能留在这里,她还是要回中国的。
裴辎重喝着咖啡,他说:“先休息一下,等日头不那么晒了,我们就去岛上的商业街买些东西回来。我刚才确认了一下,这里除了酒和咖啡豆之外简直一贫如洗,你也好好想想一会需要买什么。”
他们走出屋外时,太阳就快回家了,只有海水眨着波光粼粼的银光。港口停泊的小船也收起风帆,只露出光秃秃的桅杆,海鸟们也现出倦态,低低地掠过海平面,夜晚来临前,似乎所有的事物都在急急地寻找自己的归宿。
商业街距离住的地方不算远,大约15分钟的脚程就可以到。他们先找了家餐馆填饱肚子,再去商店买了鸡蛋、面包、牛奶、培根、火腿、罐头、啤酒,外加一些烹饪必备的辅料和洗衣用品。从商店里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经过路边的水果摊又顺便买了一些水果,两个人提着四个袋子,满载而归。
回到家,裴辎重说还要处理一些信件便去了楼上,故意多留给她一些时间和空间。
艾莉将东西一一收好,望着被填满的冰箱,前所未有的满足感竟油然而生。她拾起换洗篮里脱下的衣物,将最贴身的捡出来,其余的丢进洗衣机。用新买来的肥皂将内衣揉洗干净,晾在阳台上。艾莉盯着某人脱下的裤裤直发呆,她现在脑子里转的是:在遇见她以前,都是谁在清洗它们呢?
做完家务,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喝上一口,心情超爽。她哼着小曲儿走到造型各异的椅子那块儿,瞧了瞧,最后一头扎进摇摇椅里,惬意地闭起了眼睛。窗外的小虫在吱吱鸣叫,海浪在低低呜咽,海风从她的毛孔间吹过。艾莉猛地睁开眼睛,这一刻的熟悉感让她无比确定——她好像来过这里。
艾莉巡视着屋里的每个角落,企图能寻找到带给她这种感觉的一丝线索,但那终究不过是她的错觉。她怔怔地看着被风来回抚拽的白色窗帘,发了一会儿呆,待奇怪的感觉消失后,她走到书架前,想随便找一本书来看看。
这里的书多到能被架成一堵墙,这种大手笔在裴家也算是司空见惯的了。艾莉粗略地看了看,大部分是历史书籍和古典子集。架子上除了书,还摆放着一些裴啸天用过的零散小物件,一副玳瑁老花镜,一支楠木烟斗。艾莉想象得出,他老人家以前一定很喜欢在这儿抽着烟丝,读着一本一读再读的好书,时而骂,时而叹。
她拿出一本《三国演义》窝在椅子里读。厚厚的一本拿在手相当有分量,封面上烫金的书名几乎磨灭到难以辨识的程度,裴啸天应该非常喜欢读这本书。泛黄的纸页揉合了印刷的油墨味、纸张的草木味、时间的霉蛀味,随着翻动便散发出一种奇妙的书香。
字是竖排繁体印刷,艾莉读起来稍稍有些吃力,连蒙带猜地读了30页已经哈欠连连,她将书阖上,放回原位。走到楼梯口时纠结了一小会儿,终于壮起胆子,鼓足勇气,一个台阶又一个台阶地迈了上去,她在心里念念叨叨: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该来的总是会来……逃避是没有用的……
艾莉推开卧室的门,房间里浴室的灯亮着,裴辎重竟然在里面!她的心跳瞬间找回自己的存在感,搅得她心神不宁,她好紧张……怎么办?
艾莉把自己像支苍蝇拍儿那样拍到床上,床也随之晃了三晃。她又翻了个身,使劲摇了摇头,搓了搓脸,嘣噔儿一下又坐了起来,绕着床来回走了三圈儿。
坐立不安的她不能容忍自己再这么胡思乱想下去,她敲了敲浴室的门,门应声而开,裴辎重正在用刮胡刀一下一下,刮去脸颊上的胡须连同白色的泡沫。
他用的是一把通体黑色并反射着金属光芒的剃刀,艾莉之前就曾会过这个颇具野性的家伙,这种拿在手里,弯弯的如同柳叶般的小刀一度让她错乱心神,浮想联翩。
裴辎重从镜子里看着她,她傻傻地站在门口,也不说话,只顾看他刮胡子。他冲了冲沾了剃须泡的刮胡刀,“我马上就弄好了,你要用卫生间吗?”
艾莉抓抓头说:“我不用卫生间,我只是看看里面有没有人。”
“唔……那再等我一下。”
艾
莉咬唇,听他的口气好像是她等不及了一样,艾莉转身,丢下一句:“你慢慢来,别刮伤了自己。”
艾莉缓缓来到窗前,双手搭在眼睛上,紧贴着玻璃,努力向外看着,外面乌漆嘛黑的,只有不知名的灌木植物在晚风中招摇。
裴辎重穿着浴袍走出来,从后面将她抱在怀里,不知他是在说话,还是故意往她耳朵眼儿里吹气,声音如同大提琴般低轧:“准备好了吗?”
艾莉稍稍躲了躲,想着理由:“嗯……我还没洗澡呢。”
“可以等会儿再洗。”他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与以往的吻不同,她感受到了他的迫切和释放。密集的吻铺天盖地,唇齿之间的磕绊纠缠,如同野兽的撕咬,她觉得自己要被他揉碎咽下。似乎是察觉到她的吃痛,转而亲起她的耳朵,他含住,厮磨,舔舐。他的吻攻城略地,一路向下,直到肩膀。他忽然停下,眼神近于醉态和沉迷,“不要怕,把你自己交给我……好不好?”
她如蜻蜓点水般点头应许。
他脱下她的坎肩,背心,除去她身上最后的一道屏障,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他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在床上,解开自己腰间的浴衣带,赤着身将她罩于身下,在耳鬓厮磨间温柔地将她占有。他的手臂撑在她的颈间,她听见他在耳边说着烫人的情话:“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你这个磨人的小东西。”他不断地向他传达着爱意,不疾不徐,一种欲说还休,隐忍不发的滋味。他对她珍视爱护着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他不敢心急,不轻易草率,给了她充足的时间做好准备,因为他要给她最好的爱。
窗外的一缕光线轻柔地触摸她的睡脸,艾莉渐渐睁开了眼睛,她迷糊了片刻,慢慢转醒,回过身看向仍在熟睡的人,昨夜的一幕幕又再次回还,她咬住被角害羞地缩成了一团儿。她这一扭动就把裴辎重也惊醒了,他一睁眼就看到了神经兮兮的费艾莉,他一把搂过她,心满意足地说:“睡得可好?”
费艾莉在他怀里像只啄木鸟一样磕磕头,表示睡得还不错。发出指示信号后,她好像听到有什么在觉醒的声音,随后她被某人按在了身下,完全没有白日不宜宣淫的自觉。
亲密的身体接触之后,两人的说话方式俨然解锁了一个新的领域,当然,这种新模式仅限定发生在特定场合——比如,在床上,面对面。
裴辎重会这样说话:“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你离过婚?”
“不是。”
“你有一个孩子?”
“也不是,”裴辎重弹了下她的脑壳儿,“不许你再乱说话。”
艾莉说:“那是什么?”
“我做过一个梦……”
在他第一次邂逅她的那晚,几乎很少有梦的裴辎重却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他梦见她站在一颗树下。温煦的风起了又止,吹动她额前的发扬了又住,他们只是互相看着对方,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似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
忽然,她无故的一滴泪水从眼角陨落,一片花瓣亦随之凋谢,仿佛是对泪水的祭奠。此刻,天地色变,团状的乌云迅速滚动,将天空涂成雨青色,大地静悄悄的,似是在全神贯注地凝聚着某种力量。倏地,一条闪光爬进她水盈盈的瞳孔,一声春雷惊蛰,万物始生。
与此同时,似有一道电流自他的天灵盖沿着脊椎一路蜿蜒而下,他感觉自己瞬间失重,陷入一场被摆布的阴谋。自那以后,梦里的她常常出现,伴随他度过了整个躁动的思春期。
她是他心中未渡尽的刹那迷惑,是他挣不脱、逃不掉的命定劫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