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酒过后,三个老伙计脸色红的红,白的白,眼神粘滞,四肢不调,说话大舌头。
裴简林抬起手腕看时间,手晃,眼睛也晃,努力对准了几次,差点看成斗鸡眼儿,也不知道最后看清了没有,他打个酒嗝说:“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秦朗眼皮好像支着两根火柴棍儿,勉强睁着,对老费说:“咱们也走吧……不能再喝了,”他手指摇摇晃晃地虚点着仍旧泰然自若的裴辎重:“这家伙是个无底洞啊,不见底儿。”
裴辎重一只手臂搭在椅背上,另一只伸在桌面,手里转着喝空的酒杯,见他们都有起身要走的意思,忙放下酒杯,起身扶着身边的费铭,眼底尽是坦诚:“爸、秦叔,今晚就别回酒店了,家里客房多,留下一晚醒醒酒,明早我叫人送你们回去。”
老费像是被他冷不防的称呼点了穴道,一动不动地盯着
他,随后抿紧双唇,像是一种认可,更似一种肯定地重重拍了两下他搀扶的手,“好、好哇。”
裴辎重点下头,喊了一声石川:“送三叔回去。”
安顿好老岳父,裴辎重对艾莉说:“身上都是酒味,我先去洗个澡,然后送你回酒店。”
艾莉打了个呵欠,“我也在这儿胡乱睡一晚得了,干嘛还要回酒店啊?”
“你不行。”
“啊?”
裴辎重笑笑,摸了摸她头顶,“留这儿太危险,我可不敢保证半夜会不会变成一只大灰狼来把你吃掉,所以你……”
“我走,还不行嘛。”
不知是不是喝酒的关系,他呵呵地笑着的时候,脸上翻卷出至真至情的浪潮,冲刷着他用理智筑起的铜墙铁壁。
裴辎重一身清爽走出来时,艾莉已经窝在沙发里睡着了。这些日子为了他们的婚礼应该把她累坏了。
他正犹豫还要不要叫醒她,她却身子一歪慢慢睁开了眼睛。
裴辎重将她扶起来,蹲跪在沙发边,抚着她的手说:“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艾莉晃了晃脖子,“累倒不累,就是好充实,有这么多人为我们操办婚礼,自己都不好意再偷懒儿了。”
“走,我送你回去。”裴辎重立起来,带着重重的鼻音说。
艾莉伸出双臂,和他耍赖道:“身体太沉了,你拉我起来。”
裴辎重上前去拽她,一把将她拉进怀里,虽然他没有丝毫醉态,但毕竟是喝了不少的酒,艾莉被他身上的酒气所冲,揉着鼻子向后躲去。
他双手揽着她的腰,将她圈在他的气息之中,恶作剧似的对她的鼻子又呵了几口气,“我刚才刷牙了,你闻闻。”
艾莉挣扎着向前拥开他,他不依不饶,两人笑闹着抱成一团。送她回去时,他没有开车。
他们坐在后排,为了驱散车里的酒味儿,他按下了一扇车窗。这让她想起刚认识不久,他也是这样喝了酒,开车来学校里找她。
湿热的晚风温柔地灌进车里,艾莉用手拢着被风刮起的头发,默默地观察着裴辎重的状态。他除去呼吸稍稍加重,声音略微沙哑之外,一点酒后的丑态也无,恐怕除了他自己,谁也不清楚他究竟喝了多少。至于他是怎么做到的,也许只有天知道。
她一下又想起石川对她说的话,他只有在求醉时才会醉——大概在那个时候,清醒对他来说太痛苦了吧。
也许是发现她偷偷的注视,他突然转过头来,修长的指尖停留在唇边,“明天上午你把时间空出来,我们要去一个地方。”
DDay1:距离婚礼还有一天
一年前,费艾莉随李华凤的车来到这里,暴雨中视线艰难地穿过层层由人群和雨伞组成的黑色墙幕,穿过无数条从伞尖儿滑落串成线的雨珠,最后到达他笔挺的背影。
伫立在那儿的他像一座大山,孤峭得令人仰止。而那时的她呢,完完全全是个置身事外的过客。她体会不到他悲切的伤痛,她只能借由别人的死陷入对生命的沉思和致敬。
“这里是我们的爷爷和爸妈,打个招呼吧。”他说。
艾莉深深地鞠躬,“爷爷、爸、妈,你们好吗?我是费艾莉……明天我们就要结婚了,会好好的生活,请在天上保佑我们吧。”
“以后,你都会陪在我身边,对吧?”
他翻过了千山万水,简化了千言万语,来到她的面前,问出口的只是这轻声的一句。
艾莉注视着这个隐藏了满身伤痛的男人,牵上他的手,微笑着说:“过去的就让它们过去吧。我们,就这样一直、一直走下去,好吗?”
艾莉回到宾馆,取上前些天给老费拿去熨洗的礼服,再给他送过去。
艾莉按了半天门铃,老费才来开门,她边往里走边说:“礼服都烫好了,给你挂在这儿,明早可以直接穿。”
她见老费不出声,背着手,头上有汗,像个做错事的小孩站在她身后。她放好衣服,走过来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头疼吗?”
老费赶紧摇摇头,否认道:“不疼。”
艾莉见他样子怪怪的,故意引开他的注意,迅速从背后抽出他的两手。
她瞬间呆若木鸡。
这是一双父亲的手。大大小小,狰狞遍布的黑色伤口顺着手指的纹路挣裂,由于泥垢长时间地侵蚀裂口,污渍早已与皮肉生长在一起,留下了一道道如风干的泥沟般触目惊心的疤痕。这些疤痕仿佛带着各自的记忆,随着手的劳作会再次原样重现,渗出血液,它们就像活跃的火山般不定时地喷吐出地壳的岩浆。
艾莉盯着这些被强制撕裂的伤疤,双手颤抖,泪水畜满了眼眶,“你这是干嘛啊?”
老费有些难为情地说:“闺女,你帮帮我,看看能不能让它干净一点儿。”
艾莉前前后后共换了三次水,先将干裂的角质软化,再用软毛的牙刷沾上牙膏反复地轻轻洗刷,每一盆冷掉的水都混浊着鲜血和污泥。
她仔细擦干老费的手,情况并没有改善多少,“怎么办?还是洗不掉——”
老费在她眼前转转双手,开心地笑说:“这已经很好了,你瞧,干净多了不是?”
艾莉没笑,吹着他手上有些红肿渗血的口子说:“这可不行,我去买药给你擦一擦。”
老费嘻嘻哈哈地收回双手,“多大点事儿啊,你可别虚惊了啊。”
“下次你不行再虐待自己的手!”艾莉语气加重愤愤地说。
“傻孩子,哪儿还有下次,难道你还想给我半路换个女婿?”他见艾莉仍臭着一张脸噘嘴不说话,便板起面孔,换成威严老爸的口气说:“你坐好,我有一些话要对你说。”
DDay0:婚礼当天
拉下一点车窗,晨风携带着大海和青草的气息拂面而来。费艾莉现在要赶往裴园为今天的婚礼提前做好准备。
在黎明破晓前,黑暗还未完全退散,路边的景物仍禁锢在朦胧的夜色中缄默不语。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清凉滋润的晓风送入肺中。
她回想起昨天老费叮嘱她的话,他告诉她以后的人生要“善待自己,善待朋友,还有,照顾好你家先生”。
今天,人们将会再次涌向这个住在“云上”的人家,翘首以盼这位女主人的到来。
太阳慢慢升出水平线,天空渐渐变换着色彩,当一切都清澈明亮时,忙碌刺激的一天终于开始了。
所有的来宾渐次入场,对号落座,随着时间悄悄逼近,紧张的现场鸦雀无声。
David站在礼台的北侧,他的一番中英交替的开场白拉开了婚礼的帷幕。
“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各位来宾: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我们最信赖的伙伴裴辎重先生要在这里娶走一位漂亮的小姐作为他终身的伴侣。老实说,这有点出乎我们的意料,可能很多人都会和我有同样的想法,他怎么也会结婚?”此时台下一片欢笑和掌声,David做出了一个十分调皮的鬼脸儿:“但想一想这又是一件合情合理,理所当然的事,因为他迟早都会娶走一位小姐。我想在座的各位一定非常期待见到她,但是,在此之前,无论如何,也得先把我们的新郎请上台前,有请!”
裴辎重面上浮起微笑,风度翩翩地从礼台南侧踱步过来,全场爆发一阵轰动的掌声和起哄的口哨声。要娶媳妇儿的人是他,可似乎大家比他还要兴奋激动。
David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下面,请大家屏息以待,有请我们今天最漂亮的新娘,费艾莉小姐入场!”
《卡农》的背景音乐响起,全场的宾客都转身注目,只见费艾莉穿着一袭洁白的婚纱由费铭挽着缓缓步入礼堂。
她披载着一身的阳光,美丽庄严,在父亲稳重的步伐下,一步一步向裴辎重走去。
这一刻,女孩之前的路由父亲陪伴。从她出生的那一刻到成长为亭亭玉立的少女,他见证了她一路走来的磨难和坎坷。父亲的爱最深沉,从不善于表达什么,他的一个眼神就是他全部要说的话。父亲有一双世上最勤劳的手,给她撑起一个温暖的家,刻在他掌心的每一道伤疤都是他努力生活的代价。
这一刻,女孩之后的路交由另一个男人守护。她会叫他丈夫,他会牵着她的手,背影成双,继续向前走。从此以后,她变成了他的人,前路漫漫,与子成约:不论距离多么遥远,不论背负多少磨难,爱你的心,至死不渝。
这一刻,父亲面带骄傲和不舍走过长廊,将女儿的手,正式交给他。
裴辎重近乎虔诚地攥紧她的手,对费铭轻声却郑重地说:“请放心。”随后他们走向台前宣誓,交换信物。
他掀起她的头纱,深邃的眼底泛起波澜,他动情地灿笑着,扭了扭她的鼻子,语声轻柔:“从此以后,你在哪里,家就在哪里,谢谢你,亲爱的。”
他慢慢地吻上她,深情而缠绵。此时台下响起庆贺的欢呼声,有人哭了,有人笑了。
身为伴娘的李多多更是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一直立在她旁边的伴郎季冬晨被她哭得心都快碎了,不停地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水。他第一次见识到原来女人的眼睛可以变成两只水龙头,不住地喷洒。
仪式结束前,裴道远还特意准备了一个小小的节目。
他穿着西装,打着领结,头发向后梳得整齐,像个包装精美的圣诞礼物。他端坐在钢琴前,十指犹如在黑白键间跳着芭蕾,一曲《Heart and Soul》欢快的音符流淌出来。
他对着麦克风召唤费艾莉:“姐姐,快来呀——”
艾莉提着裙摆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跟着节拍,用一只手弹奏起来。
裴辎重站在钢琴边,歪着头,一脸满足地欣赏着姐弟俩的三手联弹。
嘉宾席上,费铭也望着这一幕,他问李华凤:“你后悔曾经嫁过我吗?”
李华凤说:“不悔……毕竟,我们有这么好的女儿。”
婚礼结束后的第二天,李多多就收拾好行李
准备打道回府了。
飞机上,季冬晨找到自己的座位,将旅行箱放在行李架上,之后若无其事地坐好。
他调转过头,淡定地看着满眼都是疑问的李多多,冲她摇了摇手,“Hi~你好!”,说话的样子好像是两人初次见面。
李多多被他的装模作样逗笑了,“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回F市啊。”
两人一时无话,飞机起飞时,季冬晨突然问她:“你有男朋友吗?”
李多多摇摇头,飞机引擎发出嗡嗡的轰鸣,变换的气压让她耳膜有些不舒服。
“你看我行吗?”季冬晨扯着嗓子说。
“你太油嘴滑舌了。”李多多想了想说。
季冬晨立马将脸板起来,特严肃地跟她说:“你别看我平时嬉皮笑脸的,但我绝对是个宠妻狂魔。”
多多看着他瞪大眼珠子,一本正经的样子,噗嗤一乐,扭头看向窗外,此时飞机已经穿过厚厚的云层,平稳地飞在一片蓝色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