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艾莉和石川站在窗边,半透明的白色窗帘遮住了外面的黑夜。帘子外边冷寂,里边热闹,不论站在哪一边,对面的世界都是朦胧模糊的一片。
前来参加宴会的客人已经差不多都入场了,门口只剩下接待的工作人员,宴会迟迟不开始。现场气氛有点沉闷,就像水壶里的水已经沸腾,却怎么也等不来壶嘴喷发出的鸣叫。
这时石川手机铃响,他接起,简单应了几句挂断,对艾莉说:“老板来了,我要出去一下,你在这里没问题吧?”
“放心,你忙你的。”
她在这里谁也不认识,也没人认识她,对她而言,吃好喝好就行了。刚刚运动完,还没有吃饭,正好可以填填肚子。
她拿起一只碟子,在餐桌上转悠,吃点儿什么好呢?难度最好不要太高,弄不好吃出笑话来。
她忽然想起在电影《与龙共舞》里面,叶德娴将一只龙虾吃到自己的胸脯上。虽然表演得有点夸张,但是在这样的场合,这种事情大概就像乌云一样飘在每个人的头上,电影只是将这种担心夸张放大而已。
她小心拿起一块儿蛋糕,吃这个应该不会有问题。旁边走过来两位时髦的女郎,手里端着颜色漂亮的果酒,她们只是看着桌上的食物,一点要吃的意思都没有。
她吃光手里的蛋糕,给自己找来一杯柠檬苏打水,仰头喝下,真是解渴的好东西,她又喝了一杯。
接下来她又吃了烤香肠,烤大虾,炸鱿鱼,炸土豆条,蔬菜沙拉……
就在费艾莉吃得不亦乐乎的时候,一群西装笔挺的人走进来,然后整个会场都变得屏息安静,人们纷纷注视让道,这是重要人物出场才会有的动静。
她抬头便看见了被人群簇拥而来的裴辎重。只见他脸上挂着礼貌客气的笑容,一面走着一面向人握手问好,显然他就是今晚宴会最欢迎的人。
他来了,晚宴也就开始了。音乐换成了现场的乐队演奏,更多美味的食物被不断送上来。
裴辎重进来以后就一直处于半包围状态,总是有人上来和他寒暄问候,旁敲侧击地说着自己的如意算盘。她从今晚别人的谈论中得知,云上集团在中国内地的第一个大手笔就是这个滑雪场度假村项目,预计投入资金将达上百亿美金,力图打造全亚洲最大的滑雪场。谁都知道,如果能在这么大的蛋糕上分一块儿,就什么都不用愁了。
她现在没法去和他打招呼,她能说什么呢,难道要拨开那些人然后傻傻地问一句“你回来了”诸如此类的废话?她要是这样做了,难保会成为今天晚上的大笑话。
有些无聊,长出一口气,该怎么打发接下来的时间,她和这里格格不入,况且穿得这么少,出去溜达的话估计会被冻僵。姑且只能站在钢琴架旁的窗边喝气泡酒。她想,多喝一点,可以多上几次卫生间,也不至于无所事事,而且还有利于健康。
现在乐队正在演奏的是《卡农》。
这首曲子开始的时候有些低沉压抑,仿佛主人公站在高高的山巅,眺望远方,深深地怀念着伤心的过往。一幕幕,点点滴滴,在心头纠缠萦绕不散,难过地哭了。这时,旋律一变,好似清风吹来,将主人公的头发高高扬起,顿时,所有的烦恼愁绪就此一扫而空。他看到了眼前的世界是那么宽广,天空是那么的蓝,阳光是那么灿烂,脚下的路还有那么长要走。最后,曲子渐收,涓涓细细,走向温暖,像是主人公终于想通了一件事:谁都是这样,载着他的过去,负重前行,同时,接受下残缺不完美的自己,且听风吟。
这首曲子有抚慰人心的力量。她觉得前后最适合用钢琴来演奏,但高潮部分应该让给小提琴。只有这样,风才会更强劲,头发才会被吹得更高,洒脱之感便会更强烈。
就在她自己胡思乱想的时候,有人在向她慢慢靠进。
这个人走到她面前停下,彬彬有礼地打招呼:“小姐你好,一个人吗?”
艾莉并不认识他,只能礼貌地回答:“在等朋友。”
“是石川吗?”
“你认识他?”
“和他打过交道,很有两把刷子的人,”他朝石川方向望了一眼,“看样子,你要等他很久了。”
艾莉笑笑没接茬,对于陌生人的搭讪她向来不会应付。
“不介意我在这待一会儿吧?”
“请随意。”
“和石川认识很久了吗?”
“不久,偶尔会因为一些事见上几次。”
接下来的话题有意无意都会扯上石川,比如他最近忙什么,常去什么地方,对什么感兴趣……艾莉真想吼回去“天知道他对什么感兴趣”。
这个人大概是误会了她和石川是某种特殊的朋友关系,想通过她套取有利的消息。
眼前的情况够糟糕的,就在她刚想找个借口逃盾之际,电话响起,是许久不联络的老同学小秋。
她向对方抱歉一笑,接起电话:“小秋,怎么了?”
“艾莉,江湖救急啊,帮我做几道题吧,今晚就要答案。”
“什么题?”
“概率统计的。”
“行,不过你要稍等,我过会儿打给你。”
她结束通话,对旁边的帅哥说:“这里有没有人少,而且可以坐下来的地方?”
“宴会厅的旁边有休息区,出门右转就可以看到。”
“好,谢谢,先失陪。”
对方点头一笑,似乎有点失望,可能是觉得白白浪费了时间,又没有得到有用的信息。
艾莉从门口的接待那里要来几张便签和一只笔,跟着指示找到了休息区。这里疏疏落落地横着几排深绿色的皮纹沙发,人不是很多,还算清静。沙发两边放置茶几和落地灯,就是这儿了,她选了一个明亮的角落,给小秋回去电话。
原来这家伙莫名其妙地读了个在职研究生,其中有一门数理统计,她轻信自己是数学专业出身,应该是手到擒来,小菜一碟的,所以几乎逃掉了整学期的课,没想到快考试了才发现,一道题傻傻地算不出来。小秋说思路还有,但就是不知如何算起,下不了手。
很明显,她是犯了眼高手低的错误,数学这玩意儿,扔下一段时间,大脑就会像白细胞清除异己一样,自动开启清洗模式,将所有磨人的,琐屑的统统丢到九霄云外去。
小秋把题目发过来,艾莉粗粗地看了一遍,大体了解了它要考的是什么,对小秋说:“稍等一下,待会儿用照片发给你。”
概率论里没有费脑筋的东西,只要弄清楚它在说什么、求什么,对号入座带入公式定理就可以了,毕竟是统计用的工具,简单粗暴,没什么需要纠结的。
艾莉在脑海里搜索着合适的公式,并“唰唰
唰”地在纸上不停落下字母和符号。数学最酷的地方就是一串串充满魅力的式子在指头倾泻而出,并最终获得一个中肯的结果,没有什么能比这个更吸引她了。这也是数学家常常被比喻成音乐家的原因,共通之处就在于他们都能通过手指流淌出赏心悦目的东西。
大约二十分钟后,艾莉写满了五张便签,剩下的只要带入分布表的参数就可以出结果了,手机拍下,发给小秋,舒了口气,将便签揉成一团,“嗖”得抛起一道弧线,扔向对面的垃圾桶。
裴辎重下了飞机就马不停蹄赶往宴会。他希望能立刻在那里看到费艾莉。这次分开的时间有些长,尤其是最近这几天他更是尝到了相思的痛苦。夜深人静,明明已经很疲倦,但就是睡不着,身体里有个东西在叫嚣,他开始出现心慌意乱,指尖发麻,坐立难安的病症。他仔细地辨认出从心底冒出的声音:想她,想她,想她……他感受到自己内心的饥渴,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超越他的理智,冲破他的意志,彻底挣脱他的控制。
他不得不让石川结束手里所有的事,提前一天回来,只为尽早看她一眼。他一厢情愿地认为,似乎只要看这一眼,就能偿了眼下的相思债。
到了会场,那么多的人,他一下就看到了她,毫不费力,仿佛她就是他的唯一色彩,其余的都成了黑白。无需仔细辨认,就能触目了然。虽暂时脱不开身,但他的余光一直在捕捉她,直到她接了一个电话走出去。
裴辎重逮住机会,和石川交代一下就出来找她,走到休息区,停下了脚步。
费艾莉蜷在沙发的一角,落地灯的黄光笼罩着她的发顶,茸茸的细碎发丝在灯下毕现。她的神情肃穆,右手握笔飞快地写着,左手食指覆在唇上,双腿不自觉地弯曲并拢,裙摆覆在上面,露出鞋的一角,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不经意的美。
细细打量她才发现,左唇角上方有被手指无意中晕开的口红擦痕,她看起来坐得很舒服,全然不理会路过的人向她投来的惊艳眼光,她不知道此时的自己是多么的楚楚动人,蛊惑人心。
只见她忽然在纸上轻轻一点,笔势就此收住,与此同时,裴辎重竟感到了暴雨顿收后的宁静清新。
她怎么可以如此矛盾冲突,将妖艳和淡雅这两种完全相反的气质揉在一起,使它们和谐地融为一体。
她是怎么做到的?她已经给了他太多的困惑、无解。
只见她顽皮的将纸球投进垃圾桶——臭球,没进!他忍不住走上前去,将落在外面的纸团捡起,攥在手里,揣进裤兜。
费艾莉倚在那里,微笑地看着他。
他走过去,随手抽起茶几上的纸巾,俯下身,为她一点一点擦去唇上的口红,“以后不准再涂这个颜色。”
“我不怎么涂口红。”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不声不响地把纸巾揣进另一个裤兜,“好久不见了,费小姐,有想我吗?”
“这位先生,我们很熟吗?”艾莉笑问。
裴辎重倾身向前靠近,双臂将她封在沙发里,“快说,有没有?”
声音暗含威胁和警告,如果她否认,他就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同她亲热。她可不想这样,只好点了点头。
裴辎重现在的姿势近乎拥抱,艾莉有种被他圈起来抱在怀中的错觉。他就用这样的姿势瞧了她半天,一句话也没说。
艾莉被他盯得害羞,手轻轻向前推了他一下,他随势起身,“看你实在无聊,不如叫石川先送你回宾馆休息,我可能还需要一会儿。”
艾莉连连点头赞同:“谢天谢地,终于解放了。”
裴辎重眼神宠溺地看着她说:“等着我。”
他刚要转身离去,忽然想起一件事,右手握成拳置于鼻下,似乎有些犹豫,“对了,刚才在钢琴旁边的那个人找你聊什么?”
艾莉起身,耸耸肩笑着说:“只是别有意图的套近乎,放心,他对石川的兴趣明显大于我。”
裴辎重点点头,没说什么就走了进去。
艾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笑了,原来他知道她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