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临近,商店的玻璃橱窗上涂满了胖胖的白胡子老头儿,还有他的雪橇,他的鹿,他鹿脖子上的铃铛。圣诞树装扮着闪亮可爱的小物件,“叮叮当”的歌声也如期而至,并很快席卷了整条街巷。
在这样的节日气氛里,学校的期末考试也快到了,自习室里人气暴涨,一座难求。
身为讲师的费艾莉反而轻松不少,一学期的课程都已结束,她只要出一套试卷,划些复习重点,剩下的时间就留给学生们自行复习。
裴辎重上次约会之后,就飞去美国,因为时差的关系,偶尔才会来通电话。老费也回到工程队儿,忙他的工程去了,她又搬回宿舍,与桃子做伴。
这段日子发生了一件不算小的事——桃子相亲了。
一天晚上,桃子突然闯进门,告诉她说我恋爱了。
“啥情况啊?”艾莉问。
“系里的李老师介绍的,他外甥,我就不告诉你他是当兵的了。” 桃子满脸的幸福甜蜜状。
“瞧瞧你,都快美出鼻涕泡儿啦。”艾莉笑着说,真心为她高兴。
“打小我就喜欢军旅题材的电视剧,他简直满足了我所有对军人的幻想。”她两眼发光,一脸陶醉地说。
“啧啧,说来听听是怎样的一个人?”
“有男子气概、钢筋铁骨,敲上去铮铮响的那种。”
“转型了吗?和你之前的不太一样。”
“这你就不懂了,谈恋爱是一回事,结婚是另外一回事。”她坐在桌子上,翘着二郎腿,说得头头是道,“结婚啊,一定要找一个有能力去爱的男人。谈恋爱就不是这样了,只管萝卜青菜,爱我所爱。”
“所以,你的重点就是……眼前这位是个爱的能力者?”
“是的,你要知道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有这个能力,他们不是自顾不暇,就是只爱自己。”
“看来你已经做好当军嫂准备了。”
“我都想好了,他住他的部队,我住我的大学,我们俩也不用着急买房,我放假了就去部队找他,他放假了就来学校找我,有距离,有美。”
“听起来绝配。”
“当然,不和你说了,”她突然跳下桌子,“我的中尉该给我打电话了。”
“好吧,顺便恭喜你,终于逃出谢广坤的阴影了——”
桃子蹦跶哒地走出去。
艾莉感叹,纵使彪悍如桃子,也有逃不出的五指山,终于有人来收她了。
学期即将结束,费艾莉偷一点闲,倒换一次公交,一个人游荡图书大厦。她平常有空就会来,而且每次都不会空手而回,有时是一本书,有时是一张CD,有时是一袋糖炒栗子。
近来,看书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大概是厌倦了都市繁华,只想找个地方安静藏身,找个东西聊且遮眼,然后洗去铅华,治愈身心,重新出发。
她想找一本《东周列国志》,上次和秦朗叔叔聊天,聊到了这本书,他说这里有很多传奇故事让他念念不忘了一辈子。他还说,可惜你不是男子,你若是,《资治通鉴》就一定要看看,我当年读了七遍,几乎是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她向来喜欢听秦朗的话,因为他痛快风雅,明白有趣。因此,秦朗也教了她不少好东西,如摄影,如品茶。
路过外国文学,坐在地上的一个人吸引了她的注意。他的样子看上去三十岁左右,头发散乱潦倒,颜色灰黄,好像生了锈一般。穿着一件绿色牛仔布的棉大衣,袖口已经磨烂,用黑色的皮子和一种很粗的线缝住。脚上是一双歪歪扭扭的运动鞋,上面横着一条条黑色的深沟,每走一步都会折出最丑陋的表情,似乎在对这个世界做出鬼脸以表不满。
它和穿鞋的人一样,斑驳而沧桑。他很可能是工地里的工人,道路的清洁工,装修的瓦匠,总之应该是整天在泥灰中摸爬滚打的人。
但是这一切,都因为他手里的书而令人肃然起敬。
书和玉一样,都是润身之物。诗人海子自杀的时候也要带上三本书,他想让别人知道:躺在这里的,如今已被碾得稀碎的身子,曾经包裹着高贵纯洁的灵魂。
艾莉已经快三十岁了,她喜欢回忆,偶尔也会惦念一些在她的人生中擦肩而过的人。他们大多数都已经失去联系,与她彻底地相忘于江湖,但他们对艾莉来说都是零落的葡萄粒,随着逝去的时光,发了酵,酿成了最香的酒。
她想到了二十年前的一个小学同学,他叫楚旺。他的父亲穷困落魄,所以他的学业也时常因为父亲的拮据而辍辍停停。但他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带上他的全副精神和聪明。他会对每一个人开朗地笑,他会认真地听每一节课,认真地写每一个字。
这些也许还不足以达到让人印象深刻的程度
,他的惊艳四座,他的文采内秀,留在了那节语文课。
那是个晴朗的上午,教室不冷不热,四十多岁的班主任在讲台前面讲着“奇迹”。她让我们用“奇迹”这个字眼造句,全班哑然。因为小小年纪的我们实在不能理解奇迹是个什么东西。大概静默了两分钟,楚旺举了手,老师叫起他,他从艾莉的眼前站起,从容地说出一个句子:“一夜之间,花,奇迹般地开了。”
“好”,班主任的身体好像为之一震,赞叹欣喜溢于言表。接着,是全班的掌声。
可这节语文课后的不久,我们再也没有见过他。
班主任有时也会想到他说“楚旺在走之前,给我们留下了一个好句子”。
他的消失不见,可能是转了学,也可能是彻底地放弃了学习,在现实的世界,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如今,他会不会也像眼前的人一样,在某个得闲的时间,抓起一本书,孜孜不倦的读上一会儿呢?
艾莉忽然很想知道,他看的是什么书。她悄无声息的走进,随手抄起了一本福尔摩斯假装在看,眼睛瞟向书名,是《堂.吉诃德》。
她放下书,从他的前面走过,没有回头。
她为乐浮生买了一本《欢乐英雄》作为圣诞礼物。乐浮生相对于楚旺算是幸运的,他至少有机会读书,甚至读到大学。
命运是如此的残酷,贫穷、天赋、卑贱,沉重的像是三座大山,大多数的人挣扎了一辈子也不见得翻身。
她能做些什么呢?她唯一能做的只是送上一本书。
北方的冬天黑得早,五点钟左右太阳就会渐渐落山,寒冷的空气,让黄昏的街道看起来像是浸在深蓝色的墨水里。费艾莉仍然需要倒换一次公交车回到学校。
她去超市买了两罐可乐,一块面包。拧开宿舍的门,一屋子的黢黑寂静在等着她,拉好窗帘,翻出抽屉里的耳机,插上CD机,打开一罐冰冷冒泡的可乐。不知从何时起,她喜欢边喝可乐,边听甲壳虫乐队的《Hey,Jude》。
艾莉拿出乐浮生的礼物,在书的扉页上写下:既孤独卑微而又庄严神圣的便是生命。圣诞快乐。
两天后,她将崭新的书递到乐浮生手里,“送你的圣诞礼物,不要有负担,读就是了。”
乐浮生接过,看了眼封面,到了声谢,疑惑地开口问道:“费老师,你为什么总是拿书给我?”
艾莉笑笑:“因为我喜欢看书呀,难道你不喜欢吗?”
乐浮生嘴角斜斜地抽搐了一下,似笑非笑:“喜欢。”
他们随着下课的人流,走向教学楼外,一面走一面聊,乐浮生迈着沉重的脚步,每次开口说话之前似乎都要费掉他一半儿的力气,唇边的憨笑是他说话的前奏,好不容易张了嘴,吐出来的话却往往模糊不清,破碎僵硬:“费老师,你为什么喜欢读书?”
艾莉慢慢地向前踱着步,盯着自己的脚尖,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沉默片刻后,她悠悠地说:“因为孤独啊,人太孤独了。如果没有那些故事,人的喜怒哀乐该寄托在哪儿呢。”
冷冽的北风“嗖嗖”地四处窜荡,脚下发出枯叶“沙沙”地撕裂声,艾莉耐心地等着他的回应。半晌,他呵呵地说:“我好像不懂。”
艾莉眯细了眼睛,望向前方萧瑟的景象,说:“有的时候,我们会跟着书里的故事一起哭、一起笑……人不就是应该这样吗?在哭哭笑笑中一点点成长起来……逐渐看清自己的面目,找到自己的位置。”
“……那找到位置以后呢?”
“人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就会接受自己的不完美,他会变得不再羞涩、燥郁,脸上换成了坦然和从容,眼睛里也没有了的迷惘和惊惶。人在这个时候才算是一个活得堂堂正正、平凡而有尊严的普通人了。”
“做人真不容易。”
“孔子不是有句“三十而立”嘛,他到了三十岁才知道自己是一块儿什么料,所以啊,人要看清自己是很难的一件事,有些人大概一辈子都做不到。”
费艾莉不是那种一头扎进健身房就非要练出马甲线不可的运动女孩儿。闲滞太久的身体会不定时地向她发出需求信号:喂,别懒了,要生锈了,该动动了。于是,她会乖乖地准备好跑鞋,运动装,一本正经地跑上一段时间,有时是一个星期,有时是十来天,持续跑到不想跑为止。
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操场上没有什么学生,他们此刻正趴在宿舍或者自习室的桌子上拼命。艾莉喜欢晚上跑步,跑累了可以什么都不想,听着自己的呼吸,看着自己的影子,然后洗个热水澡直接睡倒,她享受这样的寂寞。
用尽全身力气,只跑出2公里的成绩,运动周期刚开始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持续三天就会好一点。
艾莉带上卫衣的帽子,刚出了汗,防止着凉。走到宿舍楼下,一辆车停在那里没有熄火,半只手臂随意探出车窗,手指夹着香烟。应该是来找她的,但不是裴辎重,她的直觉告诉她。
艾莉走上前去,从后视镜里看出来
是石川,后者好像没有发现她。
她敲了敲车门,“石川君,好久不见。”
石川闻声扭头,随手熄灭了手里的香烟,推开车门走下来,一连串动作干脆利落,“费小姐,没联系上你,只好在这里守株待兔了。”
“有什么事吗?”
“你现在可能要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里?”
“时间来不及了,先上车再慢慢说。”
“呃~石川,能否给我两分钟,起码上去拿个手机,洗把脸。”
费艾莉跑上去又跑下来,衣服也没换,就直接被石川领走了。原来裴辎重会今晚回来,直接空降参加一个晚宴,石川是来接她参加这个宴会的。
她和裴辎重算来已有一个月没有见面了,他人还没回来,就让费艾莉如此措手不及。
石川把她带到提前预定好的酒店房间,有两个化妆师模样的人迎上来,石川对他们说:“交给两位了,是很重要的人。”随后他对艾莉点头示意一下,关门离去。
一切都准备稳妥,只等她来,石川如此雷厉风行,让人安心。她只要跟着他,听安排就好了,其余什么都不用多想。
一个半小时后,费艾莉已经快认不出镜子里的自己了。
一头飘逸的大波浪卷儿荡在胸前,一袭轻盈的红纱裙直垂到脚面,还有一抹红唇。艾莉的唇形本来就有点坚毅、倔强,上了红色又抿嘴不说话就更加显得朗俊,表情如同悬崖峭壁一般高冷,但是红色本身又给她添了一些难以摹状的妖艳。总之,这个颜色让她的气质变得复杂起来。
这样的一身行头,没有一双要命的高跟鞋就不合适了,这是她最闹心的东西,不过好在是罗马风缠带的鞋子,这给她增添了不少安全感。
宴会在酒店的一座独栋别墅里举办,艾莉一下车看到的便是这个灯火辉煌,如童话般的漂亮房子。她小心翼翼,倾注全部的注意力迈开每一个步子,其余的,她均无暇顾及。石川也放慢脚步迁就她,一路指引着来到宴会的大厅。
会场很大,入耳的轻音乐虽然曲目不明,但却有春天般的生气,好像在耳边告诉刚刚进来的人:这里的一切都很好,充满活力生机,欣欣向荣,是个值得一来再来的地方。
来来往往的都是陌生的面孔,他们一但碰到认识的人就会走上前去寒暄几句,面上露出最亲切温和的笑,再说上几句打趣的精致玩笑话。
精神饱满的侍者端着各种酒水穿梭于其中,他们身轻如燕,彬彬有礼。
这里几乎所有的人都是训练有素的,奢华考究的穿着,一板一眼的说辞,无可挑剔的完美笑容。所有的东西都被精挑细捡过,美轮美奂得缺少真实感。
“奇怪的地方。”
她不经意地说了出来。
“哪里奇怪?”石川问。
“所有,包括我自己。”
石川会意:“这是社交必不可少的,是必须的功课,习惯就好。”
“是吧,我可能大惊小怪了。无论什么事,习以为常就好,存在即是合理。”艾莉说。
“Bingo,毕竟这是个名利场,金钱和权势至上的世界,你喜欢也好,讨厌也罢,它就是这个样子,一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