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艾莉看到后备箱里的冰刀鞋就知道,她所谓的“滑冰”和裴辎重理解的“滑冰”根本不是一回事儿。
他理解的“滑冰”是穿上冰鞋,可以像蝴蝶一样优雅地转圈儿,而她说的“滑冰”是小跑几步,两腿一迈,然后“出溜”滑出去,说直白一点,就是在冰上打滑,无需任何装备。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表情似在询问哪里不对。
艾莉又看向冰鞋,睁大了眼睛,这个她真不会啊,于是,她说出了心里话:“这个……我不会玩儿。”
“太好了,我也不会。”
两人相视一笑,费艾莉说:“其实我说的滑冰很简单,只要有冰就行。”
裴辎重眼睛一闪,“我想到了一个好地方。”
车里面很安静,只有电台在播放着音乐节目,艾莉忽然想到,裴辎重不会滑冰,却准备了两双冰鞋,显然是打算和她一起滑的。这样看来他已经做好了摔跤的思想准备,当得知她也不会的时候,好像是暗自松了一口气,想到这儿,艾莉就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裴辎重看了她一眼说。
“我在想你穿冰鞋摔跤的样子,好可惜啊,我不会滑冰,不然就能看到了。”
裴辎重递来个眼神儿:“你确定要看吗?”
艾莉扭头瞪着他,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我可以摔给你看的,不过条件是,你在下面。” 他的嘴角扯起坏笑。
她有种自己挖坑自己跳的感觉,和他说话,向来占不着便宜,双臂交叠起来,看向窗外,不想理他了。
不过,实在是难以想象旁边的这位摔起跤来会是什么样子。
裴辎重带着她来到西岭。
不知从哪里来的山泉,不知在哪个朝代,流到这里便汇聚成了这样一个湖泊,倚着禅寺,躺在这里倾听梵音。车停在慈忍寺的路旁,这里是去往湖边的必经之路。
昨天的雪下得铺天盖地,该封的封,该裹的裹,遮去一切红尘腌臜,天工造化成好一个清凉世界。
山寺门前的梅花开了,银白的雪裹淡了它的颜色,却别添了一种风骨,好像女儿拭去脂粉,更显得英姿飒爽。
松径暂无人扫,裴辎重牵着艾莉的手,沿着失了轮廓的小路一直前行,穿过了这片松林便豁然开朗。眼前平铺着一望无际的冰雪,它尽情的接住了洒落的金色阳光,蓝天游荡的浮云时而逗弄着阴晴,虚空中翻飞着细小的冰屑,不知是借了谁的手碾碎的水晶琉璃。
艾莉侧着头看向身边的人,裴辎重此时的神情静穆沉寂,就像是从那望断的深山里走出来的修行人,慧根独具,世事看清。
“裴辎重……”
费艾莉轻唤了他一声。
他低头,她
踮起脚尖,想要吻上去,然而……就算垫高了脚,她悲催的发现,还是够不着他和——他的嘴。
眼看就要尴尬得挂这儿了,她灵机一动,跳着亲了上去,还响亮地发出了“啵儿”的声音,大地静止,白云停留,他笑了。
她就像引磬,敲他出定,再也无法自持,注定沦陷。
费艾莉向湖中跑去,他自后面追来,白云悠悠,天地间顿时变得生气活泼起来。
跑了一会儿,她却突然停下,背转过来,扬起她独有的坏笑,等着他。
裴辎重眼带宠溺地凝视她,一步步靠近,站定。
艾莉示意他低下头。他用一种近于赏花的姿势赏着她,她便顺势环上他的脖子,做了一件坏事……
他只感到背后一凛,一个小雪球顺着脖后颈“咕噜”滑下,带起冰凉一片,然后人又跑了。
他的眼睛里是无奈,是纵容,是她。
她得了他的意,再加上这漫天的素裹银装,让她有点儿肆无忌惮地忘了形。她飞雪,踢雪,滚雪,她把自己摔在厚厚的雪堆里,印出一个“大”字。她的头发和睫毛上都挂了霜,鼻尖冻得红红的,脸色却是雪白的,她这样子让裴辎重想到了寺院门前的梅花,娇艳却不失飒爽。
时光催人,远处的山峰已经含住了半个太阳,被封冻的湖面留下了两个雪人和一条长长的冰道。寺庙的钟声传来,沁入心脾的凉,一天的光景也就完了,可是两人都不想这么快结束,会心一笑,来到了慈忍寺。
大雪过后,这里更显冷清,只有偏殿门口坐着一个年轻的僧人,手持经卷,借着最后的天光用功。寺院小径里的雪都已被打扫干净,檐头挂着冰溜,火房的烟囱正冒着袅袅炊烟,几只山雀“扑落落”地飞下觅食。残阳落尽,只余一抹晚霞,大概是看不清了,持卷的僧人收起马扎,欲起身走去后院,路过连廊,意外地看到他们俩,僧人只是点头笑了笑,晃动着衣袖闪进重门叠院。
艾莉走不动了,坐在游廊上休息,裴辎重也停下来,站在一旁。
“你说一个人要多虔诚,才能受得起这份清苦寂寞?”艾莉轻轻问。
“大概实在是受够了轮回之苦,不想再没完没了。”
“所以你相信轮回?”
“也许吧。”
“说不定……你就是从那里走出来的。”艾莉伸手指向他身后的罗汉堂。
“为什么?”
“女人的直觉。”
“我什么时候给你这样的直觉?”
“你来找我那次。”
“向你告白那次?”
“嗯。”
“在这之前呢,你对我是什么印象?”
“拜托,之前我哪敢仔细看啊,你都是近在眼前,远在天边的。”
裴辎重没有说话。
这时,刚才那位年轻的僧人走过来,手里多了一只碗,里面盛的是刚出锅的锅巴。艾莉欢喜接过,道句谢,僧人也回了句“阿弥陀佛”转身离去。
热热的锅巴又香又脆,这是从大铁锅上刚刚铲下的,艾莉很久没有吃到了。吃完自己的,咂咂嘴,满口留香,直直地盯着裴辎重手里的那份。他很识相地递给她,她也没和他客气,因为她真的有点饿了。
吃光锅巴,又有些口渴,她利索地攀上游廊,从房檐上“嘎巴”掰下一根冰溜,直接放嘴里嚼碎了。
裴辎重吃惊地看着这一幕,走过来扶着她,笑说:“仔细点,别摔着。”
“你要不要吃一个?”
“不用了,我不渴,而且有点不卫生。”
“怎么会,这可是纯天然无添加的棒冰啊。”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大概是渴坏了,艾莉一连吃了三根冰溜儿。
回去的时候,裴辎重不忘摘下一朵梅花,插在她的头上,他说:“像你。”
“今晚不出去吃了,去我那里,我叫了外卖。”裴辎重安排着晚上的活动。
艾莉本来有点摇摇欲睡了,模糊地听到要去他那里,瞌睡虫立马走光了。
“你怎么不睡了?再休息一下,路上还有一段时间。”裴辎重看了眼她,“放心,不要胡思乱想。”
“哦。”她并没有胡思乱想,只是兴奋得睡不着了,还有点点小紧张。
裴辎重住的地方,让费艾莉想到一个形容词:狡兔三窟。房子没有一丝生活的烟火气息,利落干净得像是随时等候客人参观展览的样板房。
这里的一桌一椅可能都不是他亲自过问的,恐怕唯有书房里的电脑,卧室里的床才是真正和他有关的东西。好好的一个房子,让他住出了酒店的感觉。
“我刚搬来,房子有点空。”
“你租来的?”
“买的。”
也对,有钱人买房和买菜一样随便。
裴辎重从厨房走出来,像变戏法一样,手里拿着一杯热水,“渴坏了吧,先喝点水。”
“没想到你还能在这房子里变出一杯热水来。
”
整个房间线条太硬,太冷,充斥着冷灰色调,难得还能喝到一杯热水,艾莉吸溜着热水想。
“你去泡个热水澡吧,今天应该冻坏了。”
不是吃饭吗?怎么变成洗澡了?她满脸黑线,满脸懵地说:“我……没有换洗的衣服。”
“先穿我的。”
丢下这句话,他老人家就走进卧室放水去了,一切不容商量。
浴室就在卧室的里面,艾莉提着心晃着神地走进去:King size的大床,银灰色床单,纯白色窗帘,床头摆放着阅读灯和一些散落的报纸,还有他刚刚脱下的手表,到处都是男性刚硬的气质。
走进浴室,最醒目的就是近乎半面墙的大镜子和长长的洗手台,台面上有几只零星的男士洗漱用品,还有一把精致的折叠的剃刀。
虽然它只是一把小刀,一把只能用来刮胡子的刀,但一出现在浴室,仿佛增加了它的杀气,浑身带有某种暗示和诱惑,让人想到割腕。没想到他刮胡子竟用这么危险野性的方式。
“小心,刀很锋利。”裴辎重提醒她。
艾莉回过神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她竟将剃刀捏在手里,连忙放下,果然很危险。
“水已经放好了,你慢慢洗,衣服我就放在台子上。”他出去带上了门。
艾莉躺进浴缸,好家伙,水温刚好,自带按摩,舒服至极,让人……不得不幻想翩翩。
这可是他的浴缸啊,他也是如此这般地洗澡吗,想到这儿,她自言自语了一句:“打住,你太色了。”
浴缸旁放有一个架子,上面扔着一只蓝牙耳机,她又忍不住幻想某人在这里洗澡,喝酒,打电话的画面。她口干舌燥,脸红心跳,对面的镜子晃得她心虚,她要尽快离开这个奇怪的地方。
穿好衣服,头顶披上一块毛巾,匆匆逃离,刚到浴室门口,她又倒霉地撞见裴辎重正在……换……衣……服。
浅蓝色的衬衫后面有一片黄色的污渍,应该是她扔雪球留下的。他脱下衬衫随手扔到地上,精壮的上半身一览无余,接着又解开皮带,褪下裤子,浑身只余中间的一块儿布,她眼贼地发现裤衩儿上方凹陷下去的一小点儿,那是股沟的末梢。
没错,费艾莉看完了某人换衣的全过程,她“临大以静,处危以安”,默默地转身,踮起脚尖,像Tom猫那样躬起身,一步一探地往卧室门口游去,心里念着咒子:“不要看到我,不要看到我……”
无奈,她的咒子,常常失效,并且经常事与愿违。
“女飞贼,你还往哪里跑,劫了色就想不声不响地走掉吗?”
她停下“跑路”,一脸无畏地说:“看都看了,你要怎样?”
他穿好浴袍走过来,“起码也得给个好评吧。”
艾莉清了清嗓子,“不错。”
裴辎重温柔地笑起来,面部线条也跟着柔和,每一个笑纹里都仿佛藏着说不尽的情意,“外卖已经到了,你先吃,我去洗个澡,待会儿送你回去。”
今天的晚餐是羊肉馅儿饺子,此外还附带一碗姜汤,艾莉美美地喝上一口,暖暖的,很贴心。她已经饿得不行,拈起饺子,沾点儿酱油醋,就往嘴里塞,吃到第七个才想到用筷子,狼吞虎咽了一会儿,再喝口姜汤,完美。
吃得心满意足,裴辎重也擦着头发出来了,沐浴后的他,整个人看起来慵懒无害,身上有淡淡的清香,魅力值窜升。
“吃饱了吗?”裴辎重说。
“已经到这儿了。”艾莉指着嗓子眼儿。
他笑笑:“等我一下,我去打个电话。”
“你先忙。”他点下头走去书房。
吃饱了坐着窝肚子,艾莉溜溜达达地在屋子里晃悠,消食。经过书房,艾莉就走不动道儿了,只见里面的人带着耳机,乍看上去你会以为他在边看电脑,边听音乐,但艾莉知道他是在听电话。他很少说话,基本都是在听,然后忽然开口,交代一二。艾莉看到的是一个杀伐决断的男人,他思维缜密,逻辑清晰,话语间充满信服力,他是天生的王者。
这样的他气场强大,让人不敢靠近,她还是继续转悠吧。
裴辎重处理完手里的事情,费艾莉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他低下身,单膝拄地,轻轻将她的头发别向耳后,往日眼里的光彩不见了,嘴角的风情也停了,风平浪静的脸上只余一丝难以形容的萧瑟落寞。
他忽然生起难以摹状的怜惜,厚厚的手掌贴上她的脸颊,想用手心的温度去熨帖她,抚慰她。
艾莉转醒,入眼便是某人松松浴袍下的结实的胸膛,“日有所思,夜所有梦”,她还以为在做梦。
他收起情绪,待欲起身,她一把拽住他,“有个问题,我憋了好久了。”
“什么问题?”
既然是在梦里,那就决不能憋屈自己,“你浴袍里面穿了内裤吗?”
“嗯。”
艾莉笑笑,想翻身继续睡去,只听背后某人极其镇静地说:“醒醒,我送
你回去。”
费艾莉顿觉凉了半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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