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艾莉第三次填了汤底,酒还在喝,话还在继续。
“我这辈子,做过两次牢。坐牢好啊,到了那个地方,啥念想都没了,整天对着墙壁,脑袋插根儿天线人神对话儿,思考人生宇宙儿。”
秦朗嘬了口酒,感慨地说:“出来以后啊,山穷水尽,当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爸。他二话没说,立刻拿给我两万,那时候的两万可不是现在的两万。”那时候的两万应该是倾囊相助了。
“这事儿没听他提起过。”艾莉说。
“你那时小,啥也不懂呢……你爸呀,好人!”
艾莉举起杯子说:“爸,你的过去我不大了解,你也很少和我说这些事,但今天听了秦叔说——我喜欢,我敬你。”
“来,丫头,”费铭也举起酒杯,“我们沟通确实少,但是老爸一直认为,有些事,等你长大了自会明白,不用多说……我们虽然离得远,但其实你有什么变化,老爸这里都能感应到。”他指着自己的头说。
秦朗凑上来,“这个不能少了我,我也要敬。”
酒已酣,人已醉,情已至。
秦朗手臂搭在费铭的肩上,向前探着身子说:“老哥哥,我也劝劝你,差不多得了,挣多少是多啊,有头吗?”
费铭点头应道:“是,我也打算跑完手里的工程就洗手不干了。”
“这就对了,闺女也不用我们操心,迟早嫁人,到时候咱哥俩环游世界去,我可就等你了。”
费铭看向艾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他走过去,轻轻地给她披上一件衣服。
“我不管走到哪里,最牵挂的就是她。那年在工地里出了事,摔断了手脚,疼得我一夜没睡着觉,是一遍遍念着艾莉的名字才挺过来的。”
两人同时看向眼前娇小蜷缩的身影,伴随着呼吸,缓缓浮动,一时没了话。
桌旁的手机吵醒不知睡了多久的费艾莉,她向费铭和秦朗示意一下便走进卧室接听。
“在做什么?”
“家里来了客人,可我在饭桌上睡着了。”
那边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我想见你,怎么办?”
她看了眼时间:“要不……你过来吧。”
“方便吗?”
“方便。”
尊贵的人,她想带着喜欢的人来见。
裴辎重进门换鞋的时候,费艾莉背着手站在一旁,抿着嘴坏笑。她一笑,所有的风情悉堆嘴角眉梢,那是他最想吻上去的地方。
他被艾莉推着来到饭厅,脚下一滞,和两双眼睛对上。裴辎重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竟会有对眼成三人的一天,但他很快恢复了正常,“两位伯父好。”
费铭和秦朗眯着醉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起瞅向艾莉。
费艾莉俏皮地踮了一下脚,大拇指指向旁边的那位:“裴辎重,马来华人,远道而来的朋友。”
老费一听名姓就敏锐的嗅到了什么,再听到是马来人就已猜到□□分,随即隐隐担忧起来。
“裴先生,你好,快坐。”秦朗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打招呼。
“伯父不用客气,叫我名字就好。”
“好说,好说,”秦朗双手交叠在桌上,有点儿犹豫迟疑地说:“裴先生,要不再陪我们老
哥俩喝点儿?”
艾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来即便是身经百战的秦叔叔看到他都会紧张,那她以前面对他的那些傻样也就情有可原了。
裴辎重站起身,微微低下,“我先敬二位伯父,匆忙拜访,还请见谅。”然后一干而尽,“两位请随意。”
秦朗抿了一口酒,瞧了老费一眼,只见他还迟迟地不拿出态度,这可叫他有点为难。面对眼前的这位,纵使是能说会道如他,也觉得难以下手,舌头就好像忽然打了结,那些场面上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还好,裴辎重先说话了。
他对费铭说:“伯父,上次见面没有好好打招呼,事出有因,我先自罚三杯。”
杯子不小,连续四杯下去,起码一斤,但裴辎重就好像喝水一样,面不改色,眼睛还是淡定清亮如初。在一旁的秦朗惊了一惊,心里惊叹:好小子,海量啊。要是换做他喝得这么急,先不说喝下去以后会怎么样,能不能连喝四杯还是个问题。
裴辎重坐下,郑重地继续说:“伯父,我正在追求你的女儿,她是我认定的人,只要她同意,我随时都会娶她。”
“艾莉的妈妈知道吗?”
“她还不知道。”
“你会好好善待她吗?”
“请相信我。”
他们的对话都是眼睛对眼睛进行的,竟让艾莉产生了两个高手过招的感觉,表面不动声色,实则机锋相对,胜败就在举手投足间。
老费放松了绑紧的身体,对方的气场和态度让他丢掉所有的顾忌,缓缓地说:“艾莉在我心里,就像一副画一样,需要耐下心来慢慢欣赏,希望你能好好待她。”他看向秦朗:“老秦,你说的没错,姑娘大了,迟早嫁人。”
接下来,两位老哥俩好像默契地达成了一致,一个劲儿地给裴辎重灌酒,他倒也大方,来者不拒。
“你这小子喝不醉的吗?”秦朗说完这句话就醉倒不省人事了,再看看费铭也已经摇摇晃晃坐不稳了。两个老头儿本想给某人一个下马威,结果不但没威着,下马时还摔了一跤,出师不利啊。
费艾莉和裴辎重把他们俩扶到里面的卧室,关好门,艾莉轻声地说:“等我一下,我去收拾收拾。”
“要不要帮忙?“
“不用啦,很快的。“
艾莉去厨房洗碗筷,出来时不见裴辎重,她拐进卧室,看到他坐在床边,手里正拿着床头的一个相框。
他见她进来问:“他是谁?”
照片里坐着一个少年,阳光照到他微笑的脸上,整个人看起来亲切随和,他的背后是一大片黑板,上面写满了数学符号。
“我初恋。”
裴辎重不说话看着她。
看他臭着一张脸的样子,艾莉忍不住笑了:“骗你的,他是数学家,被誉为数学界的Mozart,我用来崇拜的。”
“知道骗我的后果的是什么吗?”
艾莉不笑了,“什……?”他忽然吻上她的嘴角,截住她要说的话。
艾莉吃惊地睁大眼睛,大脑瞬间短路,不敢动了。
他并没有过多的纠缠,而是一路流连到眼角,眉梢,浅做停留,最后和她额头相抵:“以后还敢不敢了?”
艾莉整个被他搂在怀里,彼此呼吸相近,他身上除了残留的酒气之外,还有一种他独特的近似海洋的清冽气息,这让她脸红心跳,不知如何是好。
“不敢了。”裴辎重双手捧着她的脸,好像捧着一个宝贝,仔仔细细的查看,怎么也看不够。
“告诉我,我是第一个被你带来见父亲的男人吗?”
她轻轻的点头,“是的。”
他笑笑说:“没想到,我这个年纪还会和未来岳父面对面拼酒。”
“你应该手下留情的。“
“不赖我,难道你没看出,今天不喝倒一个,二位伯父是不会罢休的。”
“你真的喝不醉吗?”
“至少到今天为止我还没醉过。”
他抬头,一下看到了对面墙上的玻璃写字板,上面有被擦掉的写字痕迹,边角处还粘着几张纸片,“你怎么在卧室里放一块写字板?”
艾莉回头看了一眼,一副无奈的样子说:“都怪灵感这个东西,常常在半夜偷袭,我为了及时逮住它,只好这样了。”
裴辎重想她很有可能在夜深人静的某个时候,忽然翻被起床,急得连鞋子都顾不上穿,就像上次在酒店那样光着脚,拿起笔,借着窗外的月光,迅速地写下这乍现的灵光。
艾莉走到窗前,外面仍然是橘蒙蒙的一片,窗子上结了薄薄的一层水汽,她随手在上面画了一个小雪人,堆积在一起的小水珠受到地心的引力,再也挂不住了,从雪人的手和脸上流了下来,好像它正在融化:“喂,今天下了初雪。”
裴辎重来到她身边,低头沉默不语。
“我的意思是,我们该约会了,裴先生。”她仰头直视他说,认识这么久,他们还没好好地约会
过。
“我们,要做什么?”
“我们去滑冰吧。”
裴辎重蹙了下眉,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点子我已经想好了,时间地点就由你来定了。”
“好吧,我安排一下。”
“时间不早了,你……”
“我留下。”
艾莉并没有吃惊,而是赞同道:“我也是这个意思,外面下了大雪,晚上路不好走。”
“留下你我不放心,我睡外面,明早再走。”
老费早上起床就看到小费抱着枕头躺在沙发上愣神儿,“艾莉,你昨晚在这睡的?”
“不是我,是裴辎重。”
“他人呢?”
“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不知道,我起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走了。”
“咱们聊聊?”
艾莉坐起来:“嗯,行。”
“裴辎重是裴简林的侄子?”
“嗯。”
“年纪轻轻能从叔叔手里夺权,可见是个非常有手段的人。他的过去你了解吗?”
“我知道的不会比网上公开的多。”
“站在男人的立场,像他这样的人,身边不会缺女人,也不会浪费太多的时间给女人,这些你要有心里准备,如果受不了,不如趁现在早早抽身。”
费铭语重心长地说:“艾莉,从小,你就没得到多少家庭的温暖,其实我私底下更希望你找一个能嘘寒问暖,知冷知热的普通人,至少他也能时时地在你身边,但显然,这一点他做不到。”
老费搜肠刮肚地将昨晚藏在心里的隐忧说了出来,他是她的父亲,也是过来人,有些话必须说在前面。
“爸,就像你说的,我迟早嫁人,可不论对象是谁,都不能保证我一定是幸福的。日子就是问题堆着问题,一浪推着一浪,以后要面对的也许比这个还要多的多,但是从小我就懂得了一个道理。”
“什么?”
“幸福是自己的事,与任何人无关。”
因为谁也无法保证能让你幸福,除了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