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城北海鲜饭庄。刘清远和老同学王连甫对坐,阿福打横坐着,给两个人不停地续茶倒酒,三个人吃的逸兴横飞。
“哥们,你的小表妹阿炎长的还是蛮漂亮的么。”王连甫一脸的坏笑。
刘清远马上提高了警惕:“我说,我把人交给你了,要出了什么差错可别怪我老刘不讲同学加老乡的情面哈。”
王连甫大笑:“这个你放心。我们招待所除了看门的老大爷和厨房的几个大师傅,可都是清一水的女孩子,小表妹在我那里不会有那么多人惦记。”
刘清远说:“操,我担心的正是你,别人算个屁。警告你,不要憋什么坏主意啊。”
王连甫一脸的无辜:“你以为老王像你一样,一肚子风流帐?再说了,你现在是有老婆有儿子,老王还打着光棍呢,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就是有什么想法那也是正常的啊,算不得什么憋坏。”
刘清远手一挥:“拉倒吧你。弟妹在她娘家替你带着两个孩子呢,以为我不知道?”
王连甫哈哈一笑:“伟大领袖□□可没有说过,不准允老王离婚再娶啊。”
刘清远撇了撇嘴:“就弟妹那个脾气,再加上你那五个如狼似虎的小舅子,你狗胆包天敢有这个想法?你有那个胆,也不至于每到星期六就往乡下跑了。”
王连甫摇着头叹气:“河东狮吼,何其不幸也啊。行了,我答应你不但不会打她什么主意,而且还替你加倍呵护照顾,行不行?不过,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可认识不少上层各部门老爷们的公子哥儿,给小表妹操操心,留意介绍一个金牌驸马,这你总得感谢我吧?”说着就盯紧刘清远的脸,嘿嘿地笑了起来。
刘清远哼了一声,阿福早把话头接了过来:“我说王大所长,你那里是招待所,啥时候改成婚姻介绍所啦?我们阿炎表妹在老家早就订了亲了,就不用王所长费这个心了。”
王连甫斜睨了刘清远一眼:“老家?老家能有什么出息的男人啊?让表妹把他休了,咱要嫁就得嫁个皇亲国戚什么的啊。”
刘清远举起酒杯:“老王,你就贫吧哈。少说废话,喝酒!”
王连甫喝了杯中酒,打了一个嗝,右手食指关节轻轻地敲着桌子,摇头晃脑地唱了起来:“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表妹不是亲。虽说是,虽说是亲眷从不相认,可她却比亲眷还要亲……老刘,我这一嗓子比亲嫂子唱得不赖吧?”
三个人喝的意兴阑珊,摇摇晃晃地离开海鲜饭庄,分手而别。王连甫拉着阿福的手,笑嘻嘻地说:“老弟,你责任重大,一定要替我照顾好老刘哈。他可是我们滨海市的希望所在,前途远大,不能有任何闪失的哦。”说完转身钻进自己的吉普车里,一溜烟地跑远了。
阿福摊开手掌,一枚亮闪闪的钥匙躺在掌心。
星期天,长空一碧如洗,窗子玻璃上结满奇形怪状的冰花,又是一个干冷干冷的天气。刘清远洗漱完毕,抱着儿子逗了一会儿,对妻子常燕说:“我今天到省城开个会,下午如果结束的晚,路上冰滑,晚上可能就不回来了,你到菜市场买点好菜,和咱娘跟儿子好好的过个星期天吧。”
常燕淡淡地说:“去忙你的就是,家里不用你管。”刘清远皱了皱眉,跟母亲打个招呼,开门下楼去了。过了一小会儿,下面院子里响起汽车马达的打火起动声。
刘母拉开窗户,向外探出身子,看着那辆黑色小轿车驶出院门,缩回头来打一个寒颤,嘴里嘟哝着:“又是个大冷天,路面上都结了冰溜子了。跑这么远的路,怎么自己开车去呢?这个死阿福,光知道歇礼拜天了,也不知道照顾一下他大哥。”
常燕眉尖一挑,眼里有一缕光线跳了一下,但没有吱声。
刘清远把车开到百货站,停好车拉开车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可以感觉到风中夹着一些细细的冰霰,打在脸上麻酥酥地有些疼。他裹紧身上的呢子大衣,把半个脑袋都缩到领口里面去,拉开百货站厚厚的棉布门帘,钻到里面去了。
半个小时之后,刘清远提着一个大袋子走出来,拉开车门把袋子往副驾驶座上一扔,“嘭”地碰上车门,再从车前绕到另一侧,拉车门坐到驾驶室,掏出钥匙打着火。过了好一阵子,马达的轰鸣声才渐渐小了下来,车里逐渐有了些暖意。刘清远踩下离合,挂档,踩油门,松离合,车子向前冲出,后面排气管吐出一缕白烟,立刻化成水珠滴在路上,随即凝固成冰。
黑色轿车离开解放路,奔向光明大街,在第一招待所大院里停了下来。
“顾阿炎,你表哥来看你了,手里提着一个好大的袋子,看来给你带来的好东西不好啊!”客房组的组长小铃子拉开服务员宿舍的门,把头探进去对着屋里喊。
“表哥?”顾阿炎坐在自己的床沿上正在打毛衣,猛地听到小铃这样说,脑子一时转不过来。在招待所呆了一个多月,阿炎的身材又回复了
往前的丰腴,脸上的皮肤也变得白晰润滑,发出迷人的光泽。
“是啊,还开着小轿车来的呢,穿的像个大干部。阿炎,真没想到,你在城里还有这么一个有权有势的表哥啊。”小铃子的语调中透出难以掩饰的羡慕。
“哦,是他来啦!”阿炎立刻变得活泼而兴奋,“人在哪里呢?”
“在王所长的休息室里。奇怪,他怎么会有所长屋里的钥匙呢?大人物就是大人物,王所长连自己屋里的钥匙都给了他呢。”小铃子不停嘴地说着,早把脑袋缩了回去,脚步声已经从走廊里远去了。
阿炎赶忙穿上棉衣,一边系扣一边往所长休息室里跑。她只觉得心里像揣着一只小兔子,不停地跳啊跳的,用手使劲按了按,不管用,还是欢快地跳。
走廊里没有风,但还是比宿舍里冷得多。走出没有二十米,身上原存的热气就几乎散发完了,双脚开始发麻,还有些痛。招待所里要求所有员工不准穿棉鞋,再冷的天也要穿黑色方口橡胶底布鞋,一大半的脚面露在外面,只隔着一层尼龙袜子。
阿炎望着窗玻璃上的冰花,心里不禁一阵阵发热,心里在想:“这么冷的一个冬天,要不是那个穿皮鞋夹公文包的‘表哥’把自己介绍到招待所来工作,那自己又怎么样呢?顶着寒风每天站在巷子口摆早餐摊?恐怕早就全身都长满冻疮了呀。即便那样又怎么样呢?谁又会在这么大冷的天气里到外面来吃早餐呢?那自己也就只有回到乡下的土屋里去过冬了。那又怎么样呢?那三间旧土屋到处是裂缝,都在漏风,肚子又吃不饱,这日子又怎么挨呢?现在自己不但吃得饱冻不着,发了工资,还能把一大半寄回老家去呢,看来今年冬天家里能够储存上一地排车白菜,不愁没有菜吃了,甚至,还能买上一车煤,在屋子里升起暖烘烘的炉子呢。弟弟的脚每年都要裂上几个大口子,想想吧,今年冬天围在火炉旁边,那该让街坊四邻嫉妒成什么样子啊?”
阿炎这样想着,心里就更加热乎乎的,脚底下迈的也就更有力了,脚面上那种麻木啊,还有疼痛啊,都抛到九宵云外去了。
阿炎的脚步声刚在所长休息室的门外停住,门就立刻打开了,刘科长那张可亲而帅气的脸出现在门后。阿炎努力平息住自己的心跳,张嘴就问出一句:“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早就把我忘了呢。”
刘清远无声地笑着,一把把阿炎拉进屋子里,顺手关上房门:“小家伙,怎么这么大的脾气啊?我就不能来看看我的表妹啊?”说着把沙发上的大袋子解开,袋口冲着靠里面墙边的床铺上哗啦一声,一大堆的五彩缤纷就在床上散开了。
刘清远接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拍在阿炎手里:“冬天太冷了,寄回老家去吧。”
20
顾阿炎在此之前还从没有睡过鸭绒被子,甚至,连见都没有见到过。所长休息室里的床也跟老家的火炕不一样,底下不用铺褥子,睡上去竟然颤颤乎乎的哩。阿炎不知道床上是铺了海绵垫子的,十多年以后人们给这种床起了一个很洋气的名字,叫作“席梦思”。
刘清远很细心,早在床上铺上了一块厚厚的白羊肚毛巾。钻出被窝穿衣服的时候,又手脚麻利地把毛巾抽出来放在自己的公文包里,没有让已经累极睡着的阿炎看到。那雪白的毛巾有腊梅怒放般的几片嫣红,是阿炎的处子验证。
刘清远穿上尼子大衣,俯身轻轻在阿炎的脸上吻了一下,带上门走出招待所的大楼。天还没有大亮,蓝蓝的天空中还闪烁着几颗寒星,东方的天际尽处有一缕带状的瓦灰色,那是太阳就要升起的前兆。
来到车子旁,刘清远呵了呵冻的发麻的双手,掏出钥匙打开后备箱,把那块毛巾掏出来,站在寒风中欣赏了一小会儿,再仔细地叠成方块,放在后备箱最靠里面的角落里。刘清远盖上后备箱,打开车门,启动发动机,一边等着热车,一边将上身向后深深地埋在驾驶椅的靠背上,点燃一支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他对自己很惊奇,这么大的烟瘾,在所长休息室里呆了近一天一夜,竟没有想起来吸烟。不但没有吸烟啊,他还用王连甫的牙具刷了好几遍牙呢,怕阿炎闻到自己嘴里那股浓浓的烟草味道。
刘清远惬意地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习惯性地揉一揉太阳穴。但他马上发现自己的这个动作是多余的,他根本就没有丝毫的困乏和疲累的感觉。不像以前陪着主任韩得宝打通宵麻将,一个晚上下来,累得骨酸筋麻,就像大病一场般的难受。昨天一夜的工作量比打通宵麻将大多了,但竟一点也不感到疲累呀,这么一大早被冷风一吹,反而更加神采奕奕。通过一夜的鏊战,刘清远又看到了自己几年前的活力四射,证明了自己的精力不但没减,甚至连巅峰状态还没有到呢。
天使般的女人啊,真好。刘清远自己无声地笑了,摇了摇头,踩离合,挂档,踏油门,松离合,屁股后面冒着白烟离开了滨海市
第一招待所。星期一了,王连甫这小子就要来上班了,希望阿炎这个可爱的小家伙不要太贪睡,让老王进去看到啊。不会的,当然不会。像阿炎这么机灵的女孩子,在城里也很少能见到几个,她怎么可能睡过头呢。想着阿炎那发散出幽幽香气的少女胴体,和一整夜的旖旎风光,刘清远在甜蜜蜜的回味中同时感到一丝沉重,那是对阿炎的怜惜,也是对她以后日子和生活的责任感。
刘清远走的时候,阿炎其实是醒着的。她知道他是有家室的,而且还是国家干部,有着太多的事要做,肯定不会总是这么陪着自己的,她很懂事,她知道这一点的。在农村,像她这样一个女孩子,贞操给别人拿走了,这意味着什么,阿炎也知道。这就意味着,她阿炎以后只能一辈子跟着这个“表哥”了,再也不能嫁给别人了。嫁给任何一个男人,只要在新婚之夜发现自己不是女儿身了,即使不打死自己,这一辈子的生活也是没法子平静地过下去了。这一点阿炎也是知道的,因为自己的一个远房表姐结婚时被表姐夫发现已经破身,成家后几年来就是三六九地挨打,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的,整天以泪洗脸。
但阿炎不在乎这些。因为她自己心里有数,自己这一辈子就交给刘清远了,不会再跟别的男人上床了。刘清远娶不娶自己,阿炎还没有想这么多,她还沉浸在巨大的幸福和羞涩回味之中。有人爱,有这么好的男人喜欢自己,这可真是一件令人心碎的感觉啊。阿炎相信,只要刘哥是真的喜欢自己,时间长了,他会想办法离婚娶了自己的。她不想催他,她只想对他好,那就足够了,她坚信,刘哥肯定会自己处理好的,那一天最终会降临的。
当刘清远发动车子的时候,阿炎就已经起床了,迅速地穿好衣服,把鸭绒被子叠好摆正,再把床单扯一扯平。她看到床单上干干净净地没有什么遗痕,不禁感到有些惊诧,但这惊诧瞬间就消失了。阿炎听到了院子里汽车发动的声音,但她没有跑到走廊里的窗前去看。她想,过不了多长时间,“表哥”还会再来的,她舍不得他,他也更舍不得她呢。
看看窗外,走廊里还黑乎乎的,离天亮大约还有一个钟头的时间。阿炎把刘清远送来的一大袋东西全部摆在床上,一件一件地过目欣赏。两件军用贴身棉袄,不用说是给爹爹和娘的,一双尺寸不大很厚实的橡胶底棉鞋,那是可着弟弟的脚买的。还有一件鹅黄色的机器织的毛钱衣,那是给自己准备的呀;还有一堆罐头,那是“表哥”让老家的亲友们尝尝鲜的。在这个一切凭票供应的年代,这些东西都是多么地稀罕呀,乡下的老人们有许多是一辈子也没有见过的哩。
这个长方形的纸盒里装的是什么?打开看看。里面躺着一双黑色的鞋子,一看就是照着她阿炎的脚码买的哩。可那鞋怎么会闪闪发光哩么?用手摸一摸那鞋帮,不是塑料的,更不是用布做的,翻过鞋底儿来看,也是黑色的,看着像是橡胶做的,却比普通布鞋的橡胶底子硬得多。阿炎看了半天不得要领,大着胆子在鞋帮上按一按,鞋帮儿陷下去却又立马弹了起来,鞋面上留下一个白色的指印。阿炎吓坏了,想要用袖子去擦哩,那白印却很快地黯淡下去,一会儿就不见了。啊,是天气太冷了,手指头是热的呀,所以在鞋面上留下了霜印。可阿炎有些不明白了,家里的布鞋再用手去摸去按,也不会留下白印的呀!
阿炎不认识字,如果认识字的话就不会这么费疑猜了:那长方形的鞋盒子上明明写着六个红字“优质女式皮鞋”。原来,这是一双就连普通城里人也穿不上的皮鞋哩。
从那以后,刘清远每到星期天总要到省城里去开会,或者出差,要么到邻县去学习“革命斗争经验”,而且总是要在外面留宿,到星期一才回到家里过夜。刘母每见儿子星期天一个人开车出门,总是要照例咕哝着骂几声“死阿福不照顾他大哥”,然后嘱咐儿子出门开车小心,不要喝太多的酒。
而常燕却是一边逗儿子刘遨,一边冷眼旁观,一言不发。以她对刘清远以往的了解,她以为丈夫之所以每到星期天就跑出去,一定不是全为了开会出差学习啥的,说不定是找个地方陪着韩得宝打麻将,或者是到市北郊的琴山上去散心过夜(刘清远自打上大学时就很爱爬山,结婚后就很少去了,但常燕知道他对大山的钟爱)。以常燕对刘清远的了解,她知道丈夫是个很正统的人,怎么也想不到他每个星期天出去,却是背着自己去会情人。
这个星期天是个大晴天,天空中万里无云,气温也不像前几天那么干冷干冷地,窗玻璃上的冰花也不见了。和往常一样,吃罢早饭逗了一会儿儿子,刘清远就向母亲和妻子告别出门,理由当然也是到省城去开会。看着儿子的轿车消失在院子门口,刘母就开始翻箱倒柜,把儿子前一段时间穿过的衣服拾掇了出来。
常燕惊奇地问婆婆:“娘,您这是干啥呢?”
婆婆笑着说:“你看看这个大冬天,轻易也见不到像今天这样的好太阳。这些衣服都快要长霉啦,趁着天好,你看着孩子,我把它们浆洗浆洗,拿出去晒晒,
到太阳落山就能干透了哩。燕子啊,你有什么要该洗的衣裳,也都拿出来吧。”
常燕吓了一跳:“哟,我的娘啊,您还是快快放下吧。这么大年纪了,这天寒地冻的,怎么能让您来洗呢?还是您看着孙子玩儿吧,这些衣服我来洗。”常燕虽然跟刘清远分居,但婆媳之间的感情处的很好。她觉得老人家劳累了这一辈子,又一个人跑这么大老远儿地到城里来给自己带孩子,心里很感激,对丈夫的怨恨就没有一点儿转移到婆婆身上。外面太阳虽然不错,但凭着老太太这把年纪,沾着冰冷的凉水躬腰塌背地洗衣服,也实在是难为她了呢。于是常燕赶快把婆婆手里的大盆接了过来,走进洗手间。
婆婆想争着洗,但力气没有儿媳大,看着她走进洗手间,眼角湿了好大一会子,也就不再争了,转过身给孙子唱“傻小子,坐门墩儿,哭着闹着要媳妇儿”去了。
洗手间里,常燕把婆婆揉成一团的衣服一件件地抖开。在抖开一件白色衬衫的时候,常燕愣住了——她看到一根又细又长又软又黑的头发,柔和而多情地缠绕在第三颗纽扣上。
21
星期一。太阳依然灿烂,窗玻璃上的冰花若有若无。
刘清远中午回到家里,见自己的床铺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摞晾洗过的衣服。刘清远就笑眯眯地走到客厅里,对母亲说:“娘,这么冷的天,洗啥衣服呢?我的替换衣服还够穿的,等过几天暖和一点再洗也不晚的。”
母亲说:“哎哟,这可不是我给你洗的,是你媳妇花了多半天时间才给你洗出来的哩。都攒了这么多脏衣裳了,还说不忙着洗哩。人家给你洗出来了,把十根手指头都冻成胡萝卜了,还不去谢谢人家燕儿!”
刘清远的心情很好,听了母亲的话,就笑眯眯地踱到妻子房间里,对正在给儿子讲故事的常燕说:“这么冷的天洗这么多衣服,真是辛苦你了。”
常燕头也不抬:“这么多年了,很少给你洗衣服,真是对不起了。干这么一点活,本来是我应当应份的,倒用不着谢。反正,以后也不会有这种机会了,就当是最后体验一次做妻子的感觉吧。”
刘清远愣住了:“我没有埋怨你很少给我衣服啊,怎么说这种话呢?”
常燕淡淡地说:“没有什么,你不用往心里去的。我是说以后应该有人专门替你洗衣服了,不用我再操这个心了。”
刘清远心里咯噔了一下,顺口问了一句:“有人专门给我洗衣服?什么意思?”
常燕抬起头了,脸上已经布满了怒气:“什么意思?我能有什么意思?一点意思都没有,没意思透了。我本来也没打算给你洗衣服,是婆婆给你收拾出来要给你洗的,我是可怜老人家这么大年纪还要在这么冷的天操劳,这才把衣服抢过来洗的。不过我马上就后悔了,不该这么闲勤的。既然有人替我尽做妻子的职责了,那何不把家务也承担一些呢?我以后可就落得轻闲了呢。”
刘清远的心里一阵慌乱,但脸上还是静静地看不出有什么异常。等妻子说完这一番话,他就讪讪地说:“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除了你,人家谁会给我洗脏衣服啊?这一段时间你在家憋闷的久了,怎么就生出了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明天要是没有什么事,咱们开车去琴山玩吧,你也散散心。”
常燕的眉毛一立,但马上又放平下来,不咸不淡地说:“那好啊。没想到这么大冷的寒冬腊月,你倒有爬山的兴致哩。衣服都叠好放在你床上了,你自己收起来吧,免得以后想穿什么找不着。”
见妻子不再提原来的话题,而且转变了态度,刘清远出了一口长气:“那好,就这么说定了。我让阿福去卖些好吃的,我们到山上的农家去野炊。”说完就回到自己的房间。
刘清远在收拾床上衣服的时候,才发现了问题所在,也终于明白了常燕为什么说了刚才这一番听起来莫明其妙但有实在所指的话。
床铺上整整齐齐地摆放了一摞自己换下来的衣服,一件白色的衬衣放在最上面,而衬衣上却横躺着一根又细又长又黑的头发。常燕是齐耳短发,根据那头发的长度,当然不是常燕的。那么,这条长发是谁的呢?为什么竟会出现在自己的衬衫上?刘清远的眼前忽然浮现出阿炎的面容,以及她那一条粗黑油亮的长辫子。
上个星期一的早晨,当刘清远要离开招待所的所长休息室时,阿炎深情款款地替他穿上衬衫,还在他的胸前趴了一大会儿,这才替自己穿上毛线衣和外套。刘清远这时回想起那一会儿的情景,阿炎趴在自己的胸前,手里不停地缠啊绕啊,难道,她是把头上的长发缠在了自己的衬衫上?
刘清远的冷汗流下,竟湿透了衣衫。
星期二,太阳更加灿烂,万里无云,没有一丝风。
阿福驾着小车,嘴里吹着口哨,行驶在奔向北郊琴山
的马路上。后排座上坐着刘清远的一家人——刘清远坐在后排座上的最左边,身边是妻子常燕抱着刘遨,再右边是自己的母亲。刘母显的有些激动,同时又有些不安,嘴里不停地咕哝着:这是干啥哟,不在家里好好呆着,又是费车又是费油的呢。
琴山风景秀丽,是滨海市一大胜景,不但本市全体市民的骄傲,而且每到夏季也会吸引来很多外地前来“考察学习”的外地领导。山顶上有一座道观,名唤“天一观”,据说是唐朝时期的建筑物,很是雄伟古朴。前几年国家大力提倡“破四旧”,有一大帮红卫兵跑到山上去,要把天一观一把火烧掉,但被观里的老道玄通道长手持利剑守在大门口,死活不让他们进门。观里的几十号小道士也组成人墙,声称以死捍卫历史文物。双方相持不下,后来惊动了上边的领导,革委会主任常明发亲自出马,把红卫兵劝下山去,天一观才算逃过一劫。上大学的时候,刘清远和常燕就经常到琴山游玩。现在毕业多年,孩子都好几岁了,两个人竟还从来没有结伴再到山上来过。
车子行进山里,看着满山坡的枯草和点点的积雪,常燕心中无端地酸楚起来,竟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
刘清远直接把车开到半山腰,停在山民老王家的院子前空地上。早在上大学的时候,刘清远就跟老王认识,老王对上山来玩的大学生们很好,不论谁到家里来讨水喝或者要求歇歇脚啥的,都是热情招待来者不拒。后来刘清远也经常陪着主任韩得宝到山里来打麻将,晚上也是住在老王家里,临走时给老王留下十块八块的,老王总是感激涕零地送门外好远,嘴里不停地念叨“好人,好人啊”。
黑色小轿车刚刚在院子门口停稳,老王的孙子小虎早就听到马达声跑了出来。阿福打开车门,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糖塞到小虎脏乎乎的手心里,嘴里说着:“小虎,想不想叔叔啊?”小虎接过糖果往小兜兜里一塞,回头冲屋里就喊:“爷爷爷爷,是那个福叔叔来了,一大车子人哩。”以前刘清远陪韩得宝等几个人打麻将,阿福经常带着小虎上山摘果子,所以他们混得很熟,小虎知道他叫“福叔叔”。
“哎呀,我说昨天晚上这喜鹊老是绕着院子叫哩,原来是贵客到了。快点进屋快点进屋,老婆子,把火盆子点得旺旺地,刘科长到啦。”人还没有出来,老王的高嗓门早就从院子里响起来了。
刘清远笑着跟老王打招呼,一边打开车门,把母亲搀出车来。老王失惊打怪地喊“哎呀,老太太也到山上来啦。这是怎么说呢,这么大冷的天,看把老太太冻着。快点快点,到屋子里烤烤火,暖和暖和。”
刘母撇开儿子搀着的手,笑着说:“都是庄稼人,瞧你这个老哥哥说的,哪有这么娇贵呀!我说不上山吧,看又给人家添麻烦哩。”
老王提高嗓门说:“可不敢这么说。你们都是贵人,能到俺们这个穷地方来,可是给俺全家人脸上贴金哩,还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话啊。您要是不嫌弃俺这破家烂檐的,就住下来不要下山啦——就怕刘科长不同意哩,哈哈哈……”
两个老人一边亲热地寒喧着,刘母一边向着院子里走去。刘清远回头想去后备箱里拿东西,见阿福早把后备箱打开了,大包小包地往外拿。包里装的都是熟食啤酒啥的,琳琳琅琅地满满一箱。刘清远接过来两个大包,向着院子里走去,阿福也手里提了两个,胳肢窝里还夹着两个,还剩下一个小包,却是拿不下了。
常燕牵着儿子刘遨,走了过来说:“你先进去吧,剩下这个我拎着。”腾出一只手来,去帮阿福拿那个放在后备箱最里面的小包裹。那包裹很轻,里面装的是面包和饼干,一拎就拿了出来。但那包裹的底部有些油渍,粘着一条雪白的新毛巾,也一起带了出来,掉落在地上。常燕弯腰拣起毛巾,见上面染着一片黑红的血渍,就不由愣在当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