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轨之恋

7 / 55 章 · 8,690

16

张志和在家里歇了一个多月,才能勉强站起来到剧团里报道。在张志和卧床的第三天,剧团领导和导演曾到他的住处去看望他,他只说晚上骑车时摔了,粉碎性骨折,没有敢提挨打的事。常燕听说张志和骑车摔了,感到很惊讶,但又不方便跟领导和导演一样公然到他家里去探望,只能揣着一肚子狐疑。

台柱子倒了,但样板戏还是要演的。导演没有办法,只好把《智取威虎山》剧组扮演李勇奇的何成调来顶角儿。还别说,这个何成在《智》剧中虽然只是个配角,但到《红灯记》中挑大梁唱李玉和,还蛮像那么回事儿。何成不像张志和长的那么英俊,有些五大三粗的样子,但演起扳道工李玉和来倒凭添几分豪气,更符合剧中人的身份和威武不屈的性格。何成跟常燕配了几场戏,剧团领导和导演都觉得不错,两个人也就成了固定的搭档。

张志和既然回来了,当然还是唱李玉和。但让导演奇怪的是,一场大病后的张志和再次登台后嗓子竟然也跟着倒了,原来浑厚响亮的嗓音变得又尖又细,唱腔倒更像铁梅了。

常燕又惊又痛,彩排完后回到宿舍,急着问张志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嗓子怎么会无故倒了。张志和一开始言辞闪闪烁烁,常燕想用亲热温存的动作来安抚他,他却像受了惊的兔子似地跳了起来,从常燕怀里挣开了。

面对常燕疑问的眼神,张志和黯然神伤:“燕儿,我们不可能继续下去了,一切都结束了。”

常燕瞪大了双眼,盯着张志和:“为什么?告诉我究竟为什么?”

张志和说:“不但我们之间不再有可能,我恐怕连戏也唱不成了。”

常燕的身体哆嗦了起来,嘶声说:“那到底是为的啥?”

张志和嘿嘿地笑了,悲惨的笑声很快变成了呜呜的哭泣:“他们把我弄成了废人。他们把我弄的不男不女,我现在已经不是个真正的男人了,戏也唱不了了。明天我就跟团长说,带着家里人回省城去了。燕儿,要想再见面,恐怕要等来世了。”

常燕差一点晕了过去,怔怔地看着张志和焦黄的脸庞:“是……是谁干的?”

张志和摇了摇头:“天太黑了,看不清楚。可能是武斗的哪一派,认错人了。你也不要去打听了,打听不出来的。”说完这一番话,慢慢地转过身去,留下一句:“常燕同志,你要保重,我走了,再也不回来了。”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带上宿舍门踉跄着走向剧团大门。

常燕回到家里,见刘清远正抱着儿子在玩积木。婆婆在厨房里择菜,一台半导体收音机放在案板旁边,正播放着样板戏《红灯记》的唱段:“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虽说是,虽说是亲眷不肯相认,可他们比亲眷还要亲。爹爹和奶奶齐声唤亲人,这里的奥妙我也能猜出几分。他们和爹爹都一样,都有一颗红亮的心……”唱腔清脆响亮,正是常燕自己的声音。

婆婆是典型的乡下人,本来不懂京剧,也不爱听京剧的,但儿媳妇是唱京剧的,自己怎么能不听呢?于是老太太自打进城来以后第一次向儿子张嘴,让儿子刘清远给自己买来一台半导体收音机,在家里一边看孙子,一边没事就听样板戏。

刘清远看着常燕往衣架上挂大衣,就笑着打招呼:“哟,咱们的大演员妈妈回来啦。燕儿,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啊?晚上不排戏了么?”

常燕不吭声,对儿子说:“乖儿子,想妈妈了吗?”

小刘遨响亮地回答:“乖乖想妈妈了。妈妈给乖乖买糖吃,乖乖就想。”

常燕从裤袋里掏出几块水果糖,塞到儿子的小手里:“吃多了糖牙齿会变坏的,要省着吃,知道吗?”

刘遨把糖块一鼓脑地全放到自己的小口袋里,再用手拍一拍:“乖乖知道,乖乖省着吃。”

常燕笑了一下,摸摸儿子的头顶:“去找奶奶玩好吗?妈妈跟爸爸说点事儿。”

刘遨抬起腿来,一脚把堆好的积木踢倒了,向厨房里跑去,嘴里喊着:“乖乖知道了,去找奶奶玩,妈妈要和爸爸谈判。”

刘清远哈哈地笑了起来:“这个鬼小子,从哪里学来的这个词啊?”

两个人走进卧室,常燕坐在床沿上,冷冷地盯着丈夫刘清远:“是不是你让人干的?”

刘清远本来是笑嘻嘻的,见妻子的神色出奇地冷峭,也就笑不出来了,疑惑地问:“什么事是我让人干的?怎么没头没尾地问这么一句话?燕儿,你没有哪里不舒服吧?”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摸常燕的额头。

常燕往后一仰身,推开丈夫的手掌:“刘清远,你不用跟我演戏了。论起演戏来,你还差得远呢。”

刘清远一脸的真诚:“我实在不知道你问的是什么事儿啊。在团里有人给你受气,让你受刺激了?那好,你告诉我是谁,我去找他去。”

常燕哼哼地冷笑了几声,泪水在眼眶里晃动着:“刘清远,再装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张志和被人打成残废,不是你还有谁?”

刘清远睁大了双眼:“张志和?就是那个给你搭档唱《红灯记》的张志和?那个人我见过,很敬业,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怎么他被人打残了吗?什么时候的事情?”

常燕的泪水终于流了出来:“刘清远,我真的没有看出来,你不但卑鄙狠毒,还这么虚伪,这么精于算计,这么可怕。他就是你去看我们彩排的晚上出的事,当时阿福干啥去了,为什么要你自己开车带我回家?”

刘清远吁了一口气:“原来是这么回事。阿福说他不愿意看京剧,我就让他提前回家了。再说了,他住的离你们京剧团很近,走十几分钟就到家了,咱们还要这么晚才彩排完,我又不是不会开车,干嘛非得让人家陪着干耗啊!就让他早走了那么一会儿,就让你怀疑是我让他去干坏事啦?你呀,不就是一个同事被人打了么,又没有死,你也犯不着这么激动啊。”

常燕哼了一声:“我告诉你刘清远,我知道你心里的想法。你一定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要么就是听到了什么谣言,以为我和张志和有啥事,才下此毒手。我常燕好歹不计也是个工农兵大学生,我没有那么下贱。我们只是同事,是好搭档,当然也是好朋友。刘清远,就因为没有任何根据的猜疑,你对一个与人无争、毫无反抗之力的艺术家下毒手,就一点也不感到羞愧吗?”

刘清远静静地听常燕说完,摇了摇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好啦,燕儿,我这才知道,你们竟已经发展到了这种地步。为了一个同事、一个搭档,一个纯粹意义上的好朋友,就这样歇斯底里地审问自己的丈夫!燕儿,既然把话说到这个地步,那我平心静气地问你一句:你们之间真的什么事都没有吗?你真的没有让我们这个家庭蒙受侮辱?你真的能问心无愧地、清白无辜地面对你的丈夫和儿子?”

常燕脸色苍白:“刘清远,你在羞辱我,你是个下流的小人。”

刘清远的脸色也变了,但随即又平静下来,点燃一支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燕儿,我们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你今天才看清我的真实面目,这也算是不容易了。是啊,我是个小人,容不下不忠,也容不下背叛。正是你那个与世无争、毫无反抗之力的好朋友,那个艺术家,用他高尚的行为给予我作为一个男人最大的冒犯。好了我承认了,把他弄残废,是我干的,但我已经对他太宽容了——因为你,也为了我们整个家庭的面子。可是燕儿,是你自己把这个面子撕下来了。”

常燕仰起一双泪眼:“刘清远,你竟这样说我!凭什么?”

刘清远拿出一张照片,扔在床上:“我冤枉你了,我的好老婆?自己看看吧。”

17

那是一张常燕和张志和在北戴河的照片。那是去年剧团去秦皇岛为在那里渡假的中央各部委老干部们演出时拍摄的,照片上常燕挨着张志和很近,两张脸使劲地向一起并拢,虽然姿态有些不自然,但常燕脸上灿烂的笑容却明白地诉说着她内心的幸福和满足。

常燕看到这张照片,一下子冷静下来,不再像刚才那么激动,但眼神中也没有了那股理直气壮的气势。常燕举起那张照片,像是喃喃自语:“刘清远,我没有想到,你竟然还是个搞情报工作的高手。”

刘清远摇了摇头:“你看错我了。这不是我去特意搞的情报,是你那个好朋友张志和亲自提供给我的。要不是这张照片,要是他宁死不承认你们之间的关系,那天夜里他也不致于残废了。说句实在话,我是希望这仅仅出于我的猜测,我很希望他不要承认你们的关系,那样的话,我是多么的自豪和快乐。可那个家伙是个胆小鬼,也是个不负责任的偷情者。还没等我们怎么着他,只问他做过什么错事,那家伙第一句话就是把他和你的关系供了出来。燕儿,现在你应该明白了,你所爱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在关键的时刻,首先想到的是出卖情人以保护自己,这样的人值得你去爱吗?这样一个卑劣的小人,值得你为他报仇,和你的结发丈夫反脸决裂吗?燕儿,这件事我不想声张,也不想让更多的人

知道。我们的儿子还小,我们的日子还要继续。我们之间是有爱情基础的,不是吗?你可以好好想想。”

常燕擦去脸上的泪水,神情已经很平静了。她扭过身去,一下下地把那张合影撕毁,撕成一条条地,再扔到床边的纸蒌里。她扭过身去撕,是怕丈夫会上前抢夺制止,但出乎她的意料,刘清远站在那儿看着她撕,竟没有一丝要阻挠的意思。

刘清远等她撕完了,这才走过来,坐在常燕身边,轻轻地拍了一下妻子的肩膀:“这样挺好,把这样一个人忘了吧,咱们重新开始,就当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常燕低着头说:“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你能做到吗?以你那极度自尊又自私的性格,你能做到当成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刘清远强行压制着心中的不快,怏怏地说:“你凭什么说我自私?”

常燕惨淡地笑了笑:“清远,你自己没有感觉出来吗?自从参加工作以来,你的变化太大了,早已经不是学校时代的那个你了。那个才华横溢又带些忧郁的大男孩,再也找不回来了,现在跟我生活在一起的,是一个唯钱至尊、唯权至上的人,是个一心往上爬而不择手段的人。为了权利,你可以出卖自己的良心,把提拔照顾自己的上司和恩人毫不留情地掀翻在地。为了邀宠,你抛弃自己的尊严,牺牲自己的时间,每时每刻都围着韩得宝转。你偶尔陪我回娘家,看到你在我爸爸面前那副唯唯喏喏的样子,我发现我都不认识你了。为了权利,你把自己所有的爱好都放弃了,不再读书不再唱歌也不再跳舞,没有时间在家里陪陪我和孩子,甚至,你的眼里只有权利只有韩得宝,根本就没有我这个人的存在。你不自私吗?你自己问问自己吧。”

听到妻子的这番表白,刘清远显然很惊讶,很长时间没有再说一句话。或许,他也在心里进行对自己的审判:我真的变了吗,真是不是原来的刘清远了吗?回顾一下这些年来自己的所作所为,真的是很自私很丑恶甚至不择手段吗?

常燕接着说:“算了,再说那么多,真的一点意思也没有了,倒显得我们跟那些没受过教育的男女一样了。清远,我们离婚吧!”

刘清远一激灵:“你说什么?”

常燕重复道:“离婚。”

刘清远转脸看着自己的妻子,就像是看待一个外星人:“你怎么会这么想呢,燕儿?现在的问题是,作为丈夫,我原谅了妻子的不忠,原谅了你的出轨行为,并坐在这里平心静气地跟你谈,让我们重新开始。燕儿,你说我自私,我也进行了仔细的反思,或许你说的是对的,在这几年的奋斗过程中,我是有点太急了,有些事做的过份了。但是,像我这样出身于农民,在城里没有一点根基的人,要想站住脚想找到立足之地,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啊。我是有些自私,但这自私是为了我们的家,为了我们的将来啊。抛开这些不谈,我现在的做法总不能说是自私了吧?如果我是一个自私的丈夫,能在出了这种事的情况下以这样的态度坐下来跟你谈将来的生活吗?如果你离婚的理由是怕我将来重提此事,重翻旧帐的话,燕儿,我在这里向你郑重承诺:这一切都过去了,就当没有发生过。我刘清远穷此一生,绝不会再提关于这件事的一个字,也不会再提张志和这个名字。”

常燕不耐烦地打断刘清远:“不要再说了。你口口声声说原谅我的不忠,原谅我的背叛,你一定觉得自己很高尚吧?你这是什么态度呢,是施舍还是屈己从人?刘清远,你是在利用这件事制造我的愧疚感,是想利用此事树立自己在这个家中的绝对地位,不是吗?我告诉你,你也不用刻意回避张志和这个名字,我到现在也把他当成师长和好朋友。一张照片说明不了什么,我们是搭档是同事,在一起合一张影又怎么了?你利用这张照片大做文章,又到底是何居心呢?这难道是你把一个好人打成残废的理由和借口吗?刘清远,你反对离婚的真正原因,不是舍不得我,不是心里对我还有什么爱情,而是你不想离,你怕离婚后失去我父亲这个靠山,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所在。”

刘清远扔掉烟蒂,站了起来:“好,原来我在你的心目中是这种形象。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跟我离婚的理由是什么?”

常燕说:“性格不合,互相猜忌,生活不到一起。”

刘清远冷笑着说:“这恐怕不是真正原因。真正的原因是,做妻子的背叛了丈夫,被丈夫发现后恼羞成怒,这才提出离婚。”

常燕气的浑身发抖:“刘清远,你是在侮辱我的人格!你有什么证据这么说我?”

刘清远点了点头:“你说的对,一张合影说明不了什么,何况,它已经被你毁掉了。你如果非要坚持离婚的话,我也不强迫了,可要是法院的同志们问起离婚原因,我只能实话实说,我的妻子红杏出墙,有了奸情。”

常燕盯着刘清远:“你要为你这句话负责。”

刘清远笑了笑:“你是在威胁我。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就是,我如果在法院这样说了,我

的岳父大人就一定不会放过我,他会让我付出对他女儿诬蔑的沉重代价,甚至在滨海市再也无法立足,是吗?”

常燕哼了一声:“你很聪明。”

刘清远不慌不忙地从衣袋里掏出一张信纸来,再次扔到床上:“要是我的岳父大人看到这个,你猜他还会这么做吗?”

常燕低头看去,见那是一张自己剧团里的专用信笺纸,上面写着自己跟张志和相好的过程,还详细地写明了两个人在秦皇岛和天津共宿一室的情形。右下角是张志和的签名,还有一个血淋淋的手印。那手印是黑色的,信笺的抬头也是黑色的,显然不是原件。常燕抬起头来,死死地盯着自己的丈夫,就像一只小绵羊看着一匹恶狼,满眼的恐怖。

刘清远叹了一口气:“我本来不想再给你的伤口撒盐的,毕竟,我们曾经真心地相爱过。可你如果真的坚持离婚,我就只好把这张供状送到我的岳父那里去,请他老人家主持公道。”

常燕喘息着说:“刘清远,你不是人,是畜牲。这封信不是真的,是诬蔑!”

刘清远轻声说:“是真的,你心里知道是真的。上面的叙述虽然不是张志和的亲笔,但下面的签字我想你是能认得出来的。由书记员记述供词,受审人签字认可,这是符合法定程序的。你在学校里学过法律,这点常识我想应该还记得。”

常燕摇着头,泪花不断地洒在床上:“我不信。志和不会做这样的招供。即使你们对他施行了酷刑,他也不会这么做。”

刘清远哼哼着,发生类似于牙疼的声音:“他可能不会说的这么详细,但你们剧团的其他人呢?燕儿,你们太猖獗了,做的事满城皆知,这能怪谁呢?”

18

常燕请木匠打了两张床,一张大的一张小的,大的自己睡,小的给儿子刘遨用。木床搬到家里的当天,常燕就和丈夫刘清远正式过起了分居生活。她把儿子的小床也放在自己的房间里,让儿子晚上跟着自己睡。常燕怕婆婆多想,就对婆婆说,白天婆婆看孩子,又要收拾家务,太辛苦了,上了年纪的人,晚上一定要睡踏实一些,才能保证身体健康的。

婆婆感动的不行,还为此偷偷地抹了几次眼泪。对于儿媳跟儿子的分房睡,老人家并没有感到有什么不妥。在老家农村,两口子只要有了孩子,谁还想着那事呢?除非等孩子能离开怀了,再想要一个,才再睡到一起去。在农村人的意识中,除了新婚后的个把月,两口子睡到一起去搞那种事情,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造孩子,□□的因素所占比例极小甚至可以淡化到无。

常燕把儿子揽过来跟自己睡,并跟刘清远分居,却是因为强烈的孤独感和无边的恐惧。张志和走了,永远地离开了滨海京剧团,这让她的感情生活一下子完全失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从把张志和逼走的整个过程中,丈夫刘清远显示出他高超的策划才能,而在揭下虚伪面具之后,其真实面目让常燕恐惧异常。丈夫说的很对,为了父亲的声誉和权位,当然也为了她自己的名声,她不能提出离婚。想想吧,她一旦坚持离婚,刘清远马上就会把张志和的那张供状拿出来,将其公之于众。那将是一种什么样的结果啊,左邻右舍和剧团里的人会怎么看自己,怎么说自己呢?他们都会在背后对自己指指点点:“瞧啊,这就是革委会常主任的女儿,跟别人搞破鞋的哩。”

这样一来,不但自己无法在世上活人,父亲的对手们也会趁机一哄而上,把他掀翻在地。她能这样做吗?不,她没有这个勇气。为了伟大的爱情,作为一个女人很可能会不顾一切,做出疯狂的举动,但这件事不同,常燕下不了这个决心。这叫什么爱情呢?在别人眼里,这充其量只是可耻的背叛性的偷情而已。也就是说,真的要是闹起离婚来,所有的不利舆论都会对准自己,说不定自己将被淹没在舆论的唾沫里。

常燕只能选择逃避。她本来还期望着张志和能跟自己一起抵御风雨,但张志和无法跟刘清远的势力对抗,也无法跟他的头脑对抗,于是只有先行逃避。刘清远之所以不跟自己离婚,无非是自己的父亲还有用处,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跟常氏家族决裂。婚姻,被中国人叫作“裙带关系”,真是太形象了太贴切了啊,即使感情已成昨日黄花,剩下的一纸婚书和社会伦理道德的枷锁还有如此大的力量,如此地妙用无穷!

在这个充满狡诈和诡计的家庭,常燕再也没有同盟,没有战友,只剩下一个人忍受孤独,一个人来承担恐惧。只有儿子,刚刚蹒跚学步的孩子,心灵还是纯净的,还没有学会他爸爸的阴险和狡诈。她要把儿子拉过来,作为自己终生的盟友。

经过□□年的折腾,人们对□□已经厌倦,革命样板戏也失去了往日的风采,滨海大剧院门前开始萧条下来。常燕没有了多少演出任务,于是干脆深居浅出,几乎全职在家带孩子了。随着母子两人的耳鬓厮磨相濡以沫,小刘遨跟妈妈的感情日

益深厚,久而久之,小小的心里只知有其母而不知其父了。

看到慢慢长大慢慢懂事的儿子,常燕冰冷的心底时常荡起温暖的涟漪。只是有时儿子缠着自己唱样板戏的时候,她会偶然想起,那个在舞台上和自己唱对手戏的人,那个风度翩翩的“李玉和”,也不知现在过的怎么样了?

张志和坐在省城物资站的传达室里,靠窗的小木桌上放着一摞待发的报纸和信件,还有一杯刚刚沏好的茶水。

张志和彻底告别了演员生涯,通过亲戚的介绍转调到物资站,做起了清闲而真正与世无争的“看门人”。做这个工作的,大都是快要退休的中老年人,或者身体有残疾的转业军人,像他这样一个正当壮年的白脸小生来做这个工作,在省城也是一道风景。

上班的时间到了,川流不息的自行车队鱼贯从传达室前通过,每个人都传达室里亲切喊一声“李玉和同志”,来给张志和打招呼。五年之前,张志和是省城的名人,全城的男女老少几乎都知道他,都知道他曾是舞台上盛极一时的“李玉和”。现在,“李玉和同志”到咱物资站来看大门了,这让物资站的职工们在惊奇之余,不免凭添几分自豪,平常在跟朋友闲嗑牙的时候,也添了一份不错的谈资。

张志和对别人怎么称呼自己并不太在意,有人喊“李玉和”,他也不刻意去纠正,就这么点着头微笑着应承了。称呼么,就是一个人的代号,知道叫的是自己也就罢了,何况,李玉和是舞台上的正面人物,是人民的英雄,是革命烈士,别人这么称呼自己,至少没有把自己划到“黑五类”一派里面去的意思。

物资站的职工们见这位昔日的大明星并不反对,也就“李玉和”、“李玉和”地喊开了。久而久之,除了政工科的科长和站上的领导之外,其他人甚至都忘了张志和的本名,叫的亲热时,连“李玉和”的全名也免了,就叫他“老李同志”。张志和面对这种称呼有些诧谔,就很耐心地跟对方解释:“我姓张,不姓李。你喊我老张可以,老李是不敢当的。”对方哦了一声,恍然大悟的样子,但回头见了,一张嘴还是“老李”。

如此一来,张志和的本名就渐渐地被湮没在“李玉和”和“老李”的称呼中,再也没人提及了。

随着一声喇叭响,站长的吉普车出现在传达室门口。张志和赶忙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报纸走出传达室,嘴里说着“站长来了哈”,一边把报纸从敞开的车窗口塞进去。

站长嗯嗯地应着,接过报纸,随手从屁股旁边拿出一个长方形的纸盒子递给张志和:“老李,这部半导体收音机是昨天开会的时候发的,我留着没用,就送给你吧。你是咱们省城的名人,也要经常了解一下中央的政策方向嘛。”

张志和接过纸盒,脸上堆满笑容:“多谢组织关怀,多谢站长惦记。站长,我姓张,不……不姓李的。”

站长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你看看你看看,是我张冠李戴了哈。我听见站里的人都喊你老李老李的,你也就应承了么。”一边笑着,吉普车已经开到办公楼那边去了。

张志和打开纸盒,露出一台崭新的“红星”牌晶体管收音机。他跑到大门外面邻家的杂货店里,买了一节大号电池,装在收音机里,打开开关,里面就飘出《红灯记》里铁梅的唱腔:“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虽说是,虽说是亲眷不能相认,可他们比亲眷还要亲……”

唱腔很清脆,但不是常燕的声音,这一点张志和很相信自己的听觉。可是,为什么一听到这个唱段,眼前就浮现出常燕那张清秀的圆脸,还有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呢?自从那个可怕的晚上之后,张志和多方打听,知道打残自己的就是常燕的丈夫派来的人。而且张志和还了解到,常燕的丈夫不是一般的人,甚至可以说是滨海市呼风唤雨的人物,自己无论如何是惹不起的。

是常燕欺骗了自己。在承德,在大连,在沈阳……两个人整日耳鬓厮磨,由舞台上的父女情深演绎成为生活中的情人之恋,常燕都没有说明自己是已经有丈夫有孩子的人。张志和坠入情网,甚至已经想好了找个机会跟老婆商谈好聚好散的,自己还在偷偷攒钱,想给老婆一笔赔偿,然后正大光明地娶常燕为妻。但没有想到,半路里杀出一个人家的原配丈夫,不但导致自己终生残废,而且还落下一个破坏他人婚姻的骂名。是的,人家的丈夫没有把这件事说出去,那是怕家丑外扬,但自己挨的这一顿冤打,却去找谁说理呢?追根究底,就是常燕欺骗了自己啊。可是,虽然常燕害了自己一生的幸福,张志和还是对她恨不起来。

“老李,在听样板戏哈。是不是想东山再起,重登舞台啊?”一阵车铃响,五金科的小刘从门前驰过。“嗓子倒啦,没那个心思了。”张志和懒洋洋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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