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里戏外

6 / 55 章 · 8,064

13

常燕倒没有欺骗刘清远,京剧团里真的有彩排活动。在炽亮的瓦斯灯光下,舞台上正在进行一幕幕的唱腔和身段调整,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台下偌大的观众席上孤零零地坐着刘清远和司机阿福,两个人指间都夹着香烟。刘清远不动声色地盯着舞台,阿福一会儿看看舞台,一会儿再转过头来看刘清远。

舞台上灯光忽然一暗,幕启:北风凛冽。四个日寇宪兵巡哨过场。李玉和手提号志灯,朝气蓬勃,从容镇定,健步走上。

李玉和唱西皮散板:“手提红灯四下看……,上级派人到隆滩。时间约好七点半,等车就在这一班。”

风声。常燕扮演的铁梅挎货篮迎风而上,向着“李玉和”很清脆但略带迟疑地叫了一声“爹”,同时眼神向台下观众席上扫了一眼。

站在舞台边沿的导演眉头一皱,想要叫“停”,但又忍住了。

台下的刘清远嘴角一撇,双手抱在胸前。阿福嘿嘿地笑了起来,并随着舞台上“铁梅”的目光向刘清远扫视了一下。刘清远轻轻地问:“阿福,有什么好笑?”

阿福说:“嫂子这一扮上可真好看。她在唱戏的时候还不忘看你一眼哩。”刘清远的嘴角又是一撇:“别废话,看戏!”阿福嗯了一声,就不吱声了。

台上的李玉和回答一声:“ 哦。铁梅!”按照剧情,摘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给“铁梅”围上,却又不按剧情地顺手摸了一下常燕的脸蛋儿,眼里爱意横陈:“今天买卖怎么样?”

铁梅慌乱地一躲,再向台下扫了一眼,却忘了后面的台词。

导演举手叫停,问常燕:“你今天怎么回事啊,神不守舍的?台下跟你同来的这两个人是干啥的?”说着下巴往台下一努。

常燕低声说:“是……是我爸爸的部下,我爸爸让我带他们来瞧咱们彩排。我……我没事,就是儿子病了,不大能入戏。”

导演哦了一声,向台下谄媚地笑了笑,扬了扬手。刘清远不加理会,阿福却兴奋地也对导演笑笑,扬了扬手。导演就对“李玉和”说:“你也是的,给铁梅围上围巾也就是了,干嘛还要摸一下脸?多此一举。”台下的刘清远和阿福坐在观众席中间一排,离得远,听不清楚导演在说什么。但台角的琴师听到这句话,都会意地讪笑起来。

“李玉和”有点不自然地说:“这不是能更好地体现伟大的无产阶级同志感情么。”

导演挥了一下手:“闲话少说,有革委会的领导来观摩我们的彩排,常燕,你可要打起精神来,好好的演啊。开始吧!”

常燕稳定了一下心神,开始入戏:“哼!宪兵和狗腿子,借检查故意刁难人,闹得人心惶惶,谁还顾得上买东西。”

“李玉和”愤愤地:“这一群强盗!”

“铁梅”深情地:“爹,您也得多留点神哪!”这一句念白说的字正腔圆,常燕已经完全“入戏”。

“李玉和”也渐入佳境:“好。铁梅,你回去告诉奶奶,说表叔就要来了。”

“铁梅”愣了一下问:“表叔?今儿这个表叔是个什么样儿呀?”

“李玉和”故作神秘:“小孩子,别老问这个啊。”

“铁梅”俏皮地说:“回去问奶奶!”蹦蹦跳跳地跑下台去了。

“李玉和”望着“铁梅”的背影:“这孩子!”

台下的阿福看的有些生气,屁股一抬,嘴里骂道:“我操,刘哥,我看这个李玉和有点欠揍。”

刘清远伸手把他按在椅子上:“慢慢看,不要着急,好戏在后头哩。”

在后台化妆间,常燕想给“李玉和”说明在台下坐着看戏的那两个人有一个是自己的丈夫,但今天因为是彩排,每场戏都跟得很紧,始终没有找到机会。锣鼓声中,很快进入到第五场《痛说革命家史》。

黄昏,听到敲门,铁梅激动地说:“我爹回来啦!”开门亲热地叫一声:“爹爹!”……

李玉和唱西皮流水:“在粥棚正与磨刀师傅接关系,警车叫跳下来鬼子搜查急。磨刀人引狼扑身掩护我,抓时机打开饭盒藏秘密。密电码埋藏粥底搜不去”……

铁梅说:爹,您可真有办法呀!

李玉和对铁梅说:“铁梅,这件事你都知道了,这可比性命还要紧,宁可掉脑袋,也不能露底呀!懂吗?”

铁梅深深地点了两下头:“我懂!”

李玉和笑了:“嗬!懂!瞧这丫头!”伸手摸着铁梅的头顶。

铁梅拧了一下身子,娇嗔地叫:“爹……!”李玉和呵呵地笑了起来。

李玉和又要出门,铁梅给他围好围巾:“爹,您可要早点回来!”李玉和又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铁梅的脸蛋:“放心吧,啊。”出门从左侧下台。

在舞台下观看的阿福忍不住了,再一次站起身来:“我操他娘的!”刘清远再次拉他坐下,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一会儿。阿福咬牙切齿地点点头,悄悄地从侧角的“太平门”走了出去。

再过半个小时,彩排终于结束,演员们到后台卸妆去了。导演快步走下台,来到刘清远面前伸出右手:“领导,这部戏是我们团的压轴戏,得到伟大旗手□□同志的亲口称赞,要求我们经过精心彩排后到北京参加会演。您一定是常主任派来给我们把关的吧?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一定不吝赐教啊。”

刘清远站起身来,握住导演伸过来的手:“演得很不错,铁梅就不用说了,身段唱腔和表情都掌握得恰到好处。那个李玉和也很见功底,表演老到。唉,我还不知道,这个李玉和叫什么名字啊,是省团里下来的国家级演员吗?”

导演竖起大拇指:“领导,您真是行家。他叫张志和,和常燕一样也是出身于京剧世家,虽然还不是国家级演员,但唱功却是得到省团领导的首肯的。”

刘清远点头哦了一声,从导演的话语中知道这个张志和除了唱得好之外,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背景,就哈哈一笑:“好,不错。由张志和来演李玉和,也算得张冠李戴,适得其所啊,哈哈……”

导演也嘿嘿地附和着笑,心里却在掂量着这位领导这番话背后的含义。

两个人正在说着话,常燕已经卸下戏装,穿着呢子大衣穿过前台,下到观众席上来。那个扮演李玉和的张志和快步跟过来,拉住常燕的袖子,在低声说着什么。

刘清远扭头看过去,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导演的眼光也跟过去,看到常燕二人,就高声喊他们:“张志和、常燕两位同志,你们来的正好。市革委会的领导在这里,你们也来听听他对我们这出戏的指导意见吧。”张志和应了一声,拉住常燕往这边走过来,常燕脸上的表情很怪,猛地把张志和的手甩到一边。

刘清远哈哈一笑:“对这两位红透全滨海市的大演员,我可不敢有什么指导意见。常燕同志,你是住在团里呢,还是回家?要是回家的话,那就请赏我老刘一个脸儿,让我做一回护花使者吧——我的车子就在外面。”

常燕还没有回答,张志和已经笑嘻嘻的开口了:“天这么晚上,那就不用麻烦领导了。常燕同志是住在团里的,稍后我们还有几个段子要再研讨一下哩。”

刘清远盯着张志和看了一会儿:“是吗?张大演员对业务可真是精益求精啊。”

常燕却说:“彩排完了,还住团里干啥么?清远,我跟你回家。”

14

刘清远和常燕回到家里已经夜里十一点多

了,小刘遨和奶奶已经进入了梦乡。两个人一路上没有说话,这让常燕很不舒服,总想说点什么,但又找不着合适的话题。这时常燕才忽然从内心升起一丝负疚感——这两年多来光顾忙着到处演戏,不但没有管孩子,就连丈夫也冷落了,二人单独相对,竟然找不到共同的话题了呢。

两个人脱去外套走进自己的卧室,刘清远打开床头灯,淡淡的粉红色的灯光笼罩了小小的斗室,气氛立刻就变得有些温馨,甚至暧昧。

常燕静静地脱掉裤子,再去往上撸套头的毛衣,却被辫子挡住了,一时间脱不下来。刘清远从身后帮她把毛衣脱下,轻轻地笑了笑:“长时间不在家里住,都有些不适应了吧?”

常燕也笑了笑:“自己的家,怎么会呢?”

刘清远又问:“我就知道你今天会回家住,所以特地收拾了一下,你看还满意吗?”

常燕这才回来神来,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卧室。床上的被褥铺得整整齐齐,被单子是新的,床头还挂了两张山水风景的木板画,代替了两年前的巨幅□□像,窗台上还摆了两盆花,一盆冬青,一盆云竹,都长得很旺盛。

刘清远笑问:“怎么样?”

常燕转过身来,慢慢替丈夫脱下毛衣和裤子,双手环住刘清远的脖子:“清远,这几年我没有照顾好你和孩子,让你受苦了,对不起。”

刘清远说:“没有什么,都习惯了。为了革命事业么,总要做出牺牲的。你看,这不是挺好的吗?”

常燕的眼角湿润了:“清远,我不是个好妻子,更不是个好母亲。”

刘清远再次轻轻一笑:“不要再说这些了,久别胜新婚,良宵苦短,有话干嘛不到床上去说呢?”

常燕一笑,迅速脱下内衣,钻进被窝。被窝里热乎乎的,婆婆早就把一个大大的热水袋放在里面捂着了。

刘清远也脱光自己,钻了进来。他没有熄灭床头灯,也没有更多的废话,立刻爬到妻子身上去。刘清远很有激情,做的很认真,也很投入,不到几分钟的功夫,就使妻子消除了紧张和不安,也忘我地投入到爱的浪漫曲中去了。

完事之后,刘清远点燃一颗香烟,看着满足而幸福的妻子说:“和你搭戏的那个张志和,是个挺有意思的人么。”

常燕惊得差点坐起来,睁着一双美丽的大眼恐惧地盯着自己的丈夫。

张志和从剧团里出来,心里想:“今天常燕回家也好,正好自己也该回家报个到了。毕竟老婆一个人在家带着孩子,还要照顾生病的老爹,而且还要去上班,没有对不住自己的地方。”想着常燕那雪白的肌肤和充满弹性的身体,他的心里很惬意,骑在自行车上左右摇晃着,嘴里吹着口哨,那样子就像是正骑在常燕身上一样,满脑子浮想连翩。

刚刚拐过一个巷子口,张志和看到墙角的黑影中立着几个大汉,一双双眼睛在冬夜里闪着寒光。他感觉有些不对劲,正想加快速度冲过去,却猛然听到自己脑袋上“嘭”地一声钝响,一下子就从车座上摔了下来。

张志和还没有从想入非非中挣脱开来,就进入一片混沌状态。眼前一会儿金花银花开放,一会儿繁星满天,一会儿却又像是坠入万丈深渊,睁眼不见五指。好不容易爬出深谷,正在云里雾里地向上爬行,即被天空中兜头一阵倾盆大雨浇来,无有躲处。奇怪的是,那雨点竟带着一股难闻的味道,而且还是热乎乎地。张志和激灵了一下,忽然回到现实中来——现实是自己彩排完戏后正骑车走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打了一闷棍,跌倒在巷子里了。

张志和想透这一点,张嘴就要喊叫,却感觉一股臭烘烘的热流顺嘴而下。睁开眼一看,却见身前站着一个高大的黑影,正双手把着□□的那东西向自己脸上撒尿。

那撒尿的人见地下这人睁开了眼睛,倒是被吓了一跳,麻利地把家伙什子收到□□里去,回头轻叫:“福哥,这家伙醒过来了。”

一个粗壮的身影从墙根下踱了出来,低头看着地下的张志和:“醒了?这小子黑更半夜地骑着辆车子在胡同里跑,嘴里还得意地吹着口哨,我看这车子八成是偷来的。弟兄们,我们要好好地揍他一顿,然后送到革委会去。”

张志和努力把脑袋向旁边扭去,吐出嘴里的尿水,含混不清地说:“你们是什么人?我是李玉和,是伟大旗手□□同志的人。你们这样做,会……”

“放屁,就你这样一个偷车贼,破坏□□伟大成果的反动分子黑五类,还敢说是□□同志的人?去你娘的!”旁边一个瘦子一边骂着,一边抡开脚上的大头鞋,狠狠地踢了两脚。第一脚下去,张志和嘴角开裂,吐出两颗后槽牙;第二脚下去,张志和只觉左肩剧痛,伴随着“嘎吧”一声,估计是肩胛骨被踢裂了。

“革……革命小将,不要打,不要打!有……有话好好说,大家都是自己人。”张志和知道这次是碰上了茬子,不敢再充好汉了。

那个

粗壮的身影一伸手,拦住了又要抬脚的瘦子:“好,我们不打你了,你站起来,我有话问你。如果有一句话不老实,老子阉割了你个王八日的东西。”

张志和吭吭嗤嗤地,只觉嘴里干喝的要命,后脑勺和肩头、下巴三处痛入骨髓,努力了半天也没能站起来,却又不敢赖在地上不动,就只好用后背倚着墙角往上蹭,半躺半倚地坐在那里,呼呼地喘气。

“他妈的你小子装死么?”那个瘦子又跃跃欲动。

“别……别!”张志和差点又瘫回到地上去,“兄弟有话就这样问吧,我……我实在是站不起来了,不……不是装死。”

那个粗壮的黑影骂道:“□□娘的,谁是你兄弟?”

张志和忙说:“是,是……我不配,你们是我大爷,是……是我亲爹。”

“去你娘的吧,老子也没有你这样一个不要脸的儿子。”那个粗壮的人说。

“是,是。那我是你孙子,你是爷爷。”张志和索性再自降一辈。

那个粗壮的人就此为止,开始问话:“我问你,你是不是京剧团的,在《红灯记》里演李玉和的?”

张志和回答:“是我,正……正是我。”嘴里回答着,心里却感到一阵透骨冰凉的恐怖。原以为这些家伙只是一些穷极无聊的街头混混,打自己的闷棍也不过是想诬蔑自己偷了别人的自行车,想把车子据为己有,现在看来是自己想错了。这些家伙早就知道自己的底细,是专门在这里打自己伏击的。换言之,既然他们知道自己是何许人也,知道自己是在本市红透半边天的“无产阶级革命艺术家”,还敢打自己的闷棍,事情就绝非仅仅是为了抢一辆自行车那么简单了。

“嗯。听说你是从省团调来的,那你老实说,省里谁是你的靠山?”粗壮的人又问。

“没……没有。真的,不说假话。我一个演戏的,能有什么靠山?”张志和听对方向政治方面问,就更加恐怖,因为不知对方是何方神圣,也就不敢乱说。

“好,很好。”粗壮的人慢慢地说,“没有靠山,却有狗胆在滨海作死。孙子,你可知道我们为什么动你吗?”

“不……不知道。我只……只知道演戏。”张志和回答得更加谨慎。

“只知道演戏?这么说你他妈还是好人了?是又红又专的人才了?你他妈再给老子好好想想!”粗壮的人说完,那个瘦子又冲了上来。

张志和吓坏了,乱挥着右手:“我说,我说。别打,别打!我……我有作风问题!”张志和知道,这一句话说出去,自己的这一生也就攥在对方手里了。

15

“住嘴!”那个粗壮的人踢了一下张志和的腰胯,阻止他继续说下去,“看来老子有必要提醒你一下。老子问的不是你的作风问题,是别的事找你。你他妈的还有其他罪行没有?比如反党,破坏伟大的□□?”

“那……那可没有,我对伟大领袖□□一贯忠心,对□□一贯支持!”张志和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虽然阵阵凉气浸透棉衣澈骨寒冷,但听了对方这句话后,脸上还是立刻布满了细细的汗珠。

那粗壮的人冷笑了一下,嘴里说着:“是吗?”一边从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叼上,擦着火柴点燃。在火苗升起的一刹那间,张志和惊叫起来:“你是今天晚上去看我们彩排的那个人!你……你是市革委会的人?”

阿福扔掉火柴,嘿嘿狞笑着说:“你这双狗眼倒是尖的很。不错,老子就是革委会的,现在你知道老子为什么要找你的事了吧?你做的事自己知道,这就不用老子废话了。”

张志和哀求道:“爷爷,有话好说,让我怎么着都行。可我没有反党,没有破坏□□……你就饶了我这次吧。我可是上有老,下有小。”

阿福哼了一声:“像你这种反动分子,还知道有老有小!别人就没有妻子老小吗?老子再提醒你一句——你认识咱们滨海市革委会的常主任吗?”

张志和的脑袋再次嗡地一声,像是又一次遭受重击一般,心里也有些明白了:“认……认识。哦不,不认识!”

那个穿着大头鞋的瘦子骂道:“他娘的,到底是认识还是不认识?”

张志和吓得一哆嗦:“他老人家来剧团看过我演的戏,指导过我们的工作。我认识他老人家,可他老人家……不一定认得我。”

阿福点了点头:“那好,老子可以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张志和说:“还……还是别麻烦他老人家了。我这么一个小人物,他老人家这么忙,还……还是别去麻烦他老人家了。”

阿福忽然变了脸,恶狠狠地说:“可你已经麻烦到他老人家了!”

张志和感觉到天旋地转,这回算是明白他们劫自己的原因了。但他还是抱着一

线侥幸,故意装迷糊:“你说这话……我有些听不明白。”

阿福说:“□□娘的,就你这点胆子,还敢去老虎嘴里拔牙哩!老子索性再告诉你明白一点……”忽然蹲下身去,凑在张志和耳边轻声问,“那你知道常燕跟常主任是什么关系吗?你又知道常燕的丈夫是什么人物吗?小子,到这个时候,你还敢跟老子揣着明白装糊涂!老子看你这条小命,是活到头了。”

说完慢慢站起身来,向着旁边的瘦子轻轻一挥手。那瘦子立刻兴奋起来,从腰里抽出一把二尺长的砍刀,一步步地蹭到张志和身前。

张志和的身体抖得就像狂风中的树叶,嘶声叫着:“你……你们要干什么?杀了我,省团里和上边的人要是追查下来,你们可是吃不了兜着走。救命啊,救命!”尖叫声划破夜空,在狭窄的胡同里回荡。

“吱呀”一声,胡同里一扇大门被打开了,伸出一个男人的头来:“这么晚了,是谁在胡同里闹事?”话还没有落音,一道白光飞了过来,嘭地扎在大门上,离耳边只有三寸。两个黑影踱了过来,其中一个低声威胁:“滚回去睡觉,别管闲事!”那颗伸出来的头一抖,悄无声息地缩回去了。

阿福阴阴地笑了:“小子,你倒是挺有劲头的,还敢喊人。上面来查?像你这种东西,死上十个八个的也惊动不了中央□□小组吧?援朝,把他舌头先割下来,让他再叫。”那个瘦子低声应着,砍刀已伸到张志和下巴底下。

张志和彻底垮了:“我不叫,不敢叫了。你们说吧,想把我怎么样?只要留我一条命就行,求求各位爷爷了。”

阿福接过瘦子手里的砍刀,刀刃贴着张志和的脸颊:“小子,老子告诉你,你这叫自作自受。你放心,老子也不要你的命,你只要在这上面签个名,再按个手印,就放了你。”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信纸,再掏出一支钢笔,递到张志和眼前。

张志和哆嗦成一团,但还是问了一句:“这上面……都写了些什么?”

阿福贴着他的耳边低声说:“是你答应今后不再骚扰常燕的保证书。”

张志和把头点的像鸡啄米一般:“那好,我签,我签。”一把抓过那张信纸(纸上能看出写着一些字的,但根本看不清内容,只隐约能看到红色的抬头,好像就是京剧团里常用的公文纸),铺展在自己膝头上。

阿福拧开钢笔帽,甩了两下,递给张志和:“签在右下角!”

张志和签了字,挣扎着想站来,阿福又一把按住了他:“还没有画押呢。”张志和有点迷糊了:“画……画什么押?”

阿福手里的砍刀在张志和脸上一划,一股热流顺腮而下。张志和差点瘫在地上:“你说过不……不杀我的。”阿福抓住张志和的右手食指,在他脸上的伤口上抹了一把,然后把他染了血的手指在信纸上一按:“好了,这就是画押,明白了吗?”

张志和点了点头,嘴里喘着粗气,感觉到屁股下凉得刺骨,双腿都要僵硬了。

阿福把那张信纸叠了几折,小心奕奕地放在衣袋里,用砍刀的刀面拍拍张志和的脸蛋儿:“小子,让你白拣了一条命吧。记住你自己的保证,不然的话,你会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明白吗?”

张志和木然地点着头:“我保证以后再不碰常燕。可是……”

阿福骂道:“闭嘴!”回头看看,那几个自己带来的人都离得挺远,只有瘦子站在旁边。阿福示意让瘦子退到胡同口去,回头对张志和说,“狗日的东西,这个名字以后不准你挂在嘴上,知道吗!”

张志和放低声音说:“是,不提。可我们以后还会在一起演出,她要是来主动找我,我也只能尽量回避,却做不到完全不接触。”

阿福笑了一下:“□□娘的,刘哥说的一点不错,你这东西只要留着一口气,就他妈贼心不死啊。实话告诉你,刚才让你按了手印的并不是什么保证书,对你这种人来说,保证书只能算是个屁,放了也就不算数了。你知道那上面都写了些什么吗?”

张志和问:“不是保证书?那是什么?”

阿福悄声说:“那上面全都是诬蔑中央□□最高领导的话,还有大骂伟大旗手的话。信纸上有你的亲笔签名和画押,小子,你可想好了,一旦这封信贴到省革委会的大门前,你会是个什么下场。以后,只要老子听说你跟常燕单独在一起超过五分钟,这封信可就要贴出去了。”

张志和头上的冷汗又出来了,但不得不又申辩了一句:“我当然不会再去找她的事。可她要是主动找我,我可没有办法。大家在一起演出,总不能不见面……”

阿福有些恼了,盯着张志和:“那你他妈就想办法赶快滚回省团去,少在滨海呆!”

张志和摇了摇头:“你是不知道,省团里也没有能替换我到滨海京剧团来的合适演员。能唱李玉和的演员是有,但他们不是成分不好就是犯过错误,不能来市剧团挑大梁的。我以

前不知道常燕是革委会主任的女儿,所以做了错事,现在听你们这么一说,早就想抽身了。你以为我愿意惹常主任这样的大人物吗?要是有一点办法,我肯定不会在这里呆。”

阿福愣了一下,他显然是没有想到张志和会说出这么一番理论。他感觉到一股怒火在胸腔里升腾起来,手里的砍刀甩了两甩,最后抬起右脚,往张志和两腿间猛地一踢:“好,那老子就废了你的本钱再说!”

一声极似狼嚎的惨呼,在静夜的长长胡同里传出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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