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从山上回来的第六天,刘清远的母亲就回到乡下去了。孙子刘遨六岁了,到了上学的年龄,用不着天天看着了。最主要的是,家里的老伴身体也一直不好,这么长时间没有人照顾,也不知道过的怎么样了。
这几年老爷子只来过城里儿子家两三趟,每次都是想把老婆子接回乡下的,但每次看到孙子,又不提这事,最后一个人坐长途汽车回去。
刘清远本来每次都是极力劝老爹留下,跟母亲一起在城里住的,但老爹死活不干,说不习惯爬楼,不心习惯城里的生活。老爷子喜欢抽旱烟,抽起来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雾,常燕每每皱起眉头,虽然嘴里不说什么,但那脸色老爷子是看的很清楚的。
在农村老家,抽完一袋旱烟,随便找个地方就能把烟灰磕掉了,在鞋底上、门槛上、杌子腿上啪啪一磕,就宣告灰飞烟灭,但在城里不行,老爷子找不到磕烟灰的地方。有一
次老爷子吸完一锅烟后找不着地方磕灰,儿媳妇常燕见他在客厅里提着烟袋转圈,就找出刘清远用的玻璃烟灰缸让公公用。老爷子用他的铜烟窝往上一磕,烟灰缸碎成四片。看着常燕默不作声地收拾玻璃残片,老爷子一声也没吭,但心里网着一个疙瘩,吃完午饭也没有多坐,急忙燎火地回乡下老家去了。
从那以后,老爷子再也没有到城里来过,只在家里掐着指头算着孙子长大上学的日子,好等着老婆子脱开手,快点回到乡下来,老两口还像以前那样平静地过热乎乎的庄稼人日子。虽然老两口也经常因为饭多了汤少了菜咸了地闲磕牙,但那种日子过的惬意啊!
于是,终于算计着孙子该到上学的年龄了,老爷子肚里憋了好几年的疙瘩才算终于解开。这个礼拜天的一大早,老爷子就把铜烟袋插在腰里,沿着河堤走了五里路来到王庄,找到从城里回乡下歇假的王连甫。王连甫见刘老爹上门,又是让座又是倒茶,又让老婆做几个菜烫壶好酒,一家人好一顿忙活。刘老爷子水也不喝饭也不吃,只摞下一句话:“你给清远带个信,让他娘快点回家来。告诉他说,再过三天不回来,他爹就要死了。”说完这句话就走出王庄,又沿着河堤走回家去了。
星期一接到王连甫带来的口信,刘清远知道老爹的倔脾气犯了,没有办法,只好和阿福开着小轿车把亲娘送回老家。阿福不经常回家,把车子停在刘家门前的胡同里,就回自己家去看老婆孩子去了。
刘清远带回一些卤肉罐头,跟老爹爷儿两个中午喝了两盅。酒菜很丰盛,父子们却找不到什么共同的话题可讲,一顿饭吃的很郁闷。直到阿福吃罢饭赶过来了,刘清远离开自家院子,要上车回城里的当口,老爷子才崩出一番话:“儿子,我看你那个媳妇洋气的很,跟咱们不是一路人哩。我知道你娶她是冲着他那个当主任的爹,可咱们这小门小户的庄稼人,可不能腼着脸强行着往上巴结哩。你呢,在城里过了这些年,身上那股庄稼人的气儿也看不见了,也跟着洋气起来了。我看啊,你们不一定能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哩。你都快三十岁了,还是大学生,我也教育不了你了。脚上的泡自己走的,以后的路你自己当心吧。别的不说,孙子是我们刘家的,你不要老是让他跟着他妈近,自己在一边躲清闲。时间长了,他跟他妈一条心,你就鸡飞蛋打了哩。”
听了老爷子这无边无际的一大堆话,刘清远显然很吃惊,但细细咂摸一下,还真是意味无穷啊。刘清远抓着爹娘的手,说:“你们的身体只要硬硬啷啷地,我在城里也就放心了。我以后会经常回家来看你们的,爹也不用跑这么远让连甫捎信了。爹的话我记在心里了呢,我跟常燕没事,好着呢。”就走出院子,上了轿车。阿福早就发动了车子,冲大门喊一声:“大爷大娘,我们走了,你们也回屋歇着吧,别再往外送了。”从胡同里开出车来。
村头的大柳树下站着一大群人,几乎占了全村人的一小半,都目送着黑色小轿车,眼里放射出近乎崇拜的光芒。刘清远摇下车窗,缓缓地穿过人胡同向前开着,嘴里“叔叔、大爷、三婶”地打着招呼,一边从车上拿出香烟,整包整包地往车子外面递。乡亲们躬着腰诚惶诚恐地接过烟,脸上堆着笑,嘴里啧啧地赞叹着,直勾勾的目光把轿车送到村外的河堤,直到看不见影儿了,还不肯收回来。
车子在土道上巅簸着行进,刘清远仰坐在副驾驶室里,眯着眼一声不吭,似是睡着了,又像是陷入沉思。阿福跟着沉默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刘哥?”
刘清远“嗯”了一声,眼睛依然眯着。
阿福说:“刘哥。”
刘清远说:“有什么事,你说么。”眼睛还是眯着。
阿福说:“那个顾阿炎……”
刘清远把眼睛睁开了:“阿炎怎么了?”
阿福斟酌着词句:“那个顾阿炎,你……你还是跟她断了吧。”
刘清远问:“为啥?”
阿福说:“刘哥,我对不起你。我怕是瞒不住了哩。”
刘清远的眼睛瞪大了:“什么意思?阿福你有什么事瞒着我,这么吞吞吐吐的?”
阿福说:“嫂子……嫂子她找过我谈话了。”
刘清远心里咯登了一下:“她找你谈啥?”
阿福叹了一口气:“刘哥,你做事太大意了,被嫂子发现了呢。”
刘清远一把抓住阿福的肩膀:“什么被你嫂子发现了?你都告诉了她些啥?”
阿福的肩膀一仄歪,方向盘转了半个圈,车子向河里冲去,亏得他及时猛地往回一扳,前车轮压上一块砖头,跳了起来,这才回到路的中间。刘清远松开手,又仰坐回去,再问一句:“她发现了啥?”
阿福不答,反问刘清远:“刘哥,你是不是放在后备箱里一块白毛巾?那毛巾上还有血,那是怎么回事?”
刘清远啊了一声:“你怎么知道?你清洗后备箱了?“
阿福摇了摇头:“要是我发现的,那就没什么事儿了。刘哥,你还记得上星期二咱们上琴山老王家吃饭的事吧?”
刘清远说:“记得。你说简短点。”
阿福说:“嫂子去后备箱里拿包,把那块毛巾带了出来。可她当时没有吱声,回头就找了我,问我是怎么回事。我知道那块毛巾不是我的,所以当时没能回答上来。后来她紧着催问,我想这事可能很严重,就把事揽到自己身上,说是我有一次不小心割破了手,那块毛巾是用来包手的,不经意就放在了后备箱里当抹布用的。”
刘清远点头:“你说的很好啊。”
阿福叹了口气:“那你是小看嫂子了。她说我放屁,睁眼说瞎话。她说包过手再想用来当抹布的东西,不可能这么新,一次也没用过,也不可能叠的这么仔细,还放在后备箱的最里面角落里,那分明是精心藏好,怕别人发现的。还有,用来裹伤口的毛巾,上面的血迹肯定是一大片,而不是那么一小片一小片的。她说,她说……”
刘清远忙问:“她说什么?”
阿福说:“她说,那样的血迹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女人的经血,要么就是女人头一次的落红。而女人是不会拿这么一大块毛巾来当月经带的,那就……那就只能是落红。”
刘清远盯着阿福的嘴,似乎那里面说出来的话就像是常燕当面说出的一样,自己只觉的后脊梁骨上一丝丝地往外冒凉气。
阿福接着说:“嫂子逼我说实话,让我交待你这段时间跟哪个女人有来往。我说我不知道,她就说我再不说,她就去告诉她爸爸,把我撵回乡下老家去种地,还要打成□□。”
刘清远问:“那你就说出了顾阿炎,是不是?”
23
当刘清远和阿福走在送母亲回乡下的路上时,常燕已经坐在滨海市第一招待所的所长休息室里。
王连甫一边大惊小怪地喊着:“嫂子来了?稀客,稀客!”,一边张罗着沏茶倒水,热情的不得了。但常燕看得出来,他的动作做的很夸张,眼里却有一丝惊慌不时地流露出来,那是在想极力掩饰什么的征兆。
常燕往沙发上一坐,开门见山:“老王,大家都不是外人,你也不用瞎张罗了。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是想向你证实一件事儿。”
王连甫也只好在常燕对面坐了下来:“有什么事你说吧。不过……呆会儿我还有一个会,革委会召开的。嘿嘿,主持会议的就是令尊,我的常叔叔大人。”
常燕哼了一声:“你不用把话说在前头,见事不妙就下逐客令。我不会耽误你多长时间的,就几句话,问完就走。”
王连甫赶紧点头:“那好,你问,你问。”
常燕就问:“刘清远是不是每个星期天都要到你们招待所来?”
王连甫反问:“他每星期都到这儿来?那怎么可能?他来这儿干啥?”
常燕又哼了一声:“这正是我想问你的。老王,我们都是老同学,也是好朋友,我希望你能说实话。我也知道你跟刘清远的关系一直很好,但关系不是建立在互相包庇藏奸的基础上的。我问你,刘清远手里怎么会有你房间的钥匙?”
王连甫一下子愣在那里了:“这……这又是谁告诉你的?”
常燕叹了一口气:“老王,我看你是精过了头了。咱们两个是谁先在这间屋里的?”
王连甫说:“是你先在这屋里的,然后让服务员把我叫过来的。对呀!你怎么能打开这间屋的门啊?”
常燕伸开手,递到王连甫面前,掌心里躺着一枚亮闪闪的钥匙。常燕直盯着王连甫的又眼:“老王,你不会要告诉我,这把钥匙不是你送给刘清远的,而是他偷偷自己配的吧?你给他你房间的钥匙是什么目的?他每星期天都到你这里来,是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我给我一个明白的交待!”
王连甫往沙发背上一靠,舒了一口气:“原来是这点事啊,你把我紧张的够呛,以为第三次世界大战要爆发了呢。嫂子,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得到这把钥匙的?”
常燕哼了一声:“老王,看不出来,这几年你可学的老练多了,甚至,有些老奸巨滑了,不再是学校里的那个毛头小伙子了呢。”
王连甫喝了一口茶:“过奖,过奖。常燕,你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千金小姐了。”
常燕竟然抿嘴一笑,但随即又严肃起来:“实话告诉你吧,关于老刘每个星期天都往外跑,我心里早就有疑问。再加上接二连三地发现证据,我再装着什么都没有发生,那可就是个天下第一冤鬼了。”
王连甫饶有兴趣地问:“你发现什么证据了?就是这把钥匙?”
常燕说:“哼,一把钥匙算什么事?我发现了什么不是你应该知道的,就别打听那么多了吧。”
王连甫点点头:“好,我不问,你接着说。”
常燕说:“我问过阿福,为什么每到星期天就把车子交给刘清远亲自使用。刘清远每个星期天都说省里开会啥的,借口往外跑。要是去开会,干嘛不带上专职司机?阿福也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刘清远去了哪里,还是不肯出卖他的铁哥们,就是不肯说。后来我拿出了铁证,阿福这才不嘴硬了,说大约你老王有可能知道刘清远在干些什么。但我也想了,你跟刘清远的关系比阿福不差,我就是这样平白无故地来问你,你也一定替他打掩护,不肯说实话。老王,我说的不错吧?“
王连甫说:“是啊,不错,不错。啊不,错!要是他刘清远做了对不起我们燕子的坏事,我老王第一个就不容他,坚决不打掩护。燕子,你可不能把我跟阿福等同看待啊。“
常燕冷笑了一下:“不替他打掩护?在你们男人心里,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向来是哥们第一,友情爱情亲情感情甚至奸情,永远是前者居上!”
王连甫大摇其头:“友情固然重要,其他情也同样重要,除了奸情。”
常燕不再理他,接着自己原来的话题说下去:“于是,我就趁刘清远睡熟的时候,翻查了他放在衣帽间的衣服和皮包。不可否认,刘清远是个很细心的人,过多的脏证倒没有带回家里来。不过,我还是在他的钥匙串上发现了这把钥匙。我们家的钥匙和他办公室里的钥匙我都见过,就这一把是新的,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再联系到阿福说你大约知道刘清远行迹的话,我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情,一大早就来到你的招待所,先试了你的办公室,再试你的休息室,终于打开了房间。老王,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王连甫叹了口气:“服了。我没有话说了。这是我房间的钥匙,是我给老刘的。“
常燕赶着问了一句:“你为什么给他钥匙?干什么用?”
王连甫叹了一口气:“古人云,没有不透风的墙。另云,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可真是至理名言也。事到如此,我也就顾不得铁哥们的情面了。常燕,实话告诉你吧,老刘给我要这个房间的钥匙很久了,我都一直没有答应他。后来他就对我死磨硬泡,还说了一大堆什么关乎他前程的话,我就只有帮他一把,把钥匙给他了。”
常燕冷笑一声:“胡说八道!做这种丑事,跟前程能挂上什么关系?”
王连甫搓了搓牙花子:“男人么,这也算不得什么丑事,充其量也不过是不太光明正大罢了。常燕,别为这件小事伤神了,老刘这样做,也算值得理解。”
常燕暴怒:“算不得什么丑事?值得理解?如果搞破鞋也算不得丑事,也值得理解的话,那你们这些男人还能做出什么不可理解的事来?老王,我算认识你了。”
王连甫一脸的震憾:“你说什么?搞破鞋?你扯到哪儿去啦?刘哥要我房间的钥匙,不过是为了每个星期天到这里陪有关领导打打麻将,变相地往上边送点钱罢了。为了自己的前程发展,这也算不得什么吧,怎么跟搞破鞋扯到一块去啦?”
常燕盯了王连甫一会儿,忽然流下泪来,接着就泪雨滂沱,泣不成声起来。
王连甫慌了手脚,到处找毛巾要递给常燕擦脸,却怎么也找不着。王连甫赶忙倒水,却不小心倒在自己手上,烫得跳了起来,嘴里说着:“嫂子嫂子,常燕常燕,我的好嫂子,好妹妹。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千万不要这样哈。这要是让别人听到了或看见,还以为我怎么着你了呢。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常燕好不容易止住了泪水,恨恨地说:“王连甫,我没有看错你,刘清远也没有交错你这个朋友。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在拼命给他打掩护。打麻将?亏你能想出这个理由来呀!在你来之前,我找遍了整个房间,没有见到麻将牌的影子,倒是发现了这个!王连甫,你对这个怎么解释?”说着从自己的包里拿出几件东西,扔在王连甫身边的床沿上。王连甫低头看去,见是一只搪瓷缸,里面放着两支牙刷,一管牙膏;还有一枚粉红色的发夹,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面放着几根又黑又长又细的头发。
王连甫愣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常燕低声吼道:“你问我?问问你自己吧。你的屋子里怎么会有两套牙具?怎么会有女人的发夹和头发?如果你再替刘清远打掩护,那只能说明你在这屋子里搞破鞋。好,我呆会儿就跟你一起去会场,让你把这事当面向我爸爸说清楚,向革委会的领导们讲明白!”
正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王连甫遇了特赦一般,高声说:“进来!”屋门被打开一半,一张俏丽的脸出现在门口。王连甫吓了一大跳:“什么事?”那张脸一红,轻轻地说:“所长,我……我的东西忘在这屋里了。”
24
刘清远从老家一回到滨海市,就马不停蹄地赶到第一招待所
,敲开王连甫的房门。
王连甫刚刚开完会,神情显得很疲惫。把刘清远让到屋里,还没等他坐稳,劈头就是一句:“老刘,你做事也太不小心了。现在好了,不要说我无法再帮你遮掩,就连我自己也被裹到里面去了。”
刘清远看着王连甫的脸色,问了一句:“事情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王连甫叹了一口气:“常燕在房间里发现了你们的洗漱用品,还在床上发现了几根长头发。最要命的是,阿炎的发夹都忘在了这间屋子里。”
刘清远愣了一下:“她怎么会有机会搜查这间屋子?”
王连甫同情地看着老同学:“问你自己吧。这间屋子里的钥匙,你不放在隐秘的地方,哪怕是放在车子里也好啊,非要堂而皇之地挂在裤腰带上!你自己看看,钥匙到哪里去了,还在不在?”
刘清远往腰里一摸,摘下裤鼻儿上的钥匙串,拿到手里转动着看了一圈,脸上已经变了颜色,嘴里嘟哝着:“她……她怎么想到要来检查我的钥匙?”
王连甫苦笑着说:“这倒也没有什么,我跟嫂子说你有我房间的钥匙,是为了陪上边的领导在这里打麻将。本来这个说法很合情合理,能取信于常燕的,可你们在这屋里留下了脏证,这就让我再也没有话说了。”
刘清远急了:“就凭你这个比狐狸还狡猾的脑袋,能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来?你不会说那是你老婆来探亲的时候留下来的吗,我的老大!”
王连甫又苦笑起来:“这个还用你教么?我本来是想这样说的。可是天算不如人算啊,恰恰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那个阿炎敲门进来了,来找她遗忘在房间里的发夹!老刘,该着你的阴谋败露,连老天都不帮你了,我能有什么办法?”
刘清远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常燕跟阿炎……见上面了?”
王连甫摇了摇头:“常燕把阿炎从这里带走了,说是要跟她好好谈谈。我当时急等着要去开会,再说了,看当时的情势,我要是硬拦着的话,常燕说不定当场就会撒泼,在我这里大闹起来,没准还会闹到会场上去。没有办法,我只有先去开会,让她们两个自己谈判去。老刘,你的麻烦这回可不小啊。”
刘清远又跌回到椅子里去,双眼瞪着王连甫,一言不发。
王连甫像是害了牙疼病,哼哼着说:“你盯着我看有个屁用。解铃还需系铃人,赶快想辄吧,安定后方要紧。”
刘清远嘴里喃喃着:“事情都到这一步了,还能有什么辄?后院起大火了,还谈什么安定哟。”
王连甫身子向前倾着,异常坚定地说:“跟常燕摊牌谈判。”
刘清远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研究似地看着老同学的嘴巴:“谈判?怎么谈,谈什么?”
王连甫说:“让她接受这个现实,不要吵也不要闹。如果她答应了,你就承诺从此后再也不同阿炎来往。”
刘清远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似地,嘿嘿地笑了起来:“我以为你能给我出什么样的奇计呢,原来就这主意啊。她凭啥不吵不闹,凭啥听我的话?”
王连甫也笑了:“凭啥?说出来你也别觉得难为情哈,就凭她自己也不干净。她跟张志和的事情,你不是也没有吵闹吗,不是也放过她了吗?正因为有此前因,才有了你跟阿炎偷情的后果,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你只把这话说出来,我想常燕也是通情达理的人,不会闹得太过份了。”
刘清远的嘴巴张的好大,冲口而出:“你……你怎么知道她跟张志和的事?”
王连甫摇了摇头:“你以为这事你捂的很严实,是不是?这滨海市屁股大的一块地方,有什么事能捂得住?张志和这么大一个红角儿,被人打成了残废,悄没声地从滨海市消失,你以为大家都漠不关心不闻不问啊。大家都不说,那是害怕你的老岳父;我不说,那是照顾老同学你的男人自尊和面子哩。”刘清远就整个地呆在那儿了。
屋门一响,阿炎走了进来,扫了刘清远和王连甫一眼,就一声不吭地坐在了床沿上。
王连甫吓了一跳,两步跑出门外向左右张望了一下,见走廊上空无一人,并没有常燕的影子。他又迅速回到屋里,顺手关上房门。刘清远此时也从怔忡中回过味儿来,和王连甫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问阿炎:“她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阿炎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倒是出奇地平静。她没有回答两个人的问话,而是站起身来,向王连甫深深地鞠了躬:“王所长,阿炎在城里也没有啥关系,多亏你给我找了一份这么好的工作,还处处照顾俺。这么大的恩情,阿炎今生报不了,来生也一定报答您。”
王连甫几乎被吓住了,急忙站了起来:“你说你这孩子,这是干啥哩么。我没有保护好你,还把事情弄成这个样子,我这里正内疚的很呢。”
阿炎抿了抿嘴,做出一个想笑的动作,但没有笑出来:“这不怪你。是我自己做错了事,破
坏人家的家庭,就算没有今天的事情,明天早晚也要有报应,那样反而更丢人哩。”
刘清远憋不住了,再追问一句:“常燕……她对你怎么了?”
阿炎看了刘清远一眼,眼神中有一丝幽怨,还有一丝温情,一丝不舍。看过这一眼之后,阿炎的泪水就奔涌而出了,一下子流满整张俏脸。
刘清远慌了,又问一句:“她打你了?”
阿炎摇了摇头,擦去脸上的泪水,平静下来了:“没有。常大姐对我很好,还请我吃了顿好饭,还跟我谈心。”
刘清远和王连甫对视了一眼,都露出诧异的神色。
阿炎接着说:“她跟我谈到刘哥上学的不易,谈到在官场上混事的难处,还谈到她的孩子,她的家庭。我知道她爸爸是咱们滨海市数一数二的大官,可她一点也没有拿她的身份压我,也没有一句狠话吓唬俺。她说,只要俺从今后离开城里回到乡下去,她就当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再也不会有人来找俺的麻烦。”
王连甫问:“那你怎么说?”
阿炎说:“我说,自从俺跟刘哥有那个事起,心里就知道早晚会有麻烦,要是怕麻烦的话,俺也就不做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儿了。刘哥,自从那天下着雨,你到俺姑妈家吃米粉的那一刻起,俺就把这颗心交给你了,你说俺还会怕啥麻烦吗?俺只想问你一句,你心里真的有阿炎吗,你是真心对待阿炎的吗?”
刘清远低下头去,几乎不敢正视阿炎的眼睛了,小声地说:“阿炎,我当然对你是真心的。可是,我是有家室的人,我对不起你。”
阿炎轻笑了一下,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红潮:“俺早就知道你是有老婆孩子的人啊,可还是跟了你。俺不在乎这些,也从来没有想到过要破坏你的家庭,你只要对俺真心好,那阿炎就算没有白活这一回呀。”
刘清远还在发愣,王连甫却吓得不轻,急忙说:“阿炎,你可别做傻事啊。”
阿炎又笑了笑:“王大哥,你放心,我不会的,更不会傻到去连累你这样的好人。常大姐说了,虽然俺不怕麻烦,可不能给刘哥带来麻烦。要是我不离开城里的话,刘哥就会被打成反动派,说不定还要被打成现行□□,就算想回老家种地也种不成了呢。俺跟刘哥相好一场,当然也不能连累他呀。”
王连甫听的眼圈有些发红,深深地看了刘清远一眼,轻轻带上门走出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