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式料理店的一隅,一男一女端坐着。
店里假山上的流水潺潺而下,流过竹筒,竹筒上下摆动,发出“嗒嗒”的声音。
两人的交谈似乎带着些微的硝烟味,但又很轻,要仔细辨别才能听出来。
“……就算他们分手了,还是轮不到你,不要再痴心妄想……”
“我不信。如果不是你的……他不可能拒绝我……”
“……你以为你做过的事情他不知道?……以他的性格,绝对不会……”
“哼,两家的面子他总要顾吧?还有,他看样子不是对你睁一眼闭一眼吗?……说起来,你和他到底是……”
女子还没说完,侍者已经走了过来。一双美目狠狠的剜了男子一眼,女子便恢复了平日里高傲的姿态,捋了捋衣服坐正。穿着纯白色和服的侍者把一个个精致的小蝶码好,鞠够离去后两个人也没了交谈的兴致,恢复正襟危坐的姿态,默不作声的开始吃起来,各自想着心事。
不像江南小镇B城的酷热,A城前几天难得的下了雨,温度降下不少。在初夏,还微微带着凉意。穿着亚麻白衬衫的丛轩正立在火车站出口,双手插着裤兜,静静等待。他是个走到哪里都有好风度的人,虽然车站有些拥挤,他又一路风尘仆仆的赶来,但还是一副清清淡淡的模样,有些超然出尘的味道,引人侧目。
而丛轩从来不在意旁人的关注,他只是在想着自己的事情。右手紧扣的五指,微抿的嘴唇,无一不透露了一个信息——他在紧张。其实早在苏晓成为股份委托人的时候起,丛轩已经开始不安。苏晓逃去香港之后,他以为她已经知道真相,一度放弃重归于好的念头。但实在气不过她不辞而别,就追了过去,幸而也因此得知只是小误会而已。但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丛轩明白苏晓爱他,但偏偏却不够爱他。她生命力不光光只有爱情,对亲情、友情,她一向坚持而且认真。苏晓很善良,有的时候真的会傻兮兮的许一个希望世
界和平没有战争的愿望;也聪明,知道以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利益。如果放弃爱情能使周围的人都得到幸福,她从来没有犹豫。
七年前便是如此。为了成全他们的父辈,她推开自己挡在了车轮前,还了自己的情也切断两人所有的羁绊。
而这次,当硬生生剥离了记忆的她再次面对同样的问题时,大概,被放弃的人,还会是自己吧。
丛轩揉了揉蹙起的眉头,觉得有些好笑。他周围从来不缺少死心塌地的爱慕者,但他都不要。而对这样一个一再放弃自己,伤害自己的人,他怎么也放不开手。一切的伤害,只要来自于她,他甘之如饴。
正想着,丛轩就看见人群中一抹火红的身影。一下子就能把苏晓从芸芸众生里认出来,大概又算得上他另一项特异功能。
“小小,这里。”丛轩挥了挥手,疾步走上前去。
苏晓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终于还是迎了上去,扬起一个笑脸:“我回来了。”
“嗯。”丛轩应了一声,便把拉过苏晓的手放入掌心,仿佛这样才能让自己安心。他不出意料的感觉到苏晓的瑟缩,但只是故作糊涂,拉着苏晓往前走:“伯父伯母好吗?”
苏晓轻轻颤抖了一下,过了很久才答道:“嗯,都很好。”
“你小姨呢?”
“小姨?”苏晓重复了一句。“不知道。行程太紧,没没来的及去看她。”
丛轩隐隐觉得苏晓的反应不对,但这个念头也只是稍纵即逝而已。现在,他只是急着想办法把苏晓多留在身边一天:“差不多到夏天了,澄沙江边上的荷花快要开了吧?”
“对啊。”苏晓朗声答道。虽然面对种种问题,但一想起那整片盛开的荷花和两个人在一起的点滴,苏晓眉间的忧郁淡了一些,“那时候我还把荷花叶当成了芋艿叶子,硬拉着你去挖呢。后来发现不是,我好像还哭了很久。”
“呵呵,是啊。你从小就是个爱哭鬼。”丛轩的大掌覆在苏晓的头上,一下一下。
“没有从小,我们认识也不过……”苏晓突然顿住,仿佛是明白了什么。
她停下脚步看向丛轩,深深的,仿佛要把他的样子刻进心里:“丛轩,我这趟回B城……”她咽了咽口水,有点说不下去,“我这次回去,我发现,原来……”
终于要说开了吗?但他还是舍不得。
“嘘。”丛轩把手指覆上苏晓的唇,阻止苏晓再说下去:“小小,所有的事情,到明天再说……”看着苏晓眼神闪烁,丛轩又急忙加上一句:“明天,明天我就放手。”信誓旦旦的语气,反而让人更心酸。
苏晓感觉自己的眼眶一酸,微微别过脸去,埋进丛轩的怀抱里,轻声说:“好。”
丛轩略带粗糙的手指擦过苏晓的脸,挑眉:“?”
苏晓用力点头:“骗你是小狗。”
丛轩和苏晓漫无目的的走着。
原本以为可以用一辈子的时间,旅游逛街吵架再和好,只要和对方一起做的事情,无论多傻,都乐此不疲。但一直相携走到这里,才发现山穷水尽之后未必有柳暗花明,所谓的一辈子,倒成了一个青天白日梦。
那么多的地方要去,那么多的事情要做,却只能在这一天的时间里无疾而终。
两个人走着走着,便来到了一个广场。
广场一角,昏黄的灯光下,一个流浪艺人正吹着萨克斯风,忧伤的旋律在空气中飘散开来,丝丝缕缕的行走,触动每个爱过的和曾经爱过的人的心弦。
丛轩的脚步突然停下来,苏晓不解的看他。
丛轩眼角弯弯,平日里紧绷的线条也在这一刻奇迹的融化,英俊的脸闪现的光彩,让人不敢直视。
他轻轻的拉起苏晓的手,小心的放进手心。才弯腰鞠躬,眸子里是漫天的星光:“小姐,可以请你跳个舞吗?”
周围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但苏晓只听得见丛轩一个人的声音,深情而沉迷,无可奈何的仿佛要碎了一样。
苏晓反握住丛轩的手,脸上的笑容飘忽而辽远,她仿佛舞会上的女王,矜持的欠身,轻轻答道:“……好。”
黯淡的灯光照耀下,广场空旷而寂寥,好像剧院里人潮退去后的舞台,繁华后的清冷,午夜钟响,仿佛只剩下一对翩然起舞的痴情怨偶。
丛轩紧紧的扣住苏晓的腰,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去。他低头看着苏晓,七年前就刻在心底的女孩儿,一如初见时那样带着点孩子气,但又多了些成熟的妩媚。他觉得自己平素里不起波澜的心在抽痛,像有一把细细密密的刀子划过,带着酸涩和心悸,疼痛而上瘾。他多想自私的把她留下,却只能放手,以爱的名义。缓慢而细微的痛楚变成唇齿间的旋律,低沉又使人沉醉的嗓音,难得的有了一丝颤抖,深情而纯净,每一个路过的女子听见,都会爱上他的歌声,和他的爱情。现在,他不过是一个将要失去爱人的痴情男子,夏天的风中,他沉迷的低声吟哦:
“Hey Jude, don039;t make
it bad. (嘿 Jude 不要这样消沉)
Take a sad song and make it better. (唱首伤感的歌曲会使你振作一些)
Remember to let her into your heart, (记住要永远爱她)
Then you can start to make it better. (开始新的生活) ”
苏晓抬起眼,眸光如水,嘴唇是娇艳欲滴的红,仿佛一朵深夜吐蕊的玫瑰,只为他一人盛开。丛轩的唇轻轻擦过苏晓淡淡的眉毛,手间用力,便让她踩在自己的脚面上,承受全部重量。“丛轩丛轩……”苏晓懵懵懂懂的低声呢喃,双手缠上了丛轩坚实的背脊,左手的掌心仿佛贴着他用力跳动的心,一下一下,让她沉醉让她安心,亦步亦趋的跟随着他,仿佛是波涛里的一叶扁舟,只想跟随着波涛深情而危险的旋律,接受他最后的祝福:
“And anytime you feel the pain, (无论何时,当你感到痛苦的时候)
hey Jude, refrain, (嘿 Jude 放松一下自己)
Don039;t carry the world upon your shoulders. (不要去担负太多自己能力以外的事)
For well you know that it039;s a fool who plays it cool (要知道扮酷 是很愚蠢的 )
By making his world a little colder. (生活中总是会有不如意的时候)
Hey Jude, don039;039;t let me down. (Hey Jude 不要让我伤心)
You have found her, now go and get her. (如果你找到你所爱的人,去爱她吧)
Remember to let her into your heart, (记住要永远爱她)
Then you can start to make it better. (生活会更美好)”
……
广场上的人慢慢停住了脚步。
嘈杂的人声渐渐安静,不约而同的为他们让开脚步。
没有人吹口哨,没有人鼓掌,淡淡的静默,是对他们爱情的致敬——每个人都仿佛看见了自己的过去抑或是将来。无论是怎样面目的爱情,那其中的心痛和不舍,都像春水一般孜潺潺流过贫瘠的心田,百般缱绻,言语不能诉说,既然这样,不如跳舞。
不知是从谁开始,停驻的人慢慢聚集,再散开,一对一对,也开始随着萨克斯风的旋律摇摆。
这首圆舞曲里,有金婚老人,有相看两厌的平凡夫妻,有青涩美好的初恋,都不约而同的用脚尖划开的旋律,描绘着心里的悸动和脉脉温情……
没有人会嘲笑他们,许多人都开始沉沦,沉迷在危险而诱人的情愫中,只有身体的一同摇摆和律动,才是一首最美的情诗。
对于永恒的东西,整个人类的心意相通,比如说,为了爱情在沉醉的风中,跳的最后一首圆舞……
“再见。”丛轩把苏晓紧紧的搂在怀里,贪恋最后一点温暖。苏晓身上清爽的味道充盈着他的鼻腔,呼吸再呼吸,告别的时候,他要牢牢记住。
他想,如果不那么爱她,该有多好。而现在,他只是不想她为难。如果她要放弃自己,他只能成全。有的时候放手,或许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太爱,爱的忘了自己,爱的伤痕累累,只希望对方能够无忧无虑的微笑。
“再见。”苏晓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她那双平日里笑意盈盈的眼睛里现在却满是哀伤的神色。丛轩知道她在哭,滚烫的液体打湿了自己胸口的位置,一点点渗入肌理,仿佛烙下了永久的伤痛。
“再不走就要关门了,苏晓。”丛轩松开怀抱,后退一步。“以后不要来找我,不要让我看到你,我不保证自己不会反悔。”丛轩恶狠狠的说,眼睛里却是满满的柔情与心疼。
“……好。”苏晓一直埋着头,不敢看丛轩,“你也是。不要来找我,不要让我看到你,不然,不然……”
苏晓再也说不下去,抑制已久的眼泪扑簌簌的掉下去,落在红色的T恤上,仿佛是一潭血迹。她一向是软弱的人,她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待下去,她通红着鼻子仰起脸,终于挤出一个笑:“丛轩,闭上眼睛。”
“苏晓。”丛轩低低的咆哮。不要再来挑战我的耐心。
“你不听话,都要分手了,听我一次,好不好?”苏晓故作轻松的撒着娇,把手覆上丛轩的眼睛,轻轻合上:“数到一百,再睁开眼睛,嗯?”
一二三……
数到七的时候,嘴唇上有了柔软的触感,淡淡的独属于某个人的味道,像
片落在唇间的羽毛。
七八九……
数到十的时候,温暖的触感消失,嗒嗒嗒的声音,是离去的脚步声。
十一十二十三……
数到六十的时候,他听到有无数的门在被打开和关闭,而其中一扇的声音,轻易的被分辨出来,隆隆的响在耳际。
六十一六十二六十三……
数到一百,他打开眼睛,看见的是斑驳的梧桐树干,小小的空间这么安静,仿佛苏晓从来没来过。
又仿佛,从来,他只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