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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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出了火车站。初夏的日头还非常刺眼,远处知了的叫声长长短短的很清晰。车站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一张张面孔都是不相同的,却带着同样淡漠的表情。

苏晓觉得心里一阵抽痛,接着便是泛起不安,一阵又一阵。

“已到B城,勿念。”苏晓发了enter键,轻轻吐了一口气。陈丽莎约自己出去的事情她并没有告诉丛轩,也竭力不露出异样。自己的恋人突然变成同父异母的哥哥?拜托,又不是在演肥皂剧。

“去平和新村,二幢。”苏晓一出车站,便拦下了一辆三轮车,递给车夫三块钱。

这就是江南的小城,古韵犹存,消费低廉。在湿润的空气里,不出一小时便可

沿着护城河绕城一圈,整片的绿叶一阵阵翻滚,点缀着些许还未绽放的新荷,叫人开心。

苏晓垂了垂头,心下也宁静不少。她始终不信,母亲是这样的人。虽然是个粗心的妈妈,也并不美貌,但她有她的原则和骄傲。

作为她的女儿,她相信她和自己。

苏晓把钥匙孔插进锁孔,咔嚓一声,门开了。玄关处苏晓的拖鞋还整整齐齐的码放着,簇新簇新,并没有蒙上灰尘。旁边父母的拖鞋正挤在一起,仿佛两个人恩爱的样子。

苏晓心里一暖,几乎要放弃验证的念头。

而此时不知哪里刮来一阵风,父母卧室的门恰好被推开,来回晃荡了几下,发出敲击门框的砰砰声,声音悠长而深远,在狭小的空间飘荡开。房间里若隐若现的黑暗里,仿佛潜着一只兽,眼眸里散着骇人的光,引人走进。

苏晓挣扎一会儿,还是蹑手蹑脚的走过去。虽然知道父母此时都在上班,但苏晓还是没来由的心虚。她害怕一个不小心,便会撞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苏晓在父母的卧室了转了一圈,并没有什么发现。忽然想起母亲有一个檀木质地的匣子,林林总总的装着各色首饰,象牙白的手链,蓝宝石的戒指等等——但母亲多是独自一人的时候打开这个匣子,苏晓知道它的存在,也只是因为恰好撞见过几次而已。

虽然只有几次,但苏晓不会忘记母亲打开那个匣子时的表情,生动而温柔,低垂着眉眼,微扬着嘴角,仿佛沉浸在往昔美好的记忆里。

苏晓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难道?

苏晓按了按胸口,安慰自己:不会的不会的。一双脚则不受控制的在房间里走动,檀木……匣子?

床头柜,衣橱,置物箱,苏晓一一的打开检查,但都没有收获。苏晓有些颓丧的坐在地板上,心里又有些庆幸。

或许,所谓的檀木匣子只是苏晓年幼时的一场幻梦,而自己的母亲,也只是一个平凡的中年妇女而已,而不是张老头嘴里的苏梦成?

苏晓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眼睛却停在了床底的暗格上。仿佛有一股力量牵引着苏晓,又仿佛有什么要呼之欲出,苏晓不由自主的打开暗格,果然,一个檀木匣子正安静的躺在那里。

开还是不开?

仿佛是面对一只潘多拉的盒子,苏晓明知道不应打开,却控制不住自己。

最终苏晓还是伸出了手,指尖旋转,“哒”一声,盒盖翻开,一只通体翠绿的镯子便出现在苏晓的面前。

虽然还装着一些其他的珠宝,但那碧绿的镯子,无疑是最夺人眼目的。明亮的翠绿色,仿佛春天的远山青黛,流转着沉静而摄人心魄的光芒。

苏晓啊了一声,几乎是跌坐在了地板上,往后挪了挪:不可能不可能!

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和丛轩不就是……?

苏晓感觉自己的脑子一片空白,吸进的空气也是冰冷的没有温度。这样呆愣了几秒,苏晓忽然想起什么似弹坐起来,小心翼翼的捏起镯子对上窗户里投射进来的日光。

碧绿色的镯子,很多家里都会有,不能说明什么。但如果……

张凤起仿佛已经预料到自己的遗书会被公开,所以便把鉴定的方法,写在了一封信里寄给苏晓。七七一满,那封信也如期的被送到苏晓的手中。

苏晓仰头,努力的睁大眼睛寻找。碧绿色的镯子在日光下,仿佛有灵气一般,发出带着橙黄的翠绿,镯声更是通体透明,显出平时不易发现的六处蝇头小字来,都一式一样的写着:“张子陵”。整个张家引以为豪的先人,某个朝代科举考试连中两元的进士。

原来……

苏晓颓然的放下手,把镯子放好,扣好匣子,推上暗格,才一步步的退出去。

苏晓没有哭也没有笑,一张脸苍白的仿佛透明。她感觉自己仿佛被留在了一个诡异的时空。周围的空气带着难以言说的燥热压向她,喘不过气,越是挣扎越是束缚,仿佛五脏六腑都要变形。

“嗒嗒嗒。”虽然是新买的房子,但和平新村的隔音效果并不好。脚步声一声声的很清晰,仿佛是踩在苏晓的神经里,突突的疼。

苏晓猛地回神,急忙向门口走去。

如果自己的母亲真的是苏梦成,就当面问清楚——这是苏晓原来的打算。可是听到母亲的脚步声,她又开始怯懦。

她不想去怀疑,一个四十多岁仍旧眼眸明亮的女子,一个点着自己的头,宠溺的说:“你给我活在理想里就好!”的母亲,会做出在那个时候认为伤风败俗的事情;她也不相信一直疼自己烧一手好菜的爸爸,竟然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

“妈——”苏晓站在门口,看着脚尖,莫名心虚。

“你个死丫头。”苏妈妈把一兜子菜放在地上,一边换鞋一边骂,“不打声招呼自己就去香港交换了,现在又一声不吭跑回来——不对,还是说了一声的,买好车票坐在火车上才知道说一声……”苏妈妈换好鞋,推开苏晓的手,自己拎起一兜子菜往里走,边走边数落苏晓:“上

了大学,主意是越来越大了,小苏?”

说完苏妈妈一个转身,绷着脸看向苏晓。跟在身后的苏晓不提防,险些就要撞上去。

看见苏晓一脸吃瘪又唯唯诺诺的表情,苏妈妈紧绷的脸一下子松下来,咧嘴一笑:“还是跟个小孩子一样,叫我们两个人怎么放心啊,小苏?诶,好了好了,你不要来帮忙,每次越帮越忙!你爸爸回来跟他聊聊天顺便拍拍马屁就好了。”

“哦。”苏晓闷闷的应了一声,爸爸?其实是一名尽职尽责的便宜爸爸?心里一阵难过。

“怎么这次回来这么傻傻愣愣的?食堂里提价了还是伙食费不够了?不够就和妈妈说,这点钱还是出的起的。”苏妈妈边在围裙上抹手,一边絮絮叨叨,不忘给苏晓指点迷津。“小苏你以前不是最会溜须吗?待会儿你爸回来了,就跟他说,脸又瘦了,肚子又平了,还是很年轻,迷倒一大帮小姑娘,保准他把私房钱都掏出来给你……拿到钱我们就分一半,你爸太精,存折密码我试了十多遍,一遍也没试出来。呵呵。”苏妈妈眼睛的细纹舒展开来,一条条都溢盛满了幸福。

但看在苏晓眼里,却让她更加难受。她只好跟着干笑了几声,走出了厨房。心里却飞速的转着一家人的点点滴滴。

记得小时候邻居朋友叔叔阿姨总喜欢抱着苏晓小小的身子,一脸羡慕的说:“老周,好福气啊。小毛头像爸爸,以后很有出息的。”

再后来,老周会带上苏晓去钓鱼。一大一小在水库旁边正襟危坐,平时静不下来的苏晓竟然也学得像模像样,真就钓上了几条小鱼。

等苏晓长大一些,总是和老苏吵架。老周两边都要讨好,有的时候又里外不是人,到最后总是落得被和好的两人嘲笑的收场……

点点滴滴,很小很平凡,却温暖的让人放不开。

苏晓一边想着,一边走到客厅,打开电视。慢慢屈起膝盖,双手围拢,把头搁在膝盖上。

而此时,B城的点歌台正放着一首哀伤的歌曲:

七月七日晴

忽然下起了大雪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我站在地球边眼睁睁看着雪

覆盖你来的那条街

七月七日晴

黑夜忽然变白天

我失去知觉看着相爱的极限

我望着地平线天空无际无边

听不见你道别

五指之间还残留你的昨天

一片一片怎么拼贴完全

……

苏晓模糊的想起,曾经有这样一部同名的小说,一对兄妹的纠葛,最后是荒原里的两座坟冢,圆一个一生一世的诺言。

自己和心心念念爱着的男孩儿,难道也要经历这样的苦难与煎熬吗?苏晓不自主的问自己,眼泪却已经开始泛滥,她摊开手心,掉落的水渍像面放大镜,映着粉红的掌纹——这样温柔而缓慢延伸,仿佛成了绵长而无可救药的伤,永远烙在了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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