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他们会住在老宅, 茉茉的房间在谢闻臣的隔壁。
谢闻臣洗完澡,换上一套居家服,不时便折返回来。
进门便瞧见女孩双手酒杯, 柔软的小舌头一点点浅尝杯中粉粉的果酒。
果酒被茉茉的小舌头卷进嘴巴里, 小嘴砸吧砸吧地品尝, 散发草莓香甜味的果酒裹在舌头和嘴巴里,刺激味蕾, 茉茉清澈的眼眸一下子眯了起来,随即亮晶晶的, 像是有烟花在眼睛里绽放,更像一只正在偷喝的小馋猫。
谢闻臣眉头蹙起,架着一双长腿走了过去, 几大步到女孩跟前,抬手夺去女孩手中的酒杯。
半杯如同女孩粉嫩嫩的酒在谢闻臣手里来回晃动, 谢闻臣的视线至始至终在微微透红的脸颊上,他开口,淡漠的嗓音里透着严肃:“刚刚跟你说的话,转头就忘?”看来上次起红疹还没让她吸取教训,还敢喝酒。
他回一趟房间冲澡不过十来分钟的时间,又被她盯上果酒。
茉茉听见谢闻臣的声音,小脑袋扬了扬,歪着脖子看眼前身形挺拔高大的谢闻臣, 雾蒙蒙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鼻头一酸,眼眸雾气凝成珠串儿,在眼眶里摇摇晃晃, 她努了努粉嫩的嘴唇,透红的小脸写满她的不满和委屈。
分明只尝了一点点。
他凭什么说她。
今晚一直说她。
谢闻臣看向的女孩, 女孩雾蒙迷离的眼眸轻轻颤动,眸子里的雾气凝结成一颗颗小水珠,泪水在眼中晃悠悠的,不会儿,两眼泪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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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哭了?
谢闻臣眉头紧锁,心下一沉,不等谢闻臣开口问缘由,茉茉呜咽一声,眸子垂下,眼泪簌簌地下来,她低哼,“难受。”
“哪里难受?”谢闻臣听闻,顾不得其他,高大的身躯立马蹲在茉茉跟前,温热的双手捧住她的双颊,指腹温柔地拂掉她的泪痕,担忧地询问道。
茉茉盯着一双雾蒙蒙地眼,咬了咬唇瓣,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粉唇微起,“这里难受。”
谢闻臣视线落在茉茉指的位置。
心口?
喝酒引起的?
谢闻臣顾不得多想,拿出手机要给谢昀景打电话,茉茉小手按住他的手背,小声又应激道,“不要。”
“不要任性。”谢闻臣语气严肃,不可以拿身体开玩笑。
茉茉努了努唇,扑进谢闻臣怀里,双手抱住他的脖子,脑袋埋在他的肩头,拔高声音强调,“不要。”然后又哼了声,“闷。”茉茉不善言辞,表达不来那种又闷又酸的感觉,就好比心脏膨胀,随时都要炸开。说着,茉茉两行眼泪顺着脸颊留下,滴在谢闻臣的肩头。
女孩柔软的身体扑进怀里,眼泪掉在谢闻臣的肩头,谢闻臣硬邦邦的身躯一怔,内心一片柔软,刚刚强势的态度缓和下来,抬手轻轻拍茉茉单薄的后背,轻声低哄,“茉茉,到底怎么了?”今晚的她十分不对劲,小姑娘到底受了什么委屈?姓陆的小子欺负她了?还是知道姓陆的小子要出国念书,她在舍不得?
谢闻臣心疼道,“茉茉,受了什么委屈都可以告诉我。”如果是舍不得姓陆的出国,谢闻臣心口沉了沉,眸色深幽,他想想办法。也好办。
茉茉慢慢地从谢闻臣肩头抬起头,卷翘地睫毛湿哒哒的,红彤彤眼眸跟小兔子的眼睛没区别,她看着谢闻臣,不确定又小声地问道,“真的,可以吗?”
“嗯。”谢闻臣深眸暗沉,还是极其耐心应。
茉茉又确认一遍:“什么都可以吗?也可以答应吗?”
谢闻臣看着女孩被泪水洗刷后格外明亮的眼眸透着期盼和忐忑。
他的精心呵护的女孩长大了,会展翅高飞,翱翔在属于自己的天空,他该放手。
他没有理由,更不能有理由。
谢闻臣放在茉茉后背的大掌,慢慢地离开,卷拢,负在身后。
有些不可言说地情绪被他掩饰下来,毫无破绽,淡淡点头,应,“嗯。可以。只要你说,我都答应。”纵使天上星星又何妨,只要是她想要的。别说一个姓陆的小子。只要她喜欢。
女孩还沾染着湿润的眸子霎时闪烁着亮光,小脸上的委屈和愁闷一下子烟消云散。
谢闻臣暗自轻叹,小姑娘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罢了,她开心最重要。
谢闻臣静等茉茉开口。
茉茉又垂下眸子,一双手指搅动着,似乎很难说出口。
纠结好一阵,她咬着唇,缓缓抬头,艰难启齿,声音娇软又忐忑,“谢闻臣。我、我可以喜欢你吗?”
女孩的声音不大,甚至还有点小。
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和坚韧。
谢闻臣听得一清二楚,跟三个月前女孩软软地趴在他怀里呓语的声音重合:
——谢闻臣,我喜欢你。
谢闻臣无疑是震惊的,和各种情绪包揽。
他高大的身型怔在原地,怔怔地蹲在茉茉跟前,深邃无垠的眸,深深地凝着眼前小脸泛着羞涩和忐忑的女孩,深邃的瞳孔幽幽地泛着波光,意味不明。
忽的,瞬间几种不同的声音在谢闻臣脑中响起。
茉茉心理导师的:
——谢总,茉茉小姐这种状况属于正常。依赖和喜欢在茉茉小姐这里不一定能够真正区分,或说没什么区别。仰慕也是喜欢的一种。茉茉小姐刚开始接纳外界,对外界适应能力不会那么快,相比心智和同龄人都会晚熟一些,想法更纯粹些。
陆夫人寿宴上有关老乔和他小妻子的言论,如同洪流般拥入谢闻臣脑中。
——老乔离婚了。他小妻子提的,说什么当初对老乔只是崇拜,是慕强。
——小孩子的喜欢本就图个新鲜,来得快去得也快。喜欢的时候猛烈追求,成熟魅力情绪稳定会照顾人,不喜欢的时候,我们这类人就成呆板无趣,心思整天整日的都在工作上,没什么趣,不能够提供情绪价值。
——小女孩心性未定。这种结果,也在意料中。
——两人闹了这么一出,以后该如何自处。
……
谢闻臣缓慢的回过神,浑噩的神色渐渐清明,他神色微凝,完美无瑕的下颌绷紧,薄唇紧抿,眼神冷决,在女孩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地等待他的答案时。谢闻臣起身,淡淡道:“茉茉,你醉了,早点休息。”
茉茉紧紧地拽住谢闻臣的衣袖,小声嘟哝,“没有,我没有。我只喝了一小口,没醉。谢闻臣,我今天原本就是想要跟你说的。”她做了很久的准备,“可不可以——”不要拒绝我。
“不可以。”茉茉最后几个字还没说出来,谢闻臣吐出三个生硬又没有什么温度的字。
不可置喙,拒绝得毫无余地,读不出他的想法。
拒绝是脆生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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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茉眸色颤颤地看着谢闻臣笔直又坚硬无比的背影。
他拒绝她了。
虽说茉茉早已经做好被谢闻臣拒绝的准备。
听到他亲口说,还是难过的要命。
还这么干净利索。
谢闻臣对她,向来是有求必应。
从没有拒绝过她。
茉茉一时间各种情绪涌动,眼眸里的泪水一点点蓄满,一双眼睛呛满眼泪。她起身双手揪住谢闻臣身前的衣服,颤声道:“你刚刚还说,只要我说,都答应我。”
他明明答应她,什么都可以答应。
骗子。
女孩眼泪再次洗刷眼眸,一双亮晶晶的眼眸瞬间被雾气蒙住,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砸在谢闻臣心坎上。
谢闻臣喉结微动,眸色幽暗,沉声道,“除此以外。什么都可以答应你。”唯独这件事,他答应不了,更给不了回应。
茉茉吸了吸鼻子,一边摇头,软绵的声音里带着浓浓地哭腔,“没有除此以外,只有这件事。”只有喜欢谢闻臣这件事,是她藏在心中的秘密,她的小心翼翼。
谢闻臣看着茉茉哭得涨红的小脸,这次,没有像以前那样轻声软语的哄她,视线转开,转过身背对茉茉,淡漠又硬生生道,“茉茉,不要任性。”
茉茉呜咽道,“没有,我没有任性。喜欢你,一直喜欢。”哭音很重地语气坚定。
谢闻臣一时愣神,深眸如同古老的古井一般沉寂而黑暗。
内心那道坚硬不可破的暗墙,在女孩闪动的泪光中,正一点点腐蚀枷锁,埋藏在深远不能见光的藤蔓,随着出现的一道道裂缝,早已悄然无息的生长、蔓延。
不等谢闻臣说什么,茉茉咬咬唇,盯着谢闻臣高大挺立的背影,抽噎道,“你喜欢她。”茉茉的哭音很重,每一个字都透着委屈。不是喜欢又怎么会带她回老宅,又怎么会让她坐在身边,坐在那个一直是她坐的的位置。
谢闻臣扭头深眸微紧地看向女孩,竟没明白女孩口中的‘她’是谁?
茉茉吸吸鼻子,“周娆,你喜欢她。”泪水遮挡亮晶晶的眼球,前方一片朦胧,心脏就好像被抽空一般,疼得无比形容。茉茉哭得一抽一抽的,小身子都在颤抖,说话开始磕磕巴巴起来,“她,你的,未婚妻,你们,会结婚吗?”
未婚妻?谁说的?
子虚乌有。
面对茉茉的询问,谢闻臣想骗她,让她彻底断了念头。那个‘会’在喉咙里滚动数次,却在他的眸光对上茉茉泪光烁烁* 的眼眸那刻,说不了一点谎话。
他挪开目光,低声又利落地回:“不会。”
明知这个答案,会让小女孩有所希翼。
谢闻臣最终还是不忍心,用那个‘会’伤害她。
正如谢闻臣所想,茉茉被眼泪浸泡的眸子,瞬间亮晶晶的,燃起希望,娇嗔又委屈道,“那为什么不可以。是不是因为我傻,和正常人不一样,我理解不了很复杂的问题。我,我有在很努力,我会长大,会变得很厉害,可不可以考虑我。”
谢闻臣听茉茉这样说自己,他很心疼,在他这里眼前这个小姑娘是最好的,是他捧在手心的宝贝,不需要做任何改变。谢闻臣看着哭得整张脸都红透的女孩,喉结微动,沉声道,“茉茉,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知道。我喜欢你。”茉茉丝毫不犹豫,被眼泪洗刷数次的眼眸透着坚定。
谢闻臣无奈叹气,回到茉茉身边坐下。
茉茉趁机双手抱住谢闻臣的胳膊,生怕他离开,小脸贴着他的胳膊,粘着他,在他胳膊上蹭了蹭眼泪,泪痕粘在了谢闻臣的衣服上。
谢闻臣温声问,“为什么喜欢我?”
为什么?
茉茉懵懵地望着谢闻臣,喜欢一个人,有为什么吗?
她说不出为什么。
在谢闻臣等待答案的眼神中,茉茉努力想了想,“你对我很好。”再不会有人像谢闻臣这样对她无微不至。
是他让她有了家,免受流离漂泊,还给了她富足的生活。
仅此而已。
这个答案在谢闻臣预想之中,并不意外。
谢闻臣又耐心道,“对你好的换做其他人你也会同样如此。这样的喜欢,是依赖,是家人,是朋友,明白吗?”
不明白。
茉茉没有接触过其他人,也不会接触其他人。
茉茉摇头,双手紧搂谢闻臣的胳膊,目光坚定道:“不。只喜欢你。不会喜欢别人。”夏爸、夏妈还有谢家的长辈对她都很好,尤其是小五叔对她很好很好。可是她分得清,喜欢小五叔和喜欢谢闻臣不一样。
她虽然很笨,但明白是不一样的。
只有看到谢闻臣她心里会痒痒的,一会不见就会想他,那种想是控制不住的,是甜蜜的,想起他还有点酸酸的。
她分得清。
茉茉脑袋从谢闻臣胳膊中抬起来,真诚地看着谢闻臣,“不是依赖,是喜欢,喜欢你。”
谢闻臣读得出小姑娘此时此刻的眼神,真诚不掺假,他内心一紧,深眸透着庄重,询问道,“那茉茉喜欢一个人是多久吗?不喜欢了,要怎么办?你想过吗?”
茉茉更疑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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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一个人多久?
怎么会不喜欢。
为什么要有时间限制。
茉茉不明白谢闻臣的意思,她更想不明白。
她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动了动嘴皮,不知道怎么回答。
谢闻臣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口吻生硬道:“茉茉,我不会结婚。”
她知道的。
邱婶说过,谢闻臣是不婚族。
以前谢老夫人催婚,谢闻臣也亲口跟老夫人说过。
她不在乎。
茉茉泪光在眼泪闪动,在灯光下晶莹剔透,她哭音中带着几分恳求地开口,“做你女朋友可以吗?”他不结婚,她可以陪他一辈子,做他一辈子的女朋友,只要在他身边。
女孩湿哒哒的眼眸透着真诚和娇憨,谢闻臣有些无奈,一时半会儿,竟不知道拿她怎么办,说了这么多,她是一句话没听进去。
“不可以。”谢闻臣这次同样拒绝得利落,眸色里无半分温和,除了冷漠,什么也看不见。
女朋友——
这条道路上还长,未来太多不确定,或许在将来某一天会有。
这个人不会是茉茉。
她这么美好,这么娇嫩,应该有属于自己更美好未来,更完美的人生。
而不是迷失在他这样的方寸之间。
他更不会趁她对感情懵懂,乘人之危。
将来的某一天,遇见那个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后,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男女之情,那时,回头看自己如今的行为,只怕自己都会嫌弃。
那种两败俱伤,甚至会恨他的局面,并非他所愿。
他希望他的女孩,永远开心。
更不希望自己伤害她。
既没有结果,便不会开始。
“为什么?”茉茉不可置信,她以为他回头了,会接受她。
“没有为什么。”谢闻臣低声道,深眸深幽冷漠。
“你不要我了吗?”茉茉眼睛很酸很酸,她泣声道。
谢闻臣答,“没有不要你。我们永远是家人。”他会一辈子在她身后,为她遮风挡雨。
茉茉哭着摇头,“不要。不一样。”她不要只是家人,她要永远跟他在一起,不分开。家人也会分开。
茉茉不会掩饰,每个神情和每一句话都很直白,心里很难受得要炸裂。
谢闻臣修长的手指挑起茉茉的下巴,迫使她看向他,他的指腹轻轻地擦去茉茉眼角的泪珠,嗓音低沉,暗哑,“茉茉,我的感情一旦开始了,便没有结束的那一天。倘若有一天,那个人不喜欢我了,想要离开我,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折断她的羽翼。我会把她关起来,将她永远困于专为她打造的囚笼中,永远不能离开我的范围内,我会破坏、摧毁她所以喜欢的东西,臣服于我,待在我身边,是她唯一的宿命。在这样的人面前,你还敢提喜欢吗?你还喜欢吗?”
笼子、破坏、摧毁。
囚/禁。
茉茉浑身都在颤动,眼前的人不再是谢闻臣,小时候被人带走后的景象出现在她脑海中。
那里漆黑一片,冰凉刺骨,只有无数的铁链声在她耳边穿梭,还有无数个哭声。
她被关在笼子里面,她抱着相依为命的小熊蜷缩在角落里,可是,她的水晶球被坏人踩坏,小熊掉在脏水中被弄脏。
她哭喊,换来一顿毒打,她不敢喊,失了声音。
茉茉内心无比挣扎,眸色出现惊恐之色,身体颤粟不停,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却失去了哭的声音。
果然,她在怕他。
他这种内心黑暗的人,本就不配拥有光芒。
谢闻臣无声叹息,深眸暗沉,收回手,起身,嗓音低沉,“早点休息。”
茉茉从恐惧中挣脱出来,鼓气很大的勇气,抓住谢闻臣的手指,牢牢地握住,像是救命稻草,他是谢闻臣,是拯救她给她家的那个人,不会伤害她。茉茉昂头看着眼前的谢闻臣,嘴皮微颤,哭着说,“别走。有礼物。生日礼物。”她的礼物,她准备很久很久的礼物,不可以不给他。
茉茉跑到柜子前,抱着礼物来到谢闻臣身前。
那个黑色的礼盒,谢闻臣并不陌生,他见过,那时他以为是陆词送给茉茉的礼物。
原来是给他准备的生日礼物。
那么早就开始准备了。
谢闻臣看着女孩小心翼翼地拆礼物,非常宝贝。
他下颌紧绷,再次淡淡开口,“茉茉,你想要家人吗?”
茉茉扒拉礼物丝带的手猛然一顿,抬头,眼眸氤氲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嘴唇颤动,“你要赶我走?”他还是不要她了。上次他提过一次,问她想不想找家人。茉茉情绪激动,“为什么?你说过不会赶我走,说过可以永远待在你身边。骗子。”
“骗子!”茉茉泣不成声,将她为谢闻臣精心准备的生日礼物拂在地上,黑色的礼盒砸在谢闻臣的脚边,露出里面的衬衫。两枚钻石纽扣也从四四方方的丝绒盒子里滚出来,两枚钻石纽扣分别滚落,各自孤零零地躺在一角,折射出来的光,细微又透着几分孤寂。
还有一个价格不菲的皮夹,也从包装盒里掉了出来,躺在谢闻臣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