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所有人都还在睡梦中,楼下单元门的门铃被人按响。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寒冷的天气里人会格外贪睡,门铃响了很大一会都没人理会。安心挣扎着坐起来,发现窗户上一片白蒙蒙,隐约看见有个黑影在外面徘徊。打开门,寒气迎面而来,冻得她打了一个寒噤。
「谁呀,这么早!」安心眯着双眼问道。
门外站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披着一件军绿色大衣,鼻头冻得通红,看到终于开了门,不耐烦地说:「哎呀,我按了十分钟的门铃了,小姑娘,你睡得也太死了吧?这大冷的天,冻死个人!」
「不好意思哦。」安心道,「大叔,什么事儿啊?」
中年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道:「签个字吧!」
「签什么字啊?」安心不解。
「你是叫卓……等下我看看……卓文珺吗?」
「卓文珺是我室友。」安心瞄了瞄他身后,似乎是拉了一车植物之类的东西,「大叔,那是什么东西?」
「茉莉花,一车的茉莉花,一个男生送给卓文珺的。」大叔说,「小姑娘,可怜可怜大叔,赶紧叫你室友下来领东西吧!」
安心清醒了很多,突然想起来今天是卓文珺的生日,看来这一车的花是黄卫送的生日礼物。她给文珺打了电话,叫她赶紧下来,说有惊喜。
文珺披着一身华丽丽的貂皮坎肩下了楼,她昨夜很晚才睡,但一听「有惊喜」也不困了,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二十岁的第一天,是谁给大小姐送来了第一个祝福呢?
文珺看着那一车的茉莉花,有些摸不着头脑。凭她对黄卫的了解,不可能生日送茉莉花,而且是盆栽的,而且这么多,也不可能是爸妈和大伯,他们没这么浪漫。那还能是谁呢?
送花大叔说,得赶紧把这茉莉花搬到温暖的屋里去,这些茉莉是大棚栽种的,敞开太久会冻坏,到时候客人会怪罪,剩下的钱就收不到了。
「大叔啊,到底是谁送来的啊?至少告诉我姓什么吧?」文珺百思不得解。
「小姐姐啊,不是我不说,人家也没告诉我啊。就跟我说今天送过来,祝卓文珺生日快乐的,其他的没说。」
寒露问:「那大叔,他长什么样啊?」
其他的小伙伴也好奇地跑了出来,哆哆嗦嗦地围着货车,期待谜底揭开。
大叔有些不耐烦了,说:「高高大大的一个男生,其他的记不得了。不是我说你啊小姐姐,自己的男朋友你不知道哦!」
安心想到了什么,张了张嘴,但没有说出来。
文珺签了字,动员大家帮她把茉莉花搬到屋里去。大叔一遍遍地强调这茉莉有多娇贵,一定要注意保温。
心婕也出来帮忙,她在网上查了查,说:「开了空调应该没事,室温保持25度以上不会有问题。」这段时间她和大小姐的关系有所缓和,也决定一改平日的冷淡个性,尽力融入大小姐的世界。
第一个生日礼物送到,室友们准备的礼物也不再藏着掖着。布苗花了一个月时间亲自制作了一个「大小姐」布偶,还带播放音乐的,录的是大小姐唱的歌;寒露准备的是一套纯羊毛保暖衣,且听从了布苗的建议,送了一张林俊杰的专辑;安心精心挑选了一套几米漫画给她;真灿的礼物拿出来,大家都笑了,她送了一套郭德纲相声集;路过和紫阳绞尽脑汁,合作送了她一套护肤品;心婕在自己能力范围内给她买了迪士尼公仔;新人景睿送了她一双品牌皮鞋——这几乎花掉了他大半个月的生活费。
在等待生日餐到来之前,黄卫带着礼物也来了,送了条水晶项链和超大尺寸的榴莲千层蛋糕。这时候,卓爸卓妈也打来电话,说他们中午就会赶到,大伯和爷爷奶奶来不了,礼物由他们顺便带过来。文珺感觉幸福得要晕过去了。
安心回到房间,犹豫着要不要跟李煜亮去个电话问问,还没来得及拨号,对方就打了过来。
「礼物收到没有?」他问。
「嗯,收到了。」安心搞不懂他是什么意思,便加了一句,「文珺很开心,我先替她谢谢你。」
「嗯。花店店长有告诉你们怎么养吗?这些茉莉是大棚培植,很娇贵,要放在暖和的室内。」
「太多了。」安心说,「我们每个人房间里都放了好几盆。」
「是啊,特意搞这么多的
。」李煜亮说,「抱歉,公司事情太多,我就不去月半湾了,代我跟文珺说一声生日快乐。」
「你能记得她生日,她肯定很开心,早上看到那么多花,都没想到是亮哥送的。」
李煜亮笑了一声,说:「从月初开始,她就话里话外暗示大家自己要过生日了,想不记得都难。」
「嗯。」
「我还有事,就不陪你聊了。小说我已经看完了,你提的那个问题我想了答案,过几天见面会再跟你说。」
挂掉电话之后,安心陷入了沉思,大家喊了很多遍,她才赶去吃大餐。
生日大餐过后,黄卫将蛋糕拿出来,点了蜡烛,大家赶紧让文珺许愿,她于是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几秒之后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大小姐许的什么愿啊?」路过问。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她笑道。
寒露将切片递给文珺,让寿星给大家分蛋糕。文珺切好之后,给大家一一分好,但布苗的那份比别人多了一倍。
「这是干啥呢大小姐,偏心啊!」路过道。
文珺道:「喵喵最喜欢吃榴莲千层了,多吃一点有什么的!」
寒露笑着对黄卫说:「干嘛买这么冷门的蛋糕啊,安心和心婕都不能吃。」
布苗接过蛋糕,眼神扫过黄卫,发现他正看向自己,她有意向相反的方向转身躲过,轻轻吃下一口,榴莲特有的香甜混合着奶油的顺滑,心情都变好了。
生日餐结束之后没多久,文珺的爸爸妈妈赶来了,给她带了很多衣服,还有一把做工精致的吉他,说是大伯为了支持大小姐的音乐梦想特意在国外买的。大家表面上都替文珺开心,私心里都知道她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前段时间还说要练字呢,头几天每天写一张字拍照发给大伯,但也只坚持了头几天,之后她花高价买的一套毛笔和砚台都冷落在一边吃灰了。
景睿双眼冒星星,问能否给他看一看。他拿到手之后,先是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一遍,说:「没猜错的话,这是贝司的EWP吉他,尺寸比一般的吉他小很多,方便携带。」
「这是吉他吗?我以为是尤克里里。」寒露道。
景睿用一种赞赏的目光看着寒露说:「跟尤克里里尺寸很像,但是确实是吉他,你看它有六根弦,尤克里里是四根。这个尺寸,很适合女孩子用了。」
「睿姐,你会弹吉他吗?」大小姐喜道,「快快快,弹一首听听啊!」
景睿抿嘴羞涩地笑了笑,拿着吉他调了调音,然后弹奏起来。一瞬间,他身上的光环成倍增长,漂亮又有才华的男孩,实在是上天的宠儿。他送给大小姐一首《姑娘》,听得所有人都入了神。
卓妈妈仔细打量了这个小帅哥,笑道:「这孩子真不错,叫什么名字啊?是跟珺珺在一个班级吗?你们一起住了多久了?」
很显然,爸爸妈妈还不知道卓文珺和黄卫的恋情,大小姐咳嗽一声,大家纷纷帮忙打哈哈。
黄卫为了掩饰尴尬,主动跟周边人说笑,见布苗盘子里的蛋糕吃完了,便不自觉地又帮她切了一块递过去。布苗愣了一下,嘴角扬了扬,接过蛋糕,仍旧转过身去吃,仿佛这样就能躲开对方炙热的眼神。
这一幕在一般人眼里没什么问题,但是在路过和真灿的眼里有些不对劲。路过不用说了,毕竟他早就有所怀疑,而真灿感觉不对劲是因为——女人的直觉。
她最早有所察觉,是大小姐和黄卫和好之后的那段时间。不知为什么,黄卫每次见到布苗态度都有些怪怪的,他会故意不去看布苗,但是布苗说的话、做的事他都会格外注意。印象深刻的一次是,黄卫带着很多水果来月半湾,洗好之后喊大家一起来吃,布苗过来跟真灿坐在一起,说了一句:「其实葡萄成串儿放着比一颗颗摘掉更容易坏掉。」黄卫当时正在跟大小姐说话,但是布苗说了之后,他马上把葡萄拿过来,一颗颗地摘了下来。黄卫头发长了,大小姐多次提醒他剪掉都不理会,这时布苗很随意地点评紫阳:「紫阳自从剪了清爽的发型之后,整个人都阳光了。」两天后黄卫再来,换了一个紫阳同款发型。还有一次放学后,几个人一起回宿舍时到路边的烘焙店看面包,布苗挑了很多榴莲味的蛋糕,真灿笑说:「这么喜欢榴莲吗?」布苗说:「榴莲我不怎么吃,但爱吃榴莲千层蛋糕。」真灿清晰地记得她俩对话时,背对着她们的黄卫轻微朝这边偏了下头,紧接着大小姐生日,他送了超大尺寸的榴莲蛋糕,而大小姐最爱的一直是草莓味的东西。
与此同时,被怀疑的布苗也发觉路过和真灿之间有点……奇怪。
平时真灿不怎么跟人聊天,但路过最喜欢逗她,常常是一个无厘头地闹,一个冷着脸吐槽,最后惹得大家哈哈大笑。但近期,他们俩距离拉开了很多,甚至最后出现了一个规律,但凡真灿出场,哪怕闹到兴头上的路过也会突然冷却下来,且很快借口走开。布苗曾在路过面前装作无意地说:「其实我们楼上这几个女孩,真灿最可爱了,她不怎么说话,但一说话,要么真理要么逗死人。要
我说,你们一个热一个冷,真的很好玩。」
路过则变了脸色,说:「什么啊,我觉得寒露最可爱啊!」
「寒露啊,人家有男朋友哦,听说还在读研,明年就毕业了,他可是个大才子,拿过辩论赛冠军的。」布苗说。
「那有什么,女神当然很多人爱。我愿意等她。」
这时寒露放学回来了,听到了路过说的话,打趣似的说:「好啊,过儿,等到四十岁你未婚我未嫁,咱俩就凑合在一起吧!」
路过傻笑道:「干嘛等到四十岁,现在也可以,我到法定年龄了!」
布苗便十分确定,路过对寒露绝对没有男女之情,不过是男人对于美女天性的好感。而他和真灿,肯定出了点什么事儿。
但真正「出事儿」的,是黄卫和文珺。
午饭结束后,文珺送走爸爸妈妈,开始在清点自己的礼物。东西有点多,房间里都堆不下了。黄卫留下来帮她整理,顺便告诉了她自己的决定。
「我已经递交了休学申请书,准备去公司实习。」
大小姐正在新口红试色,听他这么说惊了一下,口红都画到下巴上了。
「你怎么突然决定了?怎么没跟我说一声?」
「早就跟你说过了啊!」黄卫头也不抬地说。
文珺急得直跺脚:「可是我不同意啊!」。
黄卫用手抹了下额头的汗,站起来道:「但是我已经决定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嘛!我对你来说一点也不重要吗?」
黄卫有些有气无力,反问道:「那我对你重要吗?你总要我陪你玩、陪你疯,可我的前程怎么办?我为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文珺嘟着嘴,抓起床上的枕头朝他扔了过去。黄卫用手臂挡了下,接着就发怒了。
「你干嘛!又犯病了吗?」
他声音很大,本来感觉委屈的文珺被吓了一跳,接着眼泪夺眶而出,道:「你冲我吼什么啊!干嘛啦!今天是我的生日,你干嘛这样?!」
「就因为是你的生日,我已经很忍耐你了。你不要太过分!」
他说完就要走人,再跟她吵下去就控制不住了。文珺则不干了,她冲过去堵在门上。
「你不许走!我的房间还没整理好呢,不让你走!」
黄卫被气笑了,道:「卓文珺,我是你的保姆吗?你让我干什么我干什么,把我当下人一样使唤。我也有自尊的好不好?你懂不懂尊重人?!」
文珺瞪大眼睛,不明白这怎么不尊重人了。黄卫推开她,夺门而出。
隔壁的布苗和真灿被这他俩的动静吓到了,出门查看怎么回事。只见黄卫飞快地下了楼,接着大小姐哭喊着追了出去。她们追上的时候,黄卫已经跑远了,而大小姐则摔倒在雪地里。她穿着薄薄的睡衣,脚上的毛毛拖鞋跑丢了一只,为了庆祝生日化的妆已经哭花了,眼下晕黑了一片,嘴巴上的口红擦到了下巴上……整个人狼狈极了。
大家刚吃完饭都在休息,安心正盯着茉莉花发呆,寒露正在跟男友通电话,其他人都在打盹,听到动静纷纷赶了出来,但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布苗将怀里哭得喘不过气的大小姐交给真灿,自己去追黄卫了。
寒露心疼地说:「先把她弄进屋里吧,这样会感冒的。」
安抚好文珺的情绪之后,寒露留下来照看,真灿和安心先行回去。她俩走出大小姐的房间,不约而同地谈了口气。
安心道:「哎,文珺好可怜……」
真灿听她如此说,便赶紧拉住她问:「怎么,你也发现了吗?」
安心点点头,说:「是人都能看出来啊!原来我一直想,她人漂亮,家里又有钱,凭什么对男友这么唯唯诺诺,看来症结在这儿。」
真灿压低声音,说:「这跟家世、外貌没关系,谁能想到会被最亲近的人背叛?」
「没有背叛不背叛那么夸张了,她现在是成年人了,有些事情还是要学会承受。」安心说。
真灿左右看了看,将她拉到自己房间,小声道:「我懂你的意思,大家都是小年轻,有点什么想法都正常,可是作为好朋友去挖墙脚……这就过分了!」
安心疑惑地看着真灿,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
「哎,或许是咱们想多了也不一定,毕竟又没啥证据。」真灿接着说。
「怎么没有证据?」安心道,「生物学已经说了,一对单眼皮父母是生不出双眼皮子女的,一对皮肤偏黑的父母生出皮肤白皙的子女可能性也不大,一对高个子父母生出矮个子子女的可能性也较小。但现在,三个小概率事件全都占了。就不提孩子在外貌上跟父母一点不相同这种事了。」
「……啊?」现在轮到真灿懵了,「你说谁啊安心?」
「文珺啊。」安心叹了口气,说:「没猜错的话,她应该是抱养的。」
「啊?是吗?」真灿感到很惊讶,后仔细想了想,「你这么一说,确实是的。大小姐长得
娇小可爱,她爸妈却个子很高,跟女儿的气质也完全不一样。」
安心点点头,说:「咱们心里知道就好,不要再讨论了,文珺肯定心里很在乎。」
真灿本想要讨论下黄卫的事情,转念一想,还是饶了文珺吧,她确实够可怜了。只是这个布苗,她真的对得起文珺吗?
布苗追上黄卫,责怪他不该这么做,今天毕竟是文珺的生日。
「真的受不了她了!」黄卫想起来仍然生气,「多的话我就不说了,你反正都懂。总之必须要分手!」
布苗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黄卫看了看她,说:「看来你也没话说,对不对?凭良心讲,我做得够好了,可我需要的是一个女友,而不是每时每刻都供在天上的公主!」
「你没有错,她也没有错,你们只是不合适。」布苗看着黄卫,说:「如果你确定要分手,那就痛快一点、决绝一点,长痛不如短痛。」
黄卫没想到她说得这么直接。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会执着于不可思议的事儿……」布苗垂下眼皮,若有所思地说,「就像是上瘾,心里知道那样不好,应该保持理智,可是每一次违背自己的心,都感觉很开心、很过瘾……大概这就是普通人吧!」
黄卫不完全理解她说的话,但是大致知道对方在表达什么,他决定勇敢一点,试探她的心意:「所以为什么不能跟着感觉走呢?为什么要压抑呢?就像我想分手,就没必要一直忍耐啊。我是这样,你也要这样。」
布苗看着他,笑了笑,说:「因为知道跟着感觉不靠谱,感觉是会骗人的。」
「万一不是呢?」黄卫说。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四目相对,真挚而坦诚。
「如果感觉一定是对的,文珺就不会躺在雪地里大哭了。她是真的喜欢你,甚至还幻想过与你婚后的生活,还说将来要和你住在海边的玻璃房子里,再养条大狗,每天傍晚都到海边去散步。这些你都知道吗?」布苗说。
黄卫倒很意外文珺竟然会有这么文艺的一面,但随即笑着摇摇头,说:「我说句实话,喵喵,即便不是我,换成另外一个男的她也会这么想。她就是这样的人,儿童一样的智商,还总希望别人把她捧在手心里,让着她、宠着她,而我——可能说出来显得我薄情寡义——但我真的不喜欢她这种个性。我喜欢的是谁,我心里很清楚。」
「但是当初追求她的可是你。」
「现在我发现自己错了,错了还不允许改正吗?」
「所以说,一开始觉得对也不一定是对的,错的几率还是非常大的。」
黄卫用手扶住布苗的肩膀,希望她能听进去接下来的话:「但是如果不去试,就永远不知道到底是对还是错。瞻前顾后、犹犹豫豫,最终什么都没有。」
布苗轻轻晃动肩膀,摆脱他的控制,说:「那你需要的仍然是她这样的女孩——她就不会瞻前顾后、犹犹豫豫。」说完转身要走,黄卫想要制止,她又转过身来,说,「听说你向学校提交了休学申请,我劝你不要休学。既然当初能够做出价值20万的软件,将来也一样做得出。真有本事就不怕时间考验。」
黄卫望着她的背影,隐约感觉这个女孩并不简单,怕是很难降服。回去之后,他反反复复回忆两人的对话,认为自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不会不明白。那么她之所以不愿意接受,最大可能是受道德感的约束。黄卫不是那种习惯背负道德感的人,文珺在此之前的男友是黄卫挺要好的哥们儿,但是感情就是感情,本来就很自私,何况只是恋爱,又没有婚姻和家庭的束缚。年轻人,干嘛想那么多呢?于是他不顾往日的哥们情谊追求了文珺。而在他的眼里,布苗和文珺的友情实际上是不对等的,文珺是典型的索取型,总希望别人先为她付出。在和她恋爱这一年多时间里,文珺除了对他颐气指使,对布苗也差不多。并且总是牢骚满腹,抱怨谁谁谁又对不起她了,谁谁谁不合她意了,还霸道、□□,奉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实在令人生厌。为了这样的所谓「闺蜜」,值得吗?
在文珺还在抹眼泪的时候,黄卫分手的决定已不可更改。这一次似乎没有再犹豫下去的理由了。文珺采取了和前几次同样的处理方案,一哭二闹三上吊,都不管用。一周过去了,黄卫不理睬她的任何说辞,前前后后只说了一句「分手,就这样」。月半湾的伙伴们一边谴责黄卫太绝情,一边安慰每天泪眼汪汪的大小姐。
「灿哥,你懂的最多,你分析一下,这事儿该怎么办?」文珺带着哭腔问。
这事儿的结果一眼望到底,还有啥可分析的。但不能说实话啊。
「这个,要看你们愿不愿意为了对方屈服了……嗯,就是说,得有人服软,否则……」真灿不知道怎么编。
寒露在旁边接着说:「也不一定服软。你可以换一种方式,比如,你想想当初你俩刚在一起的情形,可以试着重温当时的感觉。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什么初见……什么画扇……」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
悲画扇。」真灿接道。
「对对对。让他找到最初对你动心的感觉。」寒露道。
文珺精神一下子好了,事不宜迟,马上就行动。她找来了当年穿过的衣服,重新剪了当年的发型,试着调整心态。然后让布苗想办法把自己的改变告诉黄卫。
布苗看着她这么折腾,心里有些窝气,找到寒露和真灿,说:「你们干嘛怂恿她那么做?黄卫都那样了,还折腾什么劲?以后她回想起来要多羞耻!」
真灿对布苗的无端指责很是气愤,冷冷地道:「你当然希望她不折腾了,这样对你才是最好的结果,对吧?」
布苗听出来她话里有话,但不想跟她争吵,冷冷看她一眼走掉了
寒露推了推真灿,低声说:「灿哥,你干嘛啊!」
「干嘛,揭露人性呗。」她说,「人都是感性和理性结合的矛盾产物,想要遵循感性满足私欲,又要在面子上干干净净、不露痕迹,哪有这么好的事!」
许久没光顾月半湾的李煜亮,趁着周末难得的休闲时间来了一趟,理由是收房租。
考虑到学生财务紧张,应收的房租已经延后了快一个月了——实际上这不符合他的一贯原则。像之前那个朋友,当初创业缺口50万,找他来借,约定好年底就还。他的意思是直接送给对方30万,可对方坚持要借,说什么不能白拿朋友钱之类的,结果借了之后逾期不还,还玩躲避玩消失,甚至最后在背后说李煜亮逼他还钱。李煜亮特意组了个局,把那朋友也叫来,当着大家的面儿说:「兄弟,那50万算送你的,不用还了。」那哥们面子上过不去,说:「亮哥别这样,我不是那种人,钱肯定会还你的,你不用着急……」李煜亮微笑打断他说:「不用还了,从此以后两清。你借的这50万,已经透支我了。」
但那天,安心打来电话,说房租实在没办法都交齐,真灿和心婕手头上拿不出来,请求他宽限一段时间,如果实在不行,她可以先垫付。李煜亮不想为难她,打破原则答应可以延迟。所以,他今天来理由很充分。不巧的是,安心今天学校里有事情,亮哥来之前她刚出门没多久。
在客厅里待着很无聊,他想找其他人聊聊,路过和紫阳还在睡懒觉,俩糙汉子睡觉连门都不锁,有人进来了也懒得睁开眼睛看一眼。这时,隔壁房间传来很动听的歌声。李煜亮早听说来了一个新人,但一直没得机会见。他走过去敲了敲门,一个长相清秀的男生开了门,茫然地问:「您是?」
「我是房东。」李煜亮说,他看这小伙子蛮可爱的样子,决定逗逗他,故作严肃道,「出租房要注意个人素质,你在那里唱歌,打扰到别人怎么办?」
景睿脸已经红了,试着解释:「我声音不大的……而且现在已经十点钟了,打扰不到别人吧?」
「怎么打扰不到!你没看你的邻居还在睡觉吗?」他指了指路过和紫阳。
景睿心想,这是什么道理,难道他们睡到中午我也不能唱歌吗?便说:「他们一直都这样,要是中午没人做饭会睡到下午的。而且,他们晚上一直打游戏,到凌晨四五点才睡觉,声音也很大的。」
「他们晚上打游戏,打扰到你没有?」李煜亮问。
景睿点点头,说:「是的,有些吵。」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既然知道被打扰的痛苦,还不赶紧嘘声?」
景睿被堵住了,愣在那里脸涨得通红。这时候寒露从外面回来,看到李煜亮笑问什么风能把亮哥吹来。
「寒露,原来你还有一个亲弟弟,怎么没告诉我?」他笑道。
寒露说:「可不要逗他,他脸皮薄得很。他叫张景睿,管理学院大二生。亮哥,是你的直系学弟哦!」
「我们学院的学生都不务正业啊!」他笑道,「小兄弟歌儿唱得不错啊,有学过吗?」
「没有,我自己瞎唱的……」景睿不好意思地说。
「挺好,要坚持下去。」他微笑道,随即拉着寒露一边聊天去了。
关于文珺和黄卫的事情,在学校里闹起了不小的风波,最离谱的是文珺大晚上在黄卫宿舍楼下摆心形蜡烛、放气球,企图挽回男友的心。这事儿被男生们传得很厉害,可是男生不像女生会认为这种做法是痴情,只会当做笑谈。李煜亮很奇怪寒露她们竟然没劝阻。寒露心里也觉得文珺的做法很不好,但以她的个性,谁能管得了呢?
「随她去闹吧!」李煜亮叹口气,道,「原来还担心她以后会觉得丢脸,现在想来也未必,或许人家还觉得这是『青春美好回忆』呢!」
「嗯嗯。亮哥最近怎么样?感觉好久没见到你了,上一次见你还是借你车送文珺去医院呢。」
「这段时间有点忙,没能过来。」
「还以为亮哥嫌我们太幼稚,不跟我们玩儿了呢!」寒露笑道。
「哪有。」亮哥笑道。
她特别想问他感情上的事情,正在试着找突破口。自从上次李煜亮送来茉莉花,安心又「病」了,天天没事就摆弄那几盆花。现在已经把各
屋的花都搬到她管辖范围内,生怕冻到了、伤到了,跟她说话没几句就强行扯到亮哥身上。人家吃麻辣烫,她就说亮哥也喜欢吃,人家说篮球队又来了一个强人,她就说那是亮哥带得好,人家讨论服务最好的酒店,她就说肯定是亮哥家酒店最好了……人人都说卓大小姐疯癫,没人知道安心也魔怔了。
「那些茉莉花真好看,香喷喷的,真的感谢亮哥了。可惜我们都不会弄,我们这儿条件简陋,比不上专业养殖大棚。不过幸亏有安心,为了防止花朵冻坏,她的房间24小时开着空调,真的超级用心了!不信你待会去她屋里呆一会,是楼里最暖和的房间了!」
亮哥笑道:「我知道她一定能做得好。这就是学霸的能耐,任何事情都难不倒她。」
寒露抿嘴一笑,道:「并不是因为是学霸,而是她在乎、用心。我屋里那几盆很小心地养着,结果还是冻坏了。」她停顿了下,接着说,「要我说,花儿嘛,盛开的时候看一眼就好了,干嘛那么费力气呢?现在又不是茉莉花开放的季节,不合适的节气开不合时宜的花,大家都很累的。」
李煜亮看着寒露,微笑道:「寒露,连你也学会拐弯抹角地说话了?」
既然如此,不如打开窗户说亮话了,「亮哥可知道安心的心意吗?」
「怎么了?」
「要是知道就给一个明确的回应,安心这个人单纯又执拗,在亮哥面前是弱势,她经不起折腾;要是不知道,那现在也该知道了。」寒露说,「按理说这是你们的私事,希望亮哥不要怪我多管闲事。」
「既然是我和她的私事,有些话不方便对外人讲。不过你放心,我不是那种心猿意马的男人,我会处理好。」李煜亮道。
他这样说,寒露便不好多问了。李煜亮虽然年龄没有很大,但长期浸在商场环境中,思维模式和应变能力是他们这些学生学不来的,倘若他愿意,绝对能把安心这样的小女孩耍的团团转。但目前为止,并不能看出来他的真实意图,他到底是真的对安心有意思还是纯粹玩玩暧昧呢?不管怎样,这注定是一场不对等的关系。
寒露认为,亲密关系中至关重要的一点是,两个人要精神对等,要势均力敌。拿文珺做例子,她表面上看来在感情中是弱势,但其实不然,她折腾起来够黄卫头疼的,他们之间的矛盾来源于一方要结束而另一方想继续,并非是「精神上的不对等」。又比如心婕,她和男友的关系也很焦灼,这反而说明二人在精神上的平等。再想到自己的感情,男友王浩拥有非常强悍的逻辑思维能力和语言表达能力,寒露一般情况下很难辩得赢他,可王浩的任性、懒惰以及他为了维护自己利益而诡辩的小把戏,都逃不过寒露的眼睛。真正强大到具有压倒式的恋人,你根本看不透他、掌握不了他也无法影响到他,你对他了解深浅取决于他给你多少,你能为他付出多少取决于他让出多少机会。这是很可怕的。
安心办完事情回来打开房间的门,马上就闻到了一种不属于自己的气息。当李煜亮试图恶作剧吓她一跳时,却看到她淡然地笑了笑:「你来了?」
「没吓到吗?」李煜亮有点失望。
安心环顾房间,茉莉花没出什么问题,但是书桌和书架上却乱了,还有床单也皱了。她能够想象到李煜亮来到月半湾之后的情形:看安心不在家,肯定先找其他人聊一聊;发现安心没锁门,便到屋里去等;无聊中就在书架上找几本书翻一翻,但肯定是看不下去的,所以书桌上摊开了很多本书;屋里的空间被茉莉花占了大半,他只能坐在床上,坐着累,很有可能顺势躺一躺。
安心走过去把床单拉直,然后收拾书,微笑道:「以后看书要跟我说一声,不然找不到你想要看的。铺在床上的小毯子今天洗了,这里有个椅子,你先坐这里吧。」
李煜亮竟然感觉有点慌乱,好像冒犯这小姑娘了,笑道:「真不好意思,实在很无聊,就找本书看看,你不要介意啊。」
「没关系啊,我要是介意就不会说出来。」安心笑道,「亮哥今天是交卷的吗?」
「交卷?」他想起十一时候跟她说的话,道,「不是,今天是收房租的。至于读后感,过几天再说。」
「既然读完了,为什么不说呢?」安心疑惑。
「再看一遍。我发现挺难的啊,这本书。不看几遍再答,万一答错了多丢人。」李煜亮笑道。他指着屋里的茉莉花,「这么多,这么香,不影响睡眠吗?卧室里不能放这么多花的。」
「这个我想过,只有这一个解决办法。」安心将银行卡拿出来,道,「喏,房租都打进卡里了,你查一查看。连同上个月差的,都在里面了。」
李煜亮接过卡不到三秒钟,又递回去,道:「好,相信你能处理好。麻烦你了,一直让你帮着收钱,室友们肯定怕你了吧?」
他随口开玩笑,安心却很认真地答:「有的是很准时给我,有的是粗心大意经常忘记,有的给的时候看起来很心疼的样子。」
「哈哈哈,有意思。」
「不是所有人生活费都充实
的,亮哥不要怪她们,虽然有时候会迟点,但绝不会少的。」
李煜亮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笑道:「我没有怪她们,我理解。」沉默片刻,问:「所以小姑娘,可以告诉我了么,那天你是为什么不开心呢?哈,我还第一次见你脾气那么冲,吓坏我了!」
安心抿嘴笑了笑,说:「没什么了。当时觉得很生气,现在不觉得了。」
「你得告诉我啊,我好注意着点,万一哪天不小心又惹你生气了怎么办?」
安心垂下眼皮想了想,说:「不是你的责任,不需要你来注意。」
「哦?真的想通了?」
「我已经说了。」安心很认真地说。
李煜亮呵呵呵地笑起来,打心底里觉得这小姑娘很可爱,又乖巧又倔强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