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长的一天

8 / 26 章 · 12,505

安心给每个人发了一张入场券,说高校社团联盟将在冠亚酒店的阳光花园举办的元旦派对,邀请人数有限,非常难得的机会。

寒露拿到票非常开心,「王浩的辩论社只发给他了一张,我俩正愁怎么办呢!多谢亮哥,多谢安心!」

「这跟亮哥什么关系?」真灿问。

「因为冠亚酒店是亮哥家的。」紫阳道,「中亚集团主要是酒店业,也有家居城、咖啡馆和酒吧。」

「哇,紫阳这么了解?」真灿惊讶道。

路过一脸骄傲地说:「傻了吧!人紫阳家里是做酒店供应商的,跟很多大酒店合作——紫阳可是个富二代呢!」

紫阳忙否认,说不过是小厂,勉强维持生计罢了。这倒是没看出来,他在这里算是最低调的一个了,每天扮演者背景墙的角色,常常被人忽略。

「紫阳厉害了!」真灿笑道,「将来毕业了可以跟亮哥做生意。苟富贵,莫相忘啊!」

紫阳不好意思地摆摆手,道:「没有没有。再说了,负责酒店的是李煜亮的爸爸和哥哥,听说家里刚刚才把酒吧和咖啡馆交给他去做,虽然不是主业,压力也挺大的。」

「什么压力呢?」安心忙问。

「你想啊,他年纪轻轻承担那么大责任,经验不足,人脉有限,肯定很难。」

「亮哥人脉很广。」安心说。

紫阳笑道:「那是相对咱们来讲。他爸爸管这么大一个公司,花了多少力气才运转得开,人脉和资源都需要很辛苦地维持,他一个毛头小子突然接盘,那些跟着他爸爸打拼过来的老油条怎么会服他?」

「亮哥也很优秀的啊,他肯定可以做到吧?」安心道。

看她担忧的样子,谁还忍心说什么呢,紫阳只好说:「你放心,肯定可以,不过是需要一些时间和精力。」

几个人正说着,外面一阵骚动,应该是大小姐回来了。她这几天改变了一种方式疯癫,不再去宿舍底下点蜡烛或放气球,而是故意表现出自己过得很好、一点儿也不伤心不遗憾的模样。只见她端着一个大箱子,一边啊啊叫一边招呼大家过来看。

「快过来快过来,看看这是什么!」她喊道。

她怀里的纸箱子里竟装着四五只小猫咪,看起来还没断奶,一个个毛茸茸、 娇弱弱,可爱极了。

「天哪大小姐,你这在哪里偷来的!」路过喊道,「咱不能这样啊,猫咪是无辜的!」

「说什么呢你!」文珺瞪大眼睛道,「这是我在垃圾站那里捡来的。不知哪个野猫生的,大冬天的多可怜,万一冻死怎么办!」

「你把小猫捡来,大猫岂不是疯了?」寒露说,「野猫跟家猫不一样,不敢随便拿,有了人的味道,母猫就不愿意养了!」

「你懂什么,我这是好心收养,从此它们就不是野猫了!」文珺看起来很是陶醉。

布苗接着也回来了,寒露走过去轻声道:「喵喵,你就由着她闹吗?还养猫呢,她连自己都养不了!」

布苗很无奈地摇摇头,说:「没办法啊,她现在急需转移注意力,谁也拦不住。不过也别担心,这些猫最终还是由我来照顾。」

「你要忙着准备考试,哪有时间管它们!」

布苗耸耸肩膀,表示自己也无奈了。

大家都围着箱子逗猫咪,只有安心在那里发呆,布苗走过去道:「安心,你打电话说有东西给我,是什么啊?」

安心回过神来,递给她一张票,说是元旦派对的入场券。

「真是谢谢你,替我也谢谢亮哥!不过这派对是干什么的啊?还去冠亚酒店那么高级的地方!」

文珺听到有派对,飞快围过来,叫道:「有好事不通知我!什么派对啊?谁举办的?干嘛的?」

「就是元旦活动,可能需要自己准备衣服,要戴面具什么的。具体你看看票上怎么写。」安心说。

「哎呀!化妆派对!我的最爱啊!」文珺夸张地叫着,「都有谁去啊?」

「咱们几个都有票,然后就是大学城各个学校的社团骨干。」

「哦?

社团骨干……那这么说,现场会有很多的帅哥美女,对不对?哎呀,姐姐我的艳遇要来了,哈哈!」她做出很憧憬、很期待的动作,然后问,「只有社团的会去吗?学生会成员会去吗?」

大家都知道她其实是在问黄卫会不会去,没想到安心非常直接地说:「你放心,黄卫不会去的,没有给他票。」说完才发现大家原本是想要阻止她的。

不过文珺倒没反应过激,笑道:「就是,他哪有资格去这种高端派对!切!」后又转了一个态度,「他不去倒可惜了,否则就能让他亲眼看看姐姐我是怎么勾引小帅哥的!」过了一会又说,「没事儿,你就把票给他,我倒要看看他去不去!」

布苗认为,黄卫就这样躲着文珺不理不睬并不能解决问题。时间距离他们当初分手过去了二十多天,文珺每天都想办法折腾。她失恋的反应跟一般人不一样,不消极、不悲伤,就是不接受这个结果,总认为自己闹一闹对方还是会回来的。这些情形布苗看在眼里很是心疼,同时内心也很焦躁。

第二场雪飘下来的那天早上,刚打完开水的布苗站在窗前欣赏漫天雪景,突然看到雪地里走来一个人,那清瘦的身形和寒冷压制不住的阳□□质,正是黄卫。他抬起头看到了布苗,之后上楼过来找她。

「我已经决定了。」他说,「休学申请已经取回,打算听你的建议,念完书再去工作。」

「嗯。」

他欲言又止,过了一会才组织好语言:「你还好吗?这段时间。」

「还好,一直忙着准备考试……」布苗双手捧着水杯,不自觉将水杯紧紧压在胸前,似乎在控制某种情绪,「不过,她很不好……」

「我不想听关于她的事儿。」黄卫打断她说,「我必须坚决一点,否则拉拉扯扯永远没完!」

「但是现在也一样没完。」她说。

「不信她能一直闹下去。像她这样的人,过些天找到新对象就好了,所有的精力都会留着对付新人了。」

「那得要多久呢?」布苗问,「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还是半年?」

「无非是时间长短问题。」他说。

「现在的问题就是时间啊!但凡她折腾一天就得奉陪她一天,她折腾一年也得陪她一年,那我就永远没法……」说到这里,她陡然停住了。

黄卫一下子明白她的顾虑了。原来她心理上能够接受自己,但是文珺解决不好,她就没办法正式跟他在一起,不然会有很麻烦的后果。

「我懂。不过我目前能想到的解决办法,就是冷落,一直冷落,等到她慢慢忘记。」黄卫说,「如果你有更好的办法,就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

布苗把口袋里的元旦入场券拿出来,递给黄卫,说:「我一直想,要不要给你们一个机会心平气和地聊一聊,给这段感情来一个正式的结尾。不然对文珺来说,这就是个不了了之的感情,她会一直有心结,这样谁都没办法好好往前走。」

黄卫接过票,说:「我不用去都能想到她会做什么,无非是拉着其他帅哥跟我炫耀,显示自己有多潇洒多酷,之前不都是这样吗?一点儿新意都没有!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想跟她心平气和真没那么容易,就算我能,她也不能。」

「票给你,你自己做决定吧。」布苗说,「我要回去上课了。」说完转身要走。

「布苗。」黄卫喊住她。布苗回过身看着他。

「你放心。」他说。

布苗经历了一个无眠夜,陷入了道德感与私人欲望的纠结煎熬之中。她脑子里不停回放着雪地里黄卫翩翩走来的画面,那一刻真实地感觉自己喜欢上了他。原来真的对一个人心动,不仅仅是放肆,更是克制。她发现自己疯狂想看到他,看到了又特别想赶紧分开;她在处理两人之间的关系时格外小心翼翼,会在意很多很多意料之外的事情;她发现在真的动心之后,什么道德、戒律与清规,都突然变得不再不可触犯。她感到痛苦,为什么黄卫偏偏是文珺的男友,为什么文珺偏偏是自己的闺蜜,为什么自己偏偏会喜欢黄卫。她需要做一个抉择,这个抉择其实从她在西安见到黄卫的时候就悄然生长,但现在迫在眉睫了。

在布苗辗转难眠的这一夜,路过和紫阳也有新的烦恼。在景睿到来之前,他们俩一直是一起出勤、一起玩耍,形影不离的样子,但现在景睿总是喜欢夹在他们中间,不管他俩干什么他都想跟着一起去,不管他俩说什么他都想插个话,搞得挺尴尬的。

从10月份到现在,景睿搬过来快两个月了,但还是没学会该怎样跟室友们相处,他总是过分客气、过分小心翼翼。原来大家都说他懂礼貌、有分寸,但快两个月了,每次见面都很客气地说话,这就让人受不了了。

上次跟安心一起吃饭的时候,安心给她夹了一块肉,他就很认真地说:「谢谢你,安心姐姐。当初还是你介绍我过来,现在还这么照顾我,能跟你成为朋友我很幸运。」

安心被他搞得愣了一下,道:「啊……没事没事,不客气。」数次之后,安心就对他讲:「大

家在一起熟悉了,没必要这么客气的。」

时间长了,室友们都不敢对他做什么,否则就会莫名承受很尴尬的告白。

想着自己是男生,他就会喜欢靠近路过和紫阳,想办法跟他们走得近一点。为了赢得两兄弟的好感,他每天都买一些吃的送过去,以至于后来他一到他们那屋,路过就开玩笑:「睿姐,来就来呗,拿什么东西!」

如果过分客气这点还可以忍受,沟通障碍就真的是个问题了。景睿好像天生缺乏与人沟通交流的能力,他永远找不准说话的最好时机,常常在别人谈论正热乎的时候,突然问一个让人家哑口无言的问题,或者说一个跟讨论主题关联不大的意见。

这还不算,他甚至不知道怎么与别人形成有效交流。上次真灿跑完步回来遇到他,他笑着说了一句:「嗨,胡师姐!你真是个生活很积极的女孩。」

真灿一脸懵逼,半天回了句:「那……谢谢你啊。」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之后某一天,路过忍不住跟紫阳说:「虽然这么说很不好,但,我真的不喜欢睿姐缠着咱们……」

紫阳松了一口气,说:「还以为是我太心胸狭隘,你也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真的,他为什么老跟着咱俩呢?他不应该跟安心和寒露走得近一点吗?」路过很疑惑。

「他毕竟是男生啊。而且,寒露有男友,安心一头扎进图书馆不出来,楼上几位跟他又不熟,算来算去就咱俩了。」紫阳说。

「你知道我最烦他哪一点吗?就是……他总是叫我『路哥哥、路哥哥』,真的好烦啊!干嘛这么叫,多不好意思!」

紫阳噗呲笑出声,道:「那他还叫我紫阳哥哥呢。不过我最不喜欢他插嘴了,不管懂还是不懂,都喜欢插嘴说几句。」

「那,咱们怎么样摆脱他呢?」

接下来两天,他们俩特意改变生活作息,每天早上起很早匆匆赶到学校,下了课也会匆匆结束赶紧回家或者去外面耍。但很快他们就发现,此计无效。正当他们以为已经摆脱了景睿的时候,他总能在五分钟之内找到他们,笑嘻嘻地道:「哥哥们跑这么快,差点没追上!」兄弟俩心中大呼「天哪」,又再一次跑掉。确认他没追上来便放松警惕,结果在超市买完东西结账的时候,隔壁柜台的景睿微笑道:「哥哥们也来买东西吗?」

兄弟俩感到惊恐。

对于景睿这个状态,真灿认为是「社交障碍」,但不是心理上抗拒,而是没那种天赋,有点类似于「频率52赫兹的鲸鱼」。「52赫兹」不如人类对孤独那么敏感,它可能一生都在积极地呼唤自己的知己,但意识到可能被嫌弃的景睿没办法再坚持下去了。他选择独自上下课、独自吃饭,之后回到房间练习吉他和唱歌,室友们有再热闹的事情,他也不敢再凑过去讨人嫌了,之后更甚是,他越来越害怕碰到熟人,所以能不出门就尽量不出门,像是不存在这个人一样。所以,当安心把元旦派对邀请卡送给他时,他非常意外和高兴。

「谢谢安心,也谢谢亮哥!」他笑着说,之后小心翼翼地问,「可以……『谢谢』吗?」

安心觉得他到有些可怜了,便笑道:「不客气啊!景睿,你没必要在意别人,你自己就很棒啊!」她心中生了一计,道,「你不知道,亮哥特意交代说,派对那天要让你给大家弹吉他、唱歌的!你可是钦定的表演嘉宾,赶紧去选选要表演的节目吧!」

景睿完全没想到,「真的吗?太谢谢亮哥了!」

「等着你的表演哦,大明星!」安心笑道。

之后,安心打电话给李煜亮,希望答应在派对上加入景睿的表演,结果自然是如愿以偿。

这一年结束之前,大学城开启了新一届「校花」选举活动,活动规定,以学校为单位选送校花进行最后PK,赢的人获得「Campus Queen」称号,并且参与大学城男女平权、反校园暴力等公益活动,甚至有「Campus Queen」被星探发掘出道当明星的。按照惯例,一般校花选举都是大一或大二的女生参加,由大家现场投票产生。寒露在大一的时候被同学们推上了台,同时期跟她竞争的还有李煜亮的女友夏丹。那时候的寒露虽然相貌上没问题了,但吃亏在不会打扮,最后止步于校园五强,夏丹取得了第二名的成绩,当时安心正是当年这场活动工作人员之一,她也算在这一次活动中认识了李煜亮。在后来爱上李煜亮之后的日子里,安心曾经无数次回想当年第一次看到他的情形,回想起他站在人群中抱着胳膊安静地望着舞台的模样,回想起当年气喘吁吁地赶到现挤到他身边,轻轻揪了揪他的衣袖,一脸茫然地问:「学长学长,哪个是冠军啊?」

大家都说这一届的新生质量较往年差了很多,再也找不出寒露、夏丹这样的美女了,而且小小年纪举手投足一股风尘味,背着不知真假的奢侈品包包,化着浓重且没有章法的妆。安心确认冠亚酒店不再赞助后就没有兴趣参与了,把工作名额让给了胡真灿。一向淡薄人世的真灿得到了展示自我的机会。她拿到的

工作是现场统筹,说白了就是「杂工」,最苦最累还不得好儿的一个工种。

舞台搭建在足球场上,因资金有限,工人数量不多,总导演要求工作人员都去帮忙,累到浑身发抖的真灿开始叫苦不迭。祸不单行,因为场地的问题,校足球队跟他们工作人员组杠上了。搞不清楚前期是怎么对接的,足球队的人好像不愿意让出场地来搞选美。工作人员拿出文件,说他们得到了校领导批准,结果足球队的大兄弟们血气方刚,抢过来把文件件撕碎了,道:「好了,这下没人支持你们了,滚吧!」导演气得差点当场吐血。

打不过足球队的人,导演开始向内问责,指着真灿的鼻子说:「你干什么吃的!这点儿事都搞不定,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

真灿莫名其妙,她刚来到队伍里没几天,并没有参与到前期的协调工作,便解释自己不知情,工作是从别人手里接过来的。

导演不依不饶,道:「既然你接手了就得做好,没本事干什么统筹?你以为靠走后门找个工作就能混个学分?像你这样不负责任的人,就算日后走向社会也干不成大事!」

真灿性格很大大咧咧,很少能被谁说的话伤到,但听了这话,简直又气又委屈。

安心一大早刚到图书馆就被寒露电话叫了回来,回来看到真灿趴在桌子上哭泣,文珺、寒露和布苗围着她不停地安慰。

「怎么会这样!」安心万万没想到,「这次舞台搭建在足球场是一个月前就确定的,校领导都签了字的,他们怎么不认?」

文珺正像安慰孩子一样拍着真灿的后背,回过头来对安心说:「安心啊,平时数你最靠谱,这次是怎么回事?你应该把工作交接好了再离开啊!这下好了,她莫名其妙被人骂了一顿!」

安心哑口无言。

寒露道:「咱们就别追责了,这事情是个意外,就算安心去做也是这个结果。现在要紧的是赶紧解决麻烦。」她又俯身对真灿,「灿哥儿,要不咱们干脆辞了吧,这吃苦不讨好的活儿不要也罢!」

「对啊对啊,要不不做了!」文珺附和道。

布苗说:「如果现在放弃,那就等于承认那个导演说的『不负责任』了,而且,出了事情就撂挑子走开也不是灿哥性格。我们还是想想办法解决问题吧,不只是为了学分,更是证明自己的能力。」

路过紫阳两兄弟回来后,在门厅遇到了失落的安心,问她出什么事儿了脸色如此难看,安心没说话,用手指了指楼上就下楼去了。他们俩跑到楼上一问,得知了真灿的遭遇。一向性格淡然的紫阳也为真灿鸣不平。

「我看就是导演这小子不行,出了事就甩锅给别人,他一个总导演不用负责吗?」

寒露说:「这个帐以后再算,眼下先解决问题。布苗,我们俩一起去趟学校吧,找校领导问问。文珺,你留下来陪陪灿哥儿吧。」

文珺乖乖地点了点头,发现安心不知什么时候走了,道:「安心呢?她难道不管吗?」

布苗表情严肃地说:「珺珺,这个时候咱们内部就不要瞎指责了。」

「我也去吧。」紫阳道,然后回头问门口的路过,「过,你去不去?」

路过摇了摇头,下楼去了。

文珺撅起嘴道:「关键时候还是紫阳靠谱。这个路过,平时跟灿哥闹得欢,现在却……」

布苗打断她:「好了好了,现在要紧的是赶紧解决麻烦。」。

想要在出事的时候找到领导,无论在任何地方都是个挑战:校长出差了,副校长有事不在,主任表示很忙没时间出场,副主任说自己身体不适拒绝见人,连负责校园活动的老师都请假不在。这本是是很小的事件,现在看起来却那么难。寒露他们三人找到学生会主席,主席一听是纠纷就说自己没权力管,让她们去找校领导。

「可是学长,领导们都不在啊。」布苗说。

「那你们找我也没用啊,我说了也没人听。」主席无奈道。

寒露很着急,道:「你是学生会主席,学生们出了事不找你又能找谁呢?我们找校领导,他们压根不理我们啊!」

主席脸色不好看了,对布苗说:「布苗,你好歹在学生会待过,你朋友不懂你也不懂吗?什么时候学生会主席这么大权力了,可以代领导们说话?」

布苗拉着寒露和紫阳离开了。

三人忙了一上午一点起色都没有,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时,文珺打来电话,说有办法了。

「安心找到对接的老师,又找到拉赞助的学生,学生找到赞助商的对接人,之后找到赞助商负责人,安心问那个负责人,你猜怎么着?」

「文珺你别绕了,到底怎么了?」布苗道。

「那赞助商之前也赞助过校园活动啊,是卖手机、电脑的,在市里开商城。安心就是聪明啊,怪不得能拿到一等奖学金。你猜她查到什么了?」

「……我求求你了,快说好不好?」

「哈!她查了那个赞助商的公司信息,发现我大伯也是股东之一!巧不巧

?」

「然后呢?」

「我就给我大伯打电话啊,我大伯面子多大,一个电话打给副校长,立马解决!」

「不是,我没听懂,你大伯跟校领导怎么扯到一起的?」

安心接过电话,解释道:「咱们学校的赞助商一般都跟学校有关系的,以我的经验,能拿到冠名权的一般都有校领导的股份,一般情况下都跟教育类有关,比如英语培训、留学指导之类的,这次的赞助商之一是连锁商城,我查到股东,有我们的副校长和文珺大伯,心想可以通过这层关系找到副校长。赞助商不想吃亏,这个忙他们肯定会帮的。」

「啊,安心,你真的很……」三人很是惊叹,但还是有疑问:「可是你怎么想到查股东的?我们都傻傻的去找人。」

「我了解这次矛盾的缘由。足球队年底有重要比赛,咱们学校立志要拿到冠军的,所以很重视训练。足球比赛也有赞助商,而且,这次赞助选美比赛的赞助商之前也赞助过咱们足球队,我猜想里面应该有某些联系。这次矛盾看似小事儿,实际上还有利益关系的,通过赞助商的关系解决问题会更快吧……当然我也是走运,假如不是巧合遇到文珺大伯,也很难解决的。」

三人听完,只觉得自己到底是学生,见识还是短浅。

「是啊。既然牵扯到背后的金主,那把矛盾延伸到赞助商远远比几个学生拉拉扯扯更能引起重视。」布苗道,「我是万万想不到这一层的。」

寒露点点头,说:「以前总觉得安心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乖乖女,可是她真的是咱们几个里最强的。看来,她跟亮哥学到了不少。」

「亮哥?」紫阳有些惊讶,但随后笑道,「是的是的。」

正当大家以为事情差不多就要解决了之后,安心接到电话,脸色一下子变了,她叙述给大家听,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说赞助商本来已经出面解决好问题了,足球队愿意腾出空位给他们,舞台可以继续搭建了,不料在他们几个忙着解决问题的时候,路过找到那个小导演,想替真灿讨一个公道。小导演很傲慢,依旧认为事情没做好是真灿的责任,路过气不过就争辩了几句,话可能说得冲了点,很快就跟人争执起来。路过被那小导演惹怒了,忍不住用手推了他一下,结果就被揪住了,说他打人了,要报警什么的。

寒露他们慌忙赶到了教务处,路过灰着脸站在主任面前,看这情形似乎很焦灼。

「你是逼着老师通知家长吗?」主任道,「你都二十多岁了,丢得起这个人吗?」

布苗笑脸盈盈地走上前去,笑着说:「杨主任,您好,我是路过的朋友。真是对不起哈,我朋友今天有点莽撞了,他平时脾气最好了,从来不跟人起冲突的!真的,您可以问问我们这些小伙伴!他今天对同学动手肯定是不对的,要让他好好检讨!不过呢,能让脾气这么好的人动起手来,肯定事出有因,麻烦主任好好调查调查!谢谢主任了!」

杨主任表情有点缓和,但依然很严肃,道:「你这位同学真的惹了麻烦了,在校园里动手打人,寻衅滋事,严重的话可是要开除的!」

布苗忙道:「他肯定知道错了,主任千万不要生气!」然后对路过说,「还不赶紧认错?要不是主任护着你,你早就被开除了,再不济也会被记大过的,我就问你,在你的档案上加上这一条,你日后怎么找工作?这污点会跟着你一辈子的!你自己倒无所谓,关键是给咱学校抹黑!以后到社会上别人会说咱学校培养出了一个打架斗殴的小流氓,我就问你,你心里什么滋味?」

杨主任看了看文珺,心想这小姑娘倒是有一套,倘若路过有她一般的机灵也不至于到现在这样了。

「我也不是不通人情,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看人家小杨同学能否原谅你。不管你和他之间有什么过节,先动手就是不对的。」杨主任说。

路过心中的愤懑仍未消除,道:「你问问他都说了什么话?什么家庭教育出这么嘴臭的人!像他那种小人,就该打,不打根本不长记性!」

紫阳拉住路过,让他赶紧住嘴。杨主任气得脸色铁青,道:「我看你这个小伙子没救了!老师们顶住压力说和,连你的朋友都过来给你擦屁股,你还在这硬气?是不是想被开除?」

路过对这位杨主任很有意见,他根本没有闹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抓住「打人」这一个错误就要给处分,而那个恶心小导演甚至都不用过来听训,偏袒之心再明显不过了。他没忍住,冷笑说:「今天不管怎样,主任都会认定是我的错吧?」

杨主任反应了两秒,接着气道:「好好好,我不跟你说,你出去,等着学校的处分吧!」

布苗他们急得要死,没想到路过竟然这么拧。

「杨主任别生气,我们好好说说他!」寒露道。

「不用,我不想再扯了,就等着学校的处分吧。」杨主任说着,拿起电话,「按照学校规定,我必须通知你家长来一趟。」

「好,我等着!」路过挣脱紫阳,径直跑了出去,紫阳和寒露赶紧追过去

杨主任指着路过的背影,道:「你们看到了吗?不是不给他机会,就他这个态度,开除是八九不离十的了!」

安心制止住想要继续笑脸赔罪的文珺,很冷静地问:「杨主任,事情的经过是怎么样的?路过为什么会打人?被打的人在哪里,伤得严重吗?既然矛盾是双方制造的,另外那个同学也应该在场吧?」

杨主任表情稍微有些底气不足,但是声音很大:「他打人是铁定的事实,那么多人都看到了,老师还能冤枉他?一定要把人打受伤才算打人?人家那位同学态度好多了,主动坦白事情经过,哪像他这样死不悔改!」之后又缓和了语气,说,「安心同学,我知道你,生命学院数一数二的好学生,领导和老师们都很看重你,你可不要跟这种学生混在一起,影响自己的前程!」

「老师,您不能这么说。」安心仍旧坚持自己的意见,「冲突是双方一起造就的,路过打人是错误严重的那一方,但另外的那个同学也有责任。搞清楚了矛盾的原因才能解决好问题,不然只让路过认错,他心里肯定不服气的。」

陈杨任更生气了,道:「你这是在教育老师吗?要你来教我该怎么做吗?」

布苗怕安心再说下去跟杨主任也有过节了,就拉着安心往外走。

「路过拒不认错,是因为杨主任处理不当,您不能凭那人一面之词就认定路过错了。我知道,那小导演跟您有亲戚关系,对吧?但是原则上的事情,还是要……」

布苗赶紧堵住她的嘴,把她推了出去,很抱歉地冲杨主任说:「对不起主任,打扰了,我们先走了!」

杨主任气得脸发白,一把扔了电话。

跌宕起伏的一天还在继续,天色却渐渐暗了下来,白天的矛盾已彻底激化。紫阳和寒露不停地劝路过不要太逞强,万一真的开除或者记大过就完了。文珺和布苗一直在责怪安心不该捅破窗户纸,杨主任恼羞成怒真的会开除路过。而真灿,一时间不知道该感谢路过还是责怪他,他愿意为她出头教训导演让她感动,但也一下子把终于消停的事儿变得棘手了。

盛怒和委屈消去之后,路过终于意识到自己都干了些什么。想到父母此刻大概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所作所为,想到未来自己要为这个错误承担多大的责任,想到自己好心办了坏事,真灿不但不感恩反而可能会怨恨自己……他开始难过。

看到路过被懊悔冲击忍不住流泪,寒露知道自己这时候不再适宜待在这里,便对紫阳眼神示意了一下,悄悄出去了。

今天是王浩校园辩论赛的决赛,假如这一次赢了比赛,他就有机会去马来西亚跟世界级的辩论大神切磋,寒露很遗憾没能出席。从早上到现在,她终于空出时间打开手机,发现王浩给自己打了好多电话、发了很多信息,一直都在问她什么时候过来、怎么还没到,最后一条短信是:「输了」。她需要在恋人和朋友之间做一个抉择,白天已经给了朋友,晚上该陪陪王浩了,他此时也一定非常难过。

这槽糕的局面加重了文珺因失恋造成的心理阴影,她满腹牢骚,倾诉欲望爆棚,打开手机通讯录,一个一个地筛选,却找不出能说说心里话的人。有一个人的电话号码,它早就被删掉了,但此刻一直在她脑袋里面闪现。不知不觉,她已经完整地输入了那个号码,犹豫着要不要拨过去,担心拨过去对方会不会接、接了会不会听她说……但在她将要按下去那个绿色的拨打建时,手机界面突然转到了来电页面,「伯伯」两个字出现在屏幕中央。

「喂,大伯!」她马上恢复了往日的元气,甜甜地聊起来,不过没过多久就开始跟他讲起这百转千回的一天,「……先是安心很不靠谱地把这倒霉差事给灿哥,再是路过,没头没脑瞎逞能,把已经平静的事儿又给搞坏,最后安心又补了一刀!天哪,我真是服了这帮人!」

卓聿修难得闲了下来,开完会马上驾车往大学城这边来。小侄女今年的生日他没赶上,后来又听说她的小男朋友跑了,一直想找个机会过来看看她。很巧合的是,小侄女上午打电话向他求救,说遇到了大麻烦什么的,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只是没想到这小破事儿还有后续。

根据从前文珺说到的地址,他开车进了月半湾,但并不知道在哪一栋,在小区里转了很久。这小区并不很大,收拾得挺文艺的,很有北京798艺术区的感觉,只是是安置小区的缘故,没有物业也没有保安,想找个人很不容易。他把车子停在院子里,翻看曾经跟小侄女曾经的聊天记录,看能不能找到线索。他在院子里待了挺久的,寒露从门厅走出来还了,但不知道是谁,心里稍微疑惑了一下,心想着大半夜的怎么突然有辆豪车停在这里,今天亮哥也没过来嘛。大约晚上八点的时候,文珺下楼来到院子里,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翻看手机,卓聿修决定捉弄一下她,拨通她的电话,看到她接了电话欣喜的样子,而后又很气愤地抱怨,一边打电话一边踢路灯杆子。

卓聿修悄悄走近她,突然挂掉电话,在她疑惑不解的时候,凑上前去探看她的脸,道:「再踢就踢坏了,小朋友!」

文珺被吓得一个激灵,但紧接着尖叫一声,猛地跳起搂住他的脖子。她这一声叫太尖利了,正在屋里面促膝长谈的路过和紫阳惊了一下,打开窗户看到文珺正吊在一个人身上。

「好了好了,这么大姑娘了!」卓聿修把她从自己脖子上薅下来,拉着她往屋里走,「快给大伯倒杯茶,渴死了!」

文珺非常兴奋地向室友们介绍:「这就是我伯伯,帅不帅?」然后再跟卓聿修介绍自己室友,每个室友名字前面都加上一堆修饰词,比如读书很好办事牢靠的乖乖女安心、存在感不强但关键时候很热心的隐形富二代陈紫阳、话不多但懂很多的冷幽默段子手胡真灿等等。

总是听文珺提到「大伯大伯」,但真正见到本人还是第一次。布苗和真灿看到后惊叹这位叔叔的气质太好了,最主要是那由内而外的自信和清高,同时又不会有傲慢和疏离感;心婕看到之后突然有些嫉妒文珺;路过和紫阳惊叹果然是有钱人,戴的手表一看就很贵;景睿心想等自己到了这个年纪也能这样就好了;而安心看到他们叔侄俩后更加确定文珺是抱养的了。

卓聿修示意了下路过和紫阳,把车钥匙递给他们,道:「小伙子,把外面车子后备箱的东西拿出来,去吧!」

紫阳接过车钥匙,连忙拉着路过去拿东西。

卓聿修笑道:「不好意思,这次来得有点匆忙,在路边随便买了一点水果,大家别见笑,随便吃。」

水果拿来之后,他对着布苗和真灿说:「好姑娘,把水果拿去洗一洗吧,交给小伙子去做我不放心!」而后对着路过道:「今天这事儿的主人公就是你吗?」

路过微微惊讶了一下,随后点点头。

「多大点儿事儿啊,愁眉苦脸的!」

紫阳道:「不是啊卓叔叔,学校很有可能开除他的,就算不开除,记个大过也够受的!」

「嗯,我听珺珺说了。没事,我待会给你们校董打个电话,问问怎么回事。」他说,随后解释道,「我和你们副校长是同学,这事儿跟我也有一点关系,跟他说一声应该没问题。」

文珺拍了拍路过,道:「还不谢谢我大伯!」

路过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谢谢大爷……不是,谢谢卓叔叔。」

「没关系,叫大爷、大叔都可以,叫大哥也没意见!」卓聿修打趣道。

大家都笑了,气氛缓和了很多。

卓聿修待了没多久就走了,但他此次前来的作用是巨大的,他一通电话就解决了小伙伴们折腾了一整天的麻烦。到了晚上九点钟,路过的班主任打来电话,说让他放心,事情已经解决了,又批评他太过于冲动,明天最好放下姿态好好跟小杨同学道个歉,只要他那边原谅了,学校就息事宁人不再追究。

终于没事了,大家卸下了心理负担,满足地睡去了,但安心除外。她跟李煜亮通了电话,讲述了这一天发生的事,心中感到非常悲哀。

「普通人竭尽全力,最后还是败给了社会潜规则。」她无不感伤地说,「小杨导演因为有杨主任的关系嚣张跋扈,杨主任为了这层关系可以无视校规直接判定路过开除,文珺大伯因为小侄女的几句抱怨,利用跟副校长的关系直接免除路过一切责罚……哎,难道规规矩矩生存就这么难吗?没有后门可以走,就注定是牺牲品吗?在校园里就见到这么多不堪,那到社会上是什么样子?」

李煜亮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他突然发现曾经习以为常的现象是不正常的。人人都反感利用权势获取特权,但人人又都希望自己是特权的获益者。这就是人性。

「安心啊,有人的地方就有这些潜规则,很残酷,很现实。作为朋友,站在为了你好的角度,我只能劝你去适应它,因为想要改变它是几乎不可能的。是人性的复杂性造就了社会的复杂性,人性改变不了,社会也改变不了。」

安心谈了口气,俩人沉默了一会。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不快乐惹得对方也不好过,便转移话题:「我现在很确定文珺不是亲生的。她跟父母一点儿也不像,跟大伯也不像,我看过她舅舅的照片,也不像。」

「哈?好吧!」李煜亮对于她急转弯似的思维跳跃有些适应不了。

「真的!」安心说,「还有,我以前一直在想,像文珺这样爱玩的女孩是怎样考上重点大学的,现在看来,很可能是因为她大伯和副校长这层关系。」

「诶安心,你这样就不好了,不确定的事情不能胡乱猜测。」李煜亮道。

安心赶紧认错,道:「是不能恶意揣测,可是我也是根据线索合理推测的。文珺几乎什么都不懂,还好她还算机灵,考试前熬夜几个通宵就能考及格!」

李煜亮笑了,道:「我发现你改变了很多。」

「有吗?哪里?」

他只是笑,不作答。

胡真灿犹豫很久,还是给路过发了信息:「谢谢你。」

对方很快回复:「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害你丢了工作。」

「没事儿,本来就干不下去了。还得谢谢

你帮我出了口恶气呢!老实说我也很想打他,在他脸上狠狠捶几下!」

「哈哈!」路过心情一下子好了很多,「这次虽然差点出了大事,可我一点不后悔。你不知道打他的时候有多爽!」

「你真的不后悔吗?」

「为什么后悔?」路过回道。

最后的心理负担也卸除了,路过舒心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进入梦乡的一瞬间,他想起寒露的劝解自己时说的话:「……她是那种拎不清的人吗?如果是,你怎么会愿意为了她做这些事?你比我们都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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