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日里的潘多拉盒子

5 / 26 章 · 10,469

十一前夕,陶文轩又回到了月半湾,但他能停留的时间并不长。大家见到他有些久违的亲切感,问了他很多问题,唯独不提许倪。他已经大四了,待在学校的时间变得很少,需要经常外出拍片子,月半湾的房子要退租了。面对大家真情流露的依依不舍,他心中很是感动,承诺有机会回回来看看。

记得当初跟许倪一起搬到月半湾时,俩人的行李装满了整整八个大箱子,如今他要走了,只带走一个背包。这轻松的行囊却沉重如山。临走的这一天,他清扫了房间,能扔掉的都扔掉了,凡是有任何跟从前有关的东西,他一点儿不留恋。

他和许倪从高中就在一起,到如今已经五年了。记得高中毕业的时候,文轩想把所有和许倪的爱情见证都带进大学里去,结果行李太多,根本拿不了。许倪当时说:「你想记住的事情,从开不需要纪念品,而你留住的东西,迟早会忘记。扔掉吧!」这话正是他此刻的内心写照。

胡真灿打完一场游戏,突觉疲惫,下楼到院子里透透气,在当初大小姐举办吃趴的遗址处遇到了陶文轩,他坐在已经锈迹斑斑的铁质椅子上,想得出神。

「文轩!」胡真灿走了过去,她尽量表现得轻松快乐。

陶文轩冲她笑了笑,帮她把对面的椅子拍拍干净,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很遗憾当初没能参加大小姐的派对。」他说,「看这些遗留的东西,肯定很有意思吧?」

「要问我,我觉得没什么可遗憾的,当初因为这个派对还闹了一些不愉快。你觉得遗憾是因为没能亲眼看到。」胡真灿笑说。

「可能吧,有些事情得偿所愿也不一定有好结果。」他说。

「你还好吗?」胡真灿问。

陶文轩笑了笑,说:「你是唯一一个敢这么问我的,他们都怕说错话。我还好啊,能承受。失恋嘛自然要煎熬一点儿的,慢慢适应了就好。」

「我听说,正在遭受痛苦的人,往往不觉得自己能熬过去。不过我还是要说,过去就好了。」

「我也是第一次失恋。」他笑着说,「许倪是我的初恋,我们从高中到大学,五年多了。以前呢,我也想象过,万一我俩分手了怎么办,那时候就觉得失恋是件虽然有可能发生但应该不会那么巧砸中我的事儿。」

「我明白。」胡真灿说。

「你知道爱情里最可怕的是什么吗?」陶文轩说,「不是因为得不到,而是因为得到后又失去。生活里热闹那么久,突然安静下来,爱得人走了——连你的魂儿也带走了,最后只剩下你自己。」

胡真灿张了张嘴,最终决定不再说话。没有人能够做得到感同身受。之后他们也找不到话题了,真灿静静地陪他在破椅子上坐了一会,之后便默默走开了。

其余的人此刻也没时间去关心他。安心正在做题,两耳不闻窗外事;路过和紫阳游戏打到了紧张时刻,脱不开身;苏寒露家中有事,已经提前放假;林心婕忙着和男友甜蜜或纠结,没心思关注其他;卓文珺突患肠胃炎正在上吐下泻,而布苗寸步不离地照顾她。他临走前本想一一大家告个别,最后决定不要这么矫情,背上包就走了。

说话卓文珺得了急性肠胃炎之后,一直拒绝去医院,药也不爱吃,整个人越来越虚弱,后来躺在床上动不了,连□□都没力气了。布苗知道文珺在耍小孩子脾气,病了之后故意不去治疗,希望男友和家人来关心自己,可是黄卫要去参加朋友婚礼一时半会根本回不来,而她爸爸妈妈也都在外地出差,照顾文珺的重任落在布苗一个人的肩上。开始她还能耐心照顾,可是不听话的病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邻居和令人失望的亲友,这一切让她心里很是窝火。下午的时候,黄卫终于打来了电话。

「她怎么样了?」黄卫问。

「快死了。」

布苗语气很不好,「你要回来看看吗?」

黄卫并不认识肠胃炎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倾向于认为布苗发火是因为自己打来电话首先关心了文珺,于是安慰她道:「真是辛苦你了,多亏了你!可是我现在也没办法回来帮你,现在回去总不大好。」

「反正你总有理由。」布苗说。这也是她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跟黄卫说话。

「对不起。我会想办法补偿你。」黄卫说。

布苗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挂掉了电话。之后她的情绪更坏了,做什么事情都忍不住摔出很大的声音,邻居们再也不能独善其身,赶来问可否有什么能帮忙。

「人都要死了,还有什么要忙的!」布苗气道。

大家都没见过布苗这么发脾气,都有些怕怕的。

「哎呀,她这样的情况,必须要送进医院去了!」真灿说,「不然整个人会虚脱,甚至休克!」

「我早想了,可她死活不去。」布苗说,「她就是想让家里人过来看看她,不然连药都不吃。」

「那……联系她爸妈没?」之后又否认了自己的想法,「就算联系谁,恐怕他们一时半会也来不了。」

「可以联系她大伯嘛,她大伯不是在市里卖房子吗?」路过说。

布苗有些不耐烦,他们想的这么招她全想过了,刚才给文珺大伯打了电话了,但是一直没人接听。大家也没办法了。

「有问过寒露吗?」紫阳说,「寒露在她大伯的公司里待过,或许认识大伯的秘书,秘书总能找得到他人。」

这倒是个好办法,但不巧的是,寒露的电话也没人接。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安心从图书馆回来了。平时小楼里出了任何问题,大家都习惯性地去找安心解决,这一次也把希望寄托在了她身上。安心望着大家期待的眼神,不得不把自己的伤心事压下去,先去解决眼前的麻烦。

「我记得,露露有一本名片簿,实习的时候攒了不少名片,试着找找,看有没有大伯秘书的联系方式。」她说。

这也算是个办法。安心很快在寒露的房间里找到了那个名片簿,但是那里面有很多名片,不知到底哪个是秘书的。

「大伯公司的名字叫什么?知道名字就好找了。」路过说,他快速的翻了翻,发现没有「秘书」属性的人名,「该不会没有吧?」

「好像叫什么辰?」安心回忆道。

「天宸。」紫阳说,「如果没记错的话。」

「啊,这里。」安心很快找到了。她赶紧打了电话,一紧张开口问对方:「是大伯的秘书吗?」好在确实找对了人,秘书先让她等消息,大概十分钟后回复说:「卓总有个重要的会议,抽不开身。」

大家纷纷开始可怜大小姐,男友不关心,爸妈不关心,连她最尊重的大伯也并没有那么在乎她。眼看她已经受了一天的罪,再这样下去恐怕真的有危险。安心咬了咬嘴唇,下决心给李煜亮打电话求救。

很快,李煜亮赶了来,得知文珺生病却不去医院,便二话不说,上楼一把将她抱起,强制塞进了车里,由布苗和安心陪着,一路开往医院。

布苗在后座照顾嘴里哼哼唧唧的文珺,安心只好坐到副驾驶上。她还没想好说什么,李煜亮倒是先开口了。

「你说你,那么聪明,读书那么厉害,处理事情倒不在行。」他笑说,「她不去医院你们就没招了?直接把出租车叫来,硬塞也把她塞进车里了!」

安心因为图书馆的事情还在不高兴,没有说话。

「不要死读书,生活上也要用点心的。」。

安心忍不住反驳他:「你以为你很聪明?我看也未必!」

她语气硬了些,李煜亮和后座的布苗都很惊诧,气氛忽然有些尴尬。

一切都是因为在图书馆的不愉快经历。当时安心正在看书,对面走过来一个漂亮的女孩,问安心旁边的座位是否有人,没等回答,那女孩便坐下了,在面前摊开一本书阅读起来。安心抬头瞅了一眼,发现竟然跟她一周前借给亮哥同样的一本小说。因为自己也很喜欢它,见到有人看心里会很兴奋,忍不住多瞄了几眼。那女孩看了没两页就失去了耐心,开始胡乱地翻来翻去。突然,一个精致的小兔头造型的书签从书中滑落到桌子上,如果没错的话,书签闻起来应该有茉莉花的香味,还有安心书写的「世界是一个我」字样——这正是安心借给亮哥的那本书了。

「这小说……」安心伸手拿起那书。

对方惊了一下,把书抢了过来,满脸愠气地问:「你干嘛!」

安心赶紧为自己的唐突致歉,接着问道:「这本书是谁给你的?」

「我男朋友啊。怎么了?」女孩说。

原来她就是夏丹。安心看了看,果然如同寒露所说,是个漂亮女孩,但是没有寒露漂亮,并不是五官输了,还是输在气质。夏丹是个一眼看过去就没什么太多思想深度的女孩,性格也高傲一些。

安心突然很失落,失落的不是李煜亮爱的「载体」是别人,而是

一个令人不满意的「别人」,失落的不是亮哥借到书不看,而是拿她的心意讨好别人。但她并不愿意跟夏丹起冲突,便笑说:「这本小说,你喜欢吗?我非常喜欢,都已经看三遍了。」

夏丹觉得对方莫名其妙,便把注意力放在自己手机上,不理她。

「如果不喜欢的话不建议你看,不然会因为偏见而留下不好的印象,那对这本小说不公平。」

夏丹本来就没好情绪,突然被一个神经叨叨的人打扰,便没好气地说:「我爱看不看,关你什么事?神经病!」说完将书扔进包里,一股烟儿似的走了。那个兔子头的书签则被遗留在桌子上。

安心捡了起来,看了看,闻了闻,然后撕掉扔进了垃圾桶。

文珺被送进了急诊室,布苗陪着她一起去了,安心和李煜亮在走廊等候。李煜亮以为安心学习上遇到了什么难题才会心情不好,便想着说些什么帮她纾解。

「最近有看什么新书吗?可以再推荐给我。」他笑说。

「没有看。」安心答。

「上次你推荐给我的书,哇,确实比较难懂。到底是学霸看的书!」

「你真的看了?」安心抬头看着他问,「那我问你,第一部书的主人公叫什么名字?」她的表情很认真,似乎是不信他的说法,语气里带着质问。

「叶文洁啊。怎么,我看起来不像会读书的人么?你特意推荐的,我怎会不看!」

「辛苦了。」安心说,「既然难懂,我还是拿回来吧,免得被你送来送去最后弄丢了。这可是我排队一个小时拿到的签名版。」

李煜亮认真听她说完,笑了笑,没再说话。俩人待在一起挺尴尬,他晃悠晃悠,便走出门去抽烟去了。那一刻,安心认为自己可能对亮哥一直都有误会。因为习惯用仰望的姿态去看待这个受人尊重的学长,导致她失去了客观判断的能力,或者他根本达不到自己预想的高度,或许他只是个普通人。他没有任何错,错的是自己。

文珺打了吊瓶,在医院住了一夜,因为有布苗陪着,安心和李煜亮就先走了。不过安心准备要走的时候,发现亮哥早就走掉了。她又觉得对方不是个真正的绅士,走之前都没有打招呼,也不关心其他人是否要回去、是否要搭乘他的车。

「他只是个普通人啊。」安心心想。

在地铁上,安心接到了寒露的回电,解释说家里有事情,所以没接到电话。安心告诉她文珺已经顺利送到了医院,无需挂心。但寒露电话里的声音和状态明显不对劲,好像很疲惫,精神也明显不佳。

「没事,累了而已。」寒露说。

安心便不好再问。电话挂掉之后,双方都陷入了沉思。

短短两天时间,寒露遭遇到了人生第一次「晴天霹雳」。这个词语——「晴天霹雳」,从前的寒露难以理解,人生中除了生老病死,能够什么事情是值得那么震惊的?国庆假期前一天,她接到了妈妈的电话,电话里告知她赶紧回家,参加一场婚礼。

是谁的婚礼呢?妈妈电话里没讲,含糊带过了。寒露没放在心上,因为重要的事而提前放假真是令人高兴的事儿。她快快乐乐、心满意足。

苏妈妈亲自去车站接女儿。她今年已经46岁了,但看上去也就30几,身材和皮肤保养得非常好,她的五官甚至比女儿还要精致,岁月的沉淀使其更添成熟韵味。寒露姣好的容貌得益于母亲的基因,优雅的气质则遗传于父亲,几乎所有人见到他们一家人都会不停赞叹。寒露从小就有一个概念:「我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这几乎是她最大的底气。在幸福的家庭里成长的孩子,更容易善良,更接近美好。

「才一个多月不见,你又瘦了!」寒露拉着妈妈的手,仔细观察她的身材。为了保养,妈妈二十年前就戒掉了主食和晚餐,不管再忙,每周都要抽时间去练习普拉提。寒露没有妈妈这么自律,妈妈的衣服,她真有可能穿不进去。

「爸爸呢?」寒露问。爸爸是公司的高管,平时非常忙,一年也见不到几次面,该不会又因为公务来不了吧?

妈妈表情不太自然的笑了笑,说,「这样……先带你去看看外公、外婆,一起吃个饭。暑假你没回家,很久没见他们了。」

寒露便跟着妈妈先去看了外公、外婆。她是在外公外婆身边闹大的,对他们感情很深,见面之后有说不完的话。但这一次,寒露觉得外公外婆似乎有什么话要说,总是欲言又止。早餐过后,她想像平时一样帮他们刷碗,却被制止了。

「露露啊,你陪外公和妈妈聊天,这些交给外婆就好。」外婆笑着说。

寒露发现外公的表情越来越严肃,他拉着寒露,道一声:「露露,外公有话要跟你说……」

「外公您说。」露露很恭敬地说。外公退休十多年了,年轻的时候是颇有成就的企业家,正是他那一辈的拼搏,才给家人换来了优渥的生活条件。

「露露,你如今二十多岁了,是个大人了。」外公顿了顿,接着说,「有些事情呢,你现在也该知道了。」

寒露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事情,还值得这么郑重,她看了看妈妈,妈妈则低头不语。

「外公知道,露露一直是个优秀的孩子,家里人都为你骄傲。优秀的人不但有能力处理好自己的生活,也要有能力承担家庭或者社会上的压力。」说到此处,他又停顿了一下,「其实……你爸爸妈妈,在十几年前就分开了……这件事一直都没有跟你讲,当时考虑的是,怕影响你的成长,影响你学习……现在你长大了,家人决定向你坦白这件事。」

寒露愣在了那里,一直无法理解外公的话。

「分开?什么分开?」寒露问。

妈妈抬起头,说:「露露,爸爸妈妈已经离婚了。」

寒露感觉脑子里「嗡」地一声响,一时反应不过来。

「在你小学的时候就离婚了。」妈妈接着说,「是妈妈不好,怕影响你,一直没告诉你。对不起,乖女儿,瞒了你那么久……」

「离婚?」寒露难以接受,「为什么离婚啊?你们……我们不是一直挺好的吗?我们还一起过生日,还一起出去旅游……这,这不可能啊!」

「是爸妈决定瞒着你的,本来想着等你18岁再说出来,可是后来……哎,总而言之是妈妈不好,你要怪就怪我吧!」

「露露啊,你妈妈也是为你好。如今你大了,总有一些事情的发生超出预期,要学会面对。」外公说。

寒露有些不知所措。外公和妈妈的态度说明,这是既定的事实,无可争议,可是她无论如何都难以相信。她不相信看起来那么恩爱的父母竟然已经离婚,而且离婚了十多年,她不相信他们演技竟然那么好,可以在她面前毫无破绽地表演出一场逼真的幸福。

「为什么?」她问,「就算你们真的离婚了,可是为什么啊?」

妈妈有些为难,但还是回答了:「爸爸妈妈都找到了更加合适的人,所以就分开了。」她可能觉得这个答案不会让寒露满意,便接着说,「但不管怎样,咱们都是永远的一家人,我们始终都是你父母,你还是我们的乖女儿,这点是不会改变的。」

寒露恍然大悟,或许更坏的消息是,她即将要参加的婚礼,是他们其中一个的。

「那么,是谁要结婚?」她问。

「是爸爸。」妈妈说,「爸爸跟姜阿姨……消息确实有些突然,我也是刚知道……」

「你们都是骗子!」寒露喊道,她声音太大,震出了眼眶里的泪水。

「露露!」外公拉住她,「你冷静点,不要这样!」

「要我冷静?你们骗了我十多年,怎么忍心啊!你们要离婚就离啊,干嘛撕我的心!」她泣道,「就因为我是你们生养的,就活该被你们耍吗?!」

外婆听到喊声走了出来,一把把她抱进怀里,不让外公他们再说话了。

寒露坚决不愿意参加婚礼,她下定了决心,甚至有强烈的要断绝关系的冲动。稍微冷静下来之后,寒露开始回忆父母从前的点滴。知道了结果之后,才发现过程中的很多细节都隐含着线索,这些密密麻麻的线索足以形成有力的证据链。如果她聪明些,如果她稍微有点疑虑,都不难发现事实真相。怪不得爸爸妈妈长期分居两地,怪不得有好几年爸爸都不跟他们一起过年,怪不得爸爸每次过来看自己都拎着一大包东西,像是送礼,怪不得外婆这些年对爸爸态度不太友好,怪不得偶尔会看到爸爸妈妈跟陌生男女走在一起,怪不得……太多太多了,自己是有多傻,才会一直蒙在鼓里啊!

她急需要了解全部的真相,便找到了小姨,希望能听到一句实话。小姨没有隐瞒。在寒露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爸爸有了婚外恋,对象是他公司里的一个女下属。妈妈发现后,俩人没有多少争吵,便决定离婚。他们离婚的时候,刚好是寒露在进行升学考试,于是他们俩有了一个约定——瞒着女儿,一直到成年为止。在此期间,双方都不能再婚,每年要有固定的时间陪伴女儿。小姨说,因为男方有错,他们离婚的时候,爸爸是净身出户。不过当时他已经是外公公司的总裁级高管了,离婚后跳槽去了对家公司,他走的时候带走了一批人才和资源,外公的公司一下子跨了一半。外公苦苦支撑几年也没再回到巅峰,最后将公司卖掉,提前退休。因为这事,小姨和外婆始终耿耿于怀。外公倒是没那么介怀,他是个生意人,理解前女婿的做法——虽然情感上难以接受。而妈妈顾虑到寒露的处境,决心暂时放下恩怨,时间久了,也慢慢淡然。

「露露,这件事已是过去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了。说实话,你妈妈瞒着你是不对,可是她若不是为了你,也不必不声不响地将那么大的委屈咽进肚子里。这是我的看法,你自己好好想想。」小姨说。

冷静了一个晚上,寒露勉强接受了现实。她没有去参加爸爸的婚礼,她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冲上去质问他到底为何要背叛妈妈、背叛家庭。曾经听到过很多父亲出轨导致家庭破裂的事情,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在自己津津有味讨论别人的八卦时,自己的家庭正在生动地演绎着这可笑的悲剧。

第二天,寒露开始后悔没有参加婚礼。她真的很想看看,那个爸爸甘愿为之放弃家庭的女人长什么样子。她难道比妈妈美丽?比妈妈温柔?还是她够骚?从来没有那么多黑暗的想法充斥着她的头脑,她甚至盼望他的第二个婚姻过得很惨,越惨越好,逼着他承认自己做出了错误的选择,而那才是他应该受到的惩罚。

第二天的晚上,她又迫切地想要见到爸爸,心平气和地聊一聊。他为什么会背叛妈妈?印象里,他们很相爱的。妈妈年轻的时候有非常多的追求者,而他那时候是个一无所有的大学生,农村出身,毫无背景毫无人脉。在众多优秀的追求者中,妈妈偏偏看上了他,不顾所有人的反对以身相许。外公外婆一开始并不喜欢这个女婿,但是木已成舟也别无他法。为了他们以后的生活,外公安排女婿到他的公司历练。苏爸爸很有能力,也很努力,几年时间便坐到了事业部总裁的位置。按理说,他应该感到满足的,但是为什么会出轨呢?她想不通。

寒露特别想找个人好好聊一聊。男朋友?算了,这种事还是不要告诉他。家里人更不要,他们只会阻挠她的追问。剩下的还有谁……安心可以吗?不行,她成长环境简单,解答不了如此复杂的问题。心婕?她有些不食人间烟火,不合适。布苗?算了,万一她说给文珺,等于所有人都知道了。要不就胡真灿?这个姑娘不是个爱嚼舌根的人,算可靠。

胡真灿正打着游戏,隔壁房间的文珺正在上吐下泻,布苗马不停蹄地伺候着她。电话响起,是寒露打来的,她没想到寒露那么信任自己,认真想了想,试着分析苏爸爸的心态。

真灿认为,寒露眼里的「看起来幸福的爸爸」,其实并不然。按照寒露的描述,苏爸爸曾是个非常有才华、有抱负的年轻人,但是出身卑微。这样的人往往很自卑又很自负,可是他却迎娶了一个富家女,老丈人是自己的上司,掌管着自己的一切,他需要放低姿态去维持婚姻和家庭。因此,看起来幸福的人生,实际上却很压抑。假如事情一直这么平淡下去或许没什么,但苏爸爸遇到了第二任太太,就是自己的女下属。女下属是什么样的人?不用管她是否美若天仙,是否温柔可亲,是否性感撩人,她只需要一个优点便可以轻松抢走苏爸爸——全心全意地崇拜他。苏爸爸长期压抑的自尊,在她的面前可以被尊重,这才是导致他出轨的根本原因。

「你爸爸不一定是个好色的男人,也不能简单地认为他背信弃义。人做出任何事情都是有原因的,了解了原因,一切就很清楚了。」真灿说,「露露,我知道让你突然间接受一切太难了,你可以愤怒,可以大哭,也可以拒不接受,这都是正常的。如果是我,真不一定有你坚强。」

听完真灿的分析,寒露理解了父亲所思所想,但仍然无法原谅。她想着给他打个电话,痛痛快快地斥责他一顿,可是想到他们父女通话时,会有个坏女人在旁边听着、指挥着,就觉得非常恶心。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两天两夜,不思饮食,避不见人,后来禁不住外婆的央求走出门来。她看到妈妈非常憔悴,可能在自己不吃不喝的两天里,她也是这样过来的。她没想到,一直以来乖巧懂事的女儿会突然间如此倔强。

苏妈妈在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女儿之前,曾经无数次暗示过她,她总是有意说起「我和你爸爸三个月没见面了」,「你爸爸今年不回家过年」,甚至有一次直接说「你爸爸的朋友姜阿姨很不错」,她认为女儿应该会有所察觉,之所以没说出来也许是怕窗户纸戳破了大家彼此尴尬。寒露外公同样认为,寒露肯定早就知道。小孩子往往是一个家庭里最敏感的人,大人们之间的事儿,不用特意说出来,他们也总能够知道。可谁都没想到,寒露竟然完全不知情,她甚至丝毫没有怀疑过。

国庆节第三天黄卫才匆忙赶了回来,这时候文珺的肠胃炎已经好差不多了,她其实非常介意男友的不贴心,但这次她只能偷偷地生气,如果追责,他一定有非常充分的理由为自己开脱。由此文珺想到布苗,还是闺蜜够义气啊!

布苗终于下定决定出国留学,留学中介都找过了,本打算趁着国庆节好好学习,准备雅思考试的。她家里不富裕,想要出国留学就必须靠奖学金、打工来支撑学费和生活费,这对她来说压力很大。文珺病好了之后,便琢磨着怎么报答布苗的恩德。她买了一个高压锅,开始研究怎么样煮汤,并承诺说:「布苗,你安心准备考试,我给你熬汤喝,补补脑子。」之后几天,她每天都会煮一锅味道欠佳的汤来,布苗不忍心拒绝她的好意,便忍住肉腥味喝几口,后来就趁她不注意,偷偷倒掉了。布苗聪明,即便是倒掉,碗里也会留个底,说实在喝不完了,这样不至于被怀疑。文珺一直以为她是喝了的,慢慢的开始以「厨娘」自称,得意的样子较往日更甚。

文珺的性情不改,病好几天后,她开始摸排到底有谁在她生病期间关心过,又有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答案是除了林心婕,其余的都多多少少过问过。于是她对心婕的厌恶又多了几分,开始想方设法给对方制造麻烦。有一天,心婕买了几根胡萝卜准备烧菜吃,后来来了例假身体懒,就

干脆生吃,文珺看到后笑道:「哎呀,心婕啊,你这么爱吃萝卜啊?像兔子诶!」

心婕搞不明白这是善意还是恶意,决定先当善意对待,笑着说:「挺好吃的,你要不要尝一尝?」

文珺摆摆手,说:「我才不吃萝卜,那又不是人吃的。」

心婕便把自己刚刚从食堂打包回来的青菜让了让,说:「刚带来的,热乎着,你要吃吗?」

文珺心想,这是不拿我当回事了,青菜还好意思叫我吃,便愈加讽刺地说:「哎呦喂,心婕,你真的是个兔子诶,只有兔子才爱吃萝卜和青菜哦!你怕不是个兔子精吧?哈哈哈!」

这下心婕听出来恶意了。

文珺很快又发现,心婕喜欢在晚上跟男友视频,而且会持续很长时间,便想捉弄捉弄她。她打算立一个规矩,每到晚上十一点就停电熄灯。为了达成计划,她不惜重金收买了楼里爱打游戏的路过兄弟和胡真灿,谎称自己病愈后神经衰弱,不能听到任何声音,必须停电才能安生。大家反正由着她的性子惯了,也都无所谓。晚上十一点快到了,文珺瞅着心婕又在跟对象视频了,便咔地一下把电闸拉下来,高喊一声:「哎呀,熄灯时间到啦!睡觉喽!」

心婕不明白怎么回事,便跑出来问,文珺趾高气昂地说:「熄灯时间到了,要睡觉了。怎么,你要破坏规矩吗?」

「什么时候要熄灯了?这又不是宿舍。再说了,谁定了规矩啊,之前不一直不熄灯的吗?」心婕道。

「之前不熄灯,现在熄灯了。规矩就是规矩,大家都遵守,你凭什么不一样?」

心婕忍无可忍,气性上来,冲动跑过去把电闸拉了上去。文珺一看,不得了,有人要挑战她的权威,于是又跑回去把电闸拉下去,道:「有人如果不想遵守规矩,最好收拾铺盖滚蛋,我这里不欢迎那种没教养的人!」

心婕长这么大没受过这等委屈,气得脑袋里「嗡嗡」作响,顿时感到天旋地转。她在心里挣扎了一下,要不要继续争吵下去,最后还是决定忍。她本身是那种很不擅长吵架的人,生气的时候大脑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

可她实在不明白,究竟哪里又得罪了大小姐,竟然被这么直白地羞辱?按理说,大小姐长相和家世都不错,不可能在这方面妒忌别人,那还有什么呢?心婕虽然甚少关系别人的事儿,但也知道文珺和黄卫关系一直有些紧张,前段时间还差点分手,如今看起来也不冷不热,文珺生病他都也没来看望。而心婕这段时间和男友关系缓和了很多,他们虽然不经常见面,但是会经常进行通话和视频。

「难道,因为自己爱情不顺而别人感情甜蜜就心怀妒忌?」心婕想,「那也难怪要断电,以为这样就能阻挡我和男友联系了!」心婕想通了之后,心里硬气了一些,决定跟大小姐杠到底。

「我为什么怕她?试问自己的良心,我可从来没有对不起她,所有的一切都是她造成的,是她小心眼,是她睚眦必报,凭什么我要为她的错误付出代价?」她于是将计就计,取消与男友的视频约定,转而改成打电话,每天晚上熄灯之后打电话,就在客厅里,也不再收敛,想说就说,想笑就笑。

「不管怎样都不能在她面前示弱!」心婕想。

但心婕没考虑到一点是,她这样做报复的并不是大小姐一人,二楼的几位室友中,本来态度中立的布苗和态度偏向心婕的胡真灿,也慢慢意识到心婕并不如她们想象中那么柔弱可欺,她很多报复性行为在她俩看来变成「公德心缺乏」的表现。

一天晚上,心婕又在跟男友大声讲电话了,布苗忍无可忍走出来对她说:「心婕,麻烦你轻点声啊,现在是睡觉时间了!」

布苗仅站在自己角度提了一个合理的要求,但在心婕看来不然,她认为这是布苗在替好闺蜜出气呢。心婕没有搭理她,继续讲电话。如此反复两三次之后,睡眠被打扰的布苗彻底对心婕失望。这之后,俩人连表面功夫也懒得做,公共区域碰见大家都黑着脸,算是结了怨了。

在楼上几位的闹腾中,国庆节过去了。这个国庆,有的人过得安然祥和,有的人过得乏善可陈,有的人过得鸡飞狗跳,有的人过得跌宕起伏。算得上十分精彩了。

寒露在国庆节最后一天才回来,在楼下碰到一个徘徊不定的男生。

「同学,你找谁?」寒露问道。

「啊,您好!打扰一下,我叫张景睿,来找一个叫安心的女同学,她说这里有房间出租。学姐,你是住在这栋楼里吗?」男生非常有礼貌地问。

这时候天色接近傍晚,太阳斜坠在西方地平线上,秋日的微微寒气被包裹在夕阳余温中,此时的光线给大地蒙上一层柔和的滤镜,世界万物都会平添几分温柔。寒露和景睿细致而谨慎地打量了下对方,同时在心中感叹:「哇,天下还有这么好看的人呐!」

「要租房子?就是这里没错了!」寒露微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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