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四月份之后,基本上所有的院系都开始了毕业论文答辩,这是必不可少的一个环节,也是重要的一个仪式。为了这个仪式的顺利开展,大四学子们格外认真,仿佛回到了大一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这久违的真挚着实让人感动。这个月,大四同学们见面不再问「吃了吗」、「找到工作没」了,而是问「论文写怎么样了」,似乎被论文折磨得够呛。这幸福的烦恼从大四上学期就开始了,持续了近一年。
为了顺利毕业,真灿决定告假专门搞论文。他们系的一轮答辩已经要开始了,真灿跟教授打了招呼,说在外面实习不方便,看能不能尽量往后面排一排,教授当时答应了,谁知道名单下来,她竟然是第一批答辩的……不过想想挺好的,终于不用每天跟打仗一样忙到要死了。回到月半湾看到熟悉的床,她差点哭出来。
他们室友中,除了杨晟春和景睿,其余都在紧张备战。真灿和文珺是第一批,路过、紫阳和寒露是第二批,最后是布苗和安心。那几日似乎回到了考试前挑灯夜战的时光,他们一改平日里游手好闲的形象,乖乖地坐在电脑前,一坐就是一天,Word和PPT来回切换,感觉几天之内,体会到了这两个办公软件的从入门到精通的全过程。
真灿的选题对她来说还是比较简单的,研究用一个新型电子报软件来做课件,这个东西呢,是懂的人觉得很简单,不懂的人就觉得很高大上,糊弄下教授应该还是可以的。为了看起来更加玄乎,她需要在文章里仔细斟酌用词,潜移默化的把「高大上」概念植入进去,还要尽量多的用到许多复杂的辅助软件,比如她提到要用Photoshop、AE、flash等软件,还得介绍各个软件之间如何做链接。但实际上,她能用到以上软件的地方特别少。
文珺呢,是教授帮忙选的一个课题。她非常聪明,从选题到内容延伸,从论文成型再到答辩PPT,她都跟教授有过充分的沟通。左右她比较闲,一周五个工作日,她能有四天都赖在教授办公室里。教授们自然是喜欢这种主动贴上来的学生,会觉得你非常用心,真的
把论文当成大事儿,最主要是,尊重教授。还有几天就要答辩了,文珺甚至提出先演练一下,让教授给自己一个评估,不过教授拒绝了,说还是上一次战场练练比较好。
经济系的三个室友,研究的东西相对来讲还是有点真材实料的。路过研究的是个体经济,紫阳是研究的私有企业,寒露则是房地产相关,都是跟他们的经历密切相关的。但他们三个都是偏「高冷」的学生,教授一周能见到一两次就不错了,为了能够过关,他们对自己的论文内容要求是比较高的。几个室友曾经好奇地看过彼此的论文,大家一致认为除了学霸安心,就数这三个人的论文含金量最高,特别是路过,他不但把自己的选题研究透了,还预测了行业未来的发展趋势,讲得头头是道的。安心看了之后说,这论文水平拿到研究生面前也不会逊色了。
布苗选择的是研究英语对汉语的影响,但并不是单纯讲语言,而是由语言的变革联想到新闻行业。论文选题确认之前,她做了大量的调查,做了1000份调查问卷,500个中国人,500个外国人,分别讲述他们在生活中对两种语言融合的实际体验,还去拜访了语言学的专家,参考了大量的中外书籍,确实是非常用心了。
安心就不必说了,写论文对她来说简直小菜一碟,她研究的主题是衰老与抗衰老,满篇的专业术语,什么端粒啦、自由基啦、多肽啦之类的。大家看了之后,都给她出点子,说可以把文章名字改成《论长生不老的科学可能性》、《秦始皇有可能万岁万万岁吗》、《练仙丹》之类的,听起来噱头十足。杨晟春则从一个导演的角度提出建议,说干脆就叫《吸血鬼不死之谜》吧,刚好跟他之前拍过的一个视频《血色魅影》相呼应。以上建议,安心都婉拒了。
时间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答辩这天,真灿和文珺一大早就起了床。这天是轮到杨导弄早餐,他特地定了营养均衡的配餐,但是两个女生却食不知味,匆匆填进去几口,就赶去教学楼了。
这天答辩的人挺多的,有的很早就来了,在教室外的走廊里候着,有的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分析在场老师们的喜好,猜测自己可能会面临的刁难性问题,有的待在角落里,悄悄进行自我彩排,也有的看起来无所谓的样子,还在说说笑笑。真灿意识到,眼前的情景是值得一生去纪念的,她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心想等过几年再来看肯定特别感慨。真灿诚惶诚恐问旁边的同学,什么时间开始,从谁开始。实际上时间安排和答辩先后名单是已经公布的,她只是想通过问来确认一下,然后跟同学聊几句,缓解紧张情绪。
第一个同学进去了。大家侧耳倾听,那同学用了二十分钟来讲PPT,但讲完后,教授说超时了,要扣分,吓得外面的同学马上在心里评估自己可能的时长。接着是答辩环节,旁听的老师们先问,可能是刚开始第一个学生,老师们问得蛮多的,有几个问题问了之后,那同学磕磕巴巴答得很不好。外面的同学开始交头接耳,说待会不管问的问题是否有提前准备,都要保持镇定自若,你一慌,老师们就觉得你准备不充分,就得扣分了。最后是指导教授提问,他的提问事先会有所透露,答案可以提前准备,那同学回答得还可以。
第二个同学进去了。这个同学吸取了前一个的教训,只用了十分钟就讲完了PPT,可教授又说他说太快了,也得扣分……老师们对他提问没那么难,倒是对答如流,但是教授最后一连问了三个问题,他回答得不太好。大家得出结论,如果其他老师们问得问题难,教授就会适当放放水,如果其他老师仁慈了,教授反而容易难度加码。
同学们一个接一个的进去又出来,很快就到了真灿前面的一个同学。说来也怪,从早上起床就开始紧张,现在马上「上战场」却又不那么紧张了。她像一个荷枪实弹的战士,做好了大战一场的准备。前面的同学终于结束了,她捏了捏手里的论文,深吸一口气,只听得教授在里面喊:「下一个。」她呼出气,缓了两秒,走了进去。
她来到讲台上,在电脑上找到自己提前交给老师的文件夹,打开PPT,这就准备开说了。
「不自我介绍一下?」教授说。
妈的,这么重要的环节竟然忘了!
「没事,镇定自若!」她暗示自己,然后清了清嗓子,带着微笑说:「孔教授、各位老师们上午好,我叫胡真灿,我的论文选题是……」
她遇到问题不慌不乱的表现给她往回拉了不少印象,教授的脸色没有那么难看了。
「好的,那现在我开始了?」她对着教授说,直到教授点了点头,她方才开始讲。
上台前她曾经无数次告诉自己,一定要把握好时间,千万不要超时或太短,但真的上了台才发现,能够顺顺当当、不慌不忙地讲完才最重要,超时不超时的不要太在意,不然会影响自己节奏。终于讲完了,她瞄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大概18分钟,算有些超了。
「我的讲述结束了,请孔教授和各位老师们指点。谢谢。」她微笑着说。
教授冲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让老师们提问。老
师们被她那些唬人的词儿吓住了,也没问出什么问题来,教授最后问了问具体可能的应用场景,说建议把应用场景具象化,在二辩的时候把这方面说清楚。真灿小鸡啄米似的答应了。
「好的,你这边结束了。」教授说。
「谢谢教授,谢谢各位老师。」临走时,真灿又输出了一波礼貌攻击,认真的鞠了个躬,然后从容地下了讲台。她特意用余光观察了一下教授和老师们,他们也都报以微笑。
出去后,同学们都夸奖她表现得很不错,很从容很淡定,可以评选为这一批的最佳。她自己也很满意,紧张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笑得嘴巴都快合不上了,想赶紧去找文珺,看看她那边什么情况。
文珺比真灿提早结束了答辩,与室友的欢天喜地不同,她似乎不太高兴。
「怎么了,答辩不顺利吗?」真灿问。
「还行吧,没太大问题。」她说。
「那你干嘛闷闷不乐的,还以为你发挥不好呢。」
文珺低着头,情绪愈发不佳,走到廊子尽头时终于忍不住,抱住真灿抽泣起来。
「灿哥儿,我刚才碰到黄卫了……」
真灿被她这样吓了一跳,道:「碰到黄卫了,咋了,他有说什么吗?难道他骂你了?」
她只是哭,不作答。
真灿把她拉到隐蔽处,说:「我的大小姐,你先别哭,快告诉我到底怎么了!他黄卫要是敢欺负你,我一定饶不了他!」
「没有……」文珺越哭越痛,「他没欺负我……」
「没欺负你,那你哭什么啊?」
「我看到他了……」文珺说,「我看到他了啊……」
真灿愣在那里。此时距离俩人分手已经一年多了,他们各自都有了新欢,所有人都以为当日的痛苦已经成为过去式,但没想到,文珺仍然被禁锢在那片雪地里……她还爱着黄卫,他的一切仍然在影响着她。无法想象,这480多个日日夜夜,她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回到月半湾之后,文珺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了,一下午都没出来。傍晚时分,子卿过来找她,说打了好多电话都不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敲了敲门,她在里面说身体不舒服,晚上不能一块出去玩了。
「怎么不舒服了?生病了吗?」子卿问。
真灿赶紧出门告诉子卿,文珺来了例假,肚子疼得厉害。
「你一个男生也没办法,要不先回去吧,我们帮忙照顾就行。」
子卿则很疑惑:「她不是前几天才结束么,怎么又……」
「啊……可能是被影响了,对,被影响了!」真灿胡诌道,「你没听说么,女生们总是在一起,例假会相互影响,久而久之就赶到一块去了!」
「可是……」
「你先走吧,我们来照顾。女生来例假情绪不好,万一哪句话不对跟你吵起来就不好了。」
子卿想了想,说:「那好吧,就拜托你了。」临下楼又转过身来,递给真灿一张票,说,「我下个月要跟老师去北京演出,这个是入场券,麻烦你帮忙给她吧!」
真灿答应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子卿是个很不错的男孩子,有才华有长相,性格还温柔,怎么偏偏这么不幸,没能遇到一个真正爱他的女孩。
偶遇前任的人不止文珺,还有陷入甜蜜新恋情的李煜亮。
那天他开着敞篷跑车去见客户,路上遇到了大堵车,在高架桥下滞留了十多分钟。百无聊赖的时候,感觉右前方车道有另外一辆跑车的主人在盯着他看。原来是夏丹。
很久没见,夏丹似乎换了一种妆面风格,看上去少了之前的艳丽而多了坦然、自信,头发也剪短了,大波浪换成了披肩直发。李煜亮看过去,她冲他笑了笑——说不清这笑什么含义,它既没有过往不究的释然,也没有耿耿于怀的愤恨,它像是一个试探,一个不明就里的信号。李煜亮没有躲避,也回了一个笑。他对夏丹没有任何情绪,这个笑是回应她的笑。他们在进行一种只有他们才能懂的交流:
「李煜亮?呵呵,你好啊。」
「你也好啊,夏丹。」
「猜我在想什么?」
「你猜我猜不猜?」
诸如此类。
俩人对视之后,就各自别过头了。前面的拥堵终于结束了,夏丹发动车子,临走时再一次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比了一个倒着的「OK」手势。这次没等回应,她一股烟似的开走了。
那天他们分手的情形,李煜亮还记得很清楚。因为夏丹意外怀孕,只好带她去打胎,医生说她孕期是八周,推算一下应该是六周之前怀孕,现在做人流手术的话,保养得好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当时李煜亮没有多想,但回来之后突然想到,六周之前,李煜亮人在北京,两人有10来天时间没有同床。而且他一向非常小心,防护措施做得很到位,意外怀孕的概率是非常低的。狐疑的李煜亮调查了一下夏丹那段时间的行踪,他不在那几天,她有跟一帮朋友去过酒吧,
其中有个人一直在追求她,这不能不让人怀疑。
李煜亮忍耐了一个月,在此期间好吃好喝对待她,也忍住没有去月半湾找安心,等她恢复差不多了,就摊开来聊聊这个话题。
夏丹非常气愤,认为他为了推卸责任不惜侮辱她。
「你去北京前一晚我们明明有做,就差那几天的事情,医生也不一定搞得那么准。我看你早就不信任我吧?出了事情就想撇开责任,你还是男人吗?」夏丹边说边哭,「我现在还没毕业,已经为你打了胎,但凡你有点良心,都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就算有误差,怎么可能误差一周以上呢?孕期本来是按照周度计算的。
「这么说,你不否认跟那个男的一起去过酒吧?」李煜亮说。
「就算去过又怎样?那么多人在一块,我要是跟他有点什么肯定瞒不住。你不信可以去问,我可以把名单给你!」夏丹看起来理直气壮。
那些人李煜亮早就调查清楚了,事实上,从酒吧出来后大家都醉了,他们是叫人开车送回去的,而那个男生住的地方跟夏丹同方向,很可能是搭一辆车回去的。
「你要给我安罪名,可以,但是要拿出证据来!」夏丹道。
「没有证据,我也不想找证据。」李煜亮说,「你现在已经养好了,我该负的责已经负完了。」
夏丹瞪大红肿的眼睛,道:「你什么意思?」
「分手。」他说。
「你凭什么跟我分手?就凭你怀疑我?」夏丹情绪很激动,「我说了,你要给我安罪名必须拿出证据来,否则我不同意!」
「我没有给你安罪名,但我对你很怀疑,没办法相处下去了。」
夏丹很慌乱,分手的恐惧大过被侮辱的痛心。
「凭什么你说分手就分手,分手是你一个人的事情吗?哈,你是不是早就想甩了我,所以才找的由头?这都过去一个月了,你现在又怀疑了,一个月前你怎么不说?」
李煜亮不想说话了,看着她在那里疯狂。
只要他不再说话,她就很害怕,不敢再冲他大喊大叫,改为央求:「我发誓我绝对没有背叛过你,你可以去调查,去问他们,问他们从酒吧出来后,我有没有跟哪个男人开房。我真的没有出轨,怀孕我也很意外,可是我真的很爱你,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我甚至有想过休学一年来生孩子,因为我有把握肯定是你的骨肉!」
他还是不说话。
「你不能这样欺负我,你怎么能忍心?看在我爱你的份儿上,可不可以不要折磨我……」她不再说话,趴在他胸前大哭起来。
但他心意已决,必须要分手。
「李煜亮!」她大喊,「你就仗着我喜欢你欺负我,从开始到现在,都在欺负我!」
她最终没有挽留住他,经过几天的挣扎,她被迫接受了那个残酷的结局。
当晚提出分手之后,李煜亮就赶到月半湾,把早早准备好的生日礼物送给了安心。他一直小心翼翼,担心夏丹会找安心报复,一直进行半地下恋情。不过后来有一天,一个跟夏丹关系不错的人通过杨晟春打听,问李煜亮是不是跟一个叫安心的人在一起了,他才担心起来。安心一向不喜欢说三道四,李煜亮有几次隐晦地问她,有没有谁找过她麻烦,她都说没有,但如果夏丹知道了,不可能什么行动都没有。
杨晟春理解好哥们儿的担忧,主动请缨去「提点」安心,说:「既然她不想说,你也不要再问了,我去给她做一些心理疏导,让她堤防着点儿就行。」
「可是,安心太单纯了,我怕夏丹给她灌输一些不好的东西,她肯定会受不了。」李煜亮说,「都是我的错,不想连累她。」
杨晟春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感叹:「亮哥竟然也有如此痴情的一面,实乃罕见之极啊!」
李煜亮笑了笑说:「我是认定她了,跟她在一起,感觉所有的烦恼都会消失,所有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了。」他又收起笑容,脸上的表情变得悲伤,「实话说,她的气质跟我妈很像,都是那种不争不抢、清清淡淡的个性。小时候,我很不喜欢我妈的那种性格,就是因为她不争抢,导致自己的家庭被其他女人攻占……哎,现在回想起来,她真的太苦了,但为了我,她一直在忍,忍到最后得了严重的抑郁症……」
杨晟春预感到,他妈妈所谓的「病死」,很可能另有隐情。
「那你妈是怎么……」
「她自杀了。」李煜亮用一种淡淡的语气说,「那年我刚毕业,跟朋友在月半湾租了房子,准备搞乐队。之前我妈不想让我玩乐队,她害怕我到最后分不到家产,希望我能努力赢得父亲宠爱,『至少要让你爸能喜欢你。』她这么跟我说。我那时候很倔强,心想就算以后要饭也不去跟人争,没有意义。后来,有一天午后,我跟朋友们在外面吃饭,接到我小姨的电话,说我妈在家里做饭的时候,中了煤气去世了……说不清我当时的心情,只是突然猛烈反胃,把刚吃的饭全吐出来了……警察调查的结果是自杀,没有留下遗书,在她
的包里还有没吃完的抗抑郁的药。」
杨晟春深受震动,没想到他身上还有这些故事,怪不得会放弃热爱的乐队,转而回到家族里去。
「这就是你喜欢安心的原因吗?」
李煜亮仔细地想了想,说:「我也不清楚。我认识她好多年了,刚开始只是觉得这小孩很单纯可爱。你知道,在社会上见的人多了,一眼就能看出一个人肚子里有几根肠子。她是那种很纯粹的人,跟她在一起不必担心会被伤害,你问她什么问题也必定能得到诚实的答案,就像她的名字一样,让人很『安心』。我们就是很平淡地认识了,维持平淡的学长学妹关系,后来因为租房子跟她打交道才多了。现在回想,也许我喜欢的是跟她在一起的感觉,那种不必设防的安全感。」
「哎,也只有你这样经历多的人能感受到她的好。像我这种,就只喜欢聪明有灵性、理智又冷酷的。」杨晟春道。
「胡真灿吗?」
「胡真灿我是很喜欢,但没有想过成为恋人。」杨晟春说,「坦白来讲我有点爱无能,长这么大,还不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只爱我自己。」
李煜亮笑着说:「这话我信。」
「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杨晟春道。
「请说。」李煜亮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太绅士了。」杨晟春摇摇头,「什么意思呢?你喜欢把任何事情都做得很体面,喜欢追求私欲与道德的平衡,你这个——算是优点吧,让你在朋友中获取了很高的地位,一群人中,你就是那个站在中间位置『闪闪发光』的权威。但是,你不该在泡妞的时候也『绅士』,这就是罪恶了。像我,想睡人家就是想睡人家,坦坦荡荡的,接受就OK,不接受拉倒,事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你呢,找了个妹子,睡完好吃好喝地待着,饿了给面包,冷了添件衣,跟养宠物一样。这女人呢,最怕男的不爱还表现得特温柔,你没听过那句话么,『钝刀子杀人,不让你死,却让你生不如死』。你看你甩掉的那些妞,哪一个不是哭得要死要活的,要是换你你也接受不了啊,昨儿个还温柔体贴、知冷知热的,今儿突然就要分手。前面的女孩都算好欺负的,这回你得小心了,这夏丹是个半疯儿,指不定搞出什么幺蛾子呢!」
这番话一下子道出了真相,李煜亮听罢很是感慨:「你说得太对了,这就是我。」他沉思一番,像是在自我解剖,「这不能说是『绅士』,你用词太客气了,这叫『虚伪』,我是遗传了我父亲,他就是这样的人。明明不爱我妈了,在外面都有了别的女人,可依然好吃好喝招待着,让她生不如死——『钝刀子杀人』,你说得太对了。」
杨晟春看他这样,又赶紧往回圆:「哎呦,你别想这么极端,这也不是虚伪,你只是做不到那么坏,有一点亏心的事儿就想去弥补。那月半湾的苏美人也是这样的人,太注重道德上无瑕疵了,也不能说这不好,只是我个人觉得,完全摒弃人性刚需的强行「道德正确」行为都是耍流氓。」
「你说得没错,但我也确实虚伪。」李煜亮叹了口气说,「有些东西是基因里带的,永远无法克服,我只能吸取前面的教训,尽量不让自己重蹈覆辙。」
「看来,这小丫头让你转了性子,这算是真爱的力量吗?」杨晟春笑道。
「我不保证自己以后不会再犯错误,只求尽力而为。」他说。
经济系三个室友答辩后,就到了安心和布苗。为了给女友信心,李煜亮决定亲自送她「上战场」,鼓励她要「自信」、「别紧张」,安心笑了笑说:「可我觉得,你比我要紧张。」
「我当然紧张了。你太在意学习了,一点小困难都影响心情。每次我只要看你的情绪,就知道学习上有没有遇到难题。」他佯装有些不悦,「说实话,我俩感情对你的影响都远远不如学习对你的影响大。」
安心笑道:「那是因为我俩之间没有难题啊,没机会心情不好。」
这恋爱小白一旦认真说起情话来,可比情场老手厉害多了。
这是俩人公开恋情以来,第一次正大光明地在校园里转悠。李煜亮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学校里的熟人太多了,他戴着墨镜,再戴上卫衣的帽子,以为这样应该就没人注意了,不想每隔十米都会有学弟学妹上前打招呼:「学长,你来了?」
安心进去答辩,他就在走廊上等着。他那个身高本来就瞩目,还装模作样地搞掩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大明星来了,很快就吸引了一波妹子,发现正是传说中跟「灰姑娘」恋爱的李煜亮,那更不得了了,一个个热情似火,围着他问这问那。布苗答辩完过来看安心的情况,发现了杵在女孩中间的男人,走过去一看是亮哥。
「亮哥,果然是你!」布苗笑道,「今天怎么走冷酷风了,还以为是某个韩国欧巴呢!」
周围的女孩子正在围着他说笑,见来了一个抱着答辩资料的女生,便礼貌地问学姐好。这个学校的传统就是很注重前后辈级别。想当年布苗在大一的时候,走在校园里见到谁都点头哈腰的,因为一旦遇到学长
学姐没有问好,很快你不懂礼数的传闻就传开了,卑微的地位一直到大二才舒服一些,如今,也算是混到食物链顶端了。
「答辩结束了?」李煜亮道,「安心进去好久了,还没出来。」
「你家安心是高材生,是重点培养对象,第一轮答辩没有那么严肃,可能允许她进去旁听了。」布苗说。
「重点培养,那为啥没有进保研名单?」
「有多种原因吧,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据说她现在联系到了重量级的教授,说不定比保研更好呢。」
「那倒是。」
他们俩的对话太专业,旁边的小姑娘觉得没趣,就都走了。布苗笑说:「亮哥的魅力不减啊,到哪里都吸引一波妹妹。」
「现在老了,以前会更多。」他也笑了。
「要不你去教室里等吧,悄悄地进去,没人会注意的。」布苗说。
李煜亮看了看自己的装扮,说:「就我这一身,怎么看都不像学霸,会被赶出去的。」
布苗把手里的答辩资料给他,说:「把你的墨镜收起来,拿着这资料从后面进去,不会引人注意的。你也该亲眼看看你家安心到底多厉害。」
「这个法子可行。」李煜亮接过来资料,接着把腕子上的手表脱下来给布苗,「这个是感谢礼,收下吧!」
布苗推却了,笑说:「改天请大家吃饭吧!」然后转身走了。
李煜亮鬼鬼祟祟进了教室,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来。他观察了一下,安心坐在第三排左边的位置,中间做的是老师和教授们。讲台上的同学正在滔滔不绝地讲着,底下老师们一边听一边不时记着什么,靠安心比较近的老师,偶尔会探过身跟她讨论些什么,这种情形李煜亮上学时期是没遇到过的。他想,也许安心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是老师们最爱的学生,她那么聪明又那么用功,有可能比老师知道得还要多,同学们一定也很敬佩她。她就是所有问题的参考答案,是所有考试难度的风向标。
那个同学答辩完之后,就轮到了安心。她走上去,十分淡定从容,看起来不像是来答辩的学生,更像是来分享成果的某位专家。现场的教授、老师和旁听观众都坐直了身子,很专注地听她讲。她简单说了开场白,然后介绍了自己的研究主题,跟李煜亮想象中那种非常学术化甚至有些呆板的风格不同,她讲述的风格很有意思,刚开始还开了个小玩笑,提到了室友们给她起的那些搞笑论文名字,然后卖了一个关子,说如果自己穿越到秦始皇当政时期,可以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为他老人家「万岁万岁万万岁」的梦想做些什么。底下人都笑了,严肃的答辩现场变得轻松不少。
安心开始了她的分享,李煜亮不太懂,但听得超级认真,在她每一段陈词结束都报以微笑点头致意——尽管她还没有看到他。她的分享有二十多分钟,讲完后并没有立马开始答辩,老师们对里面的某些内容提出「延伸一下」的要求,安心不得已展开多说了一些,等她全部「延伸」完,大概四十分钟以上了。之后才是答辩环节。每个老师都有提问,她回答得也特别好,教授也非常满意,没有提出异议。全部结束之后,李煜亮忍不住拍了拍手表示祝贺,安静的教室里响起了掌声,有几个人回头看了看,气氛有些微微尴尬。答辩场合似乎不太适合鼓掌,吓得他便立马收起双手。但随后,坐在前排某个老师也拍了拍手,教授也加入进来,接着大家就都鼓了掌。安心没想到能收获掌声,向大家鞠了鞠躬,然后环视一圈教室,对大家的认可表示感激,于是看到了坐在角落里冲她微笑的李煜亮,她表现出了微微惊喜,接着走下讲台。
安心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李煜亮也赶紧跟了出来,一见面,他就表示委屈:「明明知道我在你后面,也不回头看看我!」
「在教室里不方便啊,我不是赶紧出来了嘛,本来是要在教室里坐一上午的。」安心微笑着说。
「你刚刚在上面讲,说只要解决端粒、端粒酶什么的,就能很大程度延缓衰老,是真的吗?」李煜亮问。
安心笑道:「你还真的听了啊?」
「那是自然,我老婆研究的东西,当然得好好听。」
「那只是衰老的一种原因,目前人类衰老的根本原因其实还存在争议,有自由基学说和端粒学说,也有其他说法。我个人较为倾向于端粒,但我的专题并不是研究人衰老的原因,而是想引出自己的研究。」
「哦,好像杨导的电影里说到过这个,他的那些吸血鬼不死之身,是因为细胞分裂的时候不会变化什么的,我也记不清了……他那个电影拍得没意思,我不是很愿意看。」
「那这样看,小杨导还是研究过的。他的意思应该是,细胞可以有无数次有丝分裂而不会导致端粒缩短,这确实是端粒学说的中心意思。」安心说。
「那,你研究这个,是要做什么?不会真的是造『仙丹』吧?」李煜亮笑道。
安心想了想说:「大概率是后人铺路。科学研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需要好几代人的努力,但是每一个小的进
步,都是了不起的成果。我这次的论文,其实是对研究生时期的专业进行的一次尝试性思考,还有很多设想没法呈现,那得需要大量的实验才能论证。」
「不管怎么样,我的老婆很厉害就是了!」李煜亮笑道,「我说过,未来你会是女英雄,所有人都得仰望你的。」
「那也太夸张了。」安心笑道,「又不是去打仗,怎么能是女英雄。」
一轮答辩结束后,两周后又开始了二轮答辩,这一次基本上差不多了,当二轮答辩结束后,离别的气息瞬间浓郁起来,不少大四学生开始了彻夜狂欢。他们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在校园找一片草地上席地而坐,一边烧烤一边喝啤酒,把该说的话一次性说个痛快。月半湾伙伴们的狂欢派对来晚了一些,他们每个人都得先应付自己同班、同系及同学院的狂欢,之前都是偷偷喝酒,可是五月份这个特殊的月份,学校似乎为大四学生开了一个特例,允许他们放纵一下。五月的校园是最美丽的时候,校园里的花儿都开了,到处都是春末初夏的姹紫嫣红,即将毕业的学生们开始满校园的跑,拿着相机不停地拍,想要把校园的每一个角落都记录下来。
路过刚喝了一顿酒,在厕所里吐了一顿,偷偷跑到校园里呼吸新鲜空气,刚好遇到了跟同学们在草地上聊天的寒露。
「嗨!」寒露笑着打了招呼,「你那边咋样了?我这边下午再跟同学们拍拍照片,就差不多结束了。」
「哦,我这也是最后一场酒了。」路过笑说,「这次派对依然是文珺负责主持吗?」
「应该是的,她已经在准备派对的各种物件了。」
「这一次大家得小心,不能忘了AA。」路过笑道。
「哈哈哈,大小姐现在是成熟多了,不会计较那些了!」寒露笑道,又想起什么,问,「真灿怎么说,她能参加吗?」
路过皱了皱眉,说:「说不太确定。她现在特别忙,那个小公司刚成立没几年,什么体系、流程都不完善,一个人当十个人用,每天累得跟狗一样。」
「哎,当初说是做明星助理,还以为是个美差,没想到这么忙。」
「说实话,刚进入职场稍微辛苦点也没啥,但是她这也太夸张了,昨天打电话,说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饭都没时间好好吃。」路过脸上露出担忧的神情。
寒露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道:「这也太夸张了,怎么会不让睡觉呢?」
「说他们公司某个小艺人出了点负面新闻,全公司都在想办法公关,真灿这几天都在忙这个事儿。」
「诶,不对啊!」寒露更疑惑了,「她不是景睿的助理么,别的艺人关她什么事儿?」
「就是这个很坑啊,一个人干十个人的事儿。他们老板特会画大饼,说公司正在上升期,需要每个员工多辛苦一些,对个人也是很好的成长机会什么的。妈的,都是资本家那一套恶心说辞!」路过很生气,「真不想让她做了,不把人当人看的公司,待着有什么意思呢?」
「景睿管不了吗?没有护着她吗?」
「景睿是艺人,跟公司是合作的关系,和公司里的员工是两码事,艺人是没有什么资格对公司的决定指手画脚的,他纵然一时不快说几句,也起不到什么决定性作用。」路过说,「妈的,早前听说『不能跟艺人签约,要跟公司签』就觉得不太对劲,现在知道那狗老板打得什么主意了,这是想捆绑着真灿,给他当牛做马呢!」
「哎,算了吧,你也别太生气,先挺过一段时间,等有了经验再跳槽别的公司吧!」寒露说,「就算我们现在劝她离开,估计她也不肯。」
「说的是这样,她就是太固执。」
俩人正说着,又被各自同学叫走了。在他们俩聊天处的后面二十米处的长椅上,坐着布苗和贝利两个人,他们在欣赏着操场上跑来跑去的人,感慨着时光匆匆。
「中国跟澳洲的毕业不太一样,我们那里毕业要举行舞会派对,每个人都要穿晚礼服,还要找一个舞伴。不管是高中还是大学,毕业舞会都是必不可少的。」贝利说,「真的很怀念那时候。」
「中国没有这种传统,但我们学校每个系都会有毕业晚会,大家也是穿礼服、找搭档,还要走红毯,按照惯例是每年的6月中旬。」布苗说。
「那应该是类似的,都是大家聚在一起。」
「你们应该是派对模式,我们是要举办一个表演会,要上台表演节目。」
「Not party,it’s Graduation Gala.」贝利说。
「Yes, there will be performers and audiences at the gala.」
「Got it .」贝利笑道,「又学到了一个知识,我在你这里学到了好多。」
「彼此彼此。」布苗笑道。
「那你们毕业还有什么conventions吗?」
「有好多。」布苗笑道,「比如,发誓。」贝利一脸不
解,她接着说,「发誓是个很有意思的事情,一般是对着校园里标志性的景色或者某个小餐厅的美食。比如,我特别爱吃食堂里的那家西北瓦罐面,我会对着它发誓:毕业后我一定经常过来吃的。但实际上,我大概率是不会再过来吃了。也有的人很爱校园里的月牙湖,冲着月牙湖说:我最爱的月牙湖,即便我毕业了,也会经常回来看你的。但大家都知道,他十有□□是不回来了。」
贝利说:「听起来有些……嗯,感慨。」
「是很感慨。」布苗说,「人生的每一个阶段,过去就过去了,很难再回首。」
「还有吗?」贝利问。
「还有喝醉。」布苗说,「毕业一定要醉一次,借着酒劲儿,把想说的不想说的,通通说出来。这是人生第一次,允许你放肆——对很多人来说,也是最后一次。」
「唔。这个澳洲也会有,很多人在毕业party 上喝醉,如果是高中的毕业party ,就会有很多人在当天晚上失身,You know, it was the first time they had sex.」
「Well, I understand.」布苗笑道。
「还有没有?」贝利越来越感兴趣。
「跳蚤市场, Flea market.」布苗说,「就是把自己不需要的东西低价卖出去,相当于卖二手,价格都特别便宜。买的人一般是大一、大二的学弟学妹。」
「这个有意思。」
「现在答辩结束了,很快跳蚤市场就开业了。」
「那这些conventions里,你最期待哪一个?」贝利问。
「当然是毕业晚会,要穿晚礼服的。」布苗想到就很高兴,「我还没穿过礼服呢。」
「女生是很喜欢晚礼服,可以有机会展示自己。」
布苗兴奋的眼神收了起来,有些失落地说:「但是还要找舞伴,感觉很麻烦。」
贝利没有犹豫,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
「别人都是找自己对象一起出席,如果我们俩一起,会被朋友们说的,我担心你会尴尬。」布苗说。
贝利知道她什么意思,这是逼着他承认两人的关系。
「没关系,我对他们也很熟悉了。」贝利笑着说。
布苗感到很苦恼,不明白他到底在干什么。这件事很简单,如果他真的想要交往,就借此机会说「没啥误会的,我俩本来是真的」了,可是如果不想交往,又何必主动说做她舞伴呢?可一直到现在他都还在模棱两可,实在让人痛苦。她想,也许是自己先前对待黄卫太残忍,上天要报应呢,特意给她指了一个难对付的对象,她进他退,她退他进,两人像是在跳探戈,倒有些怀念黄卫的爽快个性。布苗很讨厌这种被人牵制情绪的状态,每天都过得很不顺畅,每说一句话都得细细揣摩,完全体会不到爱情的甜蜜,尽是心酸。
她想,与其这样拉扯,不如来个决断吧!她决定找个合适的时间直接提出来,若对方答应一切都好,不答应就彻底断了吧,之后她出国留学,远离这片伤心地。
毕业季,也是「分手季」,这也是conventions 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