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几次了,罗主任见到安心脸上都挂着愧疚的神态。系里几个热门推免人选彼此之间都很熟悉了,平日里大家跟安心都很热情,可这几天的状态看着也不太对。安心很想抓住他们问个清楚,到底保研名单都有谁,干嘛这样遮遮掩掩的。这一天,终于有一个同学忍不住了,过来找安心聊。
「说起来,咱们几个里面,你希望最大,陈远清有什么啊,竟然有她的名额!」那同学道。
「那不意外,她一直挺厉害的。」安心道,「不过,你是怎么知道她进了名单?」
「怎么不知道?多明显的事儿!大一的时候就各种走关系,快把院里的领导门槛踏平了!」同学脸上很是鄙夷,「这两天可把她得意坏了,谁不知道,她是靠着男朋友的关系呢!」说到这里,那同学又笑了,「说起来,你的条件不比她差,李煜亮家实力也很强悍,可惜做生意的始终比不上当官的。」
安心知道,这同学之所以站在她这一边,并不是真的认为俩人是同一个三观,而是因为有共同的敌人,若名单上的人不是陈同学,而是安心,那现在坐在一起八卦、吐糟的就是她们俩了。
「安心你最大的弱势就是不会利用资源,哪像陈远清啊!人家大一想拿特等奖学金就跟班主任眉来眼去,大二想搞到人脉关系就找学生会主席当男友,大三想进推免名单就跟校领导的侄子搞暧昧,现在吧,貌似又跟市领导的儿子搞在一起了。你说她上进吧,她的劲儿并不是全然使在学习上,反而背地里搞一些乱七八糟的,你说她
不上进吧,人家干的所有事儿都是为了让自己过得更好。人间一绝啊!」
「这个也不好说……」安心说,「很多道理我也不懂,尽自己最大努力就行了。」
「你就是太老实!」那同学摇摇头说,「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靠自己的本事一点点熬吧!保研就一定好吗?靠自己去考,说不定前途更光明呢!我反正是看不起那么走后门的,简直是败坏学术圈!」
安心心里「咯噔」一下,说:「为什么说晚了啊?你再等等,说不定后面还有你。现在不还没公布呢吗?」
「早板上钉钉了!」那同学道,「我倒是无所谓,关键是为你感到可惜!」
这个结果安心早就知道,可是确定之后心里还是难过。她自己从来不视陈远清为对手,但不得不承认,陈远清是将自己视作最大的对家。大一时候,她们竞争特等奖学金,安心输了,只拿到一等;大二竞争研究社名额,她又输,只好去了报社;大三竞争保研名额,结果又是落后于人;更有人说,听到安心跟李煜亮在一起,陈远清便下定决心甩了男友,选择了官二代。如今看来,安心当真是每一步都落在人家身后。
「可惜那个瞎了眼的杨主任,真的是力推陈远清啊!按理说她选上,你也不会落下的,你俩不过是第一第二的关系,可不知道为什么,你连名单都没进!肯定是某人暗中作梗了!」
那必然是杨主任了,早就知道。
安心失魂落魄地回到月半湾,搞不清楚是没在保研名单打击大,还是得知自己成为潜规则牺牲者打击大。她反复地想,搞学术的,为什么不以学术为重?她敢说,自己在专业上不输任何人,她的优秀连教授都会感叹,她的天赋让同学嫉妒,也让所有人都默认「安心就是优秀模板」,可如今,优秀的人被击败了,由内至外。
李煜亮对这个结果有些意外,但他不晓得内情,就安慰她说:「那你就自己考,多简单的事儿,以你的实力,还不是想去哪就去哪!」
安心不想跟他说太多,只道:「明后两天我休息,去找你。你安排好时间吧!」
她挂掉电话,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灯发呆。从天亮盯到天黑,再到月亮也出来。屋内的暗淡和屋外的莹亮,由一层薄薄的窗帘隔开,有时候风吹过来,月光能透过窗户把光亮洒进屋里,但若没有风,屋里面还是灰暗的。后来她感觉困了,就睡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打车直奔李煜亮的公寓,看着他的房间还暗着,就在楼下等。大约6点钟,房间的灯被点亮,过没多久,窗帘被拉开,李煜亮叉着腰站在窗前看了一会风景,但没看到安心。片刻之后,他就转身走开,大约是洗漱、换衣服去了。6点半左右,楼下单元门开了,李煜亮穿着一身运动装,耳朵里塞着音乐,去晨跑。安心微笑着看完成一系列流程,心想等他跑完步回来再说。7点半左右,他结束运动,进单元门前拿出手机打个电话,然后他听到身后响起熟悉的手机铃声,回头,看到安心微笑着站在小花园前面的大树下。
他很开心,走过去捧着她的脸,亲了亲额头,笑道:「站多久了,累不累?」
「刚来。」安心笑道。
「肯定早来了,你就是喜欢观察我,我早发现了!」李煜亮笑道,「我得先回去洗个澡,不然不敢抱你。你闻闻,我浑身都是汗味儿。」
安心屏住呼吸,表示自己不要闻。
「先进去吧,我煮了早餐,吃过再说。」说完领着安心进屋。
他居住的地方以灰色系为主,房间陈设简洁为上,除了生活必须的东西,很少有修饰品。只看房间布置,这房主人应该是个不喜繁琐、追求安静的人物,可是家里的每盏灯都被打开,每一个电器都运作着。走进房间,电视机播放的新闻、咖啡机飘出的苦味儿、电饭煲里咕噜咕噜的米香、扫地机刷拉刷拉来回转、洗衣机隐隐约约的轰鸣,搞得家里面热热闹闹的。
安心坐在客厅吃苹果,李煜亮已经在洗澡了,哗啦啦的水声听得不甚清晰,但能猜到进行到哪一步了。安心将吃一半的苹果放在茶几上,悄悄走进他的卧室,推开了浴室的门。
李煜亮刚洗完头,仰起脸接受花洒的的清洗,意识到不对劲,关掉水龙头,发现安心站在对面。他一时间有些尴尬,下意识要遮挡,然后反应过来,站在那里任她观察。
「怎么,你要一起洗啊?」他本想把语气说得暧昧、挑逗一些,可不自觉的带了点羞涩。
安心找到毛巾,走过去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又踮起脚,亲了亲他的嘴,之后抱住他,头枕在胸前。她有些想哭,鼻子里酸酸的,用细弱的声音轻轻道:「好想你啊,终于见到你了……」
李煜亮用手抚摸着她的背,希望能给她一些安慰。他已经尽力了,但这种情况下是无法做到理智的。他打开花洒,将她淋湿,抹上沐浴露,很耐心地为她清洗,但没来得及将她身上的泡沫冲干净……
热情淡去之后,李煜亮才意识到自己还要去上班。他将家里的乱糟糟简单收拾了一下,随便吃了两口饭
,临走之前千般不舍地亲了亲熟睡的爱人的脸蛋,之后匆匆下了楼。
安心听到关门声,才睁开了眼。现在一切安静下来了,她可以开始自己的思考了。不同于她从别人那里听来的经验,她并不害怕,也没有失落感,更不会觉得自己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她觉得很平常。只是不可避免的,她又想起了夏丹,以及李煜亮众多的前女友。他也曾经这样对待过她们吗?她们也曾像自己这样幸福过吗?自己也是她们中的一个吗?这个问题好残酷,真的不忍去想。她确定自己很爱李煜亮,但如今这个「李煜亮」却是由过往那些复杂经历造就而成的,介意他的过去就等于否定他的现在。道理非常明显,可为什么心还是会痛呢?
这两天,李煜亮无法专心工作,他想时刻陪在安心身边,哪怕是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可能是在此之前忍耐得太多,如今一发不可收拾,他们满心满脑只有彼此,世界万物都不复存在。
又一次的激荡过后,李煜亮感觉得到了疲惫,他将头埋在安心的肩上,昏昏沉沉,口齿不清地喊着安心的名字。
「你还要上班去吗?」安心拨弄着他很久没打理的长发,轻柔地问。
「嗯,去。」
「赶紧去洗澡吧,现在已经快九点了。」
李煜亮一点都不想起床,他觉得自己能睡一百年。安心劝了他一会,就不再说话了。李煜亮已经要入睡了,但他忽然之间「听不到」了对方的思想,他们中间似乎多了一层纱,说不清道不明,令人担忧和紧张。
「怎么了?」李煜亮用手指摸索着安心柔和的脸颊,轻轻问道,「是不舒服吗?」
「没有,挺好的。」
「饿了吗?早饭就吃了一点点,要不要喝点粥什么的?」
「我不饿。」安心微笑道,「你去上班吧,我再睡一会。」
看见她露出笑颜,想必是没有大问题了,他便懒洋洋起身出门去了。
安心拨打真灿的电话,想跟她聊点什么,可是对方一直没有接。算了,这种事有什么好说的。她仰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心里面还是有郁结。她又给杨晟春打去电话,仍旧没有人接。过了大概十分钟,寒露打来电话。
「安心,你在哪呢?」寒露有些着急地说,「快点到市医院来,杨晟春出事了!」
「他怎么了?」安心被吓了一跳。
来到医院,杨晟春还在监控室,真灿、紫阳和寒露守在病房外,其他小伙伴还在赶来的路上。
「说是什么脑腔出血,专业词汇我也说不上来。」寒露跟安心解释说,「初步诊断,是长期劳累导致的。」她长舒一口气接着说,「还好送来的及时,否则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怎么会这样?」安心道,「平时只知道他天天守着电脑剪片子,没想到会出这么严重的事儿。」
真灿气道:「真是傻逼!活儿是永远干不完的,干嘛非要一气儿弄完呢?现在好了,差点去见了阎王!妈呀,真的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死了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扛出来!等他好了,一定找他算账!」
紫阳拍拍她的肩膀道:「没事没事,他也没想到有这个后果,你也别生气了。」
文珺携带男友急匆匆也赶了来,一见面就说:「要我说,咱们住的那栋楼就是风水不行,这接二连三的出事儿,不请大师看一看不行啊!杨导怎么样了,要做手术吗?」
紫阳道:「还在观察当中,不过医生刚才说了,应该没有大碍。幸亏出血量少,否则真的危险了!」
「哎呀,他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脑溢血了呢!」文珺叹气道。
「不是脑溢血,应该是蛛网膜下腔出血。」安心道,「我听说过这个急性病。」
「反正都是脑子冒血嘛!」
快中午的时候,医生给了最终的结果,说病人已经脱离生病危险,不需要做手术,但是需要卧床休息一个月,不能做任何的事情,也不能有情绪波动。大家稍稍松了口气,但病人现在还没有清醒,必须有人守在身边。大家都没有杨晟春父母家人的联系方式,问了李煜亮也没有结果,真灿便主动要求守在一侧。
想起昨晚的经历,真灿仍旧感到后怕。假如不是自己碰巧在他屋子里,那人现在是不是已经在太平间了?虽说杨晟春这个人很不讨人喜欢吧,但偶尔的时候还是有闪光点的。这样看,他的确是个工作狂,的确为了自己的梦想在奋斗啊!
到了傍晚的时候,病人终于醒了,真灿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当病人得知自己要绝对卧床一个月之后,首先是放心不下自己那些工作,其次是松了一口气:「算了算了,就当我死了一个月吧。」
因为医生说了,病人的情绪不能有波动,真灿就用一种非常温柔的语气说:「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哈,好好养病,有什么要吃的、要喝的就跟我说哦,反正我没有事,一直都在这里陪你的。」
杨晟春定定看了她一会,说:「灿哥,你别这么说话,我不适应。」
真灿自己也别扭,可
是万一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导致他情绪激动一下子过去了,那罪过就大了。
杨晟春看着她,又笑了,道:「你是不是吓坏了?」
那确实是吓坏了,真灿开始讲述当时的情形,讲着讲着控制不住情绪激动,然后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希望不要影响病人。
「哎呦,你是不知道啊……」真灿感叹,「我长这么大没这么害怕过。我可不是心疼你,就是害怕死人。」
「你害怕死人,那你还拖着我出去?」
「那不然怎么办,就地掩埋吗?」真灿白了他一眼,又语重心长地说,「我理解你是为了工作,但是咱们的命才是最重要的,没有命,你要那些乱七八糟的有什么用?你想想你父母,想想你的朋友,想想人世间那么多美食。对不对?」
「你说的对。」杨晟春不打算反驳,他想了想又笑了,道,「我跟李煜亮的打赌赢了。」
真灿正想问他打什么堵,紫阳打来电话,问了问什么情况。接着说路过已经回来了,今早的飞机。她听到心里一下子担忧起来,很想赶回去看看他,但是这边的病人也需要照顾,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了。
杨晟春度其神情大约猜到了□□成,问:「男朋友回来了?」
「嗯……」她点点头,随后又气道:「跟你说多少遍了,不是男朋友,能不能别瞎说啊!」
杨晟春立马手扶脑袋,嘴里哼哼起来:「哎呀,我好像受到刺激了……」
吓得真灿赶紧换个温柔的语气安抚他。
这边人刚醒过来,况且答应室友照顾他,现在走人实在不仗义。医生不建议病人过多讲话和思考,真灿便守在病房外。目前已经联系到了杨的父母,但他们最快也得明天中午才能到了。一个人在医院的走廊里实在无所事事,就开始胡思乱想。自己不过是经历了一个室友的病倒,就吓成那个样子,可是路过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亲的人慢慢逝去,他得多难受?他平时那么开朗爱笑,经过这个劫难,怕是很难再那样无忧无虑了。
第二天上午,安心带着路过一起来到医院看望,见到真灿蜷缩在病房外的椅子上打盹儿,估计是一夜没睡。
感觉到身边有人,真灿醒了来,揉了揉眼睛,道:「啊,你们来了!」
四五个月没见,路过瘦了一圈,也黑了,不同于预想中的模样,他的神态中疲惫多过于悲伤,先问了问杨晟春的病情,又道:「真是辛苦你了,我听说多亏了你及时发现送到医院来。」
安心觉得,这俩人好久没见,自己应该给他们空间聊一聊,就说:「大家都没吃早饭呢吧?既然杨导还没醒,那我先下去买点早餐吧。」说完就下楼去了。
真灿示意路过坐到自己身边来,两人单独相处,突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就把昨晚的事情又讲了一遍,语气用得很夸张,并且试图把故事讲得搞笑一些,希望对方不要联想到什么。
「他爸妈联系到了吗?」路过问。
「已经打过电话了,大概中午到。我没跟他们说那么多,怕叔叔阿姨担心。」
「嗯。等他们来了你就回去休息吧。」路过道,「睿姐的比赛怎么样了?」
「哎呀,我把睿姐忘了!」真灿猛然想起来,「他这两天就要签约的……哎呀,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看他自己造化吧!」
之后俩人便沉默了。真灿思索良久,问道:「那……你妹妹现在怎么样?」
「挺好的,上三年级了,就是脑子笨,数学考了班里倒数。」他微笑道,「都说女儿像爸爸,我老爸小时候读书就不行。」
真灿笑了笑,又问:「那你爸爸呢?现在还包工程吗?」
「年前就不做了。去年包工,工地出了点事儿,赔了很多钱,今年我妈的事儿把家底消耗差不多了,也没有本钱给他包工程了。不过我家还有一辆小货车,他的想法是跟着我大爷一起跑货物,所需要的成本不多,比较容易做得起来。」
「哦,那也行。」真灿道。她其实特想说点什么安慰他,但是又担心惹他不高兴,没有人愿意反复咀嚼痛苦。
路过知道她肯定很想问,只是很多事情不想分享、也没办法分享,他便抛却自己的感受,捡一些客观的东西来说。
「我妈是九月十几号去世的,她那个病恶化得很快。下葬完又安顿一下家里,耽误了快一个月。我本来想办理休学的,但是系里领导挺通情达理的,说特殊情况特殊处理,等我回校再补考。只是我自己也没把握,如果考试过不了,还是延迟一年算了。」
「没关系,你试试看。中间隔了一个暑假,你耽误的也不是很久,辛苦辛苦,多泡泡图书馆,应该可以的。」真灿连忙道,为了安慰他,又接着说,「哎呦,不瞒你说,我期末挂了两门功课,补考也是将将及格……我接下来也得好好学习了啊!」
「那睿姐呢?大家都说他成明星了,学校里总是请假,不碍事儿吧?」
「校领导还是很宽容的,毕竟是给学校争名誉的好事儿。睿姐你也知道的,他一直很
低调,等比赛结束就回校接着上学了。」
接下来,他们又对其他室友进行了挨个信息互通,把中间缺档的都给补齐。路过总觉得自己很久没关注肯定错过了很多事情,但实际上也没有错过什么,预想着可能发生的都发生了,没发生的依旧没发生。短短几个月,人生发生剧变的就只有他一人。
路过待了没多久就回校了,真灿和安心决定等杨的父母来了之后再回去。路过走后,真灿的心情变得有些不好,等到杨晟春爸妈来了她便跟安心一起回去了。
刚到月半湾不久,景睿便打来电话,说已经签约了,是那个专业性强的公司。真灿对这个结果有些失望,但那毕竟是人家自己的事情,她不好说什么,挂掉电话之后更加闷闷不乐了。她躺在床上想休息一下,但很久都没睡着,便下了楼,到院子里面走了走。
秋日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但太阳却格外灿烂,人走在院子里感觉周身都暖暖的,道路两旁已经积攒了一层黄叶,被金色的阳光照耀着色彩更加鲜艳、明亮。抬头一看,几朵洁白的云挂在纯净、高远的蓝天下,真灿笑了笑,心想:「这便是秋高气爽么?」
往日生机勃勃的月半湾此刻是难得的安静祥和,如此情景,让真灿很是动容。她在院子里溜达很久,随着时间推移,云朵被清风吹散,在天空中铺开来,如一张巨大的裙摆,阳光的金黄色彩变得有些泛橘,浸染了裙摆的一角。真灿朝西边天空望去,世界在她的瞳孔里快速转变:夕阳周身的红晕慢慢扩散、变淡,又慢慢的收缩,最后融化进蓝天里,天空的颜色慢慢暗沉下来,越来越暗,直到布满点点繁星,又不知过了多久,星星隐去,太阳升起,太阳落下,风去雨来,霜融雪降……时间的指针被一双无形的手拨动着,再醒过神来,月半湾已经进入了清冷的冬季。
一天傍晚,景睿肩上扛着吉他、手里拖着两个大箱子回到月半湾。
由于他还在上学,经纪公司同意让他以学业为重,但要求必须参加重要的演出。说来奇怪,尽管他经过了几个月梦境般的飘然生活,双脚踏进月半湾时,却瞬间回归了宁静,他想要做的仍旧是每天傍晚倚着窗台弹弹琴。
小伙伴们还没回来,只有安心一个人在那里收衣服,见到景睿开心地跑了过来。
「景睿!你回来了!」安心帮他把箱子接过来,「怎么不说一声,我们去接你啊!」
「没想着麻烦你,是公司派车送回来的,一直到小区门口。」景睿笑着说。
「哎呦,真的是……」安心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受,高兴是肯定为他高兴的,只是看到他如今的气质跟以前变化太大了,就像一个全新的人,有些陌生感。
「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啊?」安心问。
「还不知道呢,先把落掉的课程补一下,然后看看学校的课程安排和公司的工作安排,都要协调一下,然后列出一个行程表。」
景睿打开房间的门。长时间不住人,房间里散落了一层灰,还留着上一次亮哥住过的痕迹——书桌上有一个用A4纸临时折成的烟灰缸,里面躺着几根烟屁股。
安心很不好意思地说:「哎呀,忘记收拾了!」伸手要将残留的垃圾扔掉。
「不用忙,我自己来吧!」他笑着说,「你帮我湿一下拖把吧,我待会拖下地就好了。」
「也好,反正正在打扫房间,顺便帮你也清理一下。」说完便赶紧跑出去找拖把去了。
景睿掸了掸床上的灰尘坐了下来,看着那折得还挺精巧的烟灰缸,又看了看安静倚在桌前的吉他,笑了笑,又低下头来愣起了神儿。安心洗完拖把进来,看到他穿着精致的时装坐在清冷且布满灰尘的房间里,有一种不和谐的美。他乖巧且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边上,双手扶着膝盖,有些局促不安,有些不知所措,如同无意间闯入三次元的小王子。她不禁笑出了声。
听到笑声,他回过神儿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怎么了,要打扫的太多,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了吗?」安心问。
「没有,不着急……」他想了想说,「就是,我突然想到我的英语四级还没过呢。都大三了,再不过的话就拿不到毕业证了……」
「啊呀,你都是大明星了,竟然还担心四级啊……」
「我得先拿毕业证啊。」景睿脸色露出忧虑的神情,「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考了好几次都过不了,考试的时候觉得还挺不错的啊。要是因为这个毕不了业,就太丢人了。」
学霸是体会不了这种感觉的,安心随口安慰了一下,突然想起来什么,道:「你等下。」转身走了出去,再回来时,手里拖着一个大大的箱子。
「看,这些都是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咱们楼前信箱里的信,都是给你的,每天都有好多,多的时候信箱里根本装不下。我们都给你装在这箱子里了,按照日期排的。」
景睿看了一下,满满一箱子得好几千封了,他随手抽出来一封,打开看了看,跟他之前看过的无数封信差不多,都是一些夸赞和鼓励的话,这些话
看多就麻木了。他在电视台也收到了好多,这些粉丝的来信,一开始他还会特别认真的看,到后来就看不过来了,堆在酒店里带也带不了、扔也不好扔。除了那些正能量的内容,偶尔也能收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信,有的是很夸张地表白,配上□□或血书,有的是不明所以地谩骂或诅咒,给他P一张遗照什么的,都见识过了。
「真的谢谢啦。我听说经常会有人过来骚扰,打扰到你们了吧?」景睿面带歉意地说。
「也没有很多,隔三差五有几个吧,最后一场比赛放出来的那天人稍微多一些,大多是庆祝你拿到全国十强的,也有几个粉丝觉得有黑幕不高兴,但都还算蛮克制的。」安心笑道,之后又想到什么,说,「亮哥说,你把钱都给他了?真的不用的,你住在他们家酒店已经是个活招牌了,比赛期间都是爆满的,不收钱是合理的。」
景睿笑道:「那怎么行啊。原来是付不起房费才借住的,现在已经付得起了,怎么可能还白住呢!」
安心知道他已经决定的事谁说都没用,就不再提了。这时,他们听到有人在院子里叽叽喳喳,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大小姐回来了。
文珺进了门厅,朝里面一伸头,看到正在门口闲聊的两位室友,马上欢快地叫道:「哎呀!我的大明星!我的前男友!你回来啦?!」
说着,飞快地奔过去,拽住景睿上下左右仔细地看过一遍。
「哎呦我的天,男大十八变啊!睿姐如今真的是,啧啧啧!」
跟她一起回来的布苗赶紧制止她,笑道:「别抓着人家了,还『前男友』,万一被哪个粉丝知道,不活活吃了你!」
她俩回来不到五分钟,真灿、路过和小杨总三个一起也回来了。景睿看到那三个人在一块,心下吃惊极了。
「张景睿先生,不知大明星大驾光临,未能远迎,罪过罪过!」路过笑着说。
景睿挠挠头,说:「别这样别这样。」
文珺笑道:「还差大美人儿和大高个儿,等他俩回来,咱们一家人就齐全啦!」然后用肩膀怼了怼景睿,道,「怎么着,大明星要不要请哥哥姐姐们好好吃一顿啊?」
大家连忙起哄。
景睿笑道:「好呀好呀,吃什么你们说。」
「那得好好敲你一顿了!」路过笑着说。
文珺瞧路过起哄得厉害,道:「过儿你也别忘了,说好的补考过了的话请大家吃饭,我等一个月了都没见着影儿!」
「是我的错,竟然忘记这事儿了,幸亏大小姐提醒。这样吧,景睿请吃饭,我请大家唱K,怎么样?」
「这可是你说的哟!」文珺喜出望外,「看来咱们要好好嗨一回了!说好了哈,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吧,大家都得去!」
杨晟春道:「我就不去了吧,大病初愈就陪你们疯,别乐极生悲了。」
「你就算只喝白开水也得去!虽然你很讨人厌,但毕竟是家庭一员,我特准你去!」文珺道。
聊了一会,几个女孩子凑在一起帮景睿收拾房间去了,擦地的、铺床的、收拾行李的,好不热闹。
杨晟春眯着眼,道:「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儿关,这女子也难过美男关啊!」
路过很认同他的话,但并没有搭腔。他俩很奇怪,在一块玩儿是可以的,但必须有真灿在中间做粘合剂,否则他俩无任何话可谈,说一两句就冷场了。
过了一会,寒露和紫阳也回来了。路过见他们俩一块回来,很兴奋,迫不及待揪着紫阳,问:「你俩干啥去了?都说啥了?」
紫阳一离开寒露就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反问道:「那你们仨干啥去了,都说啥了?」
「兄弟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快点快点,跟大美女约了会,回来不透露点东西今晚休想睡觉!」
「不早就告诉你了嘛,就是我爸和她妈餐厅合作的事情,大家一起吃了饭,不是什么约会。」
「我去,家长都见过面了?」路过震惊道,「不是我说你啊紫阳,你平时看起来不温不火的,心机够深啊!你这不声不响的,丈母娘都见过了,玩得真溜!」
「那还是不如你。」紫阳笑道,「你比我厉害多了,都玩上三……」
他没说完,就被路过捶了一顿。
紫阳正经道:「说真的啊哥们,你这一天天心可够大的,就那么放心她跟那个小导演和小歌星?不是我对灿哥人品不自信,你这俩情敌……哦对不起对不起,你这俩室友,一个是多才多艺的导演,一个是迷倒万千少女的歌星,哪一个不比你竞争力强?你还在这里大大咧咧的,真的,我都替你着急!」
「你着急个屁啊!谁说我要跟灿哥有啥了,大家不都是好朋友吗?」
紫阳摇摇头,道:「死不承认!」
「那你敢承认吗?」路过问,「你敢承认你喜欢人寒露吗?」
紫阳道:「敢啊,有啥不敢?我就是喜欢,这又不犯法。」
「那你敢在大家面前宣布吗?敢去院子里喊吗?」
紫阳很无奈地笑了,道:「我为啥要去院子里喊,我脑子又没病!」
「那你也没跟人家告白啊!」
「这你就不懂了。告白,是追女生最没用的做法了。你喜欢她,就处处为她考虑、为她做事,她只要不傻就能感受出来,她感受出来,并且有所反应,那就是心动了,后面就顺其自然了。要是不判断现实情况瞎告白,会搞得特别难堪,自己没面子,对方也尴尬。」
路过一副获益匪浅的样子,道:「啧啧啧,感情大师啊,在下佩服!可是问题又来了,人家感受到了没?有反应没?我咋听说,她还在跟那个耍嘴皮子的高材生腻歪着呢?」
紫阳有些不开心,道:「只要她高兴,随她啊。」
路过嘴里「啧啧啧」个不停,但没有再说什么。紫阳这样苦兮兮的,他倒不忍心再调侃了。
俩人互撒一把盐之后,默默无言上床睡觉,却同时失眠。
到了半夜,路过终于开口说出了自己的顾虑。他好面子,不会直接说出来,但隐隐约约的意思,是说自己现在家庭也不完整了,还有一个才上小学的妹妹,总觉得跟人家女孩子在一起是拖累。
紫阳听他这样妄自菲薄,气不打一处来。
路过笑了笑,说:「你不懂,你跟我不一样。有些话有些事儿,你可以说可以做,但我就没底气。」
紫阳踢了他一脚,说:「有点出息好不好!我哪里比你强?大家都是普通人啊!出身什么的谁能决定得了,家庭条件是基础没错,可是最终谁不都得靠自己奋斗?你以为我就没压力吗?我告诉你,压力比你大多了!我爸妈他们奋斗出来的事业只属于他们,要我以后接他们的担子,你知道有多难吗?说实话,我很羡慕李煜亮,他上面好歹有哥哥姐姐撑着,他自己随便努力做做就是了,可我就不一样了,我要是不行,家里的一切都完了。妈的,想想就很……」
「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啊!」路过叹口气说。
「谁饱谁饥啊?我没跟你说过,我其实从小就很普通,学习普通,长得也不机灵,十四岁以前长得又瘦又小,经常被欺负,我爸表面上不说,但我知道他对我不满意。我压根就不是做生意的材料,我是最讨厌喝酒、应酬了,小时候最深的印象,就是晚上睡得迷迷瞪瞪的时候,我爸醉醺醺的回来了,还总是跟我妈吵架,生意上出点芝麻大的小事儿都吵个没完……我真的很羡慕那些普普通通却很温馨的家庭。」紫阳一番回忆,气氛有些哀伤。
路过仍旧是理解不了,道:「爸妈努力不都是为了家、为了你吗?要是他们年轻的时候不努力,现在生意哪可能做这么大呢?有得必有失。像我爸,哎,说得难听点,就是干啥啥不成,我妈跟了他一辈子尽受苦了,临了都没享受过一天……我说这话并没有怪罪我爸的意思,就事论事。假如我爸事业很好,那我和我妹远比现在有见识、有底气,这不得不承认。」
「照你说的意思,我是起跑线赢了很多,可我不还是跟你在一个学校上学、一个屋子睡觉吗?不论家庭背景的话,你比我要优秀多了,学习成绩比我好,做生意的头脑也比我强。你从大二开始就倒腾手机、电脑什么的,每天绞尽脑汁琢磨怎么才能赚到钱,我是为啥开窍的,不是受你的影响吗?」紫阳道。
「我搞那些二手数码能赚几个钱,那也算不上什么大本事,也就勉强够我生活费的。哎,咱们现在还年轻,你往后再看十年,我绝对比你要辛苦得多,我得非常非常努力才能拉近咱俩之间的距离。不是我妄自菲薄,这社会就是这么现实。」
紫阳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再往下说还是那些车轱辘话。他现在才感觉出,路过的内心远不像他表现出来的这个样子,他其实头脑很清醒,只是在对待感情方面,有些过于患得患失。
杨晟春曾经多次劝过真灿,不要总是把热情洒在别人身上,也要多考虑下自己,真灿嘴上拒绝他的善意提醒,但次数多了内心也开始慌了。她自己盘算了一下,紫阳和寒露家境殷实,完全不担心未来,杨导和景睿已经有了事业,布苗很坚定要出国留学,文珺靠自己大爷也有口饭吃,可是自己是真的无规划也没人可以依靠。眼看着就要毕业了,总不好意思老伸手问父母要钱,假如毕业找不到好工作,以后该怎么办?平时想不到的时候还好,想到了连觉也睡不好。
考虑了很久,真灿便开始着手找兼职,不管怎样,先赚点钱再说。每天她都跑出去,寻找兼职机会,发传单的、超市试吃导购、快餐店送外卖,多个兼职对比来对比去,最后选择了一个薪水稍微高点儿的——餐厅服务员。她很开心地盘算着,这兼职一天70块钱,包午餐,去掉来回地铁费,差不多60块,再去掉晚餐,差不多一天能剩余50块钱,这样10天就能挣500块,哎呀,很可观嘛!
决定了之后,便跟路过分享喜悦——她不敢告诉小杨导,想都不用想,肯定会被讽刺一顿。
「太辛苦了吧?」路过说,「光坐地铁来回都得一个小时,挣得都不够路费钱!」
「没事,早上10点营
业、晚上8点下班,我早上8点半起床,9点出发,不算辛苦。」
「晚上8点下班,那你再磨蹭磨蹭,回来都9点半快10点了,这么晚,你一个女孩子不太好吧?」路过说。
「哎呦,什么好不好的,我平时打游戏到凌晨三四点都咋了,10点钟对我来说还算早呢!」真灿决定之后就听不进去劝,满心欢喜准备上班去。
路过没办法,只好说:「那行吧。我跟数码城那边一个老板合作搞二手电脑,每天要送货过去,晚上也回来得很晚,到时候我们在地铁口汇合,你下了班咱们一起回月半湾吧。」
这天一大早,真灿就赶了过去,还特意提前半个小时赶到熟悉工作场地。这个饭店还挺大的,主要做的是婚宴、寿宴、聚餐这一类,来的客人消费都在一千以上,大的包间一顿上万都不罕见。经理给前来兼职的学生分了组,由一个经验老道的师傅带着,真灿和其他三个人分给一个姓周的师傅。周师傅第一课告诉他们,要对餐厅里各个包间特别熟悉,上菜的时候,要马上反应过来要送的包间位置;其次是,要对客人礼貌、温柔,不管客人说什么都要面带微笑回应,遇到任何问题都要第一时间告诉包间负责人,不要自己面对。真灿觉得这都是小意思,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她自己也下过馆子,知道客人所想所需。
马上就10点钟了,经理一声招呼,真灿还没反应过来,大家已经集合在一块了,后厨的各位厨师、副手,扫地阿姨、各包间负责人、服务员以及兼职服务员排排站,分成两个横队。
「这是干啥?」真灿悄悄问旁边的兼职。
「不知道,可能是训话吧。」
饭店经理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身着黑色职业套装,剪了利落的齐耳学生头。之前见她还笑呵呵的,现在已经收起笑容,一脸严肃。
「后面的,安静!」她呵斥了真灿,「好了,都站好。向右看齐!立正!从右向左开始,报数!」
真灿等几个兼职被这情形吓住了,咋还跟军训一样呢?
报数完,经理用眼睛扫视了一下大家,问:「今天好不好?」
「好!很好!非常好!」大家齐声道。
「怎么回事,昨晚没吃饭吗?再来一遍,今天好不好!」
「好!很好!非常好!」这一次声音响亮了很多。
「好!」经理很满意,复又问,「今天的目标是什么?」
「用热情感染顾客,用激情燃烧自己,努力!努力!再努力!奋斗!奋斗!再奋斗!」整齐划一的回答。
真灿特别想笑,可是余光扫视周边,大家都很严肃。
「很好!」经理很满意,「稍息!」
大家稍微放松了。真灿和旁边的兼职交换了眼神,显然有些不适应。
经理清了清嗓子,接着说:「大家可能已经发现了,今天咱们店里多了几个人,这是新来的兼职生,大家以后多多关照,来,咱们欢迎他们的加入!」
大家开始鼓掌。
之后,经理开始对昨日的工作进行总结以及对今日工作的要求,讲话大约五六分钟,又用十来分钟让几个重要员工分享昨日上班心得、体会,然后就吩咐大家去干活。
虽说前面的一系列操作让真灿感觉非常可笑、非常尴尬,但她对待工作还是很真诚和积极的。她提起十二分精神,严格按照师傅的吩咐做事,不敢有一丝懈怠。很快就来了第一桌客人,刚好是他们这一组的,真灿很兴奋也很紧张,对待客人诚惶诚恐。跟她同一组的有个小伙子,看她这么上心,笑道:「放松放松,不用这么在意!虽说咱们是服务员,但跟顾客是平等的,不用这么低声下气的。」
「说是那么说,人家毕竟是来消费的,顾客是上帝嘛!」真灿道。
「啥上帝不上帝,都是人,有啥不一样的!」小伙子有些不屑,「我叫刘金飞,以后你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我可是这里的老人儿了,经常来打工。」
真灿看这个刘金飞身上一股子小混混气质,不太愿意理他,便笑了笑,继续工作去了。
11点之后,店里顾客多了起来,刚开始兼职生们还能应付,到后来就手忙脚乱了。真灿本来记忆力不太行,一着急更晕了,端菜之后经常找不到目标包间,那些包间的取名都是「来福厅」、「纳瑞厅」、「团圆厅」、「寿康厅」之类的吉利词儿,意思上都差不多,新人根本搞不清楚哪是哪。
饭店经理——要不说人家能做到经理的位置,观察力是一绝。她很快发现,真灿等一些新人很难记得住包间名字,于是便把他们叫过来,说:「先别忙包间了,去照顾大厅吧,听厨师告诉你送去几号桌,看清楚上面的号码直接送过去就行了。」真灿等松了一口气。
午饭时间一直持续到下午两点半,客人才渐渐少了。最后一桌客人离店后,大家开始收拾各个房间的残羹剩饭,这也是个非常繁重的活儿,用了大约一个小时才勉强收拾完,这个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厨房给大家简单烧了几个菜做为迟到的午餐,紧张
的节奏里总算是舒缓了一下。
开饭前,经理表扬了大家上午的劳动,着重提到了新人们。
「第一天来,记不住包厢名字也是很正常的,慢慢来。我要表扬你们对待工作的认真,这一点,连老人们都做不到这么好!」她笑着说,然后脸色一变,道,「但是,失误还是有的,比如上错菜。念你们是第一天,也就不说什么了,但是下午希望你们有改进。」然后又笑了,「好了,点评就到这里,大家工作一上午辛苦了,赶紧吃午饭吧!下午的工作更艰巨,我们要接好几个旅游团,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午饭吃完后,大家就马上为下午的工作做准备。那个刘金飞跑过来跟真灿聊天,主要是吐槽饭店不人性化,连手机都不让看,看一次警告,看第二次就罚钱。
「那你不看不就行了。」真灿说。
「谁还没有点急事儿啊!」刘金飞道,「我就不服那个经理。不过你是新人,她不会怎么样你的,如果她说你了,你就找我,我去怼她!」
真灿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儿,没理他,他自己却很上头,一直在那里八卦饭店里的人:谁跟谁闹矛盾了,谁手脚不干净了,甚至隐晦透露哪些人乱搞、哪些人喜欢去风月场所。后来,店里来了下午的第一桌客人,真灿赶紧冲过去工作,总算不用听他瞎叨叨了。
下午六点开始,客人多了起来,而且比上午还要多,大厅里人满为患,上菜都上不过来。真灿负责的是大厅里靠近厨房的那几桌,全部都是旅游团,吃的是预定的套餐。其中有一道菜叫做鲍鱼捞饭——说实话,鲍鱼这种菜在真灿眼里属于高档菜,以为是很贵很高级的那种,直到她亲眼看到了制作的过程:一个小厨师将一碗米饭倒在盘子里,呈现出半圆形,然后,他手也没有洗,徒手抓了一只提前烧好的鲍鱼,按在了米饭上,再淋上点搅拌好的汁液。然后,这道「高大上」的鲍鱼捞饭就做好了。真灿咧着嘴看他做完,硬着头皮把菜上了,看着客人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心里很是别扭。
上菜的节奏越来越快,接下来是清蒸鱼,这个菜顾客已经催很多次了,真灿上菜的时候很慌张,结果,脚下一个打滑,那鱼竟然「呲溜」一下从盘子里飞了出去!经理反应非常迅速,马上示意厨房把鱼捡起来,然后满脸歉意地向客人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马上换一个来,厨房已经又做好了一条!」得到客人谅解之后,就将真灿拉到一边,以为是要批评了,结果并没有,而是告诉她赶紧去上那条新的鱼。厨房果然是准备了一条新的鱼,不过让真灿惊掉下巴的是,那条掉在地上被捡回来的鱼,随便冲了冲,就装在别的盘子里,上给另外一桌客人了……
祸不单行,掉了鱼之后,又来了一盘虾。真灿也不知道怎么了,手脚不听使唤,她端了一盘子虾过去,要放在桌子上时,虾意外洒到桌子上好几只。她非常慌张和尴尬,客人们也非常尴尬,那桌客人看样子像是一家人出来旅游的,这家的男人是个非常有素质、有体面的人,他并没有责怪服务员的失误,而是无奈地用手捂住了脸——天哪,这简直比指责更让人难受!
打工的第一天如此不顺,真灿有些沮丧,不过经理事后倒没有责怪。收拾完餐厅已经9点多了,在地铁上发了一路呆,出了地铁口便看到在路灯下等候已久的路过。
「怎么样啊灿哥?还顺利吗?」路过笑问。
「哎,别提了……」真灿摇摇头。劳累一天,有气无力的,连倾诉的精神都没了。
「嗨,第一次嘛,有点失误也没啥。」路过安慰她,「走,咱回去吧!」
俩人找了一辆蹦蹦车,颠簸着回到月半湾。
杨晟春是在真灿去饭店打工的第三天才知道这事儿的,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他搞不明白这妞儿的脑子到底是被门挤了还是进水了,都这个时候了,竟然去干这种工作。他气得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找到了撒气的目标。
景睿正在收拾行李,他明天要去赶一个通告。正犹豫拿哪个外套比较好,只听得房门「咣当」一声,杨晟春进了门。
「你收拾行李去干嘛?」杨晟春问。
「去……工作,明天。」景睿道。
杨晟春径直走到床前,一屁股坐下,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架势。
他看着景睿一身名牌,冷笑一声,道:「呵呵,你倒是舒服了哈!现在大小也是个名人,随便一出场十几万就到手了,别提多光鲜啊!但我万万没想到,你竟然是忘恩负义的人,早知如此,当初也不用费心竭力给你托关系、走后门去比赛了,我们那一腔热血全他妈白洒了!」
这一番话把景睿说得满脸通红、浑身发抖,他不明白为啥会受到这般指责。
杨晟春看他这个样子,显然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他也不打算绕弯子,说:「我就不说自己了,干的那点事儿都是举手之劳,可是胡真灿不是的。从她发现你有唱歌天分,就一直为你筹谋、规划,帮你找机会、帮你抬身价,连你这比赛的机会都是她低声下气去争取的!你去比赛,她宁愿自己来来回回折腾两个小时,也不愿
意耽误你时间;你比赛忙,她为你铺床叠被、洗衣服、送饭,都快成你家保姆了;你出名了,她就把自己隐藏起来,每天偷偷摸摸跟地下特务一样,生怕你粉丝看到了不高兴,影响你的人气……张景睿,我不管你什么个性,不管你纯不纯洁、干不干净,你毕竟是二十岁的成年人了,该懂的道理必须懂,最起码要知恩图报!」他一口气说完,便站起来要走,到门口又转过身,说,「你问问你自己,她为你这么付出,你有没有一秒钟想过要为她做点什么?你关心过她吗?你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她可是一头扎进淤泥里的莲藕,你能这么光鲜亮丽,别忘了是谁在底下托着你的!」说完,甩门而去。
景睿则震惊在原地,好久没反应过来。他不理解,他不明白,小杨导的意思是让自己对真灿负责吗?是哪种负责?他仔细回想,这段时间他醉心于自己的音乐,有很多东西是看不到的,但即便如此,也知道真灿前段时间的确很辛苦,而现在,自己的确光鲜亮丽,真灿也的确没有任何突破。他尝试去理解杨导的用意:一,杨导的意思是让他跟真灿在一起,感情上为她负责;二,以后工作的钱分给真灿一些,以报答她的恩情。第一点他很快否认了,因为真灿喜欢路过是人人都清楚的;第二点,他觉得很合理,但又不敢,关于人际交往他一向很弱,如果直接给真灿钱,她会不会很生气?真灿那么高傲的人,假如知道自己的付出被人认为是图钱,会不会很生气?
苍天饶过谁,当景睿正在苦思冥想的时候,刚刚撒完气的杨晟春,也遭受到了莫名「指责」。
安心鼓起勇气走进杨晟春的屋子,把自己爆冷落选保研名单的内幕告诉了他。
「你说什么?因为杨主任?」杨晟春有些吃惊。
「是的。」安心说,「原来我只是猜测,现在确认了。我和杨主任接触很少,唯一的一次接触,是当初你和路过为了真灿闹矛盾,我为了帮路过伸冤而得罪了杨主任。」她低下头,沉默片刻说,「我听人说,你有跟杨主任告状,说一定要开除路过,也极力反对我在保研名单里……」
杨晟春很震惊,道:「你听谁说的?」
安心抬起头看着他,道:「我有一个同学叫陈远清,她说的。杨导,陈远清是你的前女友吧?」
杨晟春听到这个名字便头疼,双手揉了揉脸,然后试图跟安心解释:「安心,我就不否认和陈远清的关系了,我只说我自己,我从来都没有告过你和路过的状,从来没有,他是否要被开除和你是否进保研名单,跟我没有一毛钱关系……啊,没错,我和路过当初是有矛盾,我确实很讨厌他,他差点被开除我当时很幸灾乐祸,但……但我并不是这一切的操纵者。你能相信我吗?」
安心听了他的话,微微笑了笑,道:「是也罢,不是也罢,都过去了。我只是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想亲自过来问问你。没关系。」
「不,不不不,安心,我必须说清楚,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杨晟春非常认真地说,「陈远清这个女人……算了,我也不想说她什么,我只希望你能相信我,我们现在是朋友,我不可能去做为难你的事情。」
「陈远清说,当初你俩还在一起,知道你和杨主任的关系,就想借这个关系对付竞争对手,据说她是通过你去走这层关系的。」安心说。
「啊……」杨晟春更加头疼了,痛定思痛,他决定把实情说出来:「陈远清……这个女人,做任何事情都是有目的的。我实话告诉你,我没有爱过她,她大概率也没爱过我,我们只是有过一段短暂的□□关系。她很聪明,会利用这种关系索取好处,她的确跟我提过,要争取进保研名单,也提到过不想把机会让给竞争对手,但我不知道她指的竞争对手是谁。再后来,我厌倦了她,要分手,她还没达到目的,死活不同意。我当时想,就算我没有找杨主任去递话,以她的实力也完全可能被保研的,为了解决她这个麻烦,就帮她搭了线,让她去跟杨主任沟通。再往后,发生了路过那件事儿,路过那事儿发生不久,我就跟她彻底断了,为了避免她再找到我,我才搬到月半湾的。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安心听完又笑了,道:「原来如此。看来真的是她自己跟杨主任说的。」
杨晟春马上反应过来了,正是由于自己的搭线,让陈远清有机会接近杨主任,才导致了安心落选。他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先回去了。」安心微笑道别。
她这最后的一笑,比起刚才杨晟春对景睿的那一番激烈讨伐更有杀伤力。人走后,他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景睿和杨晟春发愣的时候,真灿和路过刚刚结束工作一起回来。她这三天赚了100多块钱,刚到手还没捂热乎就全花出去了,买了一个巧克力蛋糕犒劳自己,也分享给大家。她满心欢喜得把蛋糕分成若干份儿,准备一个个给大家送过去。
这就是劳动的果实啊!真灿心想,虽然它很便宜,但吃起来真的很美味,她相信这美味的蛋糕,一点不比安心的成绩单差,也不比景睿的名牌衣服差,这是她实现自
我价值的第一步,只要她继续努力,还会有更大、更美味的蛋糕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