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衍到学校接何遇的时侯正值饭点,一批批的学生从学校里涌出,簇拥在街头的小店边上。何遇随着人群出来,透过门口咖啡店的橱窗,徐衍一眼就看到了她。
一改往常,她今天梳了个高马尾,脸上只涂了一层薄薄的防晒,穿了一件白色的T袖和一条藏青色的格子裤,不像大学生,反倒更像还在卖力读书的高中生。
“今天老师拖了会课。”
“没事,测试要下午三点才开始。”
徐衍从椅子上起身,欲伸手去牵她。
“等下,要不要给你队友他们带点什么吃的东西,我第一次去总不能空着手吧。”
“俱乐部什么都有。”
“吃这么久都吃腻了吧,炸鸡什么的他们可以吃吗?”
不等徐衍拒绝,何遇已经拿出了手机挑起吃的来。
“难得一次还是可以的。”
徐衍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样子,忍俊不禁。果真还是个小姑娘,心性热情又单纯。
“你们大概几个人?”
“二十个。”
“买好了。”
徐衍凑上去看屏幕,她点的是炸鸡和奶茶,各种味道的都有。
“赵靳延估计要找我拼命了。”
“为什么?”何遇抬起头,不解地问他。
“因为我不仅祸害他的队员还弄得他车都是味儿。”
何遇被逗得直笑,好不容易从平复了一下,接住问他:“那不会牵连到我吧?”
徐衍眉心微皱,眼眸深沉,弯腰凑近她,低着声说到:“我第一个把你供出去。”
何遇抿着唇笑,伸手去牵他的手。没成想,徐衍故意把手背到了身后,直起了背睨着她:“撒娇没用。”
……
车驶入地下车库,周景涵和商乐已经等在车位旁边了。要提的东西多,徐衍在到之前就给两个人打了电话来帮忙。没想到两个小子,平常训练不见得有多积极,找他们提东西倒是快得很。
“衍哥。”
周景涵和商乐嘴上这么喊着,眼神已经飘到副驾驶上去了。徐衍下车,绕到副驾驶,帮何遇开了车门,拿过放在她膝上的奶茶。
何遇从副驾驶出来,看着车前站得笔挺的两个人,一时间有点无措。
“何遇,我女朋友。”
“哦……”周景涵上前一步,“你好,周景涵。”
商乐跟在周景涵后面磕磕巴巴的说着:“何姐好,商乐。”
何遇朝他们点了点头,笑着说:“叫我何遇就好。”
徐衍把手里的袋子分别塞到两个人手里,极其平淡地说了句:“叫嫂子吧。”
“唰”地一下,何遇的脸像是蒸熟的虾一样,她皱着眉用手肘碰了下徐衍的腰,示意他别乱说话。
“好好,嫂子,刚刚还愁到底叫什么好。”周景涵一下领会了意思,叫了一声。
“走,上楼吧。”
周景涵和商乐两个人走在前面,徐衍和何遇跟在后面。前面两人耐不住八卦的心思,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上次听衍哥说,嫂子还在上大学?”
“嗯,今年大四了。”
“嫂子也就比我大两岁。”商约在心里盘算了会,嘀咕了一句。
“那嫂子怎么和衍哥认识的啊?”
何遇被问得愣了一下,红着脸小声说:“我们是邻居,从小就认识。”
“好了好了,你们有什么问题还是问我吧。”
“哪敢问你啊。”周景涵和商乐不约而同地嘟囔着。
“他平常是不是很凶啊?”
周景涵和商乐朝何遇眨了眨眼,算是默认了。
“没想到你平常还凶人啊。”
何遇窃喜的样子有种小人得志的感觉。徐衍人斜靠着电梯里的栏杆,闲散地看着眼前人。头顶的白织灯照下来,他微侧着头,下颌线格外清晰。
电梯在14层停靠,出了电梯便是偌大的休息室。原木色的长桌,两侧放着一排实木的座椅。环绕式的落地窗旁边放着米色的沙发,前面是大理石面的茶几。
傍晚时分,百叶窗帘卷起,霓虹色的晚霞尽收眼底,赛车在赛道上疾驰,耳畔的引擎声此起彼伏。横在沙发与餐桌之间的一块LED屏,上面循环播放着车手夺冠的场面。
赵靳延听到这边的动静,放下手里的平板,起身系上西服的纽扣走过去。
“我女朋友,何遇。”
“你好。”何遇一下来到这么多人的环境中有点拘谨。
“你好,赵靳延。经常听徐衍提起,百闻不如一见。”
赵靳延虽然年纪不大,但也在商界混迹许久,第一次见人的时侯习惯性的用场面上的话术。
“你正常点,别这么说话。”
徐衍最受不了的就是他道貌岸然的样子。
赵靳延幽怨地瞟了徐衍一眼。
“这是我给大家带的吃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弟妹第一次来就这么客气。”赵靳延帮着拆开塑料袋,招呼着身边的队员:“大家都过来吃吧。”
车队在训练期间有严格的饮食标准,甚少有机会吃到这样油炸的东西,所以一听到赵靳延发话,大家就往这边聚。
“嫂子,特别好吃。”周景涵一边往嘴里塞着炸鸡一边夸何遇。
何遇被他叫得脸一红,帮他戳开奶茶的同时小声跟他说:“你还是叫我何遇吧。”
“嫂子别害羞,总要习惯的。”
说完,他露出了一排白白的牙齿,很具少年气地笑着。
……
等大家都吃的差不多了,赵靳延放下原本翘着的腿,拍了拍手示意队员集合。
“p房那边准备的差不多了。”赵靳延起身,拍了拍徐衍的肩,“走,去换衣服。”
徐衍捏了捏眉心,神色有些凝重。他忽得想起在青训营选拔的时侯,也是这样的忐忑不安。不同的是,当初的选拔是他赛车生涯的开始,而今天,比起再创辉煌,更可能意味着生涯的终止。
“赵靳延。”徐衍沉默良久后开口。
“徐衍,莫问前程。”
“好。”
徐衍起身,神色如常的走到何遇身边。
“我和赵靳延去换衣服,等会让商乐带你去p房。”
他和往常一样,眉眼温柔笑着。何遇的心像被攥着一样,紧的难受。从徐衍和赵靳延两个人单独说话开始,她就察觉到气氛的变化。她从椅子上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就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抱住了徐衍。
“加油。”
徐衍勾了勾唇角,轻抚着她的长发。于他而言,何遇就是上帝关上门之后为他打开的那双窗。透过窗,他也能看到漫山遍野的鲜花,能感受到清风徐来的美好,能感受到人生值得。
“走了。”徐衍拍了拍她的背,松开了她。
……
何遇跟着商乐去了p房。
“嫂子,你到时候就坐这。”
何遇点头,坐上了高脚椅。工程师正好把赛车的遮布揭下,黑色的遮布下是一银灰色涂装的赛车。阳光之下,流畅车身散出金属的光泽,尾翼上刻着Sword的字样。这辆车引进了先进的技术,前翼、车身、后翼都有细小的改动,让空气动力学发挥其最大的优势。
“哇,我们老板真的下血本了。”商乐在旁边感叹。
何遇被眼前的车震住了,她平常也没少关注赛车比赛,但这样一辆赛车实实在在出现在她眼前的时侯,还是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就在此时,徐衍从更衣室过来。他穿了一身白色的赛车服,上面印着各大赞助商的标识,边走边粘上颈部的魔术贴。
何遇第一次看他穿上赛车服,他人站在阳光下,所有的光芒好像汇集在他的身上。他侧着头和一位工程师交流着,离得远,何遇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徐衍的从容与不迫。
“鲜衣怒马少年时,且歌且行且从容“说得就是现在的徐衍。
交谈完,徐衍从外面走进来。霎那间,两个人的目光撞上,何遇感觉自己的所有血液都在上涌,心跳完全乱了。徐衍看到她盯着自己,扬了扬眉梢轻笑了一下。
赵靳延跟着走进来,他也换了车队的衣服,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手里提着平板电脑,着实有几分工程师的味道。
“李承允就在旁边的p房,等会和你一起跑赛道。”
徐衍点头,单手塞上降噪耳塞,套上防火面罩,最后戴上头盔。他扶着halo坐进去,确认一切没问题之后,关上了头盔护镜。指令板撤下,引擎一声轰鸣,车从p房驶出。李承允的车紧随其后,两辆车边驶向发车位边暖胎。
赵靳延在何遇旁边坐下,把耳麦递给她:“戴上这个,能听到他说话。”
何遇接过,戴上,传来的是无线电的嘈杂声。过了半晌,清冷的声音出现,“一切正常。”
红灯熄灭,测试开始,徐衍的起步快于李承允。引擎的轰鸣声响彻天际,尾部拖拽出一串火星,轮胎在赛道上碾出两道白痕,空气中弥漫着青灰色的烟雾。前十五圈,徐衍都保持领先的位置。
“左前胎开始出现磨损。”这是何遇在无线电中第二次听到他的声音。
“维修区准备就绪,可以进站。”
两辆车又是一前一后进站换胎。
后半程,徐衍的状态明显下滑,连续几个s弯减速严重。后背的痛感逐渐明显,体力也开始到达极限。注意高度紧张的情况下,赛车服里闷了一身汗,他能感觉到李承允的车在逼近,但他无可奈何。终于,在一个弯道口,李承允在内侧压着白线超了过去。
赵靳延摘下耳麦,捏了捏眉心,叹了一口气。
“真是天妒英才。”
“什么?”何遇没听清他说得话,追着问了一句。
“要是没出那件事,徐衍绝对不会是今天这样。”
以他的潜质,绝不会像今天这样束手无策。
“什么事?”
“他没跟你说?”赵靳延意识到自己可能坏了事。
“到底是什么事?”何遇语气重了几分,性子也开始耐不住。
“车祸,在意大利。”
何遇的心往下一沉,声音有些发颤:“你说什么?”
赵靳延没再说下去,怕何遇忍不住直接哭出来。
何遇见赵靳延没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别过头,重新戴上耳麦看向屏幕。
半个小时之后,徐衍的车慢慢驶向p房。落日在他身后,橙黄色的光给车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他从车里爬出来,摘掉头盔和面罩,头低着,眼里蒙着一层水雾。
何遇从p房里出来,看到他脸上的落寞与疲倦。一瞬间,他抬起头,看见她满脸愁容的朝自己走过来。
半晌之后,他朝着她笑了笑。何遇本来就难过,他一笑,她鼻子跟着一酸,眼泪险些没忍住。
“不准哭。”徐衍抱住她,“哪有输的人安慰看的人的。”
“我去车上等你。”
说完,何遇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
路上,何遇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一排排的树木在眼前掠过,飘忽不定的乌云遮住了原本皎洁的明月。
“为什么不说话?”徐衍把电台关了,问她。
何遇没回,换了个姿势,开始闭目养神。
徐衍本来是想开车回家的,但发现今天的气氛不对,换了方向驶向自己租的小区。
“去哪?”
“我家。”
到了地库,徐衍解了安全带下车,见何遇没下车的意思,他绕到另一边,开了车门帮她解了安全带,把人打横抱起。
何遇挣扎着想要下来,可徐衍没一点放她下来的意思。
她用拳头捶了他一下,瞪着眼看他。徐衍输了比赛,心情不好,也搞不清何遇跟他怄气的缘由,只想赶快带她上楼,问个清楚。
进门,徐衍把灯打开,从鞋柜里拿出拖鞋给她。
何遇低头,看见一双白色毛绒拖鞋在脚边,她脱了鞋穿进去,是她的尺码。
房子不算大,家具大多用了胡桃木,是一种岁月沉淀之后的气息,很适合休憩。橄榄绿的丝绒沙发,旁边立着一个百褶落地灯。
棕褐色的掖地窗帘,里面是一层白色的薄纱,早晨的时侯,将外面的一层窗帘拉开,和煦阳光就会倾泻而入。
“遇遇,怎么了。”徐衍坐在沙发上,想把站着的她拉入怀里,让她坐在自己的膝头。奈何何遇跟他僵持着,不肯和他亲近。
僵持了一会,何遇忽然去掀他的T恤。徐衍被她动作弄得一愣,眼疾手快的去按她的手,语气轻佻地说:“遇遇,不太合适吧。”
何遇没理会他,手已经绕到了后面。往上,她摸到了一片一片的膏药。徐衍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人一拽,她就摔到了沙发上。手腕被钳在头顶,人也被他压着。
“在意大利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回国,都不打算告诉我吗?”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她哑着声问他。
手腕被松开,何遇抓了个抱枕在自己怀里,脱了拖鞋缩在沙发里。
“训练的时侯出了意外。”
“就只是这样吗?”何遇把手机摆在他面前,上面是报道他那次车祸的新闻,“为什么你能把命悬一线的事说得这么轻巧?”
“徐衍,你当时不想见我吗?”何遇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如果他当初不瞒着她,她一定会抛下一切去意大利陪他。
“所以回国也只是因为受伤是吗?”
“和我在一起也只是因为……”她声音哽着,“合适。”
徐衍转过头,幽深的目光锁在何遇身上。像这样的夜晚,他在意大利度过无数个,每一个夜晚他盼望着她能出现在自己梦里,哪怕知道只是黄粱一梦。
“不是,是因为喜欢。”
因为喜欢,所以怕你难过;因为喜欢,所以回国;因为喜欢,所以想要和你在一起。
徐衍有时侯甚至觉得,那一场车祸,是让他不要和她错过。
何遇这时侯根本听不进去,趿了拖鞋就往门口走。
“遇遇。”他起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让我自己冷静一下。”何遇不想自己的情绪伤了他。
徐衍把额头贴在她的手背上,来了这么久,她的手依旧是凉的。
“你要去哪,我送你。”他声音低沉,像是好久没好好休息了一样。
“不用。”
“天晚,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