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衍天还未亮就去了车场。车场开在远离人烟的地方,四周是成片的树林,薄雾笼着路灯,像是入了朦朦胧胧的仙境。徐衍跟门卫打了个招呼,门卫就放了他的车进去。
他前天刚拿了驾照,借了赵靳延的车开。赵靳延是这个车场的最大股东,比徐衍大三岁,他爹是德国车企中国区负责人。
赵靳延毕业于麻省理工,学的是空气动力学,回来之后借着父亲的人脉组了Sword俱乐部,开了赛车场。
他的俱乐部跟红牛一样,设立了青训营,招了不少自小就有赛车天赋的孩子培养。最开始的时侯,青训营报名的人少的可怜。随着Sword在不少比赛中崭露头角,报名青训营的人才逐渐多了起来,但大多数的孩子都只是把这当作一块跳板。
真正从青训营坚持下来到现在不过十来个人。在国内的时侯,赵靳延就开始关注徐衍,觉得他是中国最有潜力的车手。
后来,徐衍回国,他第一时间就给徐衍打了电话。一来二去,两个人就处成了兄弟。
健身房在一幢玻璃大楼里,所有设施一应俱全。在跑步机上,能将S形的赛道尽收眼底。徐衍换了身黑色的健身服,就上了跑步机。赛车这项运动对人的体能和身体素质要求极高,为了模拟比赛环境,车手戴着头盔在三十四度的房间里训练三四个钟头也是常有的事。到了八点,健身房的门被推开了。
“衍哥?”打头阵的是李承允,后面跟着周景涵和商乐。他们三个进Sword的时侯不过才十六七岁,到现在也不过二十出头。三个人里,商乐是老幺,说起话来还有点奶声奶气。
“衍哥,今天怎么这么早?”商乐从后面探出头问。
“晚上有事,要早走。”
“哦。”三个人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下去。
面对这位从意大利回来,又可能成为他们顶头上司的人,他们谁都不敢多嘴。徐衍平常训练专注,话也不多,神情也较为严肃,无形之中给他们了一种压迫感。
几个人就这样沉默着各自训练。临近中午的时侯,赵靳延提着两袋三明治进来。
“哟,今天都这么卖力,都不去吃饭?”
健身房里的车手相视一眼,心里暗自嘀咕着,徐衍没先停,他们哪敢先走。
“大家都停停吧,来吃东西。”说着,赵靳延从袋子里拿出了个三明治扔给徐衍。
徐衍接住,从椭圆机上下来。
他看了眼电子表,说道:“今天四点,我有事,你车借我?”
赵靳延点头,咬了口三明治问他:“哪辆?”
“就你现在借我的。”
赵靳延借他的是辆纯黑的奔驰AMG轿跑,似蛇一般的造型,配上硕大的车标,给人一种桀骜不驯的感觉。
“哪个妹子要你开这车去约会?”
“那你给我换辆低调点的。”
“……”
“就这辆吧,我没更低调的车了。”
赵靳延其他的车都更贵不说,颜色还骚包的很。
“漂亮吗?”赵靳延凑过去继续八卦。
“当然。”
“做什么工作的?有没有照片给我看看?”
“还在上学。”徐衍说得坦然,“照片你就别想了。”
“好啊,徐衍,还在上学的姑娘你都不放过。“
赵靳延忽然喊了这么一声,本来嘈杂的健身房一下子安静了。大家嘴里嚼着三明治,装出一副漠不关心地样子,竖着耳朵听着那边地八卦。
“人爸妈都没说什么。”徐衍绕过赵靳延走向单杠。
“还见过父母啦?”
又是一嗓子,这下整个俱乐部的人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徐衍不悦的挑了下眉:“你这嘴怎么不去当媒婆?”
商乐在旁边,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他头一次看到,自己的富二代老板被人训。
“商乐。”赵靳延叫他名字,“年纪最小,一肚子坏水。”
“好了,说正事,后天测新车。这次的车换了梅奔的引擎,升级了DRS,各方面的数据都很优秀,不知道上赛道会怎么样。”
“好,知道了。”
“你身上的伤,怎么样?”赵靳延瞥见他肩膀上贴着两块膏药,看上去已经有两天了。
“还行。”
其实状况不是很好,他只要一开始训练,旧伤的位置就时不时有撕裂般的痛感,阴雨天尤甚。意大利医生说得话在他身上一一印证,虽然不想承认,但他心里十分清楚,他的赛车生涯应该只能到这了。
“行,那你自己多注意着点。”赵靳延拍了拍他的手臂,看了眼表,“我还个会要开,先走了。”
徐衍刚想换个项目练,就被商乐喊住了。
“衍哥,你伤哪了?严重吗?”
“严重的话,我还能站这?”他不痛不痒的开了句玩笑,“好好练,说不准,中国第一个开上f1的就是你。”
说完,他走向了负重器。
商乐眼里闪着光,看着他的背影。
他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曾离所有车手憧憬的f1那么近。
……
四点半,下课铃响起。风吹起天蓝色的窗帘,橙黄色的晚霞像一匹绸缎铺展在深紫色的苍穹上。三月中旬的天气,乍暖还寒,吹得人很是舒爽。
何遇收拾好包走出教室。一条消息发了过来,何遇点开,是徐衍发的定位,门口的停车场。像是有雨滴接二连三地砸进心里,心跳一下子被打乱了。顾不得和林一念说清楚,她小跑着出了教学楼。她想见他,立刻,马上,一秒都等不了。
徐衍人靠着车门,环着臂看着头顶逐渐褪去的霞光。
没等多久,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小姑娘不怕冷,穿了一件殷桃红的开衫,和一条灰色的短裙,一双及膝的棕色长靴。
她的脸逆着光,看不清,但徐衍能想象出那张红扑扑的脸上挂着浅浅梨涡的样子。想到这,嘴角浮起了笑意,人也跟着站直了些。
何遇跑到他跟前,二话没说就环住了他的脖子。他被她突如其来的这么一下,弄得往后仰,两个人就以这么变扭的姿势靠在车上。
“你怎么来了?”她眼里映着光,撒着娇问他。
“是谁昨天说想我?”他神情懒散,环着她盈盈一握的细腰,“想我却不来找我,何小姐真是会欲擒故纵。”
他第一次这么称呼她,语气里带着阔绰公子哥的游刃有余。
“不是上课嘛,抽不出时间。”
徐衍点头,捉住她的手腕握住。
“你怎么还开车来了?”
何遇觉得好奇,探了探身,去看车的正面。
“看上去还挺酷的。”
这辆赵靳延加了价才好不容易到手的车在何遇嘴里只是挺酷。要是赵靳延在场估计能被气背过去。
“前几天拿的驾照,借了朋友的车来开。”
说着,徐衍拉开了车门:“走,带你兜风去。”
“诶。”何遇拉住他,“不想去看看我的学校吗?”
也是,好不容易来一趟,总是要看看她上了三年学的地方。
“走吧。”
何遇勾住他的手臂,说道:“我带你好好参观参观。”
进了学校大门是硕大的方形喷水池,正对着喷水池的是主教学楼。红砖白瓦中嵌着白圆形的玻璃,楼梯两侧栽着两行明黄色的花。教学楼旁边是高耸入云的尖顶钟楼,钟上的指针随着时间的推移转动着。路的两边重满了垂柳和冷杉,给整个学校又增添了几分肃穆感。
“这是教学楼,平常我们就在这里上课。”何遇在一旁给他介绍,“那边那个圆弧形的是体育馆,体育馆旁边的湖叫明远湖。不知道为什么,每个学校,不管大小都会有个湖,取得名字也都差不多。”
“去湖边走走吗?”
点点灯光洒在湖面,像是漫天的星辰落入了大海。
“好啊。以前看到情侣在湖边的散步的时侯还挺羡慕的。”
她自己也不说清那是一种什么心情。在大学里见过不少情侣腻歪在一起场景,可就是携手走在湖畔这么平淡的场景戳中了她的心。
徐衍勾了勾嘴角,手上的动作从一开始的握到和十指相扣。温热的手心与她相贴,热意一点一点的向她那边输送。他凝视着湖面,不时有飞鸟点破宁静。
忽然忆起在意大利的校园里,也是这样依山傍水的样子,但他那时很忙,上了几节课就要去训练,没时间在湖畔走走。
他想,要是能走一走的话,也许跟何遇是一样的心情。坠入爱河的人总渴望爱的热烈,而对相隔千里的人而言,相伴而行都是一种奢望。
明远湖后面有一条石子路,石子路通向一片芦苇荡。何遇牵着徐衍往里走,不时有芦花划过面颊,痒痒的。走到后面,两个人完全置身于芦苇之中,难以辨清方向。
何遇停下来,转身面向徐衍。徐衍一只手拉着她,垂着眼盯着她看,嘴角有着盖不住的笑意。
他每次看她的时侯,眼里总是有光,脸上总是挂着笑。何遇能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这无比寂静的环境中被无限的放大。
确认了一下四周没有人之后,她向前走了一步,皮靴踢到他的运动鞋,她环上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去亲他。
徐衍能感觉到她不稳的呼吸,感觉到她发颤的指腹蹭着自己的皮肤,能感觉到她的吻毫无章法,能感觉到她的舌尖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后又缩了回去。
理智一点一点沉沦,徐衍箍住她的腰把她往上提。何遇被刺激的咬了一下他的唇,而后站在了他的鞋面上。
徐衍一只手移到她的脑后,他的气息一寸寸地侵入,何遇就一寸寸地节节败退,到最后无处可躲,任由他摆布。
良久之后,徐衍放开了她。她一下没缓过神来,手还是紧紧攥着他卫衣的领口。
徐衍欲开口说话,何遇一下扑到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闷闷地说道:“不许笑我。”
“好。”徐衍回抱住她,“你这样热不热?”
顿了会,何遇才把埋在他怀里的脑袋抬起来。徐衍低头看了一眼,她额前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没,整张脸红扑扑的,像是个洋娃娃。
“怎么这么容易害羞,你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 那你小时候也不是这样。“
“我怎么样?”
“不正经。”
徐衍轻笑了一声,挑了挑眉问她:“今天到底是谁先不正经的?”
……
回到停车场的时侯已经将近十点了。何遇学校有门禁,所以不能再待太久。
“我们十一点前要回去。”
徐衍看了眼表:“那就再待半个小时。”
说完,他打开副驾驶的门让何遇坐进去。三月的夜还是有点凉,他怕何遇冻着,把暖风开到最大。
“有东西给你。”
徐衍从驾驶座下方的柜子里拿出一串钥匙。银色的钥匙扣上拴着两把钥匙和一个独角兽的挂件。
“我在俱乐部附近租了套房子,离这里大概二十分钟的车程。”
何遇踌躇了一会,没去接钥匙。
“不是要你和我一起住。”
徐衍把钥匙塞到何遇手里:“是给你随时随地来查岗的。”
何遇食指穿过钥匙圈,仔细打量着两个银色的钥匙:“那我以后三更半夜来查。”
徐衍人往后靠了靠,手肘撑在方向盘上,两根手指抵着太阳穴,带着点不怀好意地笑着:“那我倒是求之不得。”
何遇瞥了他一眼,心里暗自腹诽他。
“你这个礼拜五下午上课吗?”
“有一节,但不是什么重要的课,不去也没关系。”
“带你去俱乐部玩。”
何遇来了精神,目光闪闪地看着他说:“那我上午的课也不去了。”
“不行。”
“怎么现在还管这么多。”
何遇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小时候的暑假,两个人就呆在书房里一起写作业,何遇偶尔想溜到客厅看电视,都会被徐衍逮回去。
有一次,数学作业特别难,何遇做了个把小时愣是没解出一个题,她没了耐心,掷了笔就想往外面跑。徐衍拦住她,两个人就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对峙着,丝毫没让步的意思。
到后来,何遇眼里生出了泪花,别过头不再去看他。这样的冷战整整持续了一个礼拜,不论徐衍给她带什么吃的玩的,何遇就是不肯开口叫他。
最后,徐衍陪她看了一个下午的动画片,她才开口叫了声“哥”。
“要走了。”
停车场里的车一辆辆驶出,街道边上的小店也开始打烊,路上的学生也变得稀少。
“今天高兴吗?”徐衍声线低低的,问她。
“高兴。”
“高兴就好。”
“我走啦,记得周五早点来接我。”
“好。”
何遇趁他调小暖风的功夫,在他的面颊上轻碰了一下。等徐衍反应过来,门已经“嘭”的一下被关上了。
她在挡风玻璃前朝他挥了挥手,逆着风,她的头发被吹得有几分凌乱。
漆黑的夜里,她像是坠落人间的天使,格外的亮眼。徐衍朝她摆手,看着她的背影渐远,直至消失在视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