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

16 / 31 章 · 4,651

开学的前一天,徐利钦和陈若叫何遇去家里吃饭。夜宿在何遇家那天之后,三个人重新谈了一次。

最终他们各自退了一步,徐衍说先去试一试,如果复查的结果不好,他就放弃。徐利钦和陈若知道赛车对徐衍意味着什么,到底是狠不下心来,只好同意。

何遇进门的时侯,饭菜已经上桌了。西湖醋鱼、东坡肉、糖醋排骨、龙井虾仁都是地道的杭州菜。

陈若端着一碗鱼羹从厨房走出来,见她来了,笑着让她落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份发生了变化,何遇莫名拘谨了几分。她在徐衍旁边坐下,正襟危坐的样子像等着老师训诫的学生。

“你紧张什么?”徐衍牵过她的手问她。

“很明显吗?”

一束阳光从白色的方格窗透进来,照在她凝脂般的面颊上。墨色的头发披散在两侧,衬得她脸更加小。

“嗯。”徐衍点了点头,“你什么样我爸妈还不知道吗,有什么好顾虑的。”

说的她好像有多少黑历史一样。何遇气不过,瞪了他一眼,余光里瞧见徐利钦和陈若解了围裙准备出来,便又很快的把手抽了回去。

“遇遇好久没尝我做的菜了吧,快尝尝。”陈若一边说一边舀了勺虾仁放在她碗里。

“谢谢陈姨。”何遇就着米饭把虾仁塞进嘴里,边嚼还不忘夸一句,“好吃。”

听了这话,徐利钦和陈若笑得更欢了。

“我还记得遇遇小时候最爱吃糖醋排骨,每次我们家烧这个菜,你都会端着自己的小碗过来吃饭。” 徐利钦把糖醋排骨换到何遇面前,“今天多吃一点。”

“徐叔,这你都还记得。”何遇小声说了句,有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那我记得的还多着呢,你还爱吃蛋挞、奶油蛋糕。还好你妈手艺好样样会做,不然到我家就只有吃麦片的份了。”

“每次还把吃剩下的蛋挞边留给我。”徐衍在旁边补了一句,很自然地把她碗里剩了的肥肉夹走。

何遇嘴里塞着饭,两腮鼓鼓的,像只吐泡泡的小金鱼。她一笑,嘴角边上的梨涡露了出来。

“遇遇,以后要是徐衍对你不好,告诉陈姨,陈姨教训他。”

“我可不敢。”徐衍停了筷子看向何遇,“不然我又要露宿街头了。”

被他一提,何遇想起那天晚上,她坐在他的腿上跟他亲的火热。一层红晕浮在她的脸上,她能感觉到他灼灼的目光,却又不敢看回去。她不作声,徐衍却低头笑了。徐利钦和陈若不明所以,只当是小情侣之间的情趣。

饭后,何遇和陈若去客厅看电视,徐衍和徐利钦自觉的收拾残局。

“和遇遇在一起怎么样,开心吗?”徐利钦把水池里的碗放到洗碗机里,洗净了手,靠着大理石台面旁,抱着臂悠闲的看徐衍切水果。

“当然。”

“那你要好好对人家。”

“我会的。”

徐衍说得郑重。

他是一个抱诚守真的人,没有把握的话他不会轻易说出口,只要是说出口的话,他定会履行。

徐利钦扶了扶眼镜,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会就好。”

他们两是跨越了千山万水才修成的正果,要是徐衍还不懂得珍惜,就不必姓徐了。

徐衍找了几把小叉子叉在水果上端了出去。何遇和陈若正在说着哪天两个人一起去逛一次街。

“吃水果。”

何遇挑了一块大的递给陈若。

“借花献佛。”徐衍打趣她。

何遇又选了一块,叉着放到他嘴边。徐衍看着她一脸无辜的样子,认命般的摇了摇头,咬住她给的苹果。

“甜吗?”

“甜。”

……

第二天,何遇回学校,徐衍去俱乐部训练,两个人没见着面。临走之前,何遇望了一眼徐衍家的院子,不知什么时侯,两侧栽了绣球花。现在不是开花的季节,葱绿的叶子层层交叠,平添了几分生机。

忽然要回学校,何遇心里倒是生出了几分不舍。自从两家父母知道他们的事之后,他们就不再遮遮掩掩,每天晚上都会牵着手去散步,或者看电影。

要一个礼拜见不到,心里还是有点空落落的。

见何遇站在门口,何敬之拖着行李箱没好气地说了句:“怎么,还准不准备去上学啊?”

“走吧。”

何遇是第一个到寝室的,她简单擦拭了一下后打开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橱。她一边挂衣服一边出着神,以至于林一念进门她都没听见。

“何遇?”林一念出声叫她。

忽然被点了名,何遇先是一震,手上的动作也停了,然后后知后觉的“嗯”了一声。

“想什么呢?”

林一念走到她身边,用肩膀碰了她一下。

“没想什么,挂衣服呢。”

她这话自己都觉得心虚,声音不自觉轻了几分,像是在呢喃。

“是不是在想家里那位?”

何遇不作声,低头抿嘴一笑,算是默认。

“说说吧,你们怎么在一起的?”

林一念拉开她的椅子坐下,一副要审人的姿态。她一向八卦,特别对于帅哥美女的恋爱尤为感兴趣,而何遇和徐衍这段简直就是特别对她的胃口。

“他生病,我去照顾他,然后他就跟我表白了。”

何遇没撒狗粮的爱好,言简意骇的把过程交代了一下。

“啧。”林一念咂了咂嘴,“网上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在你面前变成猫,变成老虎,变成被雨淋湿的狗狗。没想到你哥看上去清新脱俗的,也用这么俗的套路。”

“但你吃他这一套,不管换什么法子,你都会上钩。”

何遇点了点头,把最后一件衣服挂进衣橱:“要是他再憋久一点,可能表白的就是我了。”

“我不信。”林一念想都没想就否定了她,“就你这种性子,先表白就见鬼了。”

林一念印象里,何遇性子不争不抢的,绝不会是会先开口的,但徐衍在何遇是例外。

“今晚要不要出去吃?”

“明天吧,我有约了。”

林一念皱了皱眉,眨巴着眼睛看着何遇,酸溜溜的话都已经在嘴边了却被何遇抢了先。

“不是他,是于枝,她就在离我们学校不远的一个商场里工作。知道我今天开学,就约我一起吃饭。”

以前听何遇提过几次于枝,林一念对她有些印象。

“那明天的饭你请啊。又是见色忘友,又是喜新厌旧的,你得好好补偿我一下。”

……

晚上六点,于枝在一家火锅店定了位置。何遇进门,于枝朝她招了招手。

“看看想吃点什么?”于枝把菜单和铅笔递给她。

何遇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你吃不吃辣?”

“你挑你喜欢的,我都吃,没有忌口。”

何遇点了个鸳鸯锅,几份肉和蔬菜,外加了两份小食。

“给你。”于枝从身后拿出了一个黑色袋子,上面烫金的字母,“我现在在ysl工作,给你带了两支口红,这两色号都卖断货啦。”

“谢谢。”何遇有点不太好意思的接过。她都没给于枝准备什么。

“不客气。”

比起年前,于枝干练了许多。她把一头长发剪了,变成了短发。因为五官明媚大气,所以即使是普普通通的发型,看起来还是别有韵味。

“你和徐衍进展怎么样?”

过年的时候,何遇向于枝咨询过一些感情的问题,所以于枝知道一些她和徐衍的事。

“还不错。”

说完,何遇把一勺冰粉放进嘴里,略腼腆地笑了。

“看你笑的,哪是还不错,看上去是非常好。”

“你呢?”

“自从顾翰之后就没找过新的。”

也许是何遇的出现,于枝想逐渐脱离那个肮脏的圈子。她不奢望自己的人生里有一个像徐衍一样的人出现,但她希望,到了自己的耄耋之年回望自己一生的时候,除了在不同的男人间流转之外,没有别的记忆。

“那我以后帮你多留意。”何遇半开玩笑说着。

饭后,于枝带何遇去了一家静吧。酒吧开在何遇学校不远的地方,里面放着蓝调的音乐,一排排酒成列在吧台之后。时间还早,只有三三两两的客人坐在位子上聊天。

“这里什么比较好喝?”何遇翻着单子问于枝。

“你酒量不好的话,还是喝点啤酒或者果酒吧,不醉人。”

“那我要奶啤吧。”

“好。”于枝招手致意服务员过来,点了奶啤和威士忌。

酒过三巡,两个人都有点微醺的状态。于枝说起了过年回老家的事,她一回家,她家就给她安排了相亲,对象是村里一小领导的儿子。那男的今年三十岁了,游手好闲,眼高手低。于枝不好拂了两边的面子就去走了个过场,说了几句场面话。没想到那男的看到她眼睛都直了,缠着她不放,还提了礼物去她家。于枝实在忍不住了,把东西退了回去。那男的和他妈气不过,就说她是站街的,送他家他家都不要。

话说到这,于枝声音哽咽了。

何遇轻拍了几下她的背,帮她把缠在嘴角的发丝拨到耳后,安慰她道:“我们不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别人怎么说我,我无所谓,但是你知道吗,我爸妈听到这些话之后就说我不要脸。”于枝彻底忍不住了,泪珠从眼眶滑了出来,“他们连问都没有问,就断定了我是这样的人。”

“临走之前,我弟和我妹还来问我要红包。不问都知道,这是我爸妈指使的。”

“于枝。”何遇唤了她一声,抱住她。

于枝哭的全身都在颤抖,眼泪打湿了何遇外套。人在委屈的时候安慰不得,越安慰越是止不住。何遇抚着她的背,她能感觉到背脊上她的力度。

“我好想逃离他们,如果不是他们,我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她家重男轻女,生了她之后又生了一个妹妹,之后又生了一弟弟。宠爱她没有得到过,书她也没能读完,家里到经济压力又都在她身上。来到上海,举目无亲,只要谁对她好一点,她就相信别人,那时候她哪里知道所有的馈赠暗中都标好了价格。到后来,她真囿于这样纸醉金迷、自甘堕落的名利场里,无法自拔。

“下年过年你来我家好不好?”何遇帮她把脸上的泪擦去,柔声细语地说道,“我爸妈可喜欢你这种漂亮热情的女孩子了。”

于枝抽泣着说:“你高看我了,我不是好女孩。”

“可你在我心里真的很好啊,特地来把衣服还给我,还送我口红。”何遇从她的手指开始慢慢握住她的手,“是那些人不懂珍惜,不是你的问题。”

缺爱的人总是喜欢从自身出发找问题,他们自卑敏感,胆小细微,把所有的不幸都归结到自己身上。

于枝重新抱住何遇,在她心里,何遇就是上帝给她的一根稻草,让她脱离泥潭的稻草。

“哭出来心里有没有好受一点。”

“嗯。”

“时侯也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课呢。”

“没事,我再陪你一会。”

何遇托着下巴,瞧着于枝,她长得真漂亮,一双杏眼,高挺的鼻子,轻抿的薄唇。

“你好漂亮。”

于枝蹙眉,旋即笑了,露出皓白的牙齿:“这是什么新潮安慰人的方式吗?”

“你为什么不去试试当个博主或者演员之类的?要是你干这行,我就第一个当你的粉丝。”

“我心理承受能力不是太好,怕到时候流言满天飞,受不了。”

“清者自清。”何遇去握她的手,“你不是怕什么流言蜚语,你是不敢肯定你自己。”

“于枝,不要有负罪感,你没有做错什么。”

“哐”一声,冰块落到酒杯里,接着是酒沿着杯壁向下的潺潺声,于枝眼眶里含着泪,她抬眼面向天花板,眼前的光晕重重叠叠,她看不清灯的形状,但能感到明亮的光照在她的脸上。

“天呢,怎么你一说话我就想哭?”

“那我不说了。”何遇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朝她咧嘴笑了笑。

于枝被逗笑了:“开玩笑的,我现在也哭不动了。”

……

晚上十点,两个人散了场。

回到宿舍区,何遇不急着上楼,找了个长椅坐下。篮球场旁边有乐声和欢呼声,是合唱团的快闪表演。那处的热闹与喧嚣衬得这里有几分孤独与落寞,何遇双手撑着长椅,脚尖踢着石子。过了半晌,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通了徐衍的电话。

“喂?”

电话那头,他的声线一如既往的清冷低沉。

“你训练完回家了吗?”

“刚到家。”

“哥。”

这时候,有人正唱着周杰伦的《告白气球》,旁白的人也跟着哼了起来。好像回到了高中军训的时侯,丹桂飘香的秋叶,大家穿着迷彩的外套盘坐在草地上,看着一个接着一个同学自告奋勇的上去唱歌。那时候,何遇就跟现在一样,坐在一个角落,静静的看着。她的青春里没有徐衍,就永远缺了一块。

“你什么时侯来见我?”她的声音融在背景乐里。

一字一句,徐衍听得清楚。

“你想什么时侯?”他的声音也放柔了不少。

“每天。”

朝朝与暮暮,我都想见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徐衍应了一句:“好。”

“你别真的过来。”何遇怕他真因自己的一句话过来,“我只是想你了。”

说完,她觉得自己的脸热的很。害羞使然,她把电话挂了。

听着电话那头的盲音,徐衍勾了勾唇。

亲都亲过了,也不知道害羞个什么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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