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遇在车上给于枝打了电话。于枝知道她要过来,高兴之余也有点隐隐的担心。她租的房子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里面的路比较难开。
她知会了何遇一声,换了衣服去门口接她。没过多久,一辆奔驰停在小区门口,何遇从上面下来。于枝拢着披肩跑上前去,借着不明朗的月光,她看见何遇眼睛红肿着,眼角还有泪痕。
“和你哥闹变扭啦?”于枝把她揽在怀里,低头和她耳语。
“嗯。”
于枝回头跟车里的徐衍挥手,便搂着人往里走。
两个人离去后,徐衍没有即刻就走。他从车上下来,背靠着车窗,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来。“噌”的一声,幽蓝的火苗从打火机里窜出来。手挡着风,头凑上去,一点红星出现,烟被点燃了。烟和秋风一起入肺,辛辣和清凉混成一团,心中的郁结缓解了几分。
“你当时就不想我吗?”
“所以回国也只是因为受伤?”
“和我在一起也只是因为合适?”
每一个问题都直戳徐衍的心。他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他想,如果没有那场意外的话,何遇和他是不是还在分隔两地。
烟灰被风吹落,他灭了烟,重新坐回车里。扣上安全带的时侯发现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串钥匙,是他当初给出去的那一串,她原样还给了自己。
她是真的生气了。
……
屋里,电视正放着最近最火的综艺,茶几上放着吃完了的外卖袋。阵阵香味扑面而来,搞得本来就没吃饭的何遇更饿了。
“好香。”何遇忍不住感叹了句。
“你是不是还没吃晚饭啊,想吃什么,我给你点。“
“你刚才吃的那个是什么?”何遇指了指那个袋子,有点委屈地看着于枝。
“米线。”
“那我也要吃那个,还想吃烧烤和龙虾。”
“好,我都给你点上。”于枝摸了摸她的头,像是在安慰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狗。
何遇点点头,光着脚上了沙发。她侧靠着枕头,阖上了双眼。刚才哭了一场,现在觉得光线刺眼,加上脑子有点缺氧,人昏昏沉沉的想睡觉。
于枝见她这样,从房间里拿出了一条毛毯给她盖上,“外卖叫好了,你先睡一会,等会我叫你。”
不到半个小时,外卖到了。何遇听见敲门声,睡眼惺忪的起来。
睡了一会,忽然就没有什么食欲了。
“要不要喝点水再吃?”
何遇点头,抱着毯子,盘腿坐在沙发上。于枝给她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里。
“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闹变扭了啊?”
“他瞒我,什么都不告诉我。”何遇把头靠在于枝肩膀上,转着手里的水杯玩。
“不告诉你什么?”
“在意大利受伤不告诉我,为什么回国也不告诉我。明明身上有伤,还要去俱乐部训练。我有时候 就在想,他和我在一起,是因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彼此熟悉还是真的因为喜欢。”
“你喜欢他难道不是因为从小一起长大,彼此了解,彼此信任吗?”
何遇被问得一下子噎住了。她侧过头看于枝,因为刚哭过,眼里似乎还含着一泓清水,澄明的很。
“其实你们两之间早就形成了一种模式,他会在你最脆弱的时侯照顾你,但他并不想把自己的脆弱给你看,他怕你难受,如果你难过,那他会更加不好过。”
“于枝,要是他没受伤他会回来吗?”何遇喝了口水,润了润喉,“人总是自私的,我总希望他是爱我多一点。”
“这个问题你还是去问他吧。”
何遇忽然一把抱住正准备解外卖袋的于枝,乱糟糟的头埋在她的颈窝处,撒着娇说:“于枝你真好,不仅收留我还给我买吃的。”说完,她还不忘捧着于枝的脸亲了一口。
于枝被她弄得直笑,没想到何遇和人熟悉了会这样黏人。怪不得徐衍喜欢,谁不想要这样一个长得漂亮,又爱撒娇的女朋友,她一笑,心都化了。
“米线要糊了。”于枝把盒递到她手里,又拿了筷子给她,“点了辣的,不知道你受不受得了。”
何遇坐正了身子,把面颊旁的碎发拢到耳后,接过盒子吃起来。
刚睡醒的饱腹感消失,她现在又累又饿,毫无形象吃起来。她平常吃辣不多,今天吃得着急,被辣椒呛得眼泪直流。
于枝一边拍她的后背一边把水递给她,让她慢点吃。
酒足饭饱之后,两个人躺在床上。于枝的床很软,被子上还有花香,让何遇近乎昏昏欲睡,但她想 着难得来于枝家一次,这么睡着又有点舍不得。
“如果没那场意外,他不回来的话,我也会去意大利找他。”何遇面朝着天花板说道,“在大二的时侯我就去留学机构咨询过了,毕业了去那边读一年预科,然后再修硕士,这样我们最起码有三年能在同一个城市。”
“那你去了,发现他已经有女朋友了呢?”
何遇沉默了一阵,说道:“我觉得他不会。”
她对他的信任,与生俱来。
“那万一呢?”在于枝心里,没有什么感情会一尘不变。
“那就当是看看世界,不也很好吗?”何遇转过身,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哪怕是孤注一掷,我也会去。世界上不难找到一个爱我的人,可是十几年里从始至终好用他全部的耐心和温柔对我的,可能只有他一个。所以宁愿是我爱错他,也不愿错过他。”
“好羡慕。”
“你也会的。”
于枝下意识的摇头,她早就无法像何遇一样交付自己所有的信任,也不敢奢求有一个人对她倾注所有。
第二天,于枝早早起床。她有个拍摄活动,场子离得有些远。自从上一次和何遇喝酒之后,她也想开了,哪有怕被骂放着钱不赚的道理,所以她联系了没多久之前找过她的娱乐公司,开始做起模特的工作。
何遇被她的动静吵醒了,迷迷糊糊的问她:“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有个拍摄的活动。你继续睡,到时候帮我把灯关了,把门带上就行。”
“你怎么都没和我说起。”何遇从床上下来,摸索着找拖鞋。
“昨天晚上想和你讲来着,后来你好像睡了。我想想就算了,要是跟你说了,估计你都睡不好。”
“我跟你一起出门。”
“没事,你继续睡吧,起这么早干嘛。”
“我得早点回家,昨天都没跟我爸妈说,要被他们骂死了。”
于枝看她眼皮打架的样子,笑着问:“你爸妈会不会以为你和徐衍在一起。”
何遇人一下子清醒了,拿起手机就朝刚换好衣服的于枝拍了张照。
“留个证据。”
“诶。”于枝忽然想到些什么,神神秘秘地凑到何遇身边,“你们那个了吗?”
“说什么呢,才多久啊。”何遇气急败坏地打了她一下。
“好了好了,不问了不问了。”
于枝刚准备去洗手间,胳膊忽然被拽住了,何遇细若蚊蝇地问:“那个要注意什么?”
见于枝不答,何遇补了句:“我们都没经验。”
“就……”于枝一时不知道从哪说起,“你哥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你们还是自己摸索吧。实在不行,那个之前临时补补课。”
说完,于枝就一溜烟跑进了洗手间。何遇似懂非懂,认为船到桥头自然直,也没继续往下想。
回到家,何敬之和林婉正在餐桌上吃早饭。两个人不约而同瞥了这个一夜未归的人一眼。
“爸妈,吃早饭啊,我也正好没吃。”何遇凑过去想拿根油条,手却被筷子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
“昨晚去哪个朋友家了?”
“你没给我打电话发消息,怎么知道我去朋友家了?”
“小衍回来的时候说,你心情不好,去朋友家,让他跟我们说一声。”
“哦。”何遇把椅子拉开,挨着何敬之坐下,“是于枝,我上次跟你们说想让她来我们家做客的那个。”
“怎么,和小衍闹别扭了?”林婉看她垂着脑袋的样子猜了个七七八八。
“好了,你们别八卦了,我们自己的事情。”
何敬之和林婉交换了个眼神,开始打起了圆场:“好了,吃吧吃吧,不问你就是了。”
何遇一边撕着油条,一边想着:都一晚上了,他怎么都不知道打个电话。
吃完早饭,何遇正准备上楼,林婉说了句:“等会下午,你小姨过来玩。”
……
何遇上楼睡了个回笼觉,下楼的时候,小姨林珮已经来了。
“琳琳,快叫姐姐。”
琳琳小姨的小女儿,今年才三岁半出头。
“姐姐。”琳琳奶声奶气的叫了何遇一声。
何遇开心坏了,一把抱起她,亲了亲她肉嘟嘟的小脸:“姐姐给你去拿好吃的,好不好?”
“好。”
吃了午饭,琳琳嚷嚷着要何遇带她出去玩。林珮也正想耳根清净清净,笑着让何遇带她去外面晒晒太阳。
何遇牵着琳琳去小区的草坪。今天天气格外好,温和的风吹在身上很是暖和。阳光被薄薄的云层遮着,不至于过于刺眼。
琳琳抱着自己的小皮球,往前小跑了几步,然后把球抛给何遇。何遇弯腰捡起球,把球抛了回去。两个人一来一往,玩得不亦乐乎。
“琳琳,休息一会好不好。”何遇怕她玩太久出汗了着凉。
琳琳点点头,挨着何遇坐下,小脑袋靠在何遇膝盖上。
身边有了动静,一块阴影投在琳琳的小脸上。何遇侧头看过去,徐衍走过来,挨着琳琳坐下。她抿了抿唇,重新把脸转了过去。
“你是谁?”琳琳细声细气地问他。
“是你姐姐的男朋友。”
“什么是男朋友?”
徐衍低头轻笑了一下,想着小朋友也搞不懂
这么复杂的关系,所以他干脆说到:“你应该叫我哥哥。”
“哥哥?”说着,琳琳就扑到了他的膝头,“那你能陪我玩吗?”
何遇感觉自己膝上的力一下没了,不禁转过头去。看到琳琳已经靠在他身上,有些吃惊。
原来喜欢帅哥这点上,不分年龄。
整个下午,徐衍带着琳琳拍皮球,抱着她去池塘边上看鱼,教她认识种在路边的花花草草,把她举到空中转圈。何遇在旁边看着他和琳琳,脑子里生出了他以后带孩子的场景。他这么温柔,以后的小孩肯定很幸福吧。
到了傍晚,林婉给她打了个人电话让他们回家吃饭。此时,琳琳和他正站在湖边上看着夕阳的倒影。金色的光辉洒在湖面上,他们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映在葱绿色的草地上,很是温馨。何遇小跑两步上去:“我妈叫我们回去吃饭。”
“好。”徐衍眉眼舒展,眼梢微微上挑地看着她。
何遇被他看的不自在,蹲下身去准备抱琳琳。没成想琳琳抱住了徐衍的腿,抬着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我来吧。”徐衍弯腰把琳琳抱起,可能是因为玩累了,琳琳把头搁在他宽实的肩膀上闭上了眼。
徐衍一只手抱着琳琳,另一只手去牵何遇。
“干嘛。”何遇被牵住的一瞬愣了一下,转而想挣脱。她越挣徐衍牵得越紧,但从开始的握到后来强迫她十指相扣。
“我又不会丢。”
“但你会跑。”
回去路上,琳琳安安静静的趴在徐衍肩上。
“琳琳和你小时候还挺像的。”
都是大大的眼睛,巴掌大小的脸,只是何遇小时候爱梳两个麻花辫,而琳琳是齐耳短发。
“哪里像了。”何遇嘟囔了一句。
“都活泼、爱笑,长得又漂亮。”
何遇扑哧一下笑了:“你到底想夸琳琳还是想夸我?”
徐衍余光里看她笑得正甜,唇角微扬:“想一箭双雕。”
到了门口,徐衍把琳琳给何遇抱。
“等会晚上有空吗?”
何遇点点头。
“那一会散步。”
“嗯。”
进门的时侯,琳琳还不忘和徐衍挥手说拜拜。
“遇遇,那是谁啊?”林珮接过孩子问何遇。
何遇还没开口,倒是被琳琳抢了先:“男朋友。”
林珮一下子笑了,拍了拍琳琳的小脑袋,问:“谁教你的。”
“哥哥。”
何遇脸上一阵热:“他尽教些不好的。”
林珮拍了拍何遇的肩,笑得开怀:“小姨等着喝你喜酒啊。”
……
送走小姨她们已经是晚上六点了。门外天色阴沉,但气温不算太冷。春天来了,出来活动的人多了不少,站在家门口也能听到远处的嬉笑、闲谈的声音。
“哐”的一声铁门打开,何遇迈过门槛,看到徐衍站在铁门边上,他双手插在外衣口袋里,悠闲地踢着脚边的小石子。
听到动静,他侧过头,清朗的眼神落在她的身上,几秒钟后,脸上有了笑意。
“等很久了?”何遇看他的样子,不像是刚来,“不是说了给你发微信了,你再出门吗?”
“约会总要点诚意。”
说完,他就去牵何遇。因为一直放在口袋里,他的手比何遇的热一些,牵久了手心就有点濡湿。
小区外面就是繁华的都市。远处办公楼的灯还亮着,商场外面人头攒动,路边的小摊冒飘来一阵阵的香气。
今天是周六,气氛更加欢脱些。
路边梧桐长出了绿色的新叶,花坛的花开了,红紫相间,很是喜庆。上海冬季的肃穆感在花开之际削减了不少。
“小姑娘,栀子花买伐?”老奶奶坐在小马扎上,前面摆着块蓝色的粗布,上面是各式各样的栀子花手环,“五块钱一串,老便宜的。”
“拿一串吧。”
小时候放学回家,何遇身上还没零用钱,但她喜欢这种小首饰,总要央求着他给自己买一串。后来成了习惯,每次路过,徐衍总会问她“要不要买”。她一听,眼睛都亮了,小鸡啄米似得点头。后来卖花的人少了,徐衍也去了国外,何遇每次遇到都会绕开,免得睹物思人,让自己难受。
徐衍抬起她的手腕,把栀子花环上。她手腕纤细,手环只能松松地挂在上面,他熟练地把铁丝两段拧在一起,又把尾端翻到外面,免得划到她的手。
“小伙子还会戴这个。”老奶奶看他熟练,夸了一句。
“熟能生巧。”
何遇抬着手腕闻了闻,一股淡雅的清香扑面而来。她今天穿着一条白色吊带蛋糕裙,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在徐衍眼里,她人比栀子花更漂亮。
回了小区,徐衍牵着她去了湖边。湖畔的垂柳飘荡着,四周的景观灯把湖面照得波光粼粼,白色的飞鸟在湖面上方盘旋。
“今天上午去医院复查了,结果不理想。”徐衍的声音比往常更为温润。
何遇没想到他会说这些,有点意外地看着他。
“你不是说,我什么都不告诉你吗?”徐衍顿了一下,侧头看向她,“那我现在都和你说。”
“要是你想说的话……”
“从前不说是怕你难过,以后我对你……”
两人相视,眼里都映着灯光。
“知无不言。”
徐衍把她搂在怀里,他想起昨天她缩在沙发上哭的时候,红着眼,挂着泪,委屈极了。她一哭,他心里就跟着难受。
“那场车祸之后,我进了icu。所幸,捡回一条命。清醒之后,医生跟我说,我的肩膀还有我的脑子,都不适合继续从事赛车这种极限运动。那时候我还抱着一丝希望,觉得通过努力,我还可以重回赛场,但事实证明,不行。我和车队的合约也到了期,车队没继续和我续约的打算。从那时候起,我的生涯算是终止了。”
徐衍说的平淡,仿佛只是在讲述人生当中一段不这么重要的经历,但何遇知道,在这平淡的背后,他定是经历了无尽的迷茫与绝望。如今,他算是放下了,或者说,他不得不放下。人想向前走,便要割舍去对从前的执念。
“再后来,我很颓废,老是把自己闷在房间,也是那个时候,我学会了抽烟。我妈看我这个样子,就跟我说,我们回去吧,回去就能见到你。”徐衍看了一眼怀里的人,继续道:“我就回来了。”
“还想听吗?”
何遇用手背擦去面颊上的眼泪,点了点头。
“回来之后,赵靳延找到我,让我去当他队员的领队。我和他说,我想再试一试,他同意了。后面我一直去俱乐部训练,可越是训练我越是觉得不可能重回赛场。测试结果,我早就料到了。所以那天,算是跟赛车好好告个别。”徐衍捧起她的脸,用手指去抹她眼角的泪珠,“要是你没这么爱哭,说不定我早和你说了。”
何遇听出来他是在开玩笑,深手打了他一下。
“遇遇。”徐衍的语气又变得正经起来,“我爱你,很爱。”
我曾颓废挫败,但有你的日子里,我看到了未来,光明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