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双手及时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这双手手掌宽厚,手臂结实有力,他侧脸一看,正是玄明,他不知何时已挥退侍卫,自己过来搀扶着他,他眼眶瞬间就红了,慌忙侧过脸去,他想,他确实是醉了。
玄明面无表情地将他扶进了殿中,将他扶在了桌旁坐下。
两人相对无言。
终于玄明打破了沉默,他将桌上的酒倒
满了两杯,将其中一杯递到了玄清手中,苦笑道:“这本是你的合卺酒,不知此刻,我能否借这酒一用,跟你喝几杯?”
他眼中有痛苦有无奈,跟往日神色大不相同,玄清本来已经微醺,见他此状,心中晦涩难以言明,于是端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玄明又给他倒了一杯,也不说什么,只拿酒杯轻轻在他杯壁上碰了一下,自己先饮了,而后眼神涩然地看着他。
他突然觉得十分难过,不管不顾地连饮了好几杯,只想将自己灌醉,好把这翻涌的情绪压抑在心底。
等他将酒喝尽的时候,微微转头,迷迷糊糊中玄明已经不见了。
他趴在桌子上,将脸埋在了自己袖中,他想,他这一走,他们就到此为止了,不对,他们早就到此为止了,在他跟他说他要成亲的时候,在父皇死去,他们要承担整个渊国的时候,或许在更早……更早的时候,他们只是兄弟……这一辈子,他们都只能是到此为止……
他迷迷糊糊地趴在桌上就要睡着,合卺酒反正都喝完了,皇后……他迷糊着已经不记得皇后是谁了,他在心里模糊地想,这一切多么荒谬啊!
模糊间有人将他扶到了床上,又轻手轻脚地为他盖上了被子。
他只觉得浑身燥热,可能是酒喝多了,此时又合衣躺在床上,房中碳火旺盛,他还盖着被子,迷迷糊糊地只觉得浑身都不舒服。衣服太束缚了,新郎服本来就层层叠叠,此时合衣而眠确实不大爽利,便挣扎着想要脱掉,但是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自己现在又没有什么力气,挣扎了好半天,弄得衣服胡乱地堆在身上,却怎么也脱不掉,不由觉得十分生气,又觉得很委屈。
那人于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焦虑,轻手轻脚地开始替他脱衣服。
他却还是觉得十分燥热,那人替他解衣扣时手不免要碰到他,他只觉得那人的手冰冰凉凉,很是舒服,他俯身替他脱衣服时,偶尔气息会拂到他的脖颈,他觉得十分熟悉,又十分惬意,
终于在他又俯下身时,他抬手抱住了他,又将脸凑过去在他脸颊处轻轻蹭了蹭。
对方瞬间就愣住了,手中的动作也僵住了,似乎被他这一蹭蹭傻了。
他见对方不动,又将手往上抬,搂住了他的脖子,脖子上的皮肤冰冰凉凉,正好将他手上的热气缓解,他于是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那人突然就低头吻住了他,像十分急切似的,纠缠得他差点喘不过气来。
……
第二天玄清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时,床上帷幔层层叠叠,只从间隙里透进几丝光线,触眼一片幽暗。
他醉酒一夜,此时头晕脑胀,又缓了许久,才稍微清醒了些,这一清醒,却让他如坠冰窖,他浑身血液都瞬间凝住了。
他此时躺在一人怀中,被这人紧紧抱在怀里,两人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可是他清晰地感觉到,被子下的两人未着寸缕,两人肢体交缠……
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让他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此人是谁!
他一时之间只觉得慌乱、愤怒、羞愧各种情绪交杂着侵袭而来,他脑中十分混乱,却还记得要挣脱开此人的怀抱。
但他稍微一挣就被人又强硬地抱了回去。
他出奇的愤怒,自他受过重伤后,他的身体就大不如前,武功也用不了了,此时这巨大的体力悬殊让他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他只是徒劳的挣扎着。
只听得头顶传来玄明慵懒的声音:“别动,再睡一会儿。”又轻柔地吻了吻他的发顶。
明明他的怀抱很暖,他却觉得全身都冷透了,渊国最冷的冬天,湖面结数尺的冰,也不如此刻让他觉得心寒。
他恍惚中想,他昨天是怎么想的?他昨天似乎还在难过,他恨不得他从来没想过要成亲,他觉得他要失去他了,如果成亲就意味着失去他,那就算了吧,凭什么他就要承担这一切呢,他可以将自己一生奉献给渊国,只除了这个……
可是今天就变了,世事无常,原来真的是世事无常……
玄清觉得骨子里都透着冷意,他的声音毫无波动:“你说的后悔,原来是指这个后悔,可惜我并不后悔成亲,我只后悔我从来对你如此信任。”
玄明似乎愣了愣,玄清趁着他这一愣神,挣脱开他,披上衣服翻身就要下床。
可是一揭开帷幔,他只觉得整个天都塌了,他的身子晃了晃,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看不清外间的红衣女子,看不清她身上绑住她的绳子,看不清她脸上已经冷凝的泪痕,也看不清她绝望的眼神和心如死灰的表情。
他新婚的新娘被绑在外间,还穿着昨日的一身喜服,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她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是她脸上的泪痕是那样鲜明,爬满了整张脸。
他记得她曾经给他写过很多封信,一个家风严谨的未出阁女子,要鼓起多大勇气,来写这样一封封没有回应充满欣赏与钦佩的信,其中的情意掩都掩不住,她终于要嫁给她的心上人,但这新婚一夜,却将她的青
春走到了尽头。
玄清绝望到极致,反而没了情绪,他如木偶一般将自己的衣服一件件穿戴好,面无表情地将沈曼晨的绳子解开,拿掉了塞在她嘴里的红盖头一角,又从旁边拿了块毛巾,放在水里浸了浸,替她擦脸。
水一定很冷,毛巾碰到她的时候,她打了个冷颤,才终于恢复了点表情,她眸光颤动地定定地看着他,看着她的心上人,她的夫君,而后眼眸颤了颤,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的眼里一片死寂。
她穿着成亲时穿的一身鲜红,从此走入一片荒芜。
玄清转过头来,玄明正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神色十分复杂,各种情绪交杂,但是没有喜悦。
玄清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无悲无喜,无怒无怨,眸光深远,将他们的时光串联起来,然后打了个结,一个死结。
玄明似乎感觉到什么,慌乱地过来想要拉住他,他轻轻地摆了摆手,声音里一丝情绪也没有:“这个世界上,并不是由你说了算,你现在明白了吗?”
玄明十分慌张,急切而坚定道:“只要你给我时间,我一定证明给你看!总有一天,这个世界会由我说了算!”
玄清似乎轻轻笑了笑,看着他,又转过头去不再看他,轻声道:“你说的对,我对你,确实不是只把你当作弟弟,我爱你,但我永永远远,都不想再看见你。”
玄明顿时就僵了一下,一瞬间脸上全是慌乱,急急地拉住他:“不、不行!你不能!我们只有彼此,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等你老了我要陪伴你,等你死了我要为你收尸,我不会死在你前面,我会永远陪伴你……”又突然想到什么,瞬间脸色变得阴鸷嗜血,竟然冷笑道:“你想抛弃我?你妄想!你永远都不能离开我,就算你死了,也只能与我合葬!”他的脸色慢慢变得扭曲,眼眸中的血色变得更深。
玄清轻轻地将自己的衣袖从他手中扯开,重又看他一眼,这一眼,他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深情,他看着他的眼中全是眷念,但没有不舍,这一眼过后,一切归于寂灭。
所有事都在变,他们曾经以为,那个人不会变,一路走来,多少的陪伴与相拥,多少的深情与眷念,在亲情中发芽,在血雨中发酵,这一支永远开不了花也结不了果的花骨朵,只能被掩埋,只能被深藏,它永远也不会谢,但它也永远都只能含苞待放,等一个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春天。
可是如果这个世界,真的由我说了算呢?
风王从此开始了征伐之路。
这条路走了十一年,终于在这一年的深冬,在黄沙漫天,在冰天雪地里结束,热血被黄沙掩埋,深情被冰雪覆盖。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风王死活不愿意做皇帝,其实很简单,因为他觉得,他若是做了皇帝,他那又笨又呆的爱人在这祸乱的皇城里,哪里还有容身之处。
可是他最后悔的,就是他没有做皇帝,这个皇位若是他来做,必定随意得多,可是他没有,只能眼睁睁看这个皇位束缚了自己爱人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