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两人心知肚明,但此事摊开来讲,他又说的这样庄重,玄清不是不触动,他的难过不比他少,他愿意为了他去死,把他推到战场上,难道他就不害怕吗?他一直躲着他,一年只见几面,他们还能活多少年,曾经朝夕相处,如今一辈子或许都只能是再见几面,一想到他都难过得不行。
可是……可是……
玄明道:“生死无常,我只是不想我死的时候还在遗憾我没能多见你几面。”
玄清眼眶酸涩,见他还是刚下战场的样子,又是一阵心疼,于是不再多说什么。让人准备了热水,又让人备了一桌菜,说:“先沐浴,吃点东西吧。”
玄明眸色亮了亮,只听他道:“……你要住,便住吧。”
玄明喜悦难以自抑,只想伸手过去抱他,但见他一眼瞪过来,又委屈地将手缩了回来。
玄清此人,骨子里有股倔劲,平日里不动声色,要真有什么想法,绝不会轻易动摇。
若是一年前,他能明白玄明对他有这个心思,他们也许会有不同的结果。
可是如今,他已经是皇帝,这大半年来,他一门心思扎进朝政里,虽说是为了躲玄明,可他在这大半年里,成长的绝不是一星半点,他再也不是那个一心只有玄明的哥哥了,他肩上担的是整个渊国,他心里放的还有他的子民,子民的祸福安乐他一样牵挂,听到灾难频发,难民无处安置,他也会揪心得睡不着觉。
朝堂和民间的压力像洪水一样向他袭来,他最开始时常会有溺水窒息的感觉,他在这种巨大的压力下逐渐挺起胸膛,挺直腰背,他已经渐渐习惯成为一个帝王,将喜怒藏于眼眸深处,不形于色。
何况由于渊王的□□,周围一些已经降服的小国屈于淫威,如今渊王已死,自是战乱频起,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因为一己私情让朝局动荡。不止他不能,玄明也应该要承担起他的责任,身为一国亲王,朝堂上也有很大一部分是他的势力,他平内忧,玄明就要平外患,他们俩个,谁也不能懈怠。
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也不可一日无主,他想,是时候该有个皇后了。
玄明当天晚上就住进了玄清的寝殿,可是他等到戌时也不见玄清回来。
他想着可能是政务繁忙,时间还早,不着急,他也许还在勤政殿处理公务呢。
他将殿中烛火都熄灭,只留下桌边烛台上一支小小的蜡烛,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他平心静气地继续等,等到亥时,他还是没回来,他想可能是夜已深,回来的路上可能没看清,绕了一些路,没事,再等等。
于是又等到子时,他还是没回来。
玄明的心渐渐就冷了,他将脸埋在枕头里,还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他努力地平息着自己的气息,但只觉得怒气翻涌,压也压不下去。
他终于起身,不紧不慢地穿好自己的衣服,又不急不缓地去了勤政殿。
勤政殿里还灯火大盛,连门前的夜色都被冲淡了许多,他轻轻地推开了勤政殿的门。
玄清正坐在殿中的书桌旁,脸埋在桌子上,正趴在桌子上睡觉。
他将侍卫挥退,轻轻地走到他身旁,就要抱起他。
玄清却醒了。
有些迷糊的双眸慢慢睁开,见是他,也不惊讶,只道:“你来了。”
玄明脸色阴冷,语气却十分温柔,道:“刚刚处理完政务?怎么不去床上睡呢?”
说罢就要将他横抱起来,打算将他放到屏风后的小榻上。
玄清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缓了缓,才道:“不用了,我在等你。”
玄明笑了,脸色说不出的阴寒,说:“巧了,我也一直在寝殿等你,你这是在等我过来接你?”
玄清看着他阴寒的脸色,说不出的怅然,又无奈有悲痛,终于揉了揉眉心,轻吐出一口气,道:“玄明……我要成亲了。”
玄明一僵,脸色立马就变了,呆在了原地,他脸色一时不可置信,一时像暴风雨快要袭来般怒气冲冲就要喷薄而出,一时又像恨透了他似的咬牙切齿,玄清想,要是眼光能杀人,他现在已经被他撕成了两半。
玄明搭在他肩上的手渐渐收紧,像要捏碎他一样,面上还是一派冷笑:“哥哥,这个玩笑可不好笑。”
玄清却并未躲避他的目光,静静地看着他:“你清楚,这一天总要来的,我不可能一辈子不立皇后。”
这话像是戳到了玄明痛处,他脸上慢慢流露出痛苦,捏住他肩膀的手渐渐松了。
玄清目光清澈地看着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玄明,我们是天底下最不可能的两个人,你这一辈子,只能是我的弟弟。”
玄明嘲讽地笑着,眼含痛意:“我可不是你的弟弟,你敢说你对我就只是兄弟之情?”
玄清倒是轻轻笑了笑,语气十分随意:“那不然呢?”
玄明定定地看着他,眼睛里都弥漫了一层淡淡的血气,脸色逐渐变得阴寒狠戾,却嘲讽地笑了,过了好大一会儿,才慢慢地俯下身,轻轻地抱住了玄清,他的脸上带着嗜血的光芒,将脸靠在了他的肩颈处,在他耳廓处轻语,语气尽是沉痛:“不要娶旁人……玄清,你会后悔的。”
玄清恍若未闻,直到玄明走后,才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隔日,玄清在大臣们再一次催着立后之时,终于拿出一道圣旨,将沈太傅孙女沈曼晨立为皇后,择日成婚。
大臣们欢呼雀跃,催了许久的皇后之位终于有了着落,终于有了国母,又为社稷稳固增添一份助力,简直比自己成亲还要开心。于是又哄闹着让钦天监择了个最近的日子,于这月初十成亲,也就是三天之后,可见大臣们迫切之心。
这沈曼晨自从在御花园被玄清那么哄了一通,回家之后思来想去,愈发觉得玄清清隽温柔,长得清秀,脾气也好,还会哄女孩子开心,哪像那个二殿下,长得好看是好看,但是太过白净,脾气又阴晴不定,性格又难以捉摸,自己真是瞎了眼对他一见钟情。于是立马回头是岸,对玄清芳心暗许,这一许久许到了玄清登基,还在想着,后宫水深,宫妃众多,且不说玄清现在为了巩固权势要娶多少个妃子,也不一定就娶的到自己头上,就算真的要娶她,她还得考虑考虑,这把她愁的,从玄清登基了就一直愁。谁想到这渊王陛下自登基,一个未娶,这个也看不上那个也瞧不上,大有一辈子鳏寡孤独的架势,她心想,这得什么样的天仙才能嫁给他啊,眼光也忒高,于是又愁,一直就愁到了现在。圣旨传到家里的时候她还在愁云惨淡地思考婚嫁的意义,这一道圣旨,就把她传晕了,眼看着宫人一道道彩礼往府里搬,搬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堪堪结束,一时之间不知是该激动雀跃还是感慨自己痴情终有报还是感谢自己多年壮着胆子锲而不舍偷偷给他写情书,虽然他从未回过……
无论如何,三日之后就要嫁给自己的心上人,沈曼晨此时心里除了喜悦,压根儿也放不下别的情绪了。
其实三日着实太过仓促,且不说缝制礼服,确认典礼流程,安排人手,都需要花费时间。
但大臣们怎会没想到这茬?于是搬出早已准备好的帝后礼服,典礼流程和人手安排和琐事相关,全部都已详细写好,只为渊王有朝一日能想得开,如今好不容易想开了,一来渊国确实十分需要个皇后,二来着实怕渊王后悔,仓促就仓促吧,赶鸭子上架也这么来吧。
但是婚礼还是十分隆重的,毕竟是娶国母,而且渊王大有一生只娶一个的架势,大臣们又是欢呼又是热泪盈眶,感慨着任劳任怨的渊王陛下终于娶皇后了,不容易啊不容易,一众大臣简直操碎了心,比看着自己儿子成亲还要激动感慨。
等到各项大礼都完成,各种祭祀活动都结束,玄清早已累得够呛,酒也喝了不少,有些昏昏沉沉的。
他这几天都没见到玄明,今天也没见到他,他心里各种情绪交杂,明明是大喜的日子,他却一点也不开心,心里沉甸甸的,像是有个枷锁沉在心中,沉重得他都走不动路了。
由侍卫扶着进入殿中,他看着前方满目红色烛光的大殿,不知为何竟生出一丝惶恐,将将要踏入殿中,却又不自觉地想要往后退,喜服繁琐,层层叠叠,他这往后一退,衣服下摆就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他一时没站稳,晃了晃就要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