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片黑暗,帷幔里一丝光亮也没有,他的心跳很急,像要跳出胸腔。
身旁玄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就要转过脸来看他,他连忙闭上了眼睛,假装并未苏醒。
玄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有些失望,但又清楚地感受到他极快跳动的心脏,于是又凑在他耳边,轻声又说了一遍,我爱你。
但他的心跳却渐渐地平缓下来,玄明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将脸埋入他的脖颈里,睡着了。
他却一夜未眠。
他觉得很混乱。
不应该是这样的,这怎么可能呢?
可是……可是这样一来,似乎所有事都有了解释……
他再一次承认自己真的是挺笨挺迟钝的,他应该早有察觉的,这么多年……只是他习惯了,所以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是……但是玄明对他,又怎么会只是简简单单把他当做哥哥看呢?
那些自觉习惯的亲昵,那些反反复复的情绪,那些深邃缱绻追随着他的目光,在漫长岁月里,连顽石都能开出一朵花来。
那么他呢?
他只觉得自己在这世上只有这么一个亲人,只有这么一个在乎的人,他的世界里冷冷清清,世上繁华与纷扰都与他无关,只有他们两个人,是真正的色彩。
只是因为他是他的弟弟吗?
他思绪纷乱。
不自觉地看了一眼耳畔玄明的脸,还是那张白白净净的脸,睡着的时候看起来乖乖巧巧,像小时候那样,唇红齿白。可是醒着的时候,时常一脸阴郁,眼神深邃而复杂,他如论如何也看不透。
那么现在呢?
他觉得他好像懂了。
他只觉得心里涌上一股难言的酸涩,黑夜里时光格外漫长,让他将细碎的时光拼接起来,在这漫长的故事里看到了自己和对方。
他轻轻地将脸转向了玄明,又轻轻地往前凑了凑,在他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这一次,他不再迟钝。
他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内心,玄明不止是唯一的亲人,不止是那个相依为命的人,他是全部,比生命更重。
心里的酸涩都涌入了眼眶里,他轻轻眨了眨眼。
可是他们也只能这样了。
他们也只能是亲人了。
无论是世俗的眼光,还是身上的重任,他们都有各自要走的路,这个世界,不止有他们两个人。
还有他们的子民。
玄清醒来后一个星期,终于能行走如常。
又过了一个星期,登基称帝。
头戴冕旒,身披黄袍,身前万人朝拜,恭贺新皇登基。
年轻的帝皇居于高处,看这声势浩荡,肃穆庄严,又看晴空万里
,光普大地,终于敛下眼中神色,将悲喜置于身外,安然道:“平身吧。”
渊王登基,赐二皇子封号,风王,意自由自在,愿平安喜乐。
玄明觉得,自玄清醒来,整个人就像变了一样,周身气质沉敛,又变得谨言慎行。
他疑惑是不是这场病重塑了一个人,又无从查证,每次试探着问几句,又被玄清打马虎糊弄过去了,他从不觉得玄清有此等智商,难道重病让人机智?
玄清登基第一件事就是将他俩寝殿分开,说从前是因为年纪小,现在两人都长大了,也没了渊王这个隐患,住在宫中没有性命之虞,住在一起不太方便。
不方便是什么玩意儿?玄明脸冷了。
好吧,其实是因为现在自己是个皇帝了,住在一起不合身份。
你皇帝了不起?我要想做皇帝你躺在床上我就做了,还轮得到你?
其实是这样的,你看吧,现在你好歹也是个亲王了,马上就要娶亲的一个人了,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呢,你觉得呢?
我觉得挺合适的,没打算娶亲。
什么?你打算孤寡一生?玄清大受惊吓。
玄明饶有兴趣,孤寡一生又如何,皇上便是孤家寡人,两个人孤寡,也算有个伴儿。
玄清简直想阿弥陀佛,你性情怪异阴晴不定没有人要,我作为渊国最有前途的单身男子,我可是有人要的。
玄明脸冷了好几遍,阴晴不定地变了又变,脸色沉的比阴天还沉,拂袖而去。
第二件事就是各种忙于政务。
今天有水患明天有旱灾。这两个大臣明里不合暗里又合不知在谋划些什么,需要查证。又有小国前来挑衅,当我渊国无人?是时候给点颜色给他们看看了。朝堂之上各种纷争,大臣们各持己见,吵得不可开交,简直头晕脑胀。
我是皇帝我很忙的,于是一个月也不一定能见玄明一次,半年也不见得能一起吃顿饭。
侍卫来报:“陛下,风王殿下邀您一起用膳,说有要事相商。”
“不见,太忙了,我脑袋疼。”
又来报:“陛下,风王殿下在寝殿等您,说必须见您一面。”
“不见,太忙了,我脑袋疼。”
侍卫:“……”看着皇上正赶去寝殿的脚步生生顿住,打了个转往回急急走。
再来报:“陛下,风王殿下明日要去征战,希望您能见他一面。”
“……征战?算了吧,我真挺忙的,脑袋也真挺疼的,不过是一个蛮族非要挑衅,告诉他我等他凯旋归来。”
又哆哆嗦嗦来报:“陛下,风王殿下回来了,说陛下答应了等他凯旋归来。”
“我这不是等了吗,还要怎么等?”
侍卫撑不住了,跪在地上就哭了:“陛下,您还是去见见风王殿下吧,他在您寝宫里,带了几个侍卫,说您要是执意不回也行,每隔一炷香的时间他就杖毙一人。”
玄清大惊失色,“怎、怎会如此?”
侍卫将眼泪憋了回去,哀声道:“陛下,您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风王殿下一面了,风王殿下性情越来越阴晴不定了,您去看看吧陛下。”
玄清思索片刻,让侍卫叫了个玄明的近身侍卫过来了。
果然侍卫所言分毫不差,风王殿下除了去校场就是出去和那些个世家子弟寻欢作乐,每每在外玩至天明,回来了又一脸阴鸷,动不动就要杀人。现在连校场那些士兵都受不了了,说没人打得过风王殿下,偏偏又推脱不了,每每见了风王殿下必定就是一顿挨揍,现在见了风王殿下只能躲,躲不了就只能在床上躺一个星期了。
玄清脸色变了几变,难以置信,心中诧异又难过,无以言喻的复杂,呆坐片刻,终于回了寝殿。
只见寝殿里侍卫婢女跪了一地,大殿中央站着一人,身形玉立,一身银色铠甲还未脱下来,周身一片冷凝,正凝目看向他这边,一张白净的脸上被血迹和灰尘所染,鬓发微乱,见到他,神色十分复杂,像是有喜悦,又有愤怒和悲哀。
几个月未见,玄清觉得他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玄清只觉得心中无比的酸涩,挥退了侍卫和侍女们,走到了他跟前,他尽量掩下眼中情绪,神色如常地给了他一个拥抱。
玄明似乎愣住了,想抬手回抱住他,手将将抬起,玄清就放开了。
玄清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回来了,我正等着为你接风呢。”
玄明嘴角弯起,嘲讽地笑了笑:“哦?等着我还要我这么大费周章地“请”你回来?”
“呃……这个……”
又冷笑了一声,“你这缠绵许久的头疼顽疾好了?我可是十分挂念,还为你寻得了一位神医呢。”
“呃……这个吧,好像好了点,时不时的,不必牵挂不必牵挂,哈哈。”玄清头上冷汗都要滴下来了。
“哦~是见我时就要头疼了吧。”
欲滴不滴的冷汗终于滴了下来,玄清赶紧道:“怎么会呢,
平日里也还头疼的紧,你不是寻得一位神医?不如让神医来看看吧,不知这神医此时身在何处?”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
玄明笑了一下,幽幽道:“你这病,旁人怕是治不好了,依我所见,头疼乃是思虑牵挂所致,不见此人,便时时头疼,若是时时见之,必定不治自愈。”
“……”
“皇上如今为国事操劳,身体不可有恙,白日里政务繁忙,晚间才可医治。”
“你……”玄清瞪大了眼睛,“你待如何?!”
玄明眼神晶亮,似十分愉悦:“你这是什么表情?我还能抢你皇位不成?我让人帮我把东西搬过来了,今晚起,我跟你睡一个寝殿。”
玄清心里十分沮丧,心道,真是抢皇位倒还好了,这作得什么孽啊,但表面十分持重:“不可,这像什么话,你还是小孩子吗?”
玄明神色顿时冷了下来,阴森道:“你躲我大半年,又把我支出去打仗,有没有想过,万一我真的死在战场上呢?我本想着,我喜欢你是我理亏,无论如何我都尽量依你,但如今看来,若是一味依你,这一世,我跟你或许都只是再见几面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