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都是神色淡淡,静静看着她,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很少笑,很少生气,也就生气过那么一两次吧……
是时间太久了吗?她竟然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她从神殿中逃出的时候,他是真的生气了,似乎也就这么一次。
可是面前这个人,他会笑,会生气,竟然还会解释,这真是……
原来他也可以如此生动,这真是叫人……叫人忍不住地难过啊……
昭九心中突然无比酸涩,原来她是真的很想他啊。
元陵见昭九就这么呆呆地看着他,似乎在听又似乎没在听,看着他,又像是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眼中很是空洞,神色很是复杂,一时眼中有难以察觉的笑意,一时竟又有一丝湿意,但转瞬而去,好半晌才终于将目光定在他的脸上,轻轻道了句:“哦。”
却也不再说别的,只是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将杯子轻轻放在了桌上。
元陵轻轻皱了皱眉,看着她,半晌轻轻道:“俗世杂乱,你若是后悔……”
“殿下不必担忧,正因为俗世杂乱,所以我来陪你。”昭九轻声打断了他,道:“没有后悔二字。”
元陵放松了眉头,端起了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将隐隐弯起的嘴角遮住了。
“不过,我倒是想听听殿下说,若是后悔,又当如何?”
元陵轻咳一声:“这个……那就当我没有问过这个话吧。”
两日后,大军出征。
元陵着一身银色盔甲,戴银色头盔,只见一双深邃的瑞凤眼,连眼尾都是一抹绝色,眼下一颗小小的泪痣,鼻梁英挺。穆澄随行在左,作副将打扮,昭九穿一身黑衣,随行在右。
又行六日,到了前线。
将两万将士安顿好,元陵便带着昭九和穆澄去拜见陈铭。
陈铭倒也客气,在帐内见到元陵还在帐外就拱了拱手:“五殿下。”
元陵也拱手,道:“陈将军不必客气,如今我是你的副将,叫我元陵就行。”
元陵又将昭九和穆澄介绍一下,见过陈铭身边的几名副将,几人开始见元陵身边带个美貌女子,还以为五殿下行军打仗也要带个随行侍女,又听元陵说是护卫,不由好奇,但也只是多打量了几眼,日子还长,总有机会见真章。
战场最忌互相猜疑,无事生非,几人常年打仗,都是不拘小节的人。
帐内挂一副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记了各种地形和地标。
渊国数年来征伐的国家有游牧民族,高大威猛,兵力强悍。也有民族擅耕种,粮草后备充足。如今尽数归于渊国,加上渊国本身也有部分是游牧民族,将这些国家并入,并无任何不适,如今实力已经不容小觑。
渊国军队兵分两路攻来,分别在北方和西北。
北方地势相对平坦,易攻难守,但将士高大。北方军队先行而至,已于月前到了此地,在距此地二十里地处安营扎帐,大约有六七万人,已和我军交过手,一身蛮力,相比之下我军外在条件不占优势,但我方军队也有我方军队的优势,相对比较灵活,无论是整体还是个体,都更有利于战术发挥。
据勘探,西北方军队还在五十里开外。西北方地势险峻,地形多样,且游牧民族擅游击,难以对付。
目前这些情况大家都已十分了解。
渊国此次出战主将是风王,此人性情阴晴不定,精于谋略,雷厉风行,是作战的一员猛将。但同时为达目标也不择手段,阴谋阳谋来者不拒。打起仗来不管不顾,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陈铭与他打了一个多月,一点好处没占着。
元陵来的时候就派人通知了混迹在各处的十个暗卫,如今暗卫之首卫一已将十人所得资料尽数整合,交给了元陵。
元陵拿出了一张新地图,交给了陈铭,此地图跟墙上所挂地图重合之处都相同,但此地图多标了一些地势地貌,哪里有荒漠哪里有沼泽,哪里有水源哪里有城镇,都标的清清楚楚。
同时根据情报所得,渊国兵强马壮,粮食充足,确实难打。
但是国之根本在于内忧外患,目前看来,外患倒是没有,但是内忧嘛,就不好说了。
风王举全国之力大肆进攻明国,国内只留少数兵力防守,不知是太过托大还是这人实在疯癫。
元陵将这些情报娓娓道来,几个将领听了直点头。
这个五殿下看起来十分俊美,长的如此妖孽的他们若是在军中看见了,表面不说什么,背地里也在忍不住啧一声,小白脸,中看不中用!
没想到这五殿下倒是有些手段,人未到,情况就摸得门儿清,几人顿时觉得十分倾佩,就连陈铭听完也面露称赞之色,被敌军打击得黯然的眼神都亮了些许。
战场将领,只擅战场,都是爽直人,压根儿没有那些小心思,只想着怎么把仗打好,谋略也是在于如何用兵如何布阵,如今开拓了新思路,就像是注入了一股新鲜血液,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起来。
陈铭拍了拍元陵的肩膀,赞道:“功课做得可以!后生可畏啊!”
元陵神色淡淡,道:“将军不必客气,都是元陵该做的。”
陈铭见他不骄不躁,心里十分满意,点了点头。
几人便就此情况又重新分析了一遍。
陈铭道:“此仗难打,如今看来,可以着手从内突破。”
元陵点头,道:“我也正有此意,但是目前并不知渊国国内情况。”
陈铭问:“那依你所见?”
元陵来之前便已有打算,此时目光坚定,拱手道:“还请将军答应我一个请求!”
陈铭见他十分郑重,肃然道:“你说。”
“我想带几个人手去渊国国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还请将军允我暂且离开军营!”
此言一出,陈铭看着他的面上诧异难掩,几个副将也一脸吃惊,就连身边的穆澄也觉得出乎意料,只昭九倒是一脸淡然。
陈铭心里极度触动,战场上,有勇者众多,有谋者就较少了,有勇有谋者,万里求一,元陵这一句话不能说不让人撼动,但他很快冷静下来,道:“不行,太危险,只带几人,无法保障安全,多带几人,容易暴露,此事无论如何行不通,你虽是我副将,但你也是五皇子殿下,你要去送死我不会给你递刀。”
元陵言辞恳切:“将军打仗多年,出生入死。战场凶险,没有谁能保证全身而退,这个道理将军比我懂得多。我既已来,就要做该做的事,若是贪生怕死,就不配站在此地!”
陈铭看向他,眸光闪动。
元陵继续道:“风王和渊国大军极难对付,各位留在此地上阵杀敌,也不见得比我轻松,何况若论打仗,将军才是高手。比起我们一同留在此地,各司其职各个击破才是上策。”
陈铭难得遇到如此对胃口的人,此人有勇有谋,懂得藏拙更懂得自谦,不骄不躁从容自得,在战场能当勇士在朝堂能做谋臣。
若说之前陈铭还觉得他是个尊贵的皇子,此刻便只觉得他是自己的兄弟!是真正能与自己并肩而战的战士!
陈铭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好!人随便你挑!今晚我陪你喝几杯!”
三人一路赶来已十分倦怠,经此一番,更觉疲惫,此时刚过午时,三人还未吃饭,便让侍卫将饭菜送到了元陵帐中。
三人围坐在桌旁。
元陵吃的不少,但即使饿了,也是不紧不慢地吃饭,姿态优雅,不曾有任何失礼之处。
昭九只是比平时多吃了两口,吃完了便坐在桌旁,看着元陵,只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神色是一贯的闲淡,眼神却有些复杂。
她只是一时有些恍惚。
这个人,很多时候都被她气的半死,却又无可奈何,似乎对她什么办法也没有。可是在别人跟上却是意气风发,能谋善略,对自己不喜之人又不假辞色,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
刚刚在帐中,其实昭九心中也是十分触动的,看着他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目光都无法从他身上移开,明明长得面如冠玉,却一副凛然之姿。
她见过这个人很多面,她知道他是个战士,她见过他做谋臣的样子,却不知道他在军营中是什么样子,她从前就在想,他打仗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他与她做过敌手,可是并未真正挥刀相向,那个时候,他在边疆御敌,是什么样呢?她未曾有幸与他一同抗敌,到后来,二人已是站在了敌对方,她一直觉得遗憾。而今终于见到了,哦,是这个样子的,原来是这个样子的,是的,就应当是这个样子的,当时的他,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昭九眼神似悲似喜,似有无尽的悲怆,但眸底却是一片流光。
是这个人,庆幸是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