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虞尔所说,日子慢慢变好了。
虽然詹信还是整日卧床,但每天平平淡淡,一日三餐,他担心的都没发生。
见没什么大碍,医生帮忙办理了出院,两人收拾完东西,一早就回了家。
从电梯出来,詹信总觉得这次回家没有实感,可能是上次不太好的回忆,心里对这环境产生了抵触,但又明知自己不能不回家。
其实说到底,他已经很难认同任何地方为家了,父母过世,弟弟背弃……事到如今,詹信不知道未来还能做什么,只是由于虞尔一直在身边,他才得过且过下去。
“想什么了?”虞尔瞟了他一眼,翻开背包找钥匙。
詹信低头转动轮椅退开一步,让出开门的位置:“没什么。”
“放心,家里收拾过了,跟你离开那会儿不一样。”虞尔说。
詹信抬起头,皱起眉毛:“你做了什么?”
“进去你就知道了。”
门一打开,就闻到了很温馨的香味,詹信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道,抬了下眼镜,眼前一亮又一亮。
虞尔这一收拾,很多软装的布局都变了,橙黄格子的餐桌桌布、大大小小的装饰挂画、布艺小沙发、还有角落里冒出叶子的绿植。
詹信缓慢在客厅里移动,临到阳台边,他发现原本放长沙发的位置变成了一张与轮椅齐平的床,而之前搁置在中央的方茶几更是不见踪影,换成张毛绒绒的异形地毯。
“发现了吧,不见的东西我搬进空房间里了,你要觉得不好,我就再搬回来。”虞尔说。
詹信摸了摸被子,都是新的,有洗净后的清新味道,质地很舒服。他转而看向床头放着的一盏立灯:“都很好,就这样吧。这是床头灯?”
“可以是,也可以不是。”虞尔露出神秘兮兮的样子,走去拉了阳台的帘子,房间一下变得黑暗,
虞尔拉了灯,詹信才发现他把窗帘布都换了,最外一层是十分遮光的豆绿色高精密窗帘,向内的这一面还有层柳叶纱帘,若是在阳光适足的时候,光是拉纱帘就很好看了。
“看这儿。”虞尔叫他。
詹信转过头去,电视机上方的白墙多出一片圆形的光,光是粉白色的,边缘却是淡彩的光晕。
不一会儿,虞尔举起两只手,组叠着从灯下过,光里飞出一只鸽子的影子,他摆了摆手掌,鸽子就挥动着翅膀,虞尔说:“好玩儿吧,这是我喜欢的灯,私自加在你床边了。晚上你看书的时候可以把这个灯打开,黑灯瞎火地看手机对眼睛不好。”
“挺好的,我也喜欢,很有氛围。”詹信朝他看去,虞尔在灯后弓着腰,他今天的样子很简洁,内搭是白色,外套衬衫也是白色,头发随性地挽在脑后,额前的发丝随动作晃晃悠悠。
“你怎么想到这些的?”詹信往后靠向轮椅。
虞尔察觉到他在看自己,收了动作,轻轻靠坐到床边,单手做了个手势,在灯下成了一只恐龙的模样。
“人嘛,总要尝尝新鲜,换个很有氛围的环境,养眼,还有利于养精蓄锐。”
“这么一看,”詹信说,“我之前那种灰白的风格确实冰冷,你布置得很好,很有……”
他忽然很想收回之前悲观的想法,眼下这样的住所,真的很有家的味道。如果是他自己,根本不会想到做出这样的改变。
虞尔打断他:“别捧杀啊,毕竟这屋里不止你一个人住,重新布置一下,我待着也舒服。”
“好。”詹信答应他。
虞尔愣一下,意识到他答应了什么,放下手直接倒在了床上,这样的角度詹信应该看不到他抑制不住的笑容,无声笑完了又怕是自己误会,开口试探:“我还没收拾好,明天再搬过来。”
詹信看着这人上下抬起的脚尖,勾起嘴角再度答应他:“行。”
他不得不承认,虞尔是个很有趣的人,像一颗甜度很高的糖,在詹信的生活里化开。
虽然过去的阴影仍旧残留,但有这么一个人在身边,日子好过了许多。
那天虞尔并没有介绍完自己的改动,两人同居之后,詹信时不时就发现新的惊喜,譬如卫生间里发出炫光的蹦迪花洒,客厅那张一摆动就会吱一叫的鼠气摇椅,露台院子那边种了满坛的花,还有衣柜里詹信一翻才看到的虞尔藏匿在衣服堆里的毛绒小熊。
棕色的,和他儿时的那只很像。
詹信每天活动的区域有限,但他发现只要自己多去探索,仅是试着把视线抬高一点,往深一些,就会发现很多新鲜点。
虞尔的心思显而易见,他想让詹信多尝试用腿,尽量保持乐观的心态。
至于詹信自己,虞尔整日陪着他,把他养出了习惯。
今日午休醒来只是半个小时没见到,他就控制不住想去找虞尔,好在对方提前在微信上留了消息,詹信点开一看。
猫:「我在花架这儿画画。」
画画……
詹信回想着,他好像还没看过虞尔画画。
花架是从阳台去往露天小院的必经之处,春日紫藤萝的安居之所,眼下入秋,曾经的花景换作绿中夹黄的枝叶,风一过,垂下的狭长果实便做了无声的铃铛。
虞尔的画板就架在这片藤叶下面,詹信慢慢操控轮椅过去,才从他的背影过渡到画纸上。虞尔坐在木椅上,手执铅笔,笔下灰黑的线条一堆,应该是刚起形,看不出画了什么。
詹信停在虞尔斜后方的位置,默默观察他画画,时间再度慢下来。
今日天气还算不错,时阴时晴,天台上又常有风吹过,乘着绿荫不会太热。但虞尔是个很怕热的人,这阵子他惯常把头发挽在脑后,爱穿白色,眼下穿件无袖老头衫,还是高二时的那款。
衣服很轻薄,领口也大,从袖口能隐约看到胸前,虞尔靠前坐离开椅背的时候,贴合肩胛骨的布料会慢慢松懈下来,透出白而紧致的肌肤。
鬼使神差地,詹信向他问了个问题:“如果我没有救过你,你还会在这里吗?”
虞尔微微侧过头,看他一眼,继续稳着画笔:“认识了你,我就会在这里。”
“什么意思?”詹信转起轮椅更近了些。
“其实我骗了你,我这个人没那么好心。”虞尔平静地注视着画,嘴角的弧度很浅,“换成小时候的我,或许我还会知恩图报,但现在我不是了。要报恩,如何能报得完呢?价值都是人自己制定的,事态变迁,价值也跟着不同。”
“一件随手之劳的小事,放在年幼孩童心里,就会跟随他的骨肉一起生长,在心中占据的位置越来越大,甚至更加地神化、放大,恩义的杠杆自然失衡。”
“留在记忆里的总会有美化的滤镜。”詹信附和,“我听说学校里会举行那种辩论赛,你挺适合的,很有自己的想法。”
“我说真的,”虞尔又说:“你觉得这公平吗?”
“仅仅一个想法之差,就让一个人用余生去偿还,太沉重了。如果沉迷其中,这比贪恋的情人还要更过分,毕竟支撑报恩的仅仅是回忆而已,再者,万一当时施恩的人是出自个人利益角度才出手的呢?”
“我没那么愚蠢,不是随便谁对我好,我就会回报。人心是复杂的,我也一样。”
詹信突然想到,最早那会儿他关注虞尔,也有几分担心这个人人喊骂的流浪儿影响一剪子开张的原因。
“最开始遇见你,确实也是顺手的事。后来你在我要开业的店里出现,我没办法忽视你。看到现在的你这么想,我反而轻松许多。”
他一细想,又问:“如果不是为了以前的事,那你是为什么?”
“我之所以在这里,仅仅因为你是詹信。”
虞尔没停下画笔,显得那么游刃有余:“我跟你没有那么多关系要论,你在我这里,从来就没有责任义务。”
“单纯只是因为你成为了你,我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人而已。”
詹信沉默片刻:“所以你后来连信叔也不叫了,只叫我的名字。”
“是,”虞尔说,“我想和你更对等,不论年龄,不计阅历。”
詹信看向他,觉得他的话说得重了,自己平平凡凡,并不值得他这么想,叹了口气:“我还是没什么变化,即便你长大了,成熟了……”
虞尔替他开口:“仍觉得小猫还是小猫?”
其实不然,比如现在,詹信就发现自己并没有在看虞尔画画。
他记下了虞尔的话,望着虞尔的侧颜发神,心中有一层界限在恪守与割舍之间反复。
或许是一次性说累了,虞尔再次往后靠,滑坐下去,头刚好抵着椅背,下颚上扬。他阖上眼,一副困倦的模样,语气轻轻:“你可以当我是猫,但不能真小看我……”
说完这句,虞尔的呼吸便越来越浅,像是睡了过去。他的手自然垂在椅边,滑落了手心的画笔。
詹信挪着轮椅往前,凝视着虞尔的指尖,想近一近,再近一近。
说不上来这是出于什么理由,但詹信就是想去碰一碰虞尔,感受他掌心的温度就足够。
他现在很没有实感,需要把握点什么来确认自己的存在。
虞尔是他最好的参照物,如果他是一棵树,那虞尔就是与之相伴的另一棵,从需要庇护的小树,成了眼下能顾及他的乔木。
一日三餐、朝夕相处。
詹信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别人如此照顾,这么多年的打拼,他很少停下来好好生活。
不考虑未来,眼下算是难得的幸福,詹信最早的童年都没有这么安稳过。
如果可以,他还想有下一个春季……
詹信想到了来年开春四月许,他想虞尔还在这里,继续陪着他,在盛开的紫藤萝之下。
他越发想覆上虞尔的指尖,即将触碰的时候,他下意识抬头,对上了画板上的一抹紫。
原来虞尔画中就是春天。
身边的人突然清醒,向他侧过脸去,两人近在咫尺,几乎马上就要亲上。
詹信赶紧退了几步,解释道:“我在看你的画。”
“哦……”虞尔愣神看回画板,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晚上我要出去一趟。”
“你去哪儿?”詹信有些不安。
“你把你儿子忘了啊?”虞尔说,“我去接小鱼,之前寄养在朋友家里了,放心,今晚我就会回来。”
傍晚还没到出门的时候,虞尔接了个电话,便急急忙忙收拾着要走。詹信问他,才知道他朋友已经送小鱼过来了,但是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没注意猫包坏了个口,小鱼跑了出去。
“我一定把小鱼找回来,你就在家里等着啊!”
虞尔穿好鞋就马上开门出去,詹信看着他匆匆离开,拉合上门。听到楼道里的脚步消失了,詹信操控轮椅慢慢来到门口,伸手拉开门,外面的声控灯还没灭。
他衡量着门槛的高度,自己开轮椅很难翻出去,于是他拿来闲置了很久的拐杖,把轮椅停在鞋柜边,仗着柜面,尝试站起来。
詹信盯着地面,身后一寸一寸离开轮椅,额头腾出汗水。
可惜没那么容易,伤腿忽然传来刺痛,詹信一下卸了力,跌坐回轮椅。
他望着天花板,长叹了口气,重新把住柜子。
【作者有话说】
知恩图报永远是美德哈,我们不能因为单纯的猜度就摒弃自己良心。
至于虞尔那番话呢,他本意是想让詹信少一点压力,然后……嘿嘿
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