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信迷迷糊糊醒来,四下漆黑,只有靠窗的白墙上透着一扇门的薄光,水声潺潺,像是要浸泡整个病房。
夜已深,詹信却睡不着了,他刚从混沌的梦里逃出来。
一个让人难以启齿的春梦。
梦境里,胸膛像是悬在了岩浆之上,燥热到极点。而詹信面前,伫立着一个长身玉立的身姿,那人的肌肤白得妖冶。
而后他坠落,被迫陷于温柔的被褥,一抬眼,就对上那双泪光盈盈的眼眸,冰蓝的颜色冷沁了燥热,唤醒他些许理智。
詹信克制自己避开那视线,可下一瞬,那人的身影就到了他跟前,指间顺至发梢,轻轻相吻。
于是詹信再度沦陷,两人青涩地触碰着,在一步步徐徐展开的肢体动作后,纯洁的外表被撕去,场面一发不可收拾,变得荒诞淫乱。
偏偏眼前还不专注,参杂起经年以来的回忆,幻梦与现实交叠,詹信再度看到那个叫着自己信叔的少年,于是猛然清醒,背脊恶寒。
为什么……对象是虞尔?
喉间干涩难退,詹信拧着眉头撑手坐起身,想借着卫生间的光亮去床头柜上找水喝,手指刚摸上柜面,余光就瞅见一人从卫生间走出来,浑身腾着水汽,赤身裸体。
詹信赶紧避开眼,转身躺回到床上,鼻尖嗅到的香皂气息却越来越近,不浓,但很好闻。
“想喝水吗?”虞尔问他。
詹信知道他是看到了,没再装睡,索性问他:“你没穿衣服?”
“怎么了,你又不是没看过?”虞尔笑他。
“我什么时候就看过了?”詹信反问他,语气莫名不太好。
“昨……”虞尔突然咳嗽起来,重新组织语言,“小时候没看过?你还给我洗澡呢。”
“不是一回事,长大了不一样。”
“你转过来再看看呢。”虞尔说,“我穿了衣服的。”
转身一看,这人确实没全裸,身上就穿着一条短裤,头发扎在脑后,借着投来的光影,背脊到腰腹的线条一览无余,几乎……有些像他梦里的光景。
“你的头发能扎起来了?”
詹信尽量将自己的视线上移,但虞尔正给他倒水,还送到他面前,越来越近。
虞尔见他在床上坐好了,才把水递过去:“嗯,集训结束就一直留着,我还是喜欢长发。你怎么醒了,难道又做噩梦了?”
詹信一下呛了水,没拿稳杯子,水洒到了被子上,虞尔赶紧抽纸帮他擦,不料门后有人开门进来。
“查房,病人……”女护士见两人身影重叠,尤其一人还裸着,马上尖叫着逃了出去,随后门外传来结结巴巴的提醒:“家属请穿好衣服,在医院,夫妻俩还是收敛点……”
虞尔顿住手笑出声,他直接捡了衬衣套在身上,詹信没法动身,只能眼睁睁看他出门去找那护士,声音隔着墙,但詹信能听清他说:“姐姐,误会了,我们都是男生。”
走廊的光很亮,等他回来,詹信才发现他穿的裤子很宽大,腰上系着绳子:“你怎么穿我的短裤?”
“昨晚来医院我帮你收拾了几套衣服出来,今天没来得及回趟家,换洗的衣服也没有,就临时穿了你的。之前你睡着了就没说,要是介意我现在就脱下来。”
说着他就摸上自己的腰要扯下裤子,詹信赶紧打住:“别脱!你不怕人家护士更误会了?”
“查房也查过了,两个男人怕什么。再说了,我也不是没穿内裤就穿你的裤子。”
詹信愕然:“你内裤也穿我的?”
“对。”
虞尔见他厌恶地皱起眉,又马上笑着改口:“骗你的,怎么可能。”
他脱掉衬衣直接坐到了病床上,詹信见两条光溜溜的长腿支上来了,意识到不对劲。
“今晚我跟你对付一下,信叔,过去点。”虞尔从容躺到他身边,共享一个枕头。
“你……”詹信赶紧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把衣服穿上,我只擦了澡,这床也不干净。”
“我的衣服更脏,昨天蹭了一地灰。”虞尔说。
詹信看他:“穿我的。”
虞尔笑说:“你的除了你身上这身干净的,我也只带了这一条短裤。”
“你刚不是说收拾了几套吗?”詹信疑问。
“是收拾了,但是忘记拿了,找的时候发现包里只装了这条。”
“啧。”詹信抓枕头给他挪过去,虞尔侧身躺下,颈后露出道十分显眼的咬痕。
詹信看着这伤,想起自己的梦,心觉不安:“你这儿怎么弄的?”
“这个伤……”虞尔说着,脑子里浮现昨夜的一幕。詹信放下玻璃碎片后,他就起身将詹信拖着试图往轮椅挪,好送去医院。
当时两人都不太清醒,雨夜一地湿滑,虞尔着急忙慌地没注意到后脚的矮凳子,害得自己和詹信摔了一跟斗。
他怕把詹信伤到,赶紧把人抱起来往沙发走,想着先看看伤口的情况,然而刚碰到沙发的边,这人突然发作,摁着虞尔的头直接往他后颈啃了一口,两人一起倒在沙发上。
那瞬间大概是一辈子都忘不了,自己怀里的人突然成了一头狼,恶狠狠地咬住他的肉,又马上松口,浅尝辄止。
“是你咬的,”虞尔打了个哈欠,“昨晚我把你从地上拉起来,害你摔了跤,你一生气就啃了我一口。”
詹信闷着声没说话,暗自盯着咬痕,虞尔口中的场面跟梦里有重合,又不那么贴切。
今夜没再下雨,却有月光伴窗,将屋内照得白而朦胧。詹信鬼使神差抬手抚上那咬痕,触及血痂,还有它边沿肿胀的皮肤。
一只手马上抓住他企图摩挲的手指,放回被子里,虞尔的声音困倦了:“就是小伤,睡觉吧。”
詹信赶紧又往边上移了点,闭上眼,再没动作。
见身后安静了,虞尔偷偷回头看了他一眼,勾起嘴角,转身继续睡觉。
不过半刻,虞尔笑不出来了,他的腰间忽然环进一双手,温热的鼻息吹在他的耳根。
身后的人问道:“我的蛋糕呢?”
詹小熊又来了。
虞尔僵着身不敢动,咽了下口水,冷静说:“你吃了一个,还差两个。以后你出来一次,我就给你买一次。”
“你威胁我。”詹小熊说。
虞尔回答:“我这是跟小朋友的平等交易。”
詹小熊反驳他,肯定地说:“我说了,我是成年人,能接吻的成年人。”
不对……语气不该是这样,虞尔思索着,詹小熊的口音会再重一点。
但他没在东北待过,压根想不出来后续,这段即兴的幻想也就此戛然而止。
实际上,他身后的人早就睡熟,呼吸平缓。
“要不明天就这样骗骗他?”虞尔心想,调整了睡姿,一觉睡到天明。
然而第二天,虞尔并没有等到这个捉弄的机会,詹信生气了。
他买完早饭回来,就看见詹信在病床上面朝窗户坐着,虞尔以为他正看窗外的风景发呆,走近却见他抬手给自己扇了响亮的一耳光。
虞尔一惊,赶紧过去制止他,只见詹信的右脸红得不行,他又跑去找医生要了个冰袋过来,敷在詹信脸上。
“詹信,你这是做什么?”虞尔担忧说,“你不是答应过我不会伤害自己吗?”
詹信闷着不说话,手放在腿上,虞尔视线下移,才发现他绷着手背,正在掐自己的大腿,虞尔又马上把他的手捉住,抬起来警告他:“詹信!”
这一声叫醒了他,虞尔见他神色恢复正常,松开了手,把冰袋扔到他腿上,自己背过身去,看向窗外。
詹信拾起冰袋,脸颊刚被冰镇的疼回温后又重新烧起来,他没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是想警告自己。
“你走吧,”詹信说,“留在我身边只会伤害你。”
“你就只想对我说这个?”虞尔转过身看他,“詹信,你这样的状态我怎么放心,昨天不都还好好的吗?”
“那叫好吗?”詹信攥着冰袋,无所谓手心的冰冷,“我连我做过什么都忘了,一整晚的记忆凭空消失,尤其还对你……我真怕我继续对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你走吧,我只是腿废了,还不至于安顿不好自己。”
“但我不介意,”虞尔说,“詹信,你不用担心这一点,我会看好你,下次我……”
“够了!”詹信厉声打断他,“我不想再说第二次,你离我远点,别出现在我跟前。”
“呵。”虞尔闭了嘴,快步走去柜子,拎起自己的包径直离开,临到门口,他还是落下一声嘱咐,“车叔下午会过来看你,自杀的事情,我没对他说。”
门被人带上,哐当一声响,却没关牢靠,又慢悠悠敞开来,詹信再看过去,门口已经没了人,空荡荡的。
“走了好……”詹信想挪到床头,下身却一点不听使唤,两条腿僵硬,明明看着还在,知觉却像是凭空消失,怎么掐都无感。
昨晚隐忍了一夜,醒来后,詹信越想越不对劲。但凡把心里多余的感觉分过去一点,他也没那么愁了。
相处快十余年,事到如今,他竟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虞尔。
詹信难以接受这种欲望,他是对虞尔有好感,但怎么会梦到和他做那样的事,竟然还真的咬了虞尔。
他破天荒地想起虞尔小时候的无稽之言——“信叔缺什么,我就当什么。”
假如虞尔真的成了他的妻子?
不,不行,绝对不行。
詹信很难想象这个画面,他对虞尔根本就不可能上升到那种夫妻之间的感情。
不就是做个梦吗,梦本就是混乱的,都是假的……
他对虞尔没有别的意思,那有没有可能是其他方面的原因。
就比如会梦到虞尔只是因为他在自己面前出现的频率太高,但实际上不一定非得是虞尔,他也会做这个梦。
换成别人,比如大车、霍火、男护士男医生什么的。
这么一换算,他觉得更可怕了。
难道是他的性取向有问题?
或许他该找个人问问。
于是下午,大车跟他汇报完公司的近况后,就听到詹信突兀地问了一句:“大车,你是男的吗?”
大车皱眉看他:“虞尔说你这几天有点痴呆,怎么还真是啊?真难为他照顾你。”
“他还跟你说了什么?”詹信想到虞尔出门前说的话,忍不住有些好奇。
“没说什么了,这几天我忙他也忙,就昨天你回医院了,他跟我说了一下。”大车说,“虞尔真挺好一孩子,你都不知道,你闷在家里不让他进去那会儿,他天天守在门口,寸步不离,就怕你出什么事。”
“他每天都守在外面?”詹信眉头一紧,那段日子可不止一两天。
“是啊,我怎么劝都劝不走,所以后来我才放心他照顾你,毕竟这几年他一直都想帮你的忙,但没寻到机会。如果不是他执意要来,我早就给你请护工了。”
詹信看他一眼:“我还没到不能自理的程度。”
“哎,都说叉了,你什么毛病,问我是不是男的。”大车白他一眼。
詹信沉色道:“我好像是同性恋。”
“什么?”大车惊讶,不过很快,他就从詹信的语气里估摸出一点意思来,“谁勾起你这想法来了,你是不是看上谁了?”
詹信想了想,不打算全盘交代:“一个男护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