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休息

51 / 85 章 · 3,570

“哥。”

一个微小的声音如是说,詹信回头一看,狭长的走廊尽头探出颗小脑袋,稚嫩的面孔张着嘴,不停呼喊。

“哥,过来,你过来好不好,哥。”

“詹越?你怎么在那儿?”

詹信一头雾水,但他本能地追寻自己弟弟的声音,迈步过去,却不料自己的脚下越来越沉重,如同陷身泥潭,被裹挟着挤压下沉,视线在虚无中归于黑暗。

随后他发现,自己身上的压力并不来于淤泥,而是母亲。他像是成了襁褓中的幼童,浑身被柔软的棉布所包裹,而母亲一手兜抱着他,一手轻轻拉动他细小而通红的胳膊,对身旁的孩子说:“以后,他就是你弟弟了。”

詹信移眼一看,母亲身边的哪里是别人,分明就是他自己。

于是他的视角再次变换,落在那哥哥的身份上,视线牢牢粘着襁褓里陌生的婴儿,脑子里反复回响:“弟弟,弟弟……”

“他是我的弟弟。”

一声暴呵从天而降,劈头盖脸笼罩着詹信,詹信抬眼上仰,是父亲。

他高高甩起皮带,冲詹信上身打去,数鞭之后,他又往外一指,嘴里怒骂道:“他是你的亲弟弟啊,你就是这样照顾他的吗!”

詹信顺着父亲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足三岁的弟弟倒在一片血泊里,周围遍布着镜子的碎片,它们奇异地反出零碎的光,混乱了詹信的眼睛,就像电视故障后的雪花。

他闭上眼,只记得痛苦,耳边听见有人在撕心裂肺地尖叫。

于是他又看到了母亲,她狼狈摊倒在地,双手死命紧抓地毯,冲詹信大吼:“快打电话,快叫你爸爸,叫救护车!”

空气中腾出一股血腥的味道,只见母亲惊恐地看着自己的裙底,她的双腿蔓延出血来,浸染了整块地毯。

又是一声如雷贯耳的嘶喊,炸着詹信的耳朵:“救你弟弟,快救你弟弟!”

所有的求救声混杂在一起,于是真的引来了雷,闪电在头顶叱咤,轰隆震动脚下的地。

他明明没转头,却看到身后被风冲开的门窗,大雨淋了进来,窗帘在两侧翩飞。

詹信连站都难以站稳,但他眼前还是牢牢锁定着那个矮小的身影。他又回到了最开始的幽深走廊,只是这次更加危机,拼了命往前奔去。

为了他的弟弟。

“哥,你怎么了?”

詹信睁开眼,看到一张逼近自己的脸,赶紧推开他:“滚!”

那人被他推撞到桌角,又扶着办公桌爬起来,一脸委屈:“詹哥,你怎么了,一醒来就冲我发脾气……”

詹信收手捂着脸,揉了几下太阳穴之后,他才从梦中的惊愕回神过来,随后拧眉瞪向身边这人:“刘助理,我不是第一次警告你了,不要叫我哥。”

刘助理一抿嘴,还在纠缠:“詹哥,为什么不能叫啊,我……”

他话音还未落,一打文件就响亮地砸在了他面前,詹信撑着桌子站起身,毫不留情地说:“既然闲着到处认哥,今天你就加班,把这十五个报表做出来,另外再提炼出一个方案来。”

“啊?哥,不是,詹总,我错了,我再也不……”

他的声音被詹信放在桌上的手机打断,屏幕亮起来,看着似乎是个闹钟。只见这人拿起来瞅了一眼,便拎着外套走了。

刘助理一头雾水,着急忙慌地问道:“詹总,您去哪儿啊?真的不能再商量一下吗?”

詹信驻足,回头看了一眼刘助理:“你继续工作,我要下班了。”

说完刚转身,他又回首丢下一句:“好好干,明天我要检查。”

刘助理原地痛苦:“不要啊詹总,我都陪您加一个星期的班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别抛下我!”

大车从旁边路过,拍了拍刘助理的肩膀:“让他去吧,今天难得有个机会让他出去走一走。”

“车总,什么机会啊?”刘助理纳闷。

车总抿了下唇,淡淡说:“今天是高考最后一天。”

“考试结束,请考生立即停止答卷……”

铃声一响,虞尔收好自己的笔,顿时觉得人都轻了不少。

太好了……终于结束了……

他长舒一口气,跟随人流离开考场。

从带队老师那儿拿到手机,虞尔便马上开机给詹信拨电话过去,然而反复等待拨通等了十分钟,都没见对面有任何动静。

与此同时,校门口一群身着旗袍的姨姨们看向了虞尔,手捧鲜花,迈着优雅的步伐朝他走来。

好一阵采访式的寒暄后,虞尔终于有机会逃出阿姨们的好心包围,仔细看一圈周围,他总算在附近的露天停车场找到了詹信的车。过去一看,这人正坐在驾驶位上,头抵着方向盘,一动不动。

原来是睡着了,怪不得打他电话打不通。

虞尔拉门进了副驾驶,看着詹信叹了口气,自己默默打开了外卖平台。

鼻尖冷不防嗅到炸物的芬芳,詹信睡醒了,他睁开朦胧睡眼,见虞尔坐他身边津津有味地吃着汉堡,赫然惊醒:“你考完了?”

虞尔抬手一拍车顶的灯:“岂止啊詹总,天都黑了。”

“抱歉,我太困了。”詹信再度揉了揉太阳穴,总觉得这汉堡的味道还有股花香,朝后一看,后座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堆满了花束。

“怎么这么多花?”他再定睛看去,发现离自己最近的那束花上还有一张贺卡,纸面上大概写着“旗开得胜,金榜题名”之类的祝福话。

虞尔解释说:“我妈的朋友们送的,她们之前是一个礼仪团的。我一出校门,这帮姨姨们就围着我,非得塞给我一堆花。还好她们没提前准备什么庆功宴之类的,要不然我都不好拒绝。”

詹信听完,只觉得脑子嗡嗡的。原本计划着等虞尔考完试,请他吃顿饭好好庆祝,结果被自己一瞌睡搅合没了,而且他还两手空空的,连束花都没准备。

詹信深觉尴尬,表面沉默不言,实则脑子里飞速旋转,试图想办法找补。

虞尔被他这呆木的表情逗笑,给他递过去一盒汉堡:“没事儿,詹总,在车里吃汉堡也挺香的,给你。”

听他这么说,詹信也没好意思再拒绝,接过汉堡,想起来自己还没问话:“考试考得怎么样?紧张吗?”

“不怎么紧张,我专业分够了,高考正常发挥就没问题。”虞尔说,“信叔,我怎么感觉你这状态还不如高考生,又加班了?”

一提到加班,詹信的脖子就酸,他揉揉后颈,放下汉堡盒:“是加班了,但还好,没什么问题。”

没什么问题,就是有问题。

虞尔盯着他眼下的黑眼圈,厚重深邃,这哪儿是还好能形容的,看样子加班时长至少也有一个星期。

虞尔光看他面相就觉得累,提出一个建议:“信叔,咱俩换个位置吧。”

“嗯?”詹信侧过脸。

“你坐副驾驶休息会儿,”虞尔从包里掏出自己的驾驶证给他展示,“我带你兜风。”

一换位置,詹信反而睡不着了,对虞尔说:“我都不知道你考有驾照。”

“你不知道的多了,”虞尔说。

道路的光影在车窗上交叠,虞尔平静目视前方,转动方向盘:“这是我集训的时候考的,每天重复训练很乏味,就逃课跑去考驾照。”

“你这效率倒是不错。”詹信说。

虞尔无声笑了下,转头瞄他一眼,见詹信紧盯着路像是多担心似的,安慰说:“放心吧,我开车技术还是可以的,你大胆闭上眼,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詹信往后靠:“今天明明该你放松,倒是我占便宜了。”

耳边落了一道短促的笑声,和煦的晚风从窗缝里吹来。虞尔开车确实不错,很稳,詹信不过靠了一会儿,就再度睡着了。

虞尔一点点放缓车速,偶尔移过眼去打量这人。

其实他并没有什么好地方能带詹信去,这不过是一个借口,让自己能带他去一个安静的地方,让詹信能踏实睡好觉。

虽然备考的这几个月,两人鲜少联系,但虞尔从别人口中得知,这半年詹信一直在劳累奔波。

他能抽出时间来见一见自己已经不错,虞尔不奢求他能强撑着身体陪自己吃饭,也不奢求他能带多好的鲜花光临,只要有这份意思就够了。

于是长夜过去,第二天醒来,詹信发现自己仍在车里,只是身边少了一个人,而主驾驶位上多了一束鲜花。

虞尔在手机上给他留了一则消息:“詹总,休息好身体,下次你请我吃饭。”

正犹豫着自己要不要回家再补一觉,车窗边又来了人,詹信退下窗户,说:“我还以为你走了。”

“本来是要走的,”虞尔眼神飘向远处的市场,“但我在那边看到你弟了。”

一大清早,市场上就来了一辆大货车。

新来的司机师傅很能干,一个人忙上忙下,手脚十分麻利,商户们都很待见他。

一是这人的货运费最实惠,二是这小伙子性格好,尽管他留有一头非主流的白毛,情商却很高,没有哪家客户能跟他吵上架。

但今天不太一样了,市场的民众们围了一圈看热闹。这小师傅不知道惹了什么事儿,被一个高个儿男人揪着领子,直接拽进了巷子里。

詹信压着詹越的背,把他一脚踹倒在地,指着他的鼻子:“我问你,你最好老实给我交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不在这儿,哥,我就是路过这里而已。”詹越护着头,也不挣扎,老实躺在地上。

他颇为损嘴地补上一句:“我只是很早就辍学了而已。”

詹信一听,又要发作,奈何虞尔一个人拦不住群众。

有人怕他们真打起来,一窝蜂冲过来推开詹信,又把詹越好生地扶起来。

詹信隔着人群盯着他,越发怒火中烧。

再后来,有人报了警,两兄弟都进了派出所。

负责调解的警察是熟人,倒不是赵警官,而是当年赵警官带的小徒弟,刘海警官。

他守在一旁,看着气得不行的詹信,又看着挂着笑脸的詹越,有些不知所措。

“说吧,你们的诉求是?”

两兄弟异口同声:“回家再说。”

“回家啊?回家……”刘海警官无语,“那你们报什么警?”

虞尔在一旁补充道:“我们也没想报,热心市民太热心了。警察叔叔,感谢你,他们俩兄弟会自己解决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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