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给你烫个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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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电梯出来,拿钥匙开门进去,詹信抬手反复按了几下开关,才发现家里又停电了。

虞尔一走,家里就只剩他一个,自己再度回到独居的日子里。

一个人倒也没什么不好的,更宽敞更自在,也不用总是分一根神经挂到别人的身上。自己住,还能少做点饭,少洗个碗。

除去这些琐事,安静也是真安静,没人逗乐了。

不对,还有只猫呢?

“小鱼?”

詹信唤了几声都不见哪块阴影在动,只好打着手机灯,从客厅厨房找到天台院子,都一无所获。

像往常,詹信根本用不着找它,小鱼这家伙会在他插锁的时候就趴在鞋柜上等他,或是在开门的一瞬间冲过去抱住他的脚。

今天这是怎么回事,跟他玩儿躲猫猫了?

詹信坐在沙发上靠着想了一想,目光落在一扇虚掩的门上。

平时虞尔住那间卧室时,詹信就没怎么去过,眼下他竟然下意识忽略了这个地方。

走过去拉开房门,詹信一眼就在那张白床上找到了小鱼。

这小家伙蜷缩在俩枕头之间的缝里,卡成一个圆滚滚的黑毛球团。

詹信弯下腰匍匐在床上,摸了摸它的头,小鱼才懒洋洋地伸长爪子,见是詹信,眯眼小小地叫了一声。

“喵。”

“你舍不得他?”詹信问它。

小鱼说不了人话,抖动了下耳朵就继续把头埋进枕窝,两个白枕都被它蹭粘上猫毛。

反正暂时也没人睡在这里了,詹信由着它躺着,而自己坐在它身边发呆,放眼周围,他看见桌上有一盏没被带走的充电台灯,起身过去拍亮。

昨天把虞尔打横抱进来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现在再这么一看,这屋里真是空了不少。

“打扫得这么干净?”

詹信耳边忽地再浮现虞尔的声音。

“想关心的话,就到此为止吧。”

关心……

自己仓促地追出去拦住他,算是关心则乱吗?

不容他多想,窗外乍亮,轰鸣的雷声在一瞬间抵达耳蜗。詹信紧盯着那扇被狂风暴雨拍打的玻璃窗,耳鸣减弱后,他绷着手背,屡次调整呼吸。

数月后,詹信再次见到虞尔,是在薛婉容的葬礼上。

隔着人群遥遥一见,昔日少年剪去长发,穿一身黑色西装,独自守在布满白菊的冰棺旁,两眼看着略有浮肿。

还没站足一分钟,詹信就听见附近有人议论他。

“诶,这就是薛总的儿子?亲生的吗?怎么从没听说过她爱人啊。”

“哪儿啊,这是她收养的,特别孝顺的孩子,听说为了照顾薛总,高中都没读了。”

“真的假的?那他以后……倒是,人家薛氏也不缺钱。”

“你们说什么呢,薛婉容很早就不在薛氏集团待了,她一心做慈善,就没想着给自己留后路,要不然今天这葬礼能来这么多人?”

“我总感觉越看越眼熟,这小帅哥之前是不是做过男模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

詹信皱了皱眉,再次看向虞尔,好巧不巧,这次对方也冲他看过来。

歪头给他递了个眼色后,詹信默默穿过人群,迈步进了楼道,而虞尔跟旁人打了声招呼,便随着他的踪迹离开。

一进入楼道,脚步声就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泛响。詹信登上二楼,周围更黑了,只有右侧的小窗透着街上的夜色,将来人的影子框在一小片昏黄的灯幕中。

虞尔靠在栏杆边,扯了扯衬衫领口,再随手从裤兜里掏出盒烟,翻开烟盒,递了一支给詹信。

詹信压眉看了一眼他指间的细烟,说:“你忘了,我戒烟了。”

话刚说完,詹信就看见这人又拿出打火机来,摁出清脆的一响,火焰短促照亮他半个脸庞。

近距离一看,虞尔更不一样了,尤其是气质。

从前的长发显得人乖张又随性,现在的短发也挺适合他,脑后短浅服帖,额前保留着稍长的刘海,他微微低头,整个人就陷入某种被磨砺后的冷漠中,没盯着人也像是盯着人。

明明他指尖有火,却寒得让人难以靠近。

这样的气质与詹信平常所见的温和截然不同,即便是一些痛楚的时刻,他所见的虞尔也是有血有肉的模样。

而今天,詹信竟然看了许久才认出虞尔来。

“你怎么……”

想问问他怎么学抽烟了,詹信下一秒又自己给出答案。

抽烟无非就是为了消愁,虞尔今年的不顺他再清楚不过,答案不言而喻。

他话是掐断了,但詹信没想到,虞尔马上就填补了他的语句,不仅猜到他的问题,还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有人说我特别适合抽烟,”虞尔说,“美人加烟,视觉盛宴。我一照镜子,还真像是那么回事儿。”

“谁这么跟你说话?”詹信问。

虞尔抬手抖了抖烟灰,声音很轻:“集训认识的老师,她还想让我当模特呢?”

薄薄的烟雾在光影下飘渺,缓慢飞旋,两人的影子随路过的车灯拉扯,时近时远。

詹信低下眼眸,想起刚才听到的闲言:“别人传你不上学了,我还以为你真的会放弃。”

“也算放弃了吧,我不学理科了,也不学文。”虞尔说,“改走艺体,学美术。”

“本以为这样我会变得自由,可以多抽出时间陪陪我妈。但她还是走了,走得还那么快。”

说完,他指间的火星更加明亮。

正犹豫着该怎么出口安慰,虞尔突然扭过头看他,笑说:“怎么感觉你变得更老了?”

“我还想说你变了,你倒说上了我。”詹信摸了摸下巴上的浅茬,“忘了刮胡子,今天走得急。”

虞尔挺直腰,扶着栏杆走近几步,对他问:“我怎么了?”

詹信拍一掌他的肩膀:“没什么,就感觉你长大了。”

“长大了……我才算是明白人们口中说的成熟是什么,顺从命运、抗得住苦,然后每天如一日地努力苟活。”

虞尔曲肘倚靠栏杆,他的话忽然变得幽深:“即便活着会经历痛苦,但还是有很多人特别渴望活着。”

“譬如我和你这样的。”

詹信不知道他算是在反驳自己,还是突然心有感悟,只好附和说道:“你说得也有道理。”

“人活一口气,佛争一炷香。”他说,“没事想想也挺好,但要适度。”

“别想抑郁了,你人生才刚出头,不至于苟活。”

“我才没抑郁,精神状况比你好。”虞尔看他,“信叔,公司再忙还是要好好休息,你都有黑眼圈了,健康要紧。”

“这不是忙着赚钱吗?赚够了我再休息。”詹信说。

“赚多少才算赚够啊,”他轻吐一句,“真是贪心。”

外面奏起哀乐,虞尔抬手看了眼手表:“可惜今天事情多,叙旧都不能好好说几句。”

詹信跟着摸兜点亮手机,瞅了瞅,说:“有空随时的事,还是眼下要紧。”

“你去忙吧,有事联系我帮忙。”

“好。”他点点头,没动步子。

虞尔等詹信走在前面,自己再迈腿跟在他身后。

看着詹越的背影,他回想起自己养母临终的时候,薛婉容告诉他的话。

很早以前,詹信跟薛婉容有一个约定,是他主动请求的,那就是他希望自己能承担虞尔的费用,不管是生活费还是学费,什么都好。

一开始薛婉容并没有接受,但顾虑自己的病情,她只愿在自己没有余力之时,詹信可以帮忙照顾虞尔。

而这一帮忙,就是断断续续的许多年。小到吃穿用度,大到学费医疗费,每次詹信以薛婉容的名义转账给虞尔,其实都是他自己出的钱。薛婉容还钱给他,这人会毫不犹豫地拒收,连银行账户都不肯说一个数。

当时在病床上,薛婉容颇为无奈地长叹一声:“我难得养个儿子,他出了一半的力,你说他图的什么?”

“无非就是当年对自己没法收养你的自责而已,你是他亲自救下来的,他赶你走,他也不好受。”

她攥着虞尔的手,轻声安慰:“所以往后你别怕孤单,也不要绝望。要知道,在这世界上,你还有这半个家人。”

但虞尔一点也不觉得詹信好,这人太沉闷、太会隐忍了,凡事总以为他好的名义瞒着自己。

眼下跟走在他后面,虞尔默默盯着詹信的后颈,盯着那一小寸露出来的皮肤。

指尖的烟火将烬,虞尔抬手深吸最后一口,他忽然很想抬手在詹信的皮肤上烫一个疤,视作他缄默的惩罚。

他害自己纠结了那么久,原来,他们算家人。

虞尔想了想,将烟头直接收进手心里湮灭,随后加快几步,勾手在詹信的颈后刮蹭了一下。

这人立马回头,捂着脖子问他:“怎么了?”

“你脖子后面飞来一只虫。”虞尔轻笑。

然而这样的关系该如何自洽?

思琢再三,虞尔认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于是葬礼过后,他一门心思投进学业,经历漫长的集训,备战来年的统考和高考。

人生从来不该只为一个人,虞尔想,他的人生是一个持续等待撰写的逗号。

【作者有话说】

一半是家人,另一半是爱人~

预估错了,下一章高中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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