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匆匆

33 / 85 章 · 3,252

那是詹信人生里最不想提及的一天之一。

他靠坐在门后,听着耳边的哭声,连手里的烟都拿不稳。

明明只是一门之隔,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放任这一切的发生。

白烟吞吐于口中,黯淡失神的眼眸里隐有动容。

直到内心无数次挣扎,听到身后的脚步渐渐离远,他才站起来,握在那早就想扭转的门把手上。

詹信出了门,走到楼梯口往下望,虞尔仍旧埋着头,抹着眼泪,失魂落魄的,默默被人牵走。

等他远到看不见了,詹信才转身回去,手里的烟烧到了尽头。

指间突然被烫着,他才清醒了一点,收拢手指,将那一点火星生生搓灭,扔进了房间夹角里的垃圾桶。

洗完澡躺在床上,詹信脑子里的想法便不可收拾地蔓延开,如浸入水里的干木耳,或是钻入脑髓的蟑螂,越泡越多,不断繁殖。

他甚至开始希望以后不要遇见虞尔,最好是永远不见,从此再不相遇。

那个孩子天生就拥有一副好皮相,长得乖巧,礼貌又懂事。他只要老实待在福利院里,自然会有好人家去领养他。

到时候,他会有更好的生活,更好的未来,至少比跟他在一起,生活在这条反复揭露他伤疤的繁子街要好。

詹信将被子闷头盖在脸上,背后结痂的伤口在瘙痒,手臂上,腹部上的伤口也在刺挠着。

太难忍了。

只要他呼吸,一个人静着,一些更深的久远的记忆便会从那些伤口爬出来。

痛楚是人体内滋生的盐分,腌渍在那部分看似愈合实则反复撕裂的血口,逼迫詹信铭记,他的人生是踩着别人的尸体得来的,眼前的一切都是苟活。

如果要让自己闭上眼,不去想以前的事,他就只能想眼下的闷苦。

兜兜转转,又回到虞尔那孩子身上,而自己手边、床底下的垃圾桶里,不知不觉又堆起了烟蒂。

但他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事情。

不管是第一次遇见虞尔,还是最后这次关上门,逼他离开,詹信都不后悔。哪怕是再让他经历一次,詹信也会做同样的事情。

只是从虞尔的视角而言,那孩子会恨自己,讨厌他。

詹信想,他一定对信叔很失望。

然而,詹信有些太放心虞尔了。他一觉睡到了大晚上,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候,却接到了福利院的电话。

“詹先生,不好意思,能麻烦你一件事吗?还请你做好心理准备,别着急。”

听筒里的声音是今天来接虞尔的那个女人的,语气紧瑟着,听起来像是出了事。

詹信忍不住皱起眉头,心里忐忑,问她:“什么事情?”

女人叹了一口气,说:“虞尔跑了,能麻烦您帮忙找一找吗?非常对不起,我们没能看好这个孩子……”

詹信抬手蒙了把脸,啧一声,他早就应该想到的。

曾经赵警官就说过,他带虞尔去过福利院,也找过领养的家庭,结果都被虞尔拒绝了,还屡次跑回繁子街。

自己怎么偏偏把这么重要的信息给忘了?

一想到那孩子很可能又跑回来,他赶紧穿上衣服,出去找人。

福利院那边报了警,一波人在福利院和繁子街周边找,詹信则是根据记忆,去那孩子可能会去的地方。

小区附近、岷江大桥、长江边、一剪子周围、甚至是今天去的那家游乐园,所有他和虞尔去过的地方都找了,但得到的消息和别人都一样。

虞尔彻底失踪。

詹信浑浑噩噩度过了几天,短暂的假期过去后,薛二姨再请假,说在动物收容所忙。

而大车他们也都知道虞尔的事了,跟詹信一个样,每天按部就班的工作,没什么精气神。

直到半个月后,薛二姨返工,她背着个书包,得意洋洋地走进店里,向大家说:“都快过来,我要宣布一件大事!”

店里难得有热闹,霍火第一个跑过去,看薛二姨肩上的小书包,说:“二姨,您这是返老还童去读书啦?”

舒可看着大家没说话,捂着嘴笑。

大车见她眼神不对劲儿,说:“诶,怎么回事儿,你们俩姐妹儿有事瞒着我们啊?”

詹信刚给一个客人理完发,这会儿擦拭着理发剪,一边消毒一边说:“薛姐这是有什么好事?”

薛二姨勾起嘴,隆重宣布:“我有儿子了!”

她往旁边一让步,背后的小少年便显露在大家面前。

那孩子一身小学校服,发型打理得乖顺,圆圆的脑袋,白白的小脸,一双又大又蓝的眼睛怂怂地盯着地,只是一抬头,就将视线落在了詹信身上。

“虞尔?”

詹信脱口而出,跟他对上视线。

薛二姨摸摸他的脑袋,对虞尔说:“儿子,你信叔叫你呢?”

然而虞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并不吭声。

詹信觑眉,笑着打圆场,跟薛二姨说:“没事,看到他跟着您,我放心了。”

从那天起,虞尔的事情算是终于有了一个好结局。

他跟着薛二姨,詹信是真的落下了心里的石头,彻底放心。

而事实也如他想的顺利,甚至更好。

虞尔成了薛二姨的养子后,那一年薛二姨就给他安排了最好的学校学习。

虞尔很争气,虽然九岁才入学,却没有因此跟其他学生有落差,相反,虞尔学得特别快,仅仅花了一年时间,就连跳两级,赶上了同岁孩子的学习进度。

而薛二姨呢,也开始了炫娃模式,每次虞尔考了好成绩,她嘴边就停不下来,从小学说到了初中,从初中说到了高中。

这几年一剪子变化也挺大,从一剪子理发店改名叫一剪发艺沙龙,员工也从原来的四个,涨到现在四百多个。

舒可在虞尔小学的时候就离职了,听说去年的时候已经结婚。

霍火这几年不安稳,来来回回交了许多女朋友,没一个走到最后的。他最近自闭到抑郁,天天拉着大车跟他酗酒,詹信干脆就把他调到了二店当技术总监,换个环境换个心情。不过这几天霍火又好了,据说是有了新的女友。

而大车,还是老样子,跟詹信一样打着光棍,只是身价涨了许多,当了一剪的行政经理。

最近公司正值搬迁,詹信决定把总部从繁子街迁出去,移到更为繁盛的商区。

“你说咱干这行八九年了,开分店的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会不会太冒险?”大车抽着烟,坐在板凳上看着这正在施工的新总部。

这店面比当年他们搞的一剪子老店可大多了,上下两层就有五百平,位置抢在市里新开发的商业街,拿下店铺废了他们不小功夫。

为了搬迁,詹信投了一大笔钱,现在名下几十家连锁店的流水也只够维持员工的正常开支。

詹信站在水泥窗边,看着附近正在崛起的商圈,说:“总部建好了,我们才有机会转型。”

“转型?”大车顿感意外,继续说,“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因为还不稳定,这个想法就跟我们眼前的毛胚房一样简陋。没彻底成立之前,风险都算我个人的。”詹信说。

大车白他一眼,说:“跟我还讲这些,见外了啊?”

还想再说什么,詹信皮衣内兜里的手机响了,拿出来一看,是薛二姨打来的:“喂,詹信,你帮我去接一趟虞尔吧,他今天放假了,我这几天人在国外,你帮我照顾一下啊?”

薛二姨是个特别自由的人,闲暇的时候会来老店当收银玩儿,平时要么忙着做慈善志愿者,要么就突然闪现国外,说是帮家里打理点业务。

而詹信呢,也不是第一次帮她带孩子了。

虞尔小学和初中都特别懂事,一个人住校,放假的时候薛二姨不在本地,詹信就会把他接回来带一阵子。

那小子跟最早和詹信相处的时候不一样了,总是一个人看书或者做作业,别人跟他说话也会回应,但脸上老是一副淡淡的表情,比詹信还冷漠。

詹越在的时候,小哥俩还能玩在一起,看他笑一笑,跟詹信独处,这孩子就不吭声了,拘谨着,默不作声。

不过这样倒也省事,詹信不用太操心。而且说起来,虞尔上了高中,两人就没再联系。

詹信快有一年半没见过他了。

于是他对薛二姨回了话:“行,他在哪儿呢,我等会儿开车过去接他。”

“你顺路去接就行,不顺路我让他自己打车过来,他人在市医院呢。”薛二姨说。

“医院?他生病了?”詹信问。

她叹了口气,说:“做手术,眼睛长了麦粒肿,我都是刚知道的,他自己一个人就跑去割了。”

今年的五月份还没彻底入夏,昨夜又刚下过雨,街上透着股淡淡的寒意。

詹信两步踏上台阶,进了医院大厅,在咨询台护士的指引下,上了三楼,来到眼科手术室。

一年多没见,那孩子应该变化不大,但他走了几个病房,都没看到虞尔的影子。

“不是说在303病房吗?”他心想,“难道还在手术台上?”

刚想转身再去找一遍,詹信耳边忽地落了一道清脆的打响指声。

他别过脸去看,只看到一只挂着玉镯的手,而另一耳侧又传来声音。

有人捉弄他,在他耳边轻笑,声音清冽:“詹信,你在找我?”

那人身上还是一套蓝白的校服,半扎着长发,左眼盖着纱布,右眼笑弯着,眸底露出如海水般透彻的蓝。

詹信忽然与他对上一眼,心里冷不丁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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