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去游乐园,但虞尔对这三个字毫无概念。
直到他进了游乐园一看,才知道,原来游乐园就是有很多超超超超大玩具的好地方。
虞尔戴着顶黄色小帽,左看看,右望望,就像是进入了童话世界一样,眼前鲜亮多彩的游乐设施让人目不暇接。
因着开业不久,园区内的游客不少,很多孩子都在家长的陪伴下,一家人手拉着手,边逛边玩。
黄色小帽和虞尔身上的新衣服,都是詹信昨晚上跟舒可逛街的时候买的。
真别说,女生的审美是要更好点,小白衫配牛仔背带裤,这衣服一穿上,再带个小黄帽,把虞尔衬得更俏皮可爱了。
詹信正研究那帽子上自带的小风扇,见虞尔一双眼睛转得骨碌,问他:“你想先玩儿哪个?”
脑门上的小风扇转动扇叶,传来缕缕凉风,虞尔抬头看向走在他身边的詹信,他仍旧晒在太阳底下,鬓边的头发湿得反光,额头透出汗珠。
他试探着伸出手,像周围结伴的人那样,拉住詹信。
“嗯?”
詹信察觉到自己手心落上的手掌,脸上掠过一丝惊意,但也没拒绝,轻轻回握他,听虞尔指着不远处说:“想玩儿这个,大锤子。”
虞尔口中的大锤子就是大摆锤,詹信微微觑眉,一来就这么硬核?
到了闸机入口,虞尔因为身高不够被工作人员拦下来,那人是个小姐姐,说:“不好意思,小朋友没有一米四,是不能玩儿这个项目的哦。”
“那我们换个项目玩儿?”詹信看向虞尔。
然而虞尔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扭扭捏捏地说:“信叔,我可以看你玩儿吗?”
詹信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正考虑着,虞尔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已经开始期待了,一旁的工作人员也在说:“先生,您可以放心去玩儿,我们会帮忙看着小朋友的,小弟弟这么可爱,肯定不会乱跑吧。”
虞尔点点头,说:“我不乱跑的,我就在这里等信叔。”
詹信见他自己跑去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他心里犹豫了下,还是决定答应下来:“我上去吧。”
煎熬的几分钟过去,詹信终于下来,他还是头一次觉得脚踏实地是多么的有安全感。
缓了口气,詹信又问虞尔还想玩儿什么。
虞尔眉眼一笑,伸出手一指,远处传来的尖叫声此起彼伏。詹信顺着方向一望,虞尔指的那边是海盗船和飞天魔轮。
他说:“信叔,我还想看你玩儿那两个。”
“比大摆锤还高……”詹信默默心想,从兜里抽出张纸,擦了擦额前的汗水。
如果是别人让他去玩,他一定会拒绝,犹豫半秒都是对自己的残忍。
但现在,自己只要微微侧头,就能看到虞尔那双熠熠生辉的星星眼。
为了不辜负虞尔的期待,让他开开心心地过好今天,詹信只好忍了忍,暂时压制恐高症,上了。
坐在位置上,詹信能远远看见虞尔那个小不点朝着他挥手,看起来特别高兴。
随着脚下的腾空,詹信攥紧了把手,紧张到手臂爆起了青筋。
他闭上眼心想,没事,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可惜詹信不知道,当他在几十米的高空飞速旋转时,长椅上乖乖等着的虞尔在天真地想:“信叔在上面吹饱了风,应该就不热了吧?”
连坐了三个项目下来,詹信撑不住了。
他装作镇定自若的样子,回到虞尔身边,然而脚底却越来越飘忽,口腔里反出了酸味。
他赶紧锁定了一个垃圾桶冲过去,弓下背,任由胃里的翻涌,对着垃圾桶吐了出来。
虞尔着急地奔过来,踮起脚想拍他的背,却只能拍在腰上,担忧地声音里夹着哭腔:“信叔,你怎么吐了,是不是因为我,因为我老让你去坐那些……对不起。”
詹信摸出纸擦了擦嘴,抬起头安慰虞尔,摸摸他的头发:“信叔没事,就是转晕了。”
“那我们不玩了,我们去休息!”虞尔吸吸鼻子,牵起他,想把他拉到阴凉的地方。
吐过之后,詹信就没什么眩晕的感觉了。
他见附近正好有一家红旗超市,跟虞尔说:“我们去超市买点东西。”
詹信拨开门帘让虞尔先进去,门口自动响了一声“欢迎光临”,把虞尔吓得倒嗬一口气。
“你没怎么来过超市?”
刚问出口,詹信发现自己说了句废话。
那孩子没跟他们一起的时候,就是在流浪,自然不会去什么超市。
虞尔一小孩儿倒是不觉得有什么,老实地点点头:“我平时不来超市的。”
詹信进了饮料区拿了两瓶水,刚想问虞尔有没有想买的,就看见他呆呆站在零食区那儿,盯着一包糖看。
詹信走过去,从货架上取下那包糖。
这糖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普通的用各色糖纸包裹的水果糖。
他问虞尔:“你还有没有其他想买的?”
虞尔摇摇头,说:“没有了,谢谢信叔。”
店员小哥见他们过来结账,一边扫货,一边主动搭话:“这小朋友长得好漂亮啊,蓝色的眼睛真好看。”
“谢谢哥哥夸奖。”
虞尔看到信叔付钱了,就把糖拿到自己手里,撕开包装袋的一角,挑了颗紫色的糖果给店员小哥,说:“请你吃糖。”
店员小哥没想到他这么懂事,说:“谢谢你啊,小朋友。”
后面排队的顾客也忍不住过来凑热闹,对詹信说:“你儿子也太讨人喜欢了吧,看样子妈妈是外国人?”
詹信轻声一笑,说:“是混血,但我不是他爸。”
那名顾客听他语气冷淡,好奇地凑前看他,才发现这人长得也不错,只是眉眼锋利,看着怪凶的。
她刚要说的话因为詹信看过来的眼神而断了半截:“那你跟这孩子是……”
虞尔听到她夸自己,走过来给这个顾客阿姨也发了糖,说:“阿姨,也给你吃一颗。”
后半天的时间,詹信专门找了些虞尔能玩儿的游乐项目,比如什么摩天轮、旋转木马之类的。
而虞尔呢,有了那包糖,就跟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一听到有人夸他就给人家送糖。
直到他们出了游乐园,等出租车回家的时候,虞尔的糖袋子里只剩下了一堆黄色糖纸的糖果。
詹信看他攥着那一袋糖,以为这孩子不算太傻,知道把自己爱吃的口味都留下来。
他却见虞尔掏了掏衣服口袋,拿出一颗绿色的糖,对他说:“信叔,送给你,我专门给你留的苹果味的。”
“谢了。”詹信接过糖,剥开放在了嘴里,几下就嚼着吃完了,“今天你玩得开心吗?”
虞尔笑得弯起眼睛,说:“开心,我喜欢和信叔一起来游乐园,以后还可以来吗?”
詹信没回答,揉揉他的脑袋,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了后排跟司机说:“师傅,去常乐小区。”
今天赶时间,把虞尔叫出来也是詹信临时的主意。
为了多玩点项目,詹信带虞尔反复走了不少路,以至于这孩子表面上开开心心的,一坐下来就再藏不住疲惫,很快就睡着了。
詹信没有他那么放松,一脸忧虑,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拿出手机,按下了上面的联系方式。
电话等待着响应,而詹信回想起今早的事。
在民政局里,他被告知自己没有抚养虞尔的条件。
因为年龄。
那会儿拿出身份证给办事员审查时,对方反复看着他,对照身份证的信息。
那人说:“你这相貌还挺早熟,但不好意思,收养依照的不是外表,而是法定年龄和其他条件。成为抚养人,必须年满三十岁。”
詹信再三询问,对方得知虞尔的情况后,给詹信推荐了一家公立福利院,这便是这张名片的由来。
再后来,他打电话给舒可,说想取消今天两人的行程,舒可得知原因后,便建议他带虞尔去游乐园。
她说,虞尔是个好孩子,如果要送走他,不妨最后留些时间陪陪他。
她理解薛二姨送票给两人的心意,但她看得出来,詹信其实没有这方面的心思。昨天能有那一段单独相处的时间,她已经很感谢詹信了。
所以,她很乐意取消行程,并且觉得,比起自己,这张票更适合给虞尔。
詹信本心是不想送走虞尔的,因为他知道,自己给予了虞尔太多希望。
上一次把虞尔从医院接回来,又让人接走他,就够折腾了。
而如今,虞尔好不容易回到繁子街,回到他身边,产生了些对未来的期望,却又要面对现实,把刚适应的生活给磨灭掉。
詹信一方面觉得很对不起他,另一方面又实在无能为力。
对于现在来说,最好的方法,只能是尽快切断虞尔跟他的联系,越早越好。
于是他早在回家接虞尔去游乐园之前,就联系好了福利院。
思酌片刻后,电话响了,对面的人跟他说:“詹先生,我们马上到您家门口了,就等您带着孩子过来。”
詹信沉了沉声:“嗯,我们也快到了。”
到了小区门口,虞尔迷迷糊糊地被詹信叫醒,再被他牵着,呆呆愣愣地进了小区,直到詹信把他带到了楼下等待的两个叔叔阿姨面前,虞尔的神志才突然被拉扯到了可怕的现实。
面前的两个人皆是一身粉白的工作服,虞尔认得他们衣服上的三个字,赵叔叔曾经给他看过的——福利院。
这样的三个字印在了衣服上,饶是他再无知也该明白了。
他瞬间就慌了神,想去找詹信,自己却已经被那个阿姨给拉住,她说:“你就是虞尔啊,真可爱,跟阿姨去另一个地方,好不好?”
两人看出虞尔的情绪不对了,都赶紧蹲下身安慰他。
另一个叔叔说:“不怕啊,我们带你去有很多小朋友的地方,那里会是你的新家。”
虞尔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了,手足无措地看向詹信,希望他能帮帮自己。
然而等他往周围一看,才发现詹信已经走远了,远到只能看见一道即将融入阴暗楼道的背影。
两人牵着虞尔就要走,他着急了,用力甩着手,不死心地往回看,说:“我哪儿都不去,我有家,我在信叔家!”
阿姨看他挣扎得强烈,只好对他说:“小朋友,你信叔他没办法收养你,还是跟我们走吧。”
“真的吗?”
虞尔听她这话,彻底泄气,焉头焉脑的,连反抗的双手也没了力。
身边的两人见状,更觉得虞尔可怜了,便松了抓虞尔的手。
女人想再说几句安慰话,伸出手刚碰上他的发丝,这孩子却突然动弹,折身就往回跑,而一旁的男人连他的衣角都来不及抓住。
虞尔边跑边抹着眼泪,他记得詹信的家在几楼几号,一鼓作气蹬上楼梯。
他以为詹信会给他一个机会,以为詹信会为他开着门。
可是临到了门口,自己却吃了闭门羹。
那扇门无声无息地紧锁着,残忍得连半条缝都没有。
无论他怎么努力,怎么拉拽,都无法打开那道门。
虞尔懵了。
他跌坐在地上,拿出今天詹信买给他的那袋糖果。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今天信叔还带他去游乐园玩了,还问他开不开心。
为什么一切突然就变了?
他想开口,想喊出来,让信叔来开门。
可是……他有什么理由?
让信叔打开门,收养自己吗?
让信叔把家清一清,给他一点点位置,能活就好?
还是让他给自己一个碗,跟小鱼一起放在阳台,能吃饱就行?
虞尔说不出口,这样的要求没有道理,他没办法让一个本就跟他没有干系的人去养活他。
他将额头抵在那扇冰冷的门板上,哭了出来,眼泪滚烫地划过脸,落在地上。
詹信没有理由收养他,也没有办法收养他。
可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心里仍旧奢求着信叔会来给他开门。
一个活生生的人,永远都没法像小猫小狗那样,轻易就能被爱。
少年心底的期翼被现实打碎,随之而来的,是早已扎根于心的恐惧。
于是他看向手里的那包糖,那一颗颗的、黄色糖纸的,与噩梦一般的酸味糖。
虞尔抽泣着,嘶声哀求:
“信叔,我不喜欢柠檬糖……”
“我不想要柠檬糖……”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成年篇开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