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尔没撑住睡意,跟小鱼一起,窝在皮沙发上睡了半宿。
等他再苏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被詹信从沙发上抱起来,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随着詹信逐渐挺直的腰干,他眼前的视野也越发拔高。
家里的一切都变得那么小,连胖胖的小鱼都成个只黑耗子,它捉着詹信的脚踝,翻跳着跟在他们身后。
虞尔喜欢被詹信这么抱着,哪怕他的胸膛不如柔软的被褥,他也仍旧想,要是能一直被詹信抱着就好了。
但詹信只是短暂地把他从客厅抱到了卧室,将他放在了床上。
看到这孩子睁着眼醒着,詹信揉揉他的脑袋,给他拉好被子,说:“我把你吵醒了?”
“不是。”虞尔乖乖躺在被窝里,看着他。
“那你睡不着?”詹信问他。
虞尔说:“我想等你回来了再睡觉,但是你回来了,我又不想睡了。”
“为什么?”詹信又问。
他缩了身,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小声嘀咕:“因为我一做梦,又看不到你了。”
詹信被他逗笑了,想了想,说:“那我们聊会天。”
“好。”虞尔回答说。
今天晚上虞尔的表现很让他意外,这孩子再次面对坏人,竟然敢直接冲上去对峙。明明几个月前,他还是个任人欺负、不敢大声说话的懦弱小鬼。
詹信看着他,问:“小猫儿,你胆子怎么变大了,还敢去打坏人?”
虞尔从被子里探出头,说:“我是跟你学的。”
“跟我学?”詹信有些意外。
“嗯嗯,”虞尔点点头,“因为信叔你很勇敢,所以我也要变勇敢。你不怕坏人,我也不怕。”
这话倒是让詹信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见面前的人沉默了,虞尔试探着叫他:“信叔。”
“嗯?”詹信将眼神移过来。
虞尔又问:“信叔?”
詹信微微觑着眉:“嗯?”
虞尔笑起来,他故意闹,再说一句:“信叔。”
这次詹信没惯着他了,起身给他拉上床帘,说:“嘘,不说了,等会儿把你小越哥吵醒了。”
“可是我看不到你,就睡不着。”虞尔眼巴巴望着他。
詹信:“昨天你不也睡着了?”
虞尔:“因为昨天太累了,困。”
詹信无奈,只好跟他说:“等会儿我会在办公桌那儿坐着算会儿账,我就在你身边,睡吧。”
办公桌就在他这张床的床尾,只隔着一道帘子的距离。
虞尔心想,确实能看到信叔,便点头答应:“好。”
詹信刚要走,虞尔又嘟囔起来,很小声的一句:“我会一直待在你家吗?”
这句话让那道要走的背影停顿下来,不过詹信并没有回答,只是再抬手,揉了揉虞尔的脑袋,退出床帘外,关上了房间的灯。
没一会儿,他如给虞尔承诺的,拿了账本进来。
桌上的台灯亮起,借着淡黄的光晕,将詹信的影子投映在了床帘上。
方才还假装安睡的孩子悄悄爬了起来,坐在床帘前,伸出手指,沿着身影的边缘轻轻勾勒轮廓。
第二天一大早,上铺的小越哥醒了。
他看了眼时间,穿好衣服,轻手轻脚下了床,便拿上自己的书包,拉开拉链,小心地收罗进东西,说:“这个,再带上这个,还有……带点纸去。”
詹越悄咪咪进了客厅,见他哥的卧室关着门,松了口气,径直走到门口,便要开门出去。
他扭了把手一拉开,正好撞上提着早餐回来的詹信,立马怂得一抖,说:“哥?你怎么这个点去买早饭了?”
他哥没回话,进门先把早餐放到桌上,回头打量他:“你要去哪儿?”
“我……”他挠挠脑袋,眼睛下意识往左瞥,说:“跟同学约了去钓鱼,要早点去占钓位,晚了就全被那些大爷给占了。”
见他哥还盯着他,詹越暗戳戳移了步子,要跨出门去。
然而他哥冲他招了手,说一句:“你过来,我有事跟你说。”
詹越被他哥带到阳台上,肩膀沉下一只手,詹信严肃的表情和他的掌力一样,压迫得他不敢吭声。
詹信说:“我问你,昨天你跟虞尔去打气球,怎么连他跑了都没注意?”
一听是昨天晚上的事,詹越叹了一口气,说:“唉,那个时候我忙着打气球啊,太专注了就没注意。”
“你确定?”詹信冷冷地说。
詹越眉头一跳,说:“确定啊,这有什么不确定的。”
“詹越。”他哥沉了眸色,像是颇为失望地转过脸,又折回来,指着他说:“虞尔当时直接抽走了一把软弹枪,连那摊子的老板都追过来了,你跟我说你没注意?”
他这一说,忽地让詹越红了脸,沉默了半天,才开口解释说:“是,我是看到他过去了,那我能怎么办,我又打不过。难道我该当着那几个人的面,跑过去把他拉出来?还是说,哥你根本就觉得不该让他帮舒可姐?”
“我真的不想说你。”詹信说,“看到认识的人遇了事儿当然该帮,哪怕是不认识的,能尽力的也可以出手,我从没否认这一点。但你帮了吗?人家虞尔看见了直接就冲了过去,你十多岁的人了,躲在人群里畏畏缩缩。”
詹信看着他心虚的眼神,继续说:“你既然选择带虞尔去玩儿,你就该跟他站在一起,而不是让这么小的孩子独自面对。他进了我们家的门,就算是你弟弟,你不能放任不管。”
詹越垂着头,彻底听明白了,对他哥说:“对不起,哥,不会有下次了。”
见他态度还算端正,詹信回到客厅,打开袋子,给他递了份单独包装的豆浆和油条:“昨天你给虞尔换的那身衣服哪儿来的?”
詹越接下袋子,边吃边说:“我的,那布料怪得很,缩水变小了,我穿不了就给虞尔穿了。”
他几下就把手里的油条吃完,随后犹犹豫豫地看向他哥:“哥,那我……”
詹信烦他一眼,说:“去吧,别去深水游泳。”
“好嘞!”詹越麻溜地开门出去,又撤个头回来跟他哥说,“哥,祝你今天约会顺利啊!”
“滚!”詹信骂他。
詹信今天确实要去约会,但一大早起来,不是为了跟舒可汇合,而且想趁着出门,先去民政局走一趟。
他收拾完正要走,虞尔起床了,自己乖乖坐在沙发上,拿了个包子吃。
他看詹信一副要走的模样,问道:“信叔,你要去找舒可姐姐玩儿了吗?”
“嗯。”詹信给他交代道,“等会儿你自己在家,我下午就回来了,中午你车叔会过来带你去吃饭。”
虞尔点点头,说:“好。”
詹信不放心地看了看家里,最后选择去摸了摸虞尔的头发,再回身离开。
虞尔眼看着那扇门关上,将詹信的身影彻底盖住,家里顿时空了,唯有一抹蓝色玻璃窗映下的光晖还在白墙上波动。
詹信一走,家里就像是沉到了水底,骤然冷寂。
小鱼嗅到了他的失落,踏着猫步过来,蹭蹭他的腿撒娇。
“家里只有你和我了。”虞尔慢慢嚼着最后一口包子,蹲下来摸摸小鱼的下巴。
黑黑的猫咪很难看出五官,不张嘴的时候,只有一双琥珀般的眼睛泛着光,等它舒服地眯上眼睛,就成了黑洞洞的毛绒影子。
作为家里孤零零的存在,虞尔不允许小鱼变成黑影。
他把它抱住,挪到阳台上的猫碗那里,给小鱼倒猫粮:“我也给你做早饭,你要乖乖吃,吃饱了就可以一直陪着我了。”
小鱼:“喵~”
完成这一工作,虞尔回到沙发上,躺了下来,望着天花板发呆。
周围一但没了人,时间都像是慢了许多。
找点事情做吧……
心想着,他腾起身,看了看脚下灰扑扑的地板,遍布杂物的桌子,还有桌上堆满了灰的烟灰缸。
虞尔喃喃道:“家里脏脏的,需要打扫卫生。”
他走到茶几边,将桌上的东西按着自己的想法归类摆正,把零碎的垃圾清理到垃圾桶。倒掉烟灰后,他又去厨房拿了抹布,在水池里淘洗干净,将桌子彻底擦了几遍。
打扫完桌子,就该扫地了。
虞尔去阳台取下扫帚和簸箕,站在客厅望了望周围的几道门,他决定从詹信的卧室开始清扫。
刚一进门,一股积压的烟味儿便扑面而来,熏得虞尔眯闭上眼。他赶忙跑到窗户边,踮起脚拉开窗,通进的风总算缓解了些憋闷的环境。
“信叔老是抽烟,抽烟不好。”虞尔自顾自说着,目光回落到卧室里。
信叔的房间并不大,所以布置得也简单,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和靠墙放的大衣柜。
衣柜的两扇门中间是一面大的竖镜,边缘保留着上一个住户留下的贴纸。
虞尔贴近去看,镜面上掠过他的镜像,消瘦的孩子兜在条纹睡衣里,露出的肢体上有数道未消的淤青。
不过他并无感觉,只是眼睛好奇地睁着,安静观察手指下的卡通图案。
他稍稍用力去推了下,意外碰开了镜子柜面后的卡扣,柜子忽然在他眼前敞了开。
他愣了神,随后发现最上层的衣服里露出一角锦色,他越看越觉得眼熟。
于是他找来帮手,搬一张凳子过来垫脚,站起来拨开附近的衣物,露出那东西的全貌。
虞尔这才发现,原来是之前送给信叔的漆盒。
漆盒太重,他没办法拿下来,便勉强撑起一角,扎实的重量压在手心,他凑近一听,努力晃了晃,说:“还在。”
得了这个结论,虞尔将漆盒挪了回去,把弄乱的衣服重新整理回来,跳下凳子,尽力将衣柜还原成原来的模样。
他老老实实扫起地,个子没有扫帚高,就只拿半截,两只手慢慢地挥动。
就这样反复进行着,他也不觉得累,从詹信的卧室扫到厨房,再从厨房扫到他跟小越哥住的房间,又将阳台和客厅清理后,扫地的工作才终于完成。
但虞尔还是不太满意,他总觉得看不出来有多干净,直到从厕所发现了拖把后,他恍然大悟。
还得拖地呢,拖完地才能算清理好了。
他踮着脚,将悬挂的拖把从挂钉上取下来。
想去冲水时,发现喷头放在了高高的支架上,他看着自己勉强能够到的洗脸台,决定将水盆放上去接水。
水流哗啦啦流下,很快填满了盆,虞尔想去拿,却发现身高不够用,只伸出半截手臂根本端不下来。
“好想快点长高。”他叹了一口气,跑去阳台搬了张矮凳子过来,站上去颤巍巍地端着水盆。
然而水太满了,重得虞尔没法端稳,稍稍一动,就会荡起水花。
他艰难地弯下腰,没能稳住重心,让一泼水砸在了脚上,滑摔下来,顿时淋了一身湿。
冰冷的地板撞得人酥麻,虞尔不气也不哭,只是缓慢地蜷缩起来,抱住了双腿。
待那股痛劲儿缓过去后,他重新站起来,揪了揪身上的衣服,尽量沥干。
他看着眼下狼狈的自己,擦擦脸,喃喃说:“这下该怎么办啊……”
正茫然的时候,偏偏门外响起了开锁的声音,而自己正要出去,外面的人也走了进来,一眼落在他身上。
詹信颇为震惊地望着他:“小猫儿,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了?”
电吹风呼啦呼啦作响,詹信拨弄虞尔的头发,给他吹干,说:“所以你是想去拖地,结果不小心把水盆端撒了?”
虞尔点点头:“嗯嗯。”
詹信哭笑不得,他不过才离开两三个小时,一回来,这家里的脏污就被虞尔主宰了。
试问谁家孩子的娱乐方式是打扫卫生?
虞尔到底是好心,而且除了把自己弄得一团糟,家里确实干净了不少,这小孩儿甚至比詹越还更会搞家务。
虞尔忽然挪过头看他,詹信怕热风吹进他眼睛,便停了下来。
虞尔问:“信叔,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我回来带你出去玩儿。”他揉揉虞尔的头发,似乎吹得差不多了。
虞尔一下亮了眼睛,又说:“我们要去哪里玩啊?”
詹信站起来拔了插线,将电吹风收拢,跟他说:“带你去游乐园。”
【作者有话说】
下章解释怎么这么突然……
另外,童年阶段即将结束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