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悠悠

22 / 85 章 · 3,525

这会儿的马路正是车流急的时候,眼瞅着那孩子跑远了,詹信赶紧招呼其他人待在店里:

“你们看着店,我去追小猫儿。”

他撂下这句话,便自己一个人跑出去追虞尔了。

薛二姨停了手上的工作,将计算器推到一边。虞尔方才那一番话扎进了她心里。

看着那团垃圾桶里的衣服,薛二姨越发自责,或许自己不该突然对他那么好,更不该把虞尔带去那种地方。

她应该早点意识到的,给在底层困境里的孩子一个体验富裕的机会,本就是一种残忍。更何况,她并没有让虞尔有多快乐。

垃圾桶静默地置在地上,它无声承受着来自对面吧台上的目光。过了半晌,清脆的高跟鞋声响过来,拽走了刚被扔的儿童外套。

初夏没有三伏天那么热,但若是一直在太阳底下走动,浅薄的暑气也在脑袋上积攒了,像蒙头闷了张不透气的塑料袋。

詹信没有刻意追着虞尔,他远远地跟在那小身影的后边,边走边擦汗,穿过熙攘的街巷,走过阴暗的地下通道,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路过一家小卖部,他实在忍不住停下来买瓶水,走那么久哪儿有不渴的,料想虞尔也会口渴,就多买了一瓶。

但毕竟还在跟着人,詹信很快买了就出来了,结果忘了地下通道的尽头正好背阴又没灯,他看不着人去哪儿了。

好在这尽头拐了弯儿就是向上的出口,詹信跑着步蹬上楼梯,发现这附近原来是临着江的广场。

这附近没什么人,詹信放眼打量了一圈,没看见有小孩儿在这广场上走动,倒是一直有风呼啦啦地吹,衣服都给他吹鼓包了。

詹信干脆脱了外套,留一身短袖,拿着衣服和水朝江边走去。然而人还没走近,他就被眼前的一幕给吓着了。

只见不远处的江边上,有个东西在水面上孤零零地漂着,再近些,是个头朝下的孩子,光着上身静默地漂浮着,像是死了。

看衣服大小,詹信认出来了,那不就是虞尔吗?

“靠!”詹信赶紧跑过去,把手里的东西往边上一扔,也顾不上鞋了,直接涉水里把人给拉过来,将虞尔拖着手举起来放在岸边。

刚想着看看还有救没有,这靠在沙滩上的孩子自己就睁开了眼睛,坐起来咳嗽了几下,不吐水,也不看詹信,就那么呆呆地坐着,两只眼睛红红的,空洞地望着江。

江边的风很大,还凉得很,虞尔这种身形单薄的小孩,刚泡了水再吹风肯定得感冒。

也不管他听不听了,詹信必须得说上一句:“穿我的外套 ,你这样会生病。”

但虞尔仍旧充耳不闻,詹信干脆将自己的外套扑到他身上。

虞尔这才有了反应,像是刚回神,吓得耸了一下肩,一转头发现是詹信,动手就想把衣服揭下来。

詹信沉了嗓子,严厉指着他:“把手拿下来,衣服穿好了!”

虞尔到底还是怕他凶,垂下眉,一脸委屈,却也老实裹着衣服。

而詹信干脆蹲下身坐在虞尔身边,一起看着江景发愣。

眼前的江面波光粼粼,远处有辆轮船正缓慢的驶来,载着满船的煤矿,快达三江口时发出一声悠长的轰鸣声。

他曾听人说过,辽阔的江水是属于内陆人的大海。面前金沙江与岷江就是在这里汇合,浑浊与碧清在交汇处泾渭分明又相互抵消,合成长江之首。

涟漪一直荡漾到脚边,虞尔缩回脚,抱着自己的双腿,总算说了句话,声音极细:“信叔,我不想活了。”

詹信怀疑自己听错了,转过头看他,说:“你说……?”

“信叔,”虞尔这次说得大声了些,语调淡漠又平静,“我想死。”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詹信看了眼他额头还在滴水的发梢,问了句:“你刚才是在自杀?”

虞尔摇摇头,“不是,我热。”

他裹紧身上的衣服,露出一对干瘦的胳膊,捡起脚边的小石子往江里扔:“我经常来江里的。去年很热的时候,我发现了这里,就喜欢来这里泡着,不开心的时候也来。”

“信叔,你说死了是什么感觉?”虞尔说得轻易,却不知道他旁边的人心里正窝着火。

詹信冷哼一声,问他:“那你想试试吗?”

他单纯地笑了一下;“想。”

小孩被人突然压倒在地,单薄的背脊抵在细沙上,突出的几块鹅卵石硌得背脊青疼,詹信扼住他纤细的脖子,逐渐收紧到他面色充血,眼角泛出泪水。

虞尔从没看到过这样冷漠的詹信,将死的恐惧油然而生,就在他将要窒息之时,扼在他脖颈的那只手赫然松开。

“咳咳!”他本能地翻过身,头抵在浅滩,耳边是江水声还有自己尚未平息的心跳。

原来死亡是那么的难受,这一点也不好,和以前被欺负的时候一样痛苦。

虞尔顿时肃清了脑子里的念头,捂着刺痛的脖子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呼吸。

等他回过头,詹信的手上已经夹着一根烟了,问他:“你今年十岁都不到吧?”

虞尔想了想,他不记得自己的生日,也不知道自己几岁了。

“年纪轻轻的,什么机会没有,”詹信抖了抖烟,江风便把烟灰带走,留下一缕凌乱的烟味,“为什么想死?”

虞尔长叹一口气,按理来说小孩儿不该跟大人一样忧愁善感,可如果詹信允许的话,他也想尝尝烟的味道。

“因为我想重新投胎,这样我就有家,就可以去上学了。”

詹信看他,“所以你就是想去上学了?”

虞尔诚恳地点点头。

“不是……”詹信噗嗤一笑,对他说:“就这你就想死啊,呆子。”

“你就不怕下辈子更惨?而且没有下辈子呢,那你不就白死了?”

虞尔耷拉下脸,“原来有下辈子不是真的吗?”

虞尔这孩子尽学了些糟粕玩意儿,这种下辈子文学,大概是从路人骂街那儿听来的,诸如什么下辈子你都不配给我提鞋之类的。

但这孩子好赖不分,光记住一些神神叨叨的。

詹信看着他,江边的波光浮映在他脸上,这会儿的阳光倒是合时宜,烤得人都暖了。

“这种事谁知道,你见哪个死人还爬起来跟你说有下辈子?”

他说着把自己都说笑了,继续道,“但我知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从来没想过死,而有的人死了就是死了。”

“我跟你小越哥很早就没了父母,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虞尔有些难以置信,但詹信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拍拍他的肩膀:“我们都会有好日子的。”

“那我怎么样才能上学呢?”虞尔问。

其实据詹信所知,居委会那边也有在考虑虞尔的上学问题,但奈何他的身份还是个谜,就一直拖着。

他对虞尔说:“只要找到你爸爸妈妈就可以上学了”

“爸爸妈妈?”虞尔沉思着,在沙滩上画了个图案,詹信仔细辨识,这画得像个歪歪扭扭的大圈托着一个小圈,还挺抽象。

虞尔:“妈妈说,爸爸在这里工作,让我找到爸爸才能回家。”

他盯着虞尔良久,决定拿着这个抽象的重要线索做点什么。詹信拿出小灵通按了几下,通讯薄上显出赵警官的电话号,接通了。

三人约好在面馆会面,等他们到的时候,赵警官已经点了份面在吃了,看起来非常悠闲。

来之前,詹信带小猫儿回去洗澡换了身衣服,顺便买了纸笔让他把那幅画再画一遍。眼下刚进店,虞尔就迫不及待地抱着图画本,递给赵警官。

赵警官摸着下巴仔细思索,眼前潦草的大圈套小圈实在是晦涩难懂,他抓抓脑门儿,瞪大眼睛又往后翻了几页。

詹信打断他:“没了,就这一页。”

赵警官皱起眉毛,又端详了会儿,开口道:“你俩点了吗?”

“点了。”虞尔期待地看着他,一双圆溜溜的大眼忽闪忽闪。

“嗯……这个呢?”赵警官撇了一眼詹信,又看了看虞尔。

他干脆直接问盯着他的真诚大眼,“小虞尔啊,你这画的是个啥?”

虞尔跪在凳子上给他指点,“我画的是个大石头!一个大姐姐抱小孩儿!”

詹信帮着参谋,问他:“你说的是雕塑吧?”

然而这孩子信息量不大,稍微偏一点的词汇就理解不了,他迷惑地摇摇头:“就是石头做的,我去过,里面有很多小孩儿,但是我找不到路了…”

他这一说,很多信息就跑出来了,赵警官拿着画笔写了几个关键词。

再抬眼,他没直接说,而是把虞尔支了出去:“孩儿,去看看你跟信叔的面好了没!”

虞尔一口答应:“好!”

见那孩子走远了,詹信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说了句:“赵警官,今天没上班?”

“岂止,工作都快没了。”赵警官笑着叹了口气,“上次小灵通那件事办得不好,哎呀被领导批评了好一顿。”

他自嘲道:“我估计帮不了你们什么,过几天就要贬去别地儿了。”

“那我……”詹信还想着说点啥,赵警官接了一句,“你们估计得自己去看看,我帮你问问有没有这个地儿。”

他按了串数字拨了出去,简单提了几句:“嗯,是个雕塑,像个女人托抱着孩子,可能是个儿童福利院。”

等虞尔回来,服务员也端着面过来了,他俩人点的都是一碗牛肉面。

方才走了大半天又泡了水,这会儿来一碗热腾腾的面可就太舒服了。红油的汤底浓香十足,且不说面条如何劲道,光是这家店的佐料就很给力,牛肉是带筋头的牛腩肉,切得大块,软烂又入味。

赵警官真不愧对他那一身肥膘肉,每回跟他吃饭,地儿都选得不错。

詹信几筷子就连汤带面一碗打尽,没等虞尔那斯文样儿吃完,赵警官那儿的消息就来了:“是个已经荒废的福利院,就在江北那边。”

詹信当天就借了霍火的摩托车,载着虞尔过去看了。

路上花了点时间,地儿还挺偏的,问了一路才找到地方。

地方全称叫安第斯福利院,听起来像国外的,刚到大门口停下车,虞尔就兴奋地跳了下去,蹦哒着说:“就是!就是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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