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出,直接吓得他一个激灵,肚子也跟着寒颤。
虞尔捂着屁股快憋不住了:“我,我想上厕所……”
厕所门扣上后,虞尔总算松了一口气,肚子一下就不疼了。至于等会儿出去了该怎么办,他还没想好。
为什么长到了一定的岁数就要去读书呢?这是虞尔所不能理解的。
有钱人的孩子会去上学,繁子街的孩子也会去上学,但他从来没看到过有大人在读书,大家都是凭各自的本事来赚钱,虞尔自己的本事就是靠捡垃圾赚钱。
那读书有什么作用呢,而且听说上学还要交学费!
虞尔曾经溜进过学校,那里有很多很多与他差不多的孩子,只不过区别在于他是最脏的那一个。
他们穿着统一的校服,系着鲜艳的红领巾,老师在台上细心地讲课,学生们在下边认真地听讲。
当然,也有顽皮的。比如那时他挨着的窗边就有个学生睡着了,才让他有了偷窥的机会。
虞尔听得入迷,老师的声音有着一股奇妙的魔力,他说:“孩子们,你们要记住,知识就是力量,知识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那什么是知识呢?”有同学问到,这也是虞尔的疑问。
老师笑了笑,用粉笔在黑板上轻快地写下“理想”二字。然而,虞尔完全看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好在老师说的话让他大概理解了这个词语的意思,他说道:“理想,理想,未来所想。同学们,你们有自己的理想吗?”
学生们纷纷举手起来回答:
“我长大了想当科学家!”
“我想当宇航员!”
“我以后要当作家!“
老师欣慰地为大家鼓掌,继续说:“生活中,我们要靠吃饭才能有力量,而在人生里,我们要靠学习知识,才能实现心中的理想。”
他将视线忽地落在了窗边,声音伴随着粉笔抛出的弧度愈加犀利,响亮地砸在了书桌上:“但要是怠于学习,理想就成了白日做梦!”
打瞌睡的同学赫然清醒,而另一侧的虞尔落荒而逃。
他还是不知道什么是知识,也不知道那些孩子的理想意味着什么,因为他根本不曾读过书。
至于长大了要做什么,他觉得这是想象不到的,就比如现在,他看向手里沉重的书,不知道回到小菲姐姐身边后她还会不会考自己。
或许他该离开这个不适合自己的地方了。
厕所的门正要打开,入口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虞尔从缝隙看到是两个陌生女人走了过来,就慌乱地折了回去。
她们并没有进来,只是守在洗手台处交谈着:“诶,你看到了吗?今天薛婉容居然带了个孩子过来!她不是一直都自诩是不婚主义?”
另一个人故作担忧:“你这么说咱二姨,不怕被人听见?”
那人无所谓地大笑起来:“怕啥,人家还在那角落里端坐呢,摆明了就是来凑数的。再说了,她也不缺我一个侄女,对外不都让别人叫她二姨吗?”
虞尔尚是个孩子也听明白了,她们嘴里说的人是薛二姨。
那俩人又继续道:“诶,那孩子该不会是她从国外的平民窟捡的吧?”
“看着倒挺乖的,但谁知道他是哪里来的野种,跟在那骚货身边的能是什么好东西?等会看他怎么……”
那人话还没说完,忽然被人从身后冲撞开,失去重心差点摔倒在厕所里,等她再站住脚,气得指着已经走远的身影时,才发现那人正是他们方才非议的孩子,两眼一滞,再说不出话。
回到儿童房时,管家正在门口等着虞尔,他恭恭敬敬地说:“小少爷,晚宴要开始了。”
虞尔被这称呼羞红了脸,刚才在厕所里的怒气消下去半分,结巴着说:“我,我不是少爷……”
管家似乎并不意外他的说法,微笑着牵过他的手,带领他前去赴宴:“薛总吩咐过,今天一定要让您过得开心,所以现在您就是少爷。”
虞尔听得云里雾里,“薛总就是薛二姨吗?”
管家点了点头,继续道:“薛总还说,等吃了饭就送您回去,如果不想跟陌生人吃饭,还可以为您单独开一桌席。”
虞尔的眼底飞过一道光,单纯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思索。
他对管家说:“叔叔,那你可以帮我读一读这本书吗?”
管家看向他手里的书:“读这本史记?”
“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洪亮的童音回荡在整个晚宴厅,直到这六岁的孩童落座,众人的掌声才渐渐停止,然后又是另一个孩子、再一个孩子站起来。
薛二姨对于这种形式主义不置可否,不想参与也不想支持,只自己专心给虞尔夹菜。
虞尔看着自己盘中堆叠的小山,没克制住胃里的胀意,打了个饱嗝儿。
最后压轴出场的就是赵菲菲,她在众人面前站起来,声行并茂地背诵了一整首将进酒。
“不愧是才女,居然把这首诗演绎地如此惟妙惟肖!”
“小菲真是越来越有才华了,太像他妈妈小时候了。”
他妈妈自觉站了出来,故作温馨地和女儿拥抱,“毕竟是我的亲生骨肉,能看到她有这样的天赋,也是我的愿望……”
虞尔抬头一看,那女人不就是在厕所里说薛二姨坏话的人吗?
他却没注意,自赵菲菲出场后,薛二姨的脸色就不太对劲。
赵菲菲亲妈叫赵盼丽,是她亲姐姐的养女,算是她的侄女。俩人向来水火不容,如果她站在了舞台上,势必也会拉她来演一场戏。
但她没想到这出戏是指着孩子来的。
赵菲菲发表完感谢词,故作谦逊地说:“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厉害啦,只是利用课余时间多读书。但是我们当中有一个孩子更厉害哦,他是第一个背完诗的人,而且还没有展示过呢?”
“你说是吧?虞尔弟弟?”
有人提了出来:“虞尔是?”
赵盼丽向薛二姨举了举杯:“二姨,你家孩子还没展示过呢?”
薛二姨冷哼一声,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女人,拿孩子显摆就算了,居然还把孩子当引战的工具。
她对赵菲菲没意见,小孩子确实有才艺,家里人培养得好,但没想到赵盼丽会指使这小姑娘针对虞尔。早在宴会之前,她就对赵盼丽提醒过,这聚会除了吃饭以外的活动,她薛婉容绝不会参与。本来只是想带着虞尔来蹭顿好吃的,却不料反而把虞尔卷进了纷争。
既然这样,俩人也没必要再待下去了。
但是她身边的孩子站了起来,在众人的掌声平息后,紧张而含糊地背诵:“……吾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成五彩,此天子气也,急击勿失……”
在座有人议论起来:“这不是唐诗宋词吧?”
“这背的是什么?看着也就上小学的年纪,还会背这种?”
一位戴着眼镜似乎颇有学问的老先生向虞尔投去赞许的目光,出口解答了众人的困惑:
“这孩子不错,他背的是鸿门宴。”
众人认不出内容,却识得鸿门宴的含义,脸色具是一变,七嘴八舌地议论道:
“这孩子居然能背鸿门宴!他才多大啊?”
“小菲也不过才十岁,这个小朋友虽然背得不顺,但年纪小啊,却也能将这拗口的文言文背成这样,真是天才……”
“而且他还是第一个背完的,要知道,这诗词会是临时加的,孩子们之前都没准备。”
有人又说:“这文章也选得很有意思,谁不知道赵……”
赵盼丽咬牙切齿地看着这一切,在众人看不到的桌下,她狠狠地揪了赵菲菲的肉,暗说:“我不是已经让你提前准备了吗!你看看,风头都被人抢了!”
赵菲菲被揪得痛死了,眼眶快装不下泪,但妈妈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她,自己只能低下头默默隐忍。
而另一边,老先生给薛二姨递了道眼色,冲他们向外挥挥手掌,她心领神会,低下头表示感谢,带着虞尔离开了,而他们身后并没有异样的目光投过来。
在一片掌声后,老先生站起来,厚重而沧桑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说起薛氏集团的曾经。
管家见两人走出宴会厅,主动过来送他们离开。
薛二姨笑笑:“是你请幺爸来的?”
幺爸是她父亲的亲弟弟,当年兄弟俩从上一辈老人手里接下频临破产的公司,以微乎其微的可能性重振了薛氏集团,可谓是家族中的传奇人物。
但自从薛二姨退任总裁一职,家族中便开始骚乱,惹出无数闹剧,幺爸年事已高,便再没出面过。
本以为无缘再见,但今天又看到这位可敬的长辈,薛二姨也算是了却了心里的一点遗憾。
“薛总,小少爷是个过耳不忘的神童啊!”管家看出她心事重重,转移话题,摸摸虞尔的脑袋,诚心夸他,“这鸿门宴我不过是帮他念了一遍,竟然就记住了。”
他还记得进门之前,问虞尔是否需要单独一桌时,那孩子拒绝了,并拿着一本史记问他,让他帮忙选一首书上最适合参加诗词会的诗。
但史记上哪有诗词,管家一直守在儿童房的门外,知道这本书其实是赵菲菲故意为难虞尔才拿给他的。
他当虞尔只是单纯地想听听,便擅自做了心思,给他读了鸿门宴。
他原本就是薛家的管家,只是薛氏股权变动,薛总突然让贤,将家族企业卖给了高新集团,而那位薛盼丽不知什么手段,搭上了高新的一位董事,并美其名曰,完璧归赵。
薛家一帮无能的旁系本就对薛总的做法百般抱怨,说她败坏了家业,薛盼丽的做法得了他们的意,这才得以霸占了原本属于薛总的房子,尤其上演了无数场今天的闹剧。
管家不知道薛总为何隐忍,但如果有所选择,最该是将这鸿门宴说出来。
他却不想这小少年以自己的方式认真地记下他所读一字一句,虽然说得笨拙,然而一遍就过的程度足矣可见他的聪慧。
管家抑制不住心底的好奇:“虞尔小少爷在学校里应该算是非常厉害的尖子生吧,这样的记忆力绝对算是一个天才。”
薛二姨从未跟旁人表明过虞尔的身份与来历,管家的问题她也不知该如何说,只道:“其实,他根本没上过学……”
管家张了张嘴,看着虞尔,半天没说出话。而虞尔自从出来便是一副沉默的样子,低头拉着薛总的手,看来是累着了。
至于清楚虞尔情况的薛二姨,心中更是多了层遗憾与可惜。
夜色阑珊,三人走出大厦,周围繁华的街区未能消散谁的思绪,反而勾得人心多了几分于生活、于未来的不安定。
薛二姨蹲下来与虞尔平视,她的心里其实早就藏了一个想法,也是今天管家会叫虞尔为小少爷的原因。
她把持虞尔的肩膀,艰难地笑笑,希望虞尔能为她抬起头:“小猫儿,你想不想和二姨一起生活?”
虞尔抿着嘴唇,纠结地看着她,半晌,才慢吞吞地回复:“对不起二姨,我觉得我不合适。”
他抬起眼睛,意外发现视野里多了一个熟悉的人,眼底的暗沉一扫而去,马上挣脱薛二姨冲向倚在电线杆旁正等着他的詹信。
“信叔……”虞尔抱住他,沉溺在他的衣服里。
“走吧,我们该回去了。”詹信向薛二姨挥手示意,拦下一辆出租车,抱起虞尔坐进了后座。
物欲横流的奢靡世界抛于车后,虞尔靠在窗边,默默盯着越渐陈旧的街景,他又回到了繁子街。
方才的一切,仿佛都只是黄粱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