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薛二姨应聘这件事,大车和詹信一个惊讶得张着嘴,一个为难地皱着眉,他们对此都持怀疑态度。
尽管她的求职态度十分坚定,但薛二姨太有钱了,这份工作对她而言毫不必要,甚至麻烦。
还记得当初她只是因为房子脏,就随意低价租给了詹信。
她对虞尔也是十分阔绰,那些买错的衣服说不要就不要,就眼下这会儿功夫,已经专门让人送了套适合男孩儿的衣服过来。
詹信和大车都是靠打拼讨生活的人,而薛二姨跟他们完全不一样,衣食无忧、随心所欲,詹信不知道她图什么,也不确定她能不能干下去。
或许富婆想体验生活吧,没准哪天就辞职了。
就私心来说,一剪子现在确实也缺人。薛二姨是个很好的前辈,听说她手底下的生意做得很不错,现在算是半放手的状态,如果有这样一个人帮自己,詹信自然求之不得。
所以在薛二姨主动提出就职后,几人开玩笑地试探了几句,最终还是将这件事情定了下来。
之后詹信便按薛二姨的要求给她做造型,刚开业的那几天她就总是来照顾生意,詹信对她的偏好也熟悉,不到一个钟头就做得差不多了。
他将最后一缕卷发放下,再用摩丝定了定型,“薛姐,发型满意吗?”
做好造型的薛二姨对着镜子左右看看,浓密油亮的黑色卷发自然地落在双肩,蓬松又有型,中分刘海恰到好处地修饰了额头。从整体上来看,詹信给她打理的是非常合格的经典港式造型,再配上她原本就精致的妆容,即便青春不再,这气质已足够在普通人里出类拔萃。
“二姨好漂亮……”坐在一旁的虞尔看呆了,他刚洗完头,脑袋上还裹着毛巾,露出的一张小脸红红的,薛二姨就喜欢他这发自内心的真诚劲儿。
“哎呀,咱们小猫儿嘴真甜,”薛二姨最宠虞尔,名字也按他喜欢的来叫,继续说,“詹信这技术是方圆百里我最认可的,宣传起来简直太容易。”
“瞅瞅,”薛二姨望着镜子都舍不得离开了,越看越满意,“这美得我都想去拍电影了。”
詹信笑笑没说话,喝了口水继续开始工作,虞尔的头发还等着他剪。
这孩子估摸着得有三四年没剪过头,头发站着的时候能长到大腿那儿,现在坐着,能垂到座椅下面。
大车在旁边评价:“虞尔这头发都能卖不少钱了吧,发质也不错。”
詹信倒没想这些,他比较担心这孩子会不习惯,问虞尔:“等会儿剪了可不能后悔了,你害怕吗?”
小虞尔倒是很坚定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语气执意又可爱:“我不怕,我要跟信叔一样,做短头发的男人。”
詹信拾起他的发尾,干脆利落地下了刀,大车在旁边把那些剪掉的长发收罗起来,“小孩儿,不介意我把你头发卖了吧?”
詹信忍不住吐槽一句:“你什么时候这么财迷心窍?”
被剪短的头发还没修理,胡乱地盖住了虞尔的脸,没人注意到他悄悄红了眼睛。
没了长发,脑袋确实轻松了许多,但一时间的变化他其实还是难以适从。
如果是以前,被人脱掉衣服的他还能用头发挡挡身体,但现在,若是又回到被人抛弃的日子,那就连最后的遮掩也没有了。
“信叔是好人叔叔,薛二姨也是好人,小越哥和车叔叔也是好人,”他在心里重复着,安慰自己,“还有赵叔叔,还有很多很多好人。”
虞尔极力忍住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他无比希望自己能快点长大,不必再选择相信和依赖这些好人们。
但他没能藏好这份心事,额前的头发被人撩了起来,温热的手指有些粗糙,却十分轻柔地替他拭去眼泪。
虞尔看向镜子里崭新的自己,还有在他身后的詹信,莫名安了心。
詹信最终给虞尔剪了个刘海稍长的短发。
以前要记住虞尔总是先靠他那一头长发来辨识,现在换了个如此清爽的发型,突然就能看清这孩子的长相了。
虞尔本就瘦瘦白白的,一双眼睛还是特别的蓝色,再配上薛二姨买的那身版型很好的黑色小夹克,瞧上去就是个精致的混血小公子。
大家都对这个新鲜样子的虞尔表示满意,大车连连称赞:“豁哟,小孩儿这眼睛、这小鼻子,太标致了,感觉再长大点都能当模特了!”
一提到模特,薛二姨亮了眼,“对啊,你们可以做张宣传海报。”
她走到柜台拎出个很大的黑色箱包,随后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来一台看着就沉的黑色相机,“这不是巧了,我正好带了设备过来。”
“这就能拍海报?”大车站在她旁边,看她调试,“等等,你不会是要拍我们吧?”
詹信见虞尔总是晃着眼前支出来的发梢,又给他修短了一点,听到两人对话,这才反应过来,“拍照?”
“对啊,”薛二姨已经扛起了镜头,对准坐在椅子上的虞尔和手搭在椅背上站着的詹信,给二人拍了一张,“你今天这身灰衬衫很上镜啊詹信。”
薛二姨是个说干就干的人,拉着他们就开始各种拍摄。
小虞尔拍得最快,这孩子比詹信还上镜,几个镜头就拍好了,等他们三个大人折腾完,虞尔已经在沙发上抱着小鱼睡了一觉。
他听见有人呼唤他的名字,这才睁开眼睛醒来,但人还迷瞪着,就被薛二姨给牵走了。
要去哪儿,去哪里,虞尔一点儿都不知道,薛二姨只说要带他去玩儿。
“小猫儿今天这么好看,二姨带你出去吃顿好的好不好?”薛二姨笑盈盈地说。
这会儿确实该吃晚饭了,灰蒙蒙的天色愈渐深邃,他回头瞅了瞅,发现自己离一剪子那盏旋转的发廊灯越来越远,连信叔也看不见。
他有些委屈:“那信叔呢,他不去吗?”
二姨晃晃他的小手,说:“他晚上会来接你的。”
虞尔跟着她长了见识,第一次坐小轿车,第一次进了大厦,又第一次坐上电梯,再第一次踏进看起来非常富有的别人家。
刚进门就有管家招呼他们换鞋子,虞尔的袜子最近磨破了个小洞,他不好意思让别人看到,就撅着脚扣住那个洞。
薛二姨瞅见他那笨拙的样子,以为他害羞,跟管家攀谈起来先走一步。
见没人再看了,虞尔松了口气,赶紧换了鞋,拖着不太合脚的大拖鞋追上二姨。
有钱人的家有两层楼,欧式极繁风的复古装修,走廊的天花板皆是精细的彩绘,虞尔走在下边总忍不住抬头看。
客厅上方是圆盘式的浮雕吊顶,中央悬着一盏全铜水晶大吊灯,朝外的那面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
室内零零散散地聚了一帮人,虽然都穿的是简约的常服,浑身的气质却不简单,见薛二姨带着个孩子进来,都冲她打了招呼。
客厅的沙发围着一张摆满各种点心的长桌,人们拿着酒杯往旁边一递,就会有人端着酒瓶过来服务。
虞尔捧着一块薛二姨递给他的小蛋糕,挨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打量这一切,路过窗边时没忍不住多站了会儿。
他头一回站在这么高的地方,挨着泛蓝的玻璃往下看,车水马龙化成斑斓星河,将一城夜色尽收于眼底。
原来从高处看,人就像蚂蚁一样小,而世界是那么的大。
忽而间,一阵欢快又跳脱的钢琴声落在大厅里,吸引虞尔的耳朵找寻出处。
薛二姨看他那圆溜溜的眼睛瞧个不停,知道他碍于几个陌生的大人在场会矜持得很,便让管家带他上了二楼玩儿。
“二楼有很多小孩子,去找他们玩儿吧!”薛二姨拍拍他的肩膀,虞尔抿着嘴让管家牵着他去了。
一直站在旁边穿着貂毛的丰盈女人细声打趣道:“姐姐,你终于舍得带你家公子来见人了!”
“那孩子很乖吧?”薛二姨温婉一笑,看着不远处上楼的虞尔也不做解释,与那人碰了杯就转移了话题。
楼梯螺旋向上,他们的对话虞尔多少听到了一点,但他也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二姨,又低下了头。
这里的人大多两两一对,他们讨论家庭,讨论孩子,唯独薛二姨对这些鲜少发言,坐在那方小沙发,有人过来才偶聊几句。
原来薛二姨也会有安静的时候吗?虞尔这时还不明白为什么,大人的世界常常让他看不懂。
上了二楼,这里的艺术气息格外浓郁,金柱白漆的墙上挂着好几幅画作,中央是一张三角钢琴,临着窗边飘荡的纱帘。
长相甜美的白裙少女正坐在钢琴边弹奏,方才的曲调就是出自她手。
虞尔只看了一眼,管家继续带着他走进廊道,在一扇雕花大门前为他开了门。
这是一间跟一剪子差不多大的儿童房,里面确实有很多小孩儿,他们却不是在玩玩具,而是围着一张矮桌,人人捧着一本书,小声地读着。
小越哥前段时间在一剪子也会这样做,他说这是在赶作业。
角落的沙盘里倒是有几个孩子在玩积木,但虞尔望而却步,他比沙盘里的孩子大多了,而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却都在看书。
管家看他没进去,蹲下来耐心地说:“是不是觉得不好跟他们玩儿?”
虞尔问他:“他们在做作业吗?”
管家笑着回答:“他们在准备稍后会进行的诗词会。”
虞尔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加入时,一股清淡的栀子花香飘来,往后一看,原来是那位穿白裙的女孩儿过来了。
他见了人,这才发现钢琴声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没有了。
管家给女孩儿让出道来,刚想开口,却被这小姑娘给打断。
女孩儿困惑地看着眼前比她矮一个头的陌生男孩:“你是谁家的,怎么没看过你?”
她的声音十分响亮,引得屋里的孩子们都看了过来,一道道眼光聚集在他身上。
虞尔最害怕别人盯着自己了,更何况还是一群与他年纪相仿的人,只得垂着头怯懦地说:“我……叫虞尔。”
偏偏女孩儿嫌他声音太小,又问了一句:“什么?”
虞尔快待不下去了,从脖子红到了耳尖,再说不出一句话。
“他是你薛姨带来的孩子,叫虞尔。”管家出手帮他说了话,“这孩子第一次来比较害羞,别为难他了。”
“薛姨居然也会带孩子来!”女孩一脸吃惊,见虞尔还低着头,她就微微弓身,伸出了手。
虞尔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
他见过大人会有这样的动作,要把手跟对方挨在一起,然后轻握,不过女孩在他们触碰的瞬间就撤回了手,还略有生气地问他:“你干什么啊?”
虞尔的心灵受到一百点打击,尴尬地收回手背到身后。
小姑娘哼一声,又摊开手掌,掌心是一颗被金纸包裹的巧克力。
“我只是想给你一颗糖而言,咱又不是大人,还犯不着握手呢?”
女孩说,“我叫赵菲菲,你可以叫我小菲姐姐。”
小菲姐姐带着虞尔跟那群孩子坐在了一起,她简直就是这里的孩子王,不停有孩子过来找她解答问题。
繁子街也有孩子王,过年的时候几个店铺的孩子组队在街边捡没爆炸的炮仗,然后拿到附近的水坑炸着玩儿,谁炸出来的水花最高谁就是老大。
虞尔曾经想跟那群孩子玩儿,但人家骂他是贼娃儿,扔石头把他赶走,还扔炮仗连他一起炸。
以前的他绝对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还能跟这些有钱人的孩子玩儿,而且还没人嫌弃他。
不过有钱人家的小孩儿玩儿得挺另类,虞尔捧着小菲姐姐递给他的书,默默听着他们一遍又一遍地背诗。
不一会儿,虞尔最不想面对的一幕还是来了,小菲姐姐在百忙之中注意到他的安静,开口问他:“虞尔弟弟,你已经背好诗了?”
虞尔焦灼地盯着书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体,他根本一个字都不认识。但是这里每个孩子都在认真准备,如果老实说出来,自己不就又一次变成被讨厌的孩子吗?
他用余光瞥见那些孩子手边垒起来的书,每一本都很厚实,若是自己被讨厌,他们会用那些书砸自己吗?
他攥紧了手,心慌得直冒冷汗。
旁边的人还等着他回复,虞尔又一次低下头,不过不是逃避,而是点了点头。
小菲姐姐把他面前的书拿了过来,开心地说:“这么快就背完啦?那我得考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