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则·长日尽处

6 / 7 章 · 10,375

长日尽处,我站在你的面前,你将看到我的疤痕,知道我曾经受伤,也曾经痊愈。——(印)泰戈尔

1.

木心曾说,一流的情人永远不必陨落,永远不会失恋,因为“我爱你,与你何涉”。于姣便想,这样算来,她应当是一流的情人。只是当年的她也没料及,江舟也有他自己的“我爱你,与你何涉”。

那是12年的6月16日,时近黄昏,南城市供电局宿舍6栋楼门口,楼房阴影在地上把余晖割离在草坪上,阴影里坐着穿花裤子聊天的老爷爷老奶奶,黄昏下奔跑着刚结束中考的于姣、江舟和叶余生。

大部分小孩子在这个年纪,对成绩的好与坏还没有很深的实感,大人天天挂在嘴边的“考重点高中才有出路”,他们听了只觉得烦,很少会牵挂在心上,至少江舟和叶余生是这样的。于姣则不同,打小受教师身份的父亲影响,从小学一年级起就争强好胜,别的小孩儿还在楼下滚弹珠,她却只能在房间里练珠心算。

曾经无猜无间的玩伴是从何时有了隔阂的呢?于姣想,大概就是从自己频繁站在门口,拒绝江舟和叶余生的玩耍邀请起吧。

譬如现在,叶余生一边把塔罗牌铺开在地上,一边和江舟聊的那些动漫和电影,于姣一个都听不懂。

“你喜欢Saber还是樱?”她听见叶余生这样问江舟。

江舟笑起来会有酒窝,于姣看到他两颊各出现了一个深深的酒窝,目不转睛地看着叶余生回答:“樱,我喜欢樱。”

于姣不明白他们在聊什么,只能安安静静地蹲在一旁,静候一个机会能让她也能聊上几句。等啊等,楼下老奶奶养的小土狗都在她脚边跑了五六圈,这个机会终于来了。她听见江舟问:“生生,你觉得你能考上一中吗?”

叶余生翻开给自己占卜的牌,看了一眼,撇着嘴答:“命运之轮逆位,唉……不太好,考不上咯。反正,我考完数学就知道铁定不会及格。”

江舟立马就不说话了,黑亮的眼眸里透出落寞,低头拔了几根枯死的草,抬头笑着说:“那也不一定,也许你的幸运女神会眷顾你。毕竟你从小到大都很幸运!”

于姣趁着叶余生还没搭腔,连忙转头看向江舟:“小舟,你呢?你感觉你能考上吗?”

江舟没看她,回答的时候依然把目光停留在叶余生的方向,语气也变得随意:“不知道诶,可能能,可能不能。”

如果每个人都存在两种人格并能加以妥善管理,那于姣觉得,江舟一定有两个人格,一个人格在面对叶余生时出现,变得和她一样外向活泼,随她玩随她疯,随她活蹦乱跳;而另一个人格,则在面对她于姣时出现,回归沉稳内向,说话时能省几个字就省几个字。

彼时于姣还没想太多,她以为只是叶余生的性格更讨同龄人喜欢,毕竟整个供电局大院的小孩儿好像都不太喜欢她。她就是很多家长嘴里的“别人家的孩子”,乖巧懂事,自觉勤奋,但凡有哪个小孩儿冲到家长面前,问能不能看半个小时的电视或是去楼下玩十几分钟,他们家长就会指着6栋楼第三层的窗户,一脸嫌弃地数落:“你看看人家于姣,像你一样爱玩了吗?”

其实于姣自己心里也有不能言说的苦衷,按说在她这个年纪,谁不爱玩,谁不会在强迫自己埋进书里的同时还歆羡楼下的嬉笑玩闹声?那些家长只知道她窗前的台灯会从黄昏开到夜里十一点,却不知道,她有一半的时间,都会趴在窗玻璃前偷看楼下的江舟。

王菲在《流年》里唱过,“懂事之前,情动以后”。于姣觉得这八个字,就是在写她心里的江舟。她不像叶余生有很好的人缘,从住进这个小区起,亲近接触的异性五个指头都数的过来,其中还得算上她爸和她外公。故此,她渐渐对江舟产生情愫,似乎是很自然而然的事。

江舟生得一副清爽干净的五官,本就是人群里会出挑的那一个。再加上他性格好,在该放开的时候放开,在该安静柔和的时候会自动沉静下来,所以和他玩过的人都喜欢他。于姣记得,六年级的暑假她跟着电视台的不断重播看了三遍《仙剑奇侠传》,然后发现,江舟从里到外都很像李逍遥。

但她不是林月如,更比不上赵灵儿。

江舟再次和叶余生侃侃而谈:“我跟你说啊,我估计我的成绩也很危险的,没关系,反正到时候要是真考不上一中了,兴许我俩还能做个伴。”

他的“兴许”,带着肯定与坚决,叫于姣一点儿都听不

出犹豫和徘徊。她忍不住说:“也不一定啊,小舟你的成绩一直不错,一中应该是可以考上的吧?”

江舟却没回答,低头认真地帮叶余生收拾零散的塔罗牌。

叶余生一脸无所谓:“随便吧!我对念书真的无所谓,去哪都一样!反正我们还住一起,你们该考哪就考哪!”

江舟抬头,抿着嘴看她,语气略含失落:“可是,生生,我还是希望和你在一个学校。”

嚯,于姣听完,心一空,愣是把手里拨弄的草给拽断了。尽管在此之前,她早已有过很多回这样的感觉……

或许是在窗前,看到他拿着纸叠成的剑,跟叶余生嬉闹得欢呼雀跃,而她的爸爸会推门进来,问她今天的任务完成了没有;

或许是在上学的路上骑着单车,看到骑电驴的江舟载着叶余生从她身边路过,江舟不会停下车,而叶余生会在后座朝她挥手,说一句,我们先走啦;

又或许是在叶余生生日那天的凌晨十二点,她拉住q/q空间的最顶端一刷新,就会看到江舟那句最准时最早的“生日快乐”,而每年当她的生日到来,唯有她刻意出现在江舟面前,才能听他说上一句“生日快乐”……

凡此种种,嫉妒,卑微,失落,她早已经历了无数回。可每回再经历,她还会像第一次遇见一般束手无策。

夕阳西沉到天际线的最底端,小区里开始回荡起此起彼伏的“回家吃饭啦”,其中要数6栋三楼传来的最早。于姣心里很是不舍,但也只能抬头大喊:“知道啦!马上!”

知道她要回家,叶余生的反应更及时,她抬头笑着对她挥手:“姣姣你要回家了吗?那回头再一起玩,拜拜!”

于姣回应后,站起来,待在原地等了一小会儿。她默默地,在江舟看不见的地方低头注视着他的头顶,渴望他能抬头。

她只觉得自己站了挺久,终于等到江舟动了一下,却见他看向叶余生:“我吃饭晚,还能再陪你玩一下下!”

于姣苦涩地抬起嘴角,挪脚,转身上楼。

进门后爸妈早已在一桌饭菜旁等她,爸爸用严厉的语气说:“怎么磨蹭了这么久?自己去盛饭。”

于姣默不作声,乖巧顺从地先去洗手,再给自己盛了一碗饭。她没直接坐到桌旁,而是把各样菜都夹了一点到碗里,然后对爸妈说:“我去房间里边看书边吃。”

她快步走进房间,把门紧闭后,就仿佛进了只属于自己的安全空间。端着手里的碗,她轻声走到窗前,小心翼翼地靠在绑起来的窗帘边,歪着头往楼下看。

楼下的草坪上,余晖已黯淡,她看到江舟还在不厌其烦地和叶余生倒腾那副塔罗牌。叶余生不长不短的头发扎了个冲天辫在头顶,也不知他们说了句什么话,突然两人都笑翻,而后江舟抬手,揉乱了她头顶的辫子。

于姣终于肯收回目光,低头夹菜送进嘴里时,发现胡萝卜片已经凉了。

2.

于姣活了十几年,最快乐的一瞬间莫过于,知道她和江舟同考上了一中。甚至在听闻叶余生没考上时,她在心里自私地感到庆幸。

分班结果出来了,她和江舟同在一层楼,她在八班,江舟在十班。

于姣终于可以,在目光追随他的时候,不用在他身边看到另一个身影。

数学课结束,她同桌拉着她解题,于姣抬手看表,拒绝了同桌:“等一下,我先去上厕所!”

同桌疑惑:“你不上课前才去过的吗?又要去?”

于姣嘴角带笑,不好意思说。她算得很准,江舟通常会在第三节 课间的前三分钟,从他们教室门口路过,向厕所走去。她摸清楚这个规律后,除非是老师拖堂,否则哪怕是地震台风,也没有什么能阻挡她冲到走廊上和他“偶遇”的步伐。

她靠在墙边,往十班方向一看,发现他们班门口一个人都没有,才知道他们应该是还没下课。有些失落,但不存在灰心。她低头撕手指上被笔磨出来的茧,并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身边的同学聊天。

忽然,十班那边开始有骚动。于姣猛地抬头,先是看见十班的老师手里握着教案从她面前走过,再看到十班的两个门都打开,从里面鱼贯出终于解放的学生。

她假装自己在看自己的教室,余光却在不停地瞄向十班。

终于,第一波学生出来后,她看到跟在后面敞开校服插着兜的江舟。

江舟上了高中后性格好像有点变化,以往他身边都有不少朋友簇拥,可现在他似乎更习惯独行。几乎在很多相遇的时刻,于姣都发现他是一个人。

江舟步子迈得大,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八班。于姣在这时故意转头看他,江舟大概也是觉察到了目光,同时抬起了头。

于姣冲他腼腆地笑:“嘿!”

江舟没什么表情,对她轻微点点头,而后很快从她跟前路过。

可这一秒对于姣来说,已然足够。你看到这里可能会骂她傻,问她值不值得。但她才不会考虑这些,她会自我安慰,甚至自我满足,她心里只

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也许有一天,她能让江舟的视线在她身上长久地停留。

哪怕没有那一天,她喜欢江舟,又与江舟何涉。

于姣进了高中后,基本上和在初中时一样顺利。因为成绩一直不错,所以很得老师的赏识。按理来说,这样的学生,除了早起时哀叹没睡好,晚归后不吃点东西肚子就会很饿,基本上是没有什么烦恼的。

可于姣还是有烦恼,她原以为已经天时地利人和,一定可以和江舟越走越近。然而她还是太天真……

一天傍晚放学,于姣正准备拿了零钱去校外买晚餐,江舟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她怔住,心里一阵雀跃,快步走过去问:“你怎么来了?”

江舟脸上好像写着心事,问道:“你今晚去哪吃饭?一起吧,我有事要跟你说。”

于姣当然不会拒绝,她压抑住狂喜,点头:“好啊!”

在出校门的路上,于姣不由回想,上一次得以和江舟二人并肩同行是在什么时候,想来想去,发现有关于这类记忆的小路只停在了初二那次,叶余生因为肚子痛请假,所以放学只有他俩一道回家,再之后就戛然而止了。

两人一直沉默无声,于姣听着江舟稳实的脚步声,忍不住先开口:“你要跟我说什么?”

江舟的步伐顿了一下,抬头,轻轻叹口气:“生生……谈恋爱了。”

于姣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把手肘处的袖子放下来,犹豫着说:“所以……是和她学校的人吗?”

江舟“嗯”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失落:“中午她给我发的消息,说先让我们俩知道。她说是他们班的一个男生,很高很帅,她先追的人家。”

于姣确实没想到叶余生会绕过江舟去追别的男孩,至少在她心里,她觉得江舟已经够高够帅了,叶余生又和他关系那么好,她一直以为如果叶余生真的要谈恋爱,大概率就是会和江舟。

不过这世间的很多感情,都是说不准的。

于姣低头走了几步路,问:“那你……会难过吗?”

江舟似乎对她看穿自己的心思很是猝不及防,惊怔地扭头看她,半晌后才答:“还好……有一点吧。”

也不知道他这“一点”里真正藏了多少,于姣不拆穿:“其实挺好,生生如果真的能遇到一个很好的男孩,在最美好的青春年华去谈一次恋爱,是很美好的一件事啊……”

顿了顿她补充:“很多女孩子都向往这种美好。”

江舟的目光游离,偶尔看人行道,偶尔看大马路上的车子,却始终不会多看她几眼。他好像想了很久,才终于肯把心事说出口:“我一直以为,我喜欢生生,她也喜欢我。然后总有一天,我能和她在一起。”

于姣心里挺难过,也只能勉为其难地充当“良师益友”的角色,开导道:“毕竟我们还在成长,很多事情都是难以预料的。而且,她去了八中,你在一中,这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走散吧……不管两个人曾经有多好,只要走散了,以后的事情都很难说。”

江舟又叹气:“是啊……怪就怪在我没陪她去八中。”

于姣轻轻拽住他的袖子往里侧一拽,避让开身后骑单车的学生,而后道:“你不如这样想,来了一中,对你的未来也算是一种保障。再说什么‘去八中’这样的话已经没用了……她是真心幸福的话,那不如我们就祝福她。而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也不晓得她的话江舟听进去了几句,但现在的他除了遗憾后悔也确实没办法,于是他抬头对她苦笑了一下,回答:“好,那就祝福她。”

这次交心似乎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靠近,之后,江舟经常在傍晚放学后找于姣一起吃饭。慢慢的,从一起吃饭变成周末一起自习,变成早操一起往操场走。但于姣知道,江舟始终把她当朋友,因为他们的话题,总是逃不开叶余生。

“你觉得电磁学这一章难吗?”于姣手里握着包子,好不容易想到一个能聊下去的话题,她可得赶紧问出来。

“难啊,”江舟喝着可乐回答,而后又立马转移了话题,“我听生生说,她想分手……”

于姣沉默,并觉得心口有刀刃在剜割。她把包子放回袋子里,拎在手上问:“为什么?他们不是一直很好吗?”

其实于姣一点都不关心为什么,甚至邪恶地盼着,无论如何叶余生都不要跟她男朋友分手,一定要感情长长久久地顺利下去,最好是能携手走入婚姻殿堂,好让江舟彻底死了那条心。

江舟则不一样,这下他双眼里又有了希望:“好像她男朋友有点花心,喜欢在学校里认很多女生做妹妹,具体她也没说,但我看她挺伤心的……”

于姣在心里自言自语,我也伤心啊……随口问起:“那你是怎么跟她说的?”

江舟语气立马激动了起来:“废话,我当然是劝她分手啊!这种男的有什么好留恋不舍的!她也太不懂爱惜自己了!”

于姣挑挑眉,不说话了。那天的天气她印象很深刻,南城已入冬,天空中满是阴霾,可江舟的脸上一

直带着笑,走到后来还哼起了歌,“天气会影响心情”这句老话在他身上一点儿没应验。

那天晚上下晚自习,空气中突然开始飘雪。于姣的爸爸去车库停车,她一个人背着书包进小区门口。路过小区正中的花坛时,她发现路灯下的长椅上,并排坐着江舟和叶余生。

飞絮在光影中飘舞,她看到叶余生哭得很伤心。

雪花飘进她脖子里,她冷得抖了一下,看到江舟拍着叶余生的背温柔地安慰她。

小区对面的大酒店门口放起了烟花,闪烁的光影竖直升向夜空,她抬头,因为强光与巨响眨了眨眼。再低头时,她看到江舟朝着叶余生俯首前倾,在烟花的第四声爆鸣中,吻住了她的额头。

3.

只剩两人的教室里,于姣撑着下巴,在桌子正中央的草稿纸上,写了几十遍“我不喜欢他”。纵是这样,等她抬头,看到江舟从八班教室门口走过,她纸上的那些“不”字就能即刻消失。

也不知道为何,叶余生在那天之后还是很快就和男朋友复合了。故此江舟也变得更阴郁,鲜少露出笑容,总一副很不开心的样子,于姣理解他的心情,在陪他时都谨慎地不提起叶余生。

江舟站在门口,对着第二排的她问:“英语周报第25期你有吗?借我用一下,下午第一堂课老师要讲,我弄丢了。”

于姣回答“有”,低头从抽屉里拿出文件夹,在里面翻找。

江舟走进来,站到她桌子边。眼尖的他看到她心烦意乱时鬼画符的草稿纸,疑惑,拿起来看:“你不喜欢谁?”

于姣的脸“噌”地一下红了,从他手中抢过纸,揉成一团塞进抽屉里,结结巴巴:“没有……瞎写的。”

江舟接过英语周报,回看她的眼神变得深沉,问:“于姣,你们女孩子每次说不喜欢,是不是其实还是喜欢的?”

于姣在他面前空着手就会不安,于是她抓起一支笔在手里摆弄,佯装漫不经心地回答:“不一定,要看情况,有时候女孩子嘴上说不喜欢,其实是在说服自己放下执念……”

比如她自己。

“有时候说不喜欢,那就是真的不喜欢。”

“哦。”江舟微抬眼。

转身走到教室门口时,他又回头看她:“我那天跟生生告白了,但她说她不喜欢我。”

于姣噤了声,偷偷在心里祈祷,叶余生的“不喜欢”属于后者。

她日日夜夜,就是靠着这样的祈祷,陪伴江舟走过了一整年。从暑假到高二,于姣和江舟的关系越来越近,几乎已经变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他也终于改口,肯像小时候那样叫她“姣姣”。

暑假还剩三天结束,几乎是所有学生赶作业的死期。对着答案抄也好,糊弄糊弄也好,总之,这段时间的他们,个个都叫苦不迭,悔不当初。幸而于姣从放假的第一天就制定了计划,每天定量完成任务,并严格遵守。

故而在最后的三天,别人都在到处问:“你作业写好了没?我们要不要带上作业在面包房见?”

而她,优哉游哉,气定神闲。

可她还是得熬夜,因为江舟跟她说他作业还剩一大堆,要狂补。她便回答:“我也是,我们一起熬夜补作业吧!”

傻不傻?是很傻。但她乐在其中。

在那三天里,她每天晚上点着灯匍匐在书桌前,一会儿看看课外书,一会儿翻出他提过的电影和动漫。每隔一小时就会发消息问他:“赶了多少了?”

江舟若回:“没赶多少,刚才去吃夜宵了。”

她就会回:“啊我也是……好烦啊!”

他若回:“进度不错,天亮前应该能把物理全部搞定。”

她就回:“呜呜呜羡慕!我还有好多!一起加油!”

到第三天凌晨,实在撑不住的于姣趴在桌子上打起了盹儿。在六点还差五分钟时,她收到江舟的消息:“我终于补完了!!!”

于姣半睁着睡眼笑,一边回“棒,我也就差一页了”,一边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床上走。

睡前她习惯性地翻了一下空间,想要对这场辛苦告捷的“战役”做些感慨,点进首页一刷,她所有的睡意在顷刻间消失。

她看到江舟艾特了叶余生,附文——“补作业到现在,睡了。早安。”

于姣只想看一眼,但又忍不住再看了两眼,这两眼看得再认真仔细,也没能把他对叶余生的艾特变成对她的。她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坚持不懈地陪伴他,而现实或许是,在他手机的另一边,还有一个叶余生。又或许,他更在乎的是他给叶余生的陪伴,而并无所谓她于姣的陪伴。

把手机扔开,于姣揉揉胀痛的眼睛,自小学到现在,头一回,因为实在无法压抑心里的悲伤,哭着睡着。

4.

高二开学的文艺大赛,“小歌星”分场的舞台上正有女生穿着红色长裙,演唱何璐的《让她降落》。

“她没有焰火绚丽,也不像鸟儿会迁徙。不过是放飞的风筝,怕你心痛才自

由。记忆的线索在你手中,如果你能让她降落……天空如自由无尽头,宁愿是条船如果你是大海,就让她能漂流在你心中……”

江舟听了觉得耳熟:“好像在哪听过?”

于姣笑:“《金粉世家》啊,你忘了吗?冷清秋和金燕西……”

江舟皱眉思忖了几秒,张嘴:“哦……齐大非偶……”

“嗯,”想起来有些悲伤,于姣接道:“齐大非偶,子非良人。”

她说这话时,隔着音响劣质的音噪,偏头偷看他。江舟刚好在此刻抬头,无意中对上了她的视线。于姣慌忙收回视线,移回舞台中央。

“姣姣……”他忽然喊她,声音虽小,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嗯?”

江舟犹豫着问:“其实我想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台上的女生真唱到副歌部分的高音,于姣的耳膜震了一下,也不知是被音噪震的,还是被他的问题震的。她紧握双手,深呼吸好几遍,才回答:“嗯,喜欢。”

说完她回头看他,可并未在他脸上看到任何表情。而后他侧过脸直视她的眼睛,眼里没什么情绪地说:“那……要不我们试试吧。”

于姣愣住,盯着他额前被风抚乱的刘海发呆。待一曲终了,她才问:“你……你确定?”

江舟的神情透露了,他并未戏言。可似乎也没对于姣有多喜欢,只是很平淡,像问她拉面里面要不要加香菜一般平淡。

他说:“正好我们彼此了解,又最习惯和对方待在一起,不如试一试在一起。而且,我也不想再继续困在过去了……我应该向前看。”

于姣等这一天,等这一句话,等了不知道有多久了。所以她直接忽视了他的语气、表情和话里的意图,很干脆地笑着点头:“好,试试就试试。”

学生时代的恋爱淡如白水,除了一起学习一起吃饭就是坐在一起虚度光阴。于姣发现江舟其实是个很称职的男朋友,体贴周到,在该让着她的时候让着她,她不开心了,他也能立刻看出来。

唯独他从不说喜欢她这一点,令她一直患得患失。

晴朗的周六,篮球场上只有江舟一个人在练投篮。于姣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纸巾,坐在草地上等他。他练了二十多分钟,练到于姣的脑袋犯困地一点一点,才扔掉篮球走过来找她。

他坐到她旁边,仰头喝水。

于姣把左耳里的耳机摘下来,塞进他右耳中。阳光笔直投下来,细碎在他眼睑前。于姣看他沉默的神情,以为他在认真听歌,便开心地问:“听懂在唱什么了吗?”

“啊?”他转头,迷茫地看她,“什么?”

于姣抿嘴,感到失落,重复问题:“我说,你听懂这首歌的歌词了吗?”

“没有……”他把耳机摘下来递给她,“我不喜欢听英文歌。”

于姣接过耳机,捏在手里很是无措。她拿出手机,问他:“那你想听什么?我给你找。”

“不了,你自己听吧。”

他放下水瓶,站起身又跑到了篮球架下。此刻的于姣觉得他投篮时胳膊的曲线和衣角的纷飞都不再好看,而是让她感到刺眼,刺眼到一不小心,就会流泪。她低头,把手机塞回怀里,盘起腿把音量开到最大——

“You039;re always there, you039;re everywhere. But right noere here.”

5.

你或许很不看好他们的恋情,但很奇怪,江舟和于姣一直谈到了高中毕业,叶余生和她男朋友也是。

高考结束后,三个人约到一起吃饭,叶余生还把她男朋友带来了。

夜幕下的烧烤摊前,叶余生一直亲密地挽着男朋友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她高挥着手臂喊:“我暑假准备和他一起去环游中国!”

于姣笑着问:“你们准备去哪?”

叶余生兴奋地答:“去西藏!去新疆!去云南!哪儿远就去哪!我要跟他浪迹天涯!”

一顿饭,烧烤吃了满桌,啤酒陆陆续续开了好几瓶,可江舟从始至终话都没说上几句。除非于姣对他说话,他敷衍地“嗯”、“好”上几声,大部分时间都沉默。

闷着头喝酒,结果当然是喝醉。分别后叶余生和男朋友相拥着走了,于姣留在桌旁陪着醉晕的江舟。

她对着桌子发呆,开口:“江舟,你是不是,心里还放不下生生?”

江舟把头从胳膊中抬起,面朝着她落了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办啊……你帮我想想办法,我也想不再把她放在心里了,可是我总是失败……”

于姣从桌上抽来两张纸巾,轻柔地从他眼下抹过,无奈地说:“江舟,你的女朋友是我……”

“我知道……”他嗫嗫,“所以对不起……姣姣,你一直很好。”

于姣苦涩地笑:“嗯,我也知道我很好。”

她不像烟花绚烂,不像鸟儿会迁徙

。可她也是很好的女孩,甚至一直自信自己比叶余生更好。她也有寻常女孩的骄傲与自尊,善良,爱美,奋发向上。可每到了他那里,她就卑微到海拔以下。她不要别人的“你很优秀”,也不要他的“你很好”,从头到尾,她都只想要他一句“我喜欢你”。

他也许懂,但说不出口;也许不懂,并永远也说不出口。

深夜,混迹于夜宵摊边的客人渐渐稀少。于姣对着亮眼的灯光无声地流泪,等泪流干,她低头,环住睡着的江舟,轻声说:“江舟啊……我不想再等你爱上我了。”

“可能……”她说出来的话更像是一个人的呓语,“我真的等不到吧。”

15年盛夏,南城又送走一批怀揣理想的学子各奔东西。于姣除了自家父母谁也没告诉,她要只身去国外读书的决定。

6.

回忆到这里,我的病人于姣抬头把目光聚焦于我,惨然一笑:“我以为这样就能放下了,但我这么多年,走到哪里,做什么,都忍不住想他。他在我的生活里无处遁形,我无法对任何异性产生感情,只因为还对他抱着奢望。”

于姣在国外待了三年,因为焦虑症越来越严重而回家治疗。我不想深究她的病到底只是对感情的偏执而导致的,还是说国外孤独的生活环境也产生了一定影响。我要做的,只有不指责、不怪罪地,去完整听完她的诉说。

然后在每次心理咨询结束的时候,告诉她:“Move on.”

她每天来都会带来不同的生活经历,有她初到国外,因为不适应国外大学的体制而蹲在宿舍楼下给妈妈打电话痛哭;有她听到外公去世的噩耗,却因为final不能挂科所以再怎么难过都不可以买机票回家;也有她受到同班同学的排挤,只因为她一心只想学习不愿意跟所谓“名媛”过奢靡的生活……

可兜兜转转,都始终要绕回对江舟的思念。

“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他,很想和他永远在一起……”有时候说到绝望处,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就会语无伦次地重复这一句。

“我不知道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为什么这么爱,也始终无法得到。”

我只能安慰她:“爱,有时可能有结果,有时可能没结果。跟你做对做错无关……”

她的病情在刚来时是很严重的,一坐下来就会很不安,手心冒汗,神情紧张。我见过很多种不同的病人,可每一次,在面对不同症状的病人时,还是不免会感到心疼。

“值得不值得……”

这是一个不会有答案的问题。所以我不会问她,她说在她过去的生命里,已有无数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她一开始还能平静对待,一笑了之。而到后来,她甚至会失控地朝问的人声嘶力竭地喊:“你怎么知道不值得?!”

是啊,除了她,没有人知道值不值得。

原以为我对她病情的了解,她至少得再做二十次心理咨询,再吃一年半的舍曲林。可她突然在有一天,坐到我面前,微笑着说:“医生,我想我已经放下了……”

7.

叶余生的男朋友频繁出轨,她最终彻底放弃,与他分手。回到南城后,在一个新年的夜晚,对着满天的烟火,江舟再次问她:“生生,我们可以在一起吗?我一直在等你。”

叶余生同意了。

此后他们恋情稳定甜蜜,江舟把所有的爱和温暖都给了她,她也慢慢让这个温柔的男人走进自己心里。大学毕业后,两个人都没有考研。一起回到南城工作,并结婚。

是在一个飘着细雨的正月下午,于姣下楼倒垃圾,在草坪边遇见了淋雨的江舟。她尴尬,并局促地不知道该把手落在哪。而他很坦然,微笑着对她说:“于姣,新年好啊。”

于姣刚要回答,被一个打着伞慢跑过来的身影打断。

那个身影是小腹微隆的叶余生,看到她来的江舟立马转身抱住她,并怪道:“不许跑,慢慢走不可以吗?”

叶余生抬头娇俏地对他说:“我看你淋雨,心疼嘛!”

于姣攥紧拳头,心口发紧。江舟忽然蹲到叶余生的脚前,为她系松散开的鞋带。而叶余生一直低头看着他,并把伞朝他那边偏了偏。

在这一刹那,于姣莫名就释然了。江舟是叶余生的“小舟从此逝”,而叶余生是江舟的“江海度余生”。她于姣,可能注定在这场三人的角逐里,无法拥有姓名。

假如能有机会回到几年前,于姣也不会对十六岁的自己说:“你不要喜欢这个男孩,你今后会受很多伤。”

因为她想,倘若再重来,她一定还会喜欢江舟,她依旧不会对自己的情绪说拒绝,这似乎已经变成了她的宿命。只是她希望自己能变得更理智更强大,能很好地断舍离,在面对这场“爱不得”时,能更果断地说放弃。

我听完,问她:“于姣,你决定降落了吗?”

她点头,回答:“嗯,这一次,我真的该降落了。”

我笑:“回家好好睡一觉吧!明天的事,就放到明天再说。”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