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半截的诗,不许别人更改一个字。——海子
1.
08年5月14日,南城第一中学门口,正大门的牌标下悬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上写“抗震救灾,众志成城”。横幅下的捐款箱边,围堵着一众学生和家长,挨山塞海。
中午最后一堂英语课拖了十分钟才下课,林小商走到学校门口时已经很难在人群中挤开一条出路。他在前排的第二支队伍末尾找到林小参,悄悄走到她身后,不刻意喊她,也不吓唬捉弄她,而是抬手搭上她肩膀上的书包带,轻轻往下带。
林小参立马回了头,仰头看他:“这么多人你都找到我?”
林小商已经把她的书包脱下来挂在自己肩膀上,没什么表情地反问:“找你还不容易?”
自前天下午两点二十八分零四秒后,不论是打开电视,还是茶余饭后的聊天,几乎所有人都笼罩在一种悲伤的灾难氛围里。南城虽离汶川很远,但也不例外,这还没过两天,所有的学校都开展了逃生演习活动。
不过作为学生,即便新闻里的画面再触目惊心,他们也做不了太多。能省下爸妈给的用来吃饭买文具的钱,投进捐款箱,也算是一种善心。林小参转过身面对着林小商,问:“你准备捐多少?”
“1块,”林小商表情好像不太好,“我们班主任还说要搞个捐款金额排名,我一听就不想捐了。”
林小参听了发笑:“那你不得排在倒数?”
林小商耸耸肩:“我就想在倒数。”
队伍往前挪了好大截,林小参的背后空出一大片,她赶忙转身小步跑向前,紧挨着停在前面一个人的后面时,她的右侧忽然伸过来一只精瘦白净的手。她低头,看到这只手里捏着一张一百元纸币。
她疑惑地转头,看林小商,后者却依旧一副淡淡的样子,语气略为别扭地说:“你拿这个捐了。”
林小参眉头微蹙:“你怎么不自己捐?”
林小商脾气古怪地把纸币拍在她掌心:“以你的名义捐!都说了我要排倒数……”
林小参虽然哭笑不得,但还是收下了。她这弟弟只比她小4秒,性格却和她大相径庭。他似乎天生反骨,做什么事都爱跟人较劲儿,你越让他干什么,他偏要跟你反着来。再加上他多数时候寡言少语,不喜交朋友,林小参甚至觉得,他这辈子说的话得有三分之二都是和她说的。
捐完钱,从人浪中逃出来,姐弟俩追上了已经开动的公交车。这已经是正午的第二班车,因为大多数学生还堵在校门口,所以并不像平日那么挤,但也没剩下几个座位。
林小参看到车中部和最后排各有一个空位,她让弟弟坐中间那个,自己摇摇晃晃地往车尾走去。
等坐下时,她一抬头,发现林小商跟了过来,扶着她身后的椅背站在她旁边。
“有座位啊!”她瞪大眼睛。
“我不喜欢坐着。”他极吝字数地回答,随后就一直沉默着低头看她。
最后排似乎是个很安全的位置,除非特殊情况,否则所有乘客的视线都不会轻易触及这里。放了学的学生,不是拿出藏了大半天的手机肆意放/纵自己,就是全身心贯注在和朋友的畅聊里。
林小商却是异类,他把所有目光都投进了姐姐的双眼中。
林小参有些局促,在与他匆忙的对视后迅速移开双眼,盯着正前方的椅背,假装随口提起:“我的书包很重,你要不放我腿上吧?”
他却好像没听见,反把肩头的包带再往上提了提。
站与站之间的间隔一旦长起来,司机就会加速,并罔顾车里的音响一直在播报:“您已加速,请减速。”今天风大,且湿热,热流不断地倒灌进窗子里,不一会儿林小参披散的长发就被吹得乱七八糟。
林小商见状,很自然地抬手把她颈边的散发都捋起来,就这么一动不动地抓握住。林小参向他递去圈在手上的黑色皮筋,他看着皮筋问:“为什么不用我给你买的那个?”
林小参不由白他一眼:“你买的那个也太俗了,又是粉色又是小花的,谁要用……”
林小商便不说话了,接过皮筋在她发束上轻柔绕了两道,任低马尾松散慵懒地垂在她肩后。而后他嘴巴动了动,可惜风声和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太响,林小参没听清,她朝他的方向偏了偏头,喊道:“你说什么?”
此时他的眼神在一刹那变得深邃,令她猝不及防地抓握住她还没收回的左手,而后往座椅下带,在隐蔽的地方伸开五指穿过她的指缝。
林小参的心口一窒,轻微挣扎了两下,也只能徒然被他握得更紧。
他面上不起任何波澜,除了垂下的左臂在暗暗发力,看起来与寻常坐车的学生无异。他甚至还有心情,伸手帮她耳际的碎发拨到后头。拨一下,被风吹回原位,他就接着拨第二下、第三下……
过了三站,靠窗的人终于下了,林小商毫不犹豫地占领了那个位置,并把大半开
的窗玻璃关上。
林小参低头,悄悄活动了两下被他握得微酸的左手指,谁料车还未再前行几百米,他又任性地把她空着的右手抓了过去。
中型规格的客车车厢里,有叽叽喳喳的叫嚷声不断侵扰着耳膜,有MP3外放的熟悉旋律令人忍不住想要跟唱,还有车底盘的颠簸不平不断挑战着乘客的平衡度……但林小参对于这一切的感官都忽然被弱化,似乎她全身的感觉神经都溜到了她手背,把他指尖阵阵抚摸的热烫带进她大脑。
2.
住在南城护城河畔的人几乎都认识林父,因为他是这一片唯一一个二副海员,似乎是个面儿上特有光的事。其实林父是个大老粗,你要不信,便听一下他给儿子女儿起名字的经历——
16年前的盛夏,刚入伏天,林家添喜,还是双喜临门。高兴得神魂颠倒的林父抱着一本诗集煞有介事地给孩子想名字,左右他也就认识李白杜甫这两个诗人,便在他们的作品里疯狂翻找。
他能力有限,却又偏想给这对龙凤起独特的名字。翻来翻去,在看到杜甫那句“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时,心下一动,大腿一拍,这便成了。也没细究这句话的意思,更没去查“参与商”到底意指什么,隔天儿就用这两个名字上了户口。
等林小参上了初中,第一次了解到这三个字的意思,她甚至开始怀疑,她和她弟性格上的反差,十有八九就是拜名字所赐。
当然,也有可能,是成长环境导致的。
林父经年出海在外,最长的记录是一年半没回过家。家里只有林母照顾他俩,甭管是河这岸的,还是河那岸的,都常道林母不容易,不仅要忍受对丈夫的思念,还要抵抗生活的艰辛。
唯林小参和林小商知道,他们的妈妈其实并不思念他们的爸爸。
林家的条件正好温饱,大部分积蓄都花来抚养两个孩子,平房不大,只有两间卧室。小床用来放杂物,姐弟俩还没过八岁时都和妈妈睡在一张大床上,到了夏夜又挤又躁时会经常被热醒。七岁半的孩子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对成人世界的有些事情已有了初步的好奇和了解。
大概是八月份的一天夜里,听到躁动的林小商先行醒来,他本下意识地想喊妈妈,偏头一看,在漆黑的床边看到一对癫狂搂抱在一起的人影。伴随着衣料的摩擦声和怪异的吟/哦声,他收回喊叫的冲动,朝姐姐的方向转身。
转过身他发现姐姐也醒了,俩小孩就这样面对面迎视着彼此黑亮的眼睛。摇头风扇在黑夜中搅动着湿热的空气,他看到姐姐无声地合上眼睛,他便也乖顺地跟着闭眼。
姐姐似乎比他更早地再次进入梦乡,在她绵长的呼吸声中,林小商模糊间听到妈妈喘着气低声说:“小点声儿,别把他们弄醒了……”
记得弗洛伊德曾说:“如果我们儿时有一种固定模式,会希望自己在成年时重建和还原那个场景,以完成早期心理创伤的修复。”
林小商并不确定在后来的很多夜晚里,无数发生的这个场景是不是他心里的一个创伤。但他每每看到母亲对出海归家的父亲温言软语,而父亲也一副蒙在鼓里的幸福模样时,心里的每一个角落都会生满对母亲仇恨的根。
仇恨她的同时,也避讳着所有异性,除了林小参。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他发现林小参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无条件信赖的人。她的善良、开朗和诚实礼貌,在外人眼里不过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性格,而在他心中,却是世界第一的美好品质。
林小商从八岁长到十六岁,话越来越少,但从不忘和能聊上几句的同学提起:“我姐姐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女孩子。”
也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他这句话变成了——“我要永远和我姐姐在一起。”
3.
入夜,平房门口的巷子静悄悄,只留门口的一盏圆形照灯。林小商在前面开门进去,打开灯瞧见地上母亲惯常爱穿的鞋不在,就心知肚明她一定是又去“上夜班”了。林小参跟在后头换鞋进屋,在路过厨房时问他:“小商你饿吗?我给你弄点吃的?”
林小商答得很快:“不饿,我先洗澡。”
林小参便朝大房间走,并嘱咐他:“洗快点儿,省点太阳能的水给我。”
话未讲完,她的脖子被人从后缠住,而后她感觉到林小商在背后拆她的马尾。
“你干嘛?”
林小商低笑:“我找到我送你的皮筋儿了,就放在洗脸池上面……我现在要给你换上。”
林小参本想反抗,但一想,既然是在家里没外人看到她用这个艳俗的头绳,那也就无所谓,故而任他胡闹。
皮筋换好了,身后的人却没走,反把她搂得更紧,并把脸贴伏在她后颈上沉声说:“参参,我今天下午课间,在走廊看见了你跟一个男同学很亲密。”
林小参浑身僵硬,试图回想他说的是什么:“啊……你是在说我们班长吗?他今天问我要不要参加作文比赛,我跟他聊了一会儿,问了些比赛细则,就这样。”
说完她也蛮疑惑,不懂自己有什么好解释的,还解释得这么细致又清白。
林小商的脑袋朝她身前的方向倾了倾:“问这个也需要靠那么近吗?”
林小参觉得他呼出的气息就擦在自己颊边,她微微偏移开:“因为当时走廊上打闹的人太多,太吵了,不近点说话听不清。”
他裸/露的胳膊就紧贴在她颈前,逐渐在两人的皮肤上都起了汗,林小参就朝后推他:“你快去洗澡!你不洗就让我先洗!”
林小商这才松开了手:“那你先洗吧。”
一边怪他想一出是一出,林小参一边进屋拿换洗的衣服。转身走到门边,见他还笔直地堵在门口,并时刻用目光追随着她。昏暗的灯光里,林小参的脸颊有些温热,佯装愤怒地堵到他跟前,仰头瞪他:“让开!”
林小商不让,脚步一抬,把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近到他的鼻子快碰到她的额头。
很快,他软软的鼻尖抵上了她的额头,并把眼睛睁到最大,把她游离紧张的目光尽收。
“小商……”她终于忍不住唤他。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不动,身侧的双手轻轻抚上她的胳膊,“我跟你说,你不可以谈恋爱。”
林小参气笑,忤逆地回他:“你管我?凭什么我不可以谈恋爱?”
“别的男孩子对你都不会好,”顿了顿,他补充,“反正不会好过我。”
最安静的时候,这里是可以听见护城河潺潺的水声的,还有孟春过后越来越聒噪的蝉鸣,林小参垂下眼帘,想把耳朵堵住,因为这一刻,最吵的明明是他的心跳声。
还好他见好就收,忽然乖巧地在她眼前让出一条路,放她去洗澡。
但这乖巧并没有持续多久……林小参洗完澡,清清爽爽地坐在书桌前给晚自习的任务收尾,而后卡在十一点半前躺倒在床上。刚欲关灯,头发还未干的林小商走进来,大大方方地往她床边一坐。
林小参甩开举在面前的杂志,转头看他:“做什么?”
林小商对她提起嘴角笑了一下,然后捉着折好的“东南西北”朝她伸过去:“多少下?哪个风向?”
林小参无奈地叹气,坐起来配合地回答:“十五下吧,东。”
林小商便低头,一边张合着手指,一边认真地计数。十五下后,他停下,把写着“东”的内侧拿给她看,满脸得意:“看电影。”
你可能玩过这个游戏,这算是这个年代的记忆。但你应该是拿来在课间和同桌玩的,不像林小商一样,是拿来和姐姐耍赖的。
每逢母亲不在家过夜,他就会拿这个折纸来缠她做选择,锥形折纸的内里八面,各写上“看电影”、“聊天”、“老老实实睡觉”、“去亭山看日出”等选择。定期变换位置,以防林小参摸出门道。
可若要抽到“老老实实睡觉”,他也只能愿赌服输,咬牙切齿地回房间。幸而今晚的结果是“看电影”,他在台灯照不到的地方笑得眼睛弯起。
初升高算是一个分水岭,自那以后不论如何,生活都会比以前忙碌很多。纵然是像姐弟俩这样同在一个屋檐下的,能见面的时间也不算很多。
至少林小商是这样想的,他恨不能让她每一分每一秒都待在自己的视线范围里。
每等结束了一天的校园生活回到家,说不上几句话又得各奔一边,林小商对此很不满,才会想方设法地争取能与她多待一会儿就多待一会儿。
两人选完碟片塞进DVD里,一道坐在布沙发上看了起来。
电影是经典老港片,快节奏的枪战和跑酷镜头,林小参看不进去,很快犯起了困意。
不知不觉中,林小商与她之间的间隙愈来愈小,在她眼皮快坠下时,他已经贴到了她身侧。林小参清醒,扭头看他:“你不热吗?坐过去点。”
林小商不动弹,一脸正经地回答:“不热。”
空气的密度渐渐变得浓稠,林小参忍不住去深呼吸调节自己僵持不敢动的坐姿。在电影里的特效音终于降下来后,她小声问:“小商,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她感到林小商的手臂一木,随后他起身拿起遥控器暂停了电影,转头盯着她:“怎么不太好?”
林小参缓缓吐气:“你懂我在说什么,不要装傻。”
林小商始终很平静:“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反正我觉得我们这样很好。”
林小参嫌太安静,又抬手把电影续播,并在一声声的粤语背景音中回道:“林小商,你再这样我就不跟你说话了。”
林小商:“……行,我错了。”
林小参没料到他会这么快道歉,一下子又有些于心不忍,遂放软了语气:“你准备看到几点?明天早上还要起早。”
林小商没有立马回答,而是慢慢把手抬到她手边,试探性地碰了碰,直至全部盖上她的手背,才道:“那就看到这里吧,反正我也看不进去,睡觉去。”
其实林小参知道,他是看自己犯困了才做出让步的,
刚才过去的好几场枪战戏,他明明看得很入迷。她轻轻把手从他掌中抽出,站起来低头看着他:“那好,我先去睡了,你要想看就再看一会儿……明早我叫你起床。”
她刚要转身走,林小商猛地站起揽住她的胳膊,语气脉脉:“参参,我们什么时候能去亭山看日出?”
亭山就在护城河往西一公里,是座不高不矮的小山,山上仿照雷峰塔盖了一座宝塔。围宝塔一圈是大理石长椅,坐在那上面可以俯瞰三分之二的南城,也是观日出最好的地方。令林小商一直遗憾的是,“东南西北”玩了这么多次,还没一次抽到“亭山看日出”。
林小参微笑,帮他把耷拉在额前的头发理了理,安慰:“总有一天,会去看的。”
4.
汶川地震余震频频,全国在心系灾区的同时,也对所谓的“末日谣言”诚惶诚恐,生怕什么时候天灾也会降临到自己头上。南城也不例外,虽不知“将有七级地震”谣言的源头在哪,可信度高不高,反正已有不少人晚上都不敢睡在家里,尤其是住高楼的,纷纷搬了竹床跑到楼下空旷的地方“避难”,宁愿被饿了一个冬春的蚊子叮得千疮百孔,也不愿意回家。
这一夜护城河两岸无眠,淙淙的水左右摇摆,一会儿把夜风捎至这岸,一会儿把蝉声送去那岸。岸边全是住这一片的居民,男女老少,竹椅竹床,大蒲扇配电蚊拍,远远儿瞧上去,反倒没有恐惧的氛围。像集体在夏夜乘凉观星,夜色比河水还清。
林母很夸张,在河岸边铺了两张被单还嫌不够,行李都带在身边了,口袋和袜子里分别塞了银行卡和现金,她对儿女紧张兮兮地说:“要是在真出什么事了,我们就去找你们爸。”
林小商面无表情,甚至在心里憎恶,他腹诽:“你有什么资格去找我爸?”
林小参显得温情多了,安慰妈妈:“妈,不会的,肯定不会有事。我们地理老师都说了,南城不在地震带。”
林母怕归怕,躺到了入睡也挺快,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林小商见母亲睡着,就向姐姐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这边的床单上并排坐。
河对岸飘来小孩的哭闹声,林小参听了不由发笑:“小商,你小时候也这么爱哭,你还记得吗?”
林小商有些不好意思,偏过头别扭地回:“不记得了,八岁以前的事我都不想记得。”
林小参对他的话中音了然,轻叹口气:“每次爸爸回家,我都很想把真相告诉他,可我又觉得太残忍。他从年头盼到年尾,就盼着能回家团圆的这一天,所以我有时候,宁愿看他在假象里幸福,也不愿看他被真相摧垮。”
旁边的人听完,没回答,而是把口袋里连着耳机的MP3掏出来,问她:“听歌吗?”
林小参点头:“听。”
这个MP3差不多已经有两岁那么大了,是当年姐弟俩攒了五十块钱在文具店买的,耳机也就地摊货,故而音质不会好到哪去。但他们对这副东西十分珍惜,毕竟里面存的歌也是花了好多钱找学校门口的打印店下载的。
歌的前奏响起,林小参听出是张靓颖的《这么近那么远》,便知道是他特意给自己挑的。林小商爱听快节奏的歌,MP3里有两个歌单,一首存他的歌,一首存她的。往往他都不会去听她爱的歌,但只要和她共用耳机同听时,他一定会迁就她的口味。
“满目皆是黑夜,扇扇门挡在我面前,唱起歌来的时候回声穿越。这么近那么远,走在世界的后面,我埋首寻路,不愿看到内心的牵连。这么近那么远,现实和梦境相叠,月光皎洁,水晕光线……”
“参参……”她的另一只耳朵听见他唤她,转过头,见他一直仰头望着墨色的夜空。
他问:“你能同时在夜空里找到参宿和商宿吗?”
林小参学他仰头,对着满天繁星迷茫:“我……找不到。”
林小商的嘴角弯起柔和的幅度,眼里满是向往:“我能找到,它们挨得很近。”
林小参微皱眉头,不相信地看他:“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他也看向她,眼神坚定,“我就是能找到。”
林小商不管长到多少岁,身上都有一种剥不掉的倔强。外人总觉得他疏离又内向,只有林小参知道,他是一个内心温暖的大男孩,会帮路边的流浪狗流浪猫找吃的,会对沿街乞讨的残疾人心怀恻隐之心,会在爸爸回家后帮他捶背捏肩……他对世间所有美好阳光的事物皆怀着向往。若要不是妈妈做出那样的事,他应该会比现在更快乐……
静悄悄注视着他清瘦的侧脸,林小参想这些想得入迷,不知不觉已经靠上了他的肩头,对着他塞着耳机的左耳说:“小商,我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更快乐。”
林小商闻声转头,对上她澄澈的双眼:“你在,我就快乐。”
月西沉,此起彼伏的家长里短声越来越小,流水声穿过月光,月影化进流水。林小参靠在林小商肩头睡着了,耳机里的歌声还在单曲循环。林小商拿起身旁的校服,披到她背上,先用余光打量了一下
熟睡中的母亲,再收回视线,流连在她的脸上。
“你在,我就快乐。”他小声喃喃,然后低头吻住她的额头。
5.
高二下学期的秋季运动会,林小商代表他们班报名了一千八百米比赛。林小参有点担心,他虽然还算擅长运动,但这两年补进去的营养都用来长个儿发育了,横向不但没长,反而越来越清减。
周六写化学卷子时,她分神想到此,抬头问他:“小商,你还跑得了吗?”
林小商先是偏头“剽窃”了她选择题的答案,再回答:“跑得了啊,跑不了也得跑。”
林小商对跑步的痴迷坚持,都是受林父影响。以前林父还没现在忙的时候,常带着一对儿女绕护城河跑圈,不管是天刚擦亮还是日暮渐合,是酷暑还是寒冬,林父都教育他们:“万事不能轻言放弃,只要跑不死,那就得跑下去。”
林小参知道,这么多年,弟弟对爸爸的爱、思念以及愧疚,都寄托在了跑步这件事上。他一直在期待爸爸回来,进门放下行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对他笑着说:“走!儿子!我们去跑两圈。”
林小参点头,鼓励他:“那好,那我给你加油,你跑的时候我陪你。”
“嗯……”林小商转了转手中的笔,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赖皮,“你怎么给我加油?”
加油不就是喊口号吗?林小参犯了难:“你要我给你举牌子吗?”
“不需要。”他放下笔,笔杆在卷子上滚了几圈。
而后他撑着椅子凑近她面前,在她嘴上迅速地啄了一下,心满意足地笑:“这样就行。”
林小参反射性地眨了两下眼,在他坐回自己的座位后,两颊悄悄发烫。
她咽了一下口水,不自然地说:“下面两道计算题我不写了,你写,写好给我抄。”
“OK。”他答得干脆利落,开始认真地在草稿纸上列化学公式。
林小参用余光瞥他的侧脸,缓缓抬起左手,移到他身侧扣住他的左手。
一张满分100分的试卷,A3的纸共四页,做完一共花了大约一个半小时。这一个半小时里,甭管恼人的风如何翻动试卷,桌子下那双紧扣的手,一直没分开……
秋季运动会的第二天下午,高二男子一千八百米开赛。林小商穿着中裤和父亲送的跑鞋,站在第二跑道活动筋骨。林小参站在人造草坪上盯着他,手里拿着矿泉水瓶,随时准备跟跑。
枪响,每个赛道的运动员几乎同时出发,第一圈冲刺夯实排名,林小参跟不上,只能远远看着他的背影,为他扯着嗓子喊加油。
很夸张,整个操场的上空有一半都是她声嘶力竭的呐喊——“林小商,加油!林小商,必胜!”
一圈半后,所有运动员开始减速缓冲,林小参狂奔到林小商身侧,和他以同样的速度慢跑。怕损耗他的体力,她一言不发,沉默地作陪伴。紧紧握着手里的矿泉水,以备在他需要时能用最快的速度递给他。
两人的耳边都是彼此的喘气声,林小参好久没跑步,已经快虚脱,但看到林小商一直紧绷着表情坚持,就暗暗给自己打气。恍惚间,她好像看到还没现在一半高的他们,弱小但倔强地跟在爸爸高大的身影后,从古旧城墙跑到护城河尽头,再从护城河尽头绕回城墙脚下。
似乎从那时他们就定下了,无论有多难,谁都不可以轻言放弃。
临近冲刺时,落在林小商后面的运动员陆续地跑到了他前面,和他拉开越来越远的距离。林小参扭头看他,发现他表情很不好,右手还一直捂着肚子的右下角。
“小商,”她担忧地对他说,“没关系,我们不勉强,要是跑不了就算了。”
林小商咬牙,深呼吸调节了几下,摇头疲惫地说:“我要跑,死不了就一定要跑。”
还有一圈结束,林小商已居末位,他转头看林小参,她眉头紧蹙,马尾散乱,脚跟踉踉跄跄,却依然坚持不懈地跟着他跑。林小商忽然内心开朗清明,要问他倔了这么多年,动力何在?看看身边这个人,想想远在海面上的那个人,他心里就有了答案。
“参参,等我给你拿第一。”
说完这句,他迈大步子,一往无前地冲了出去。林小参终于坚持不住,跪倒在地上,但她是欣慰地笑着的。缓和呼吸调节狂乱的心跳,她眼眶湿热,在眼泪止不住的那一刻,听到上空回荡起——“恭喜高二18班林小商,在男子一千八百米决赛获得第一名的好成绩。”
她抬头,看到头发尽被汗湿的林小商向她走来,蹲在她面前,把脖子上制作粗劣却也有金光闪烁的奖牌卸下来,戴在她脖子上。
“你看,我说到做到。”他得意地笑,头顶是蓝天和白云。
林小参也不晓得自己的眼泪怎么就停不下来,冲上前将他一把搂住。
6.
常言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林母和野男人睡觉这件事,不知从哪天起就开始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护城河两岸的人都知道了。“不
守妇道”的帽子在她头上扣得越来越紧,姐弟俩连出门散个步,都得经受旁人的目光和流言。
林小商遭受不住,终在有一天回家和母亲对峙,与她彻底摊牌:“你有今天,我们家有今天,全都怪你一个人!”
他失去理智地大吼,林小参怎么劝都劝不住。林母哭哭啼啼,叫苦不迭:“你爸爸一走就是那么久,我一个人有多不容易你知道吗?”
“那你一开始就不该嫁给我爸!也不该生我们!你要觉得不容易,为什么不早点离婚?每次看到你欺骗我爸的那副嘴脸,我都觉得恶心!”
大人总觉得小孩什么都不懂,骗一天是一天,殊不知,小孩的敏感是他们无法想象的。林母很震惊,却依旧嘴硬:“你有没有良心?!你跟你姐长这么大,全靠我一个人拉扯,你还跑这怪我来了?还护着你爸?你爸又是什么好东西吗?”
在林小商心里,对他爸爸的诋毁就是致命的攻击。他觉得不可理喻,怒不可遏地甩开林小参,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家。
他走后,林母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一边拍着水泥地一边抖着腿,涨红着脸喊:“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她情绪极不稳定,又是威胁要拿刀抹脖子,又是扬言要跳护城河。林小参终是不忍心,等陪她把情绪稳定了才出门找弟弟。天色已深,表上的指针指向七点半,林小参从护城河这岸跑到那岸,始终也没找到林小商的身影。绝望处,她蹲在河岸边,抬头望夜空里稀稀拉拉的星光。
“我能找到,它们挨得很近。”林小商的这句话一直在她脑海里回荡。
同手同脚,参商连心。她忽然在一瞬间有了头绪,站起来就朝着亭山方向奔跑。
果然,穿过错乱陆离的树影,她爬到山顶。在亮着幽绿色灯光的宝塔下,她找到躺在石椅上看星星的林小商。
林小商双臂枕在脑下,两只耳朵里塞着耳机,还对她的到来一无所知。林小参踏着枯叶悄悄走过去,蹲在他耳边,摘下他的耳机塞进自己耳朵里,依旧是张靓颖的《这么近那么远》。
林小商转头看她:“你怎么找过来的?”
林小参笑,学他的语气:“找你还不容易?”
她对他露出疼惜的表情,帮他把沾了露水的头发理了理:“小商,不管怎样,我们要保护爸爸。”
林小商眼神突然有些空洞,问:“参参,你觉得这是对爸爸的保护吗?我开始怀疑,其实我们一直在伤害他。”
说完这句他坐起来,背对着林小参,把她拉坐在椅子上,与她交错靠着肩膀。两人的手又紧紧交握,十指相扣。
山上听不到山下汽车穿流的声音,除了大自然的呼吸声一切都很寂静。林小商忽然侧过头,在林小参温柔的目光中倾向前吻她。林小参心悸,没有拒绝他,反抬手把他抱得更紧。
分开后,他说:“参参,我要我们永远在一起。”
林小参眼里有犹疑:“小商,你今天也听到那些流言蜚语了,你能承受吗?”
林小商没有犹豫:“我能!我们不要小孩,就可以让他们闭嘴。就我们俩,我们逃到别的地方去……永远在一起!”
林小参又问:“那你觉得,爸爸能承受吗?”
这一问,林小商沉默了,并出现了苦涩的表情。
林小参提起双腿落到椅子上,与他交叉相缠,伸着脖颈与他的相贴。双唇越来越烫,双手越来越颤抖。她摩挲着林小商的耳朵,轻声说:“小商,我们今晚做个美梦吧,等天亮了,再从梦中醒来。”
醒来后,可以并肩看日出。在太阳出来前,他们什么都不要管。
7.
林父在年末回到家,刚归来还是幸福的,脸上随时都带着笑。没几天,他就从街头巷尾的议论中知道了老婆出轨多年的事。林父血压一高,当天就被救护车拉去了医院。
住了三天后,姐弟俩把他接回家,林母跪在他面前道歉哀求:“我跟他断了,我好好跟你过日子,我再也不这样了!”
要不说林父怎么是个老实人呢,他千想万想,还是觉得在这快要高考的节骨眼儿上,不能因为离婚影响了两个孩子的心情。为了孩子着想,他咬牙忍下了这口气。
故事到这里,似乎正朝着美满安稳的势头发展。林小参也这么想,她宁愿后来的那件事没有发生,那结局也不至于不可扭转……
林父难得在家待了几个月,一直要待到正月尾再走。尽管不和老婆说话,但他尽心尽力地把所有时间都给了两个孩子,陪他们练慢跑、放鞭炮、看春晚的直播和重播……
那天下午,林父出门去买下酒的花生米。好不容易能与姐姐单独相处的林小商得意忘形,关上房间门,把她堵在书桌前接吻。他手里紧紧抓着窗帘,把两人藏在里面。兴奋又紧张,空气的氛围炙热又危险。
林小参坐在书桌上,刚把双腿缠住他的腰,回到家的林父推门进来,把眼前的一切尽收眼底……
一袋子花生米散落一地,林父竟没像上次一样顷刻崩溃。
他很理智,连散发出来的怒气都理智得异常。他冲过来把儿子拽下来,扛到对面的小房间里扔下,然后把小房间的门上锁。
他不对女儿发脾气,面无表情地瞪着瑟瑟发抖的她,沉声说:“把衣服穿好。”
当晚林父对林母提出了离婚,语气坚定不移,不容拒绝:“我把小商带走,你跟小参过。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要不同意我现在就一把火烧了房子,我们全死这里面。”
林小商被关在小房间里,不吃不喝,以示反抗。若是林父要来和他理论,他就只有一句话:“我偏要参商不分离!”
那是距离高考还有五十天的下午,林小参端着一碗饭,敲开了小房间的窗户。她含着泪轻抚了林小商凹下去的脸颊,从碗里舀了一勺饭喂他。她狠下心对他说:“小商,爸爸是无辜的……你明白吗?”
在那一刻,林小商眼里的全部希望都灭了下去。他从栏杆里伸出双手,手中握着“东南西北”,问她:“参参,你要多少下?要哪个风向?”
她擦了擦眼泪,回答:“十三下,南。”
他数完,把结果给她看。南面的内里写着——林小参。
她哭得更厉害,又说:“十下,西。”
结果还是一样,西面的内里写着——林小参。
“十一下,北。”
“林小参”。
“十八下,东。”
“林小参”。
他的东南西北,全都是她林小参。
可这世间很多事,根本不是你想要,就能遂你的愿。有现实挡在你面前,还有更多的羁绊牵着你不能义无反顾地向前。他倔强过,她也坚持过。可谁能倔强得过世俗,谁又能坚持得过时间?
南城后来再没有林小商和他爸的身影,直到现在,每当韶华不再的林小参在夜色中摸着城墙,沿护城河散步,耳边还是会回荡起那个少年骄傲的话语:“我偏要我们在一起。”
林小商也会时常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站在船头打开口袋里的“东南西北”。那是分别的那天,林小参塞进他手里的。纸因为海风的侵蚀已经软烂,字迹快要辨别不清。但无妨,那一句已经深深镌在了林小商的脑海里——
小商,亭山的日出,很美。
人生许多事,真的无解。或许杜甫写的一点都没错,“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作者有话要说: 短篇合集到此结束,今后若有缘,还是会给大家分享一些简短的小故事。谢谢支持!
这篇略为敏感,请大家留言时尽量避开一些词,你们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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