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甚至失去了黄昏的夜色。当蓝色的夜坠落在世界里,没人看见我们手牵着手。——(西班牙)聂鲁达
1.
2019年4月2日,一切如常,天空晴朗。
“欢迎乘坐轨道交通1号线。本次列车终点站,西桥门站。下一站,三里湾,开左边门,请注意列车的首末班时间。”
刚过最后一趟早高峰,地铁里空空荡荡。南城较之省内其他城市都略为落后,12年才决定修建地铁,又不断延期通车,摆了翘首期盼的市民好几道,直到去年才竣工投入使用,故而上至整个地铁站,下至整辆列车,里里外外都是崭新的。
温免不爱闻新漆呛鼻的气味,她本想坐公交,是男朋友齐延执意要坐地铁。她跟齐延在一起快三年,姐弟恋,一岁之差,却仿佛差了四五岁般,她曾一度因为他的各种幼稚行为想要分手。
但每每到了气得火冒三丈、抓心挠肝,忍无可忍想要提分手的那一刻吧,她回想起往日的美好又舍不得。
齐延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细腻体贴到令人发指。比如现在,他会在落座前,先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腿上,以防她被开得过早的地铁空调冻到。
温免往往就会因为这些小细节,一发入魂,彻底沦陷。
她抬头,仿佛刚才的闹别扭都不是她做出来的事般,神色温柔地朝他递水杯,问:“喝水吗?”
齐延有些心不在焉,低头看了看手机后才望向她:“不用,你喝吧。”
温免抿嘴,小情绪又有些上头,开了瓶盖一边小口小口地润嗓子,一边用余光打量他。
今天是他们短程旅游的第一天。三年前的4月4日,是他们确立关系的日子,平淡的生活总需要来点仪式感去调剂,至少温免是这么认为的。以往她对纪念日都比他更为重视,而今年不一样,她还没来得及去看手机上的日历,还没来得及对四月的到来有丝毫准备,他就向她提出了,想要一起去南城最西面的石山玩两天的想法。
刚听到这主意温免不由觉得好笑:“石山有啥好玩的?你小时候春游秋游还没玩够吗?”
但齐延执意要求,还不依不休:“那不一样,那时候没地铁啊。地铁通车后,我都还没坐过呢,你陪我呗。”
温免天不怕地不怕,独独最怕齐延和她撒娇耍赖。她记得当时没等他把“呗”字发全乎,她就立刻缴械投降:“好好好,行行行!”
可这下又是怎么回事
?死活要来的是他,精心策划路线的也是他,怎么这才第一天,他就好像不在状态了。光这两站间的路,齐延看了不下二十次手机。按亮,锁屏,又再按亮,反反复复。
温免一肚子的闷气,发了又显得她作,不发又徒留自己难过。她把水杯重重放到旁边的空位上,企图用突然的响声喊回他的神,却一点儿用都没有。
“齐延……”她沉声开口,“手机很好看?”
齐延立马醒悟,把手机反扣,用手掌捂住,然后扯了个无辜的笑容看她:“没你好看。”
温免不吃这套,她看出他眼神里的游离,于是向前探身子,要看他的手机:“你是不是在跟什么小学妹聊天?”
齐延忙不迭否认,往她身侧又挪了挪,而后把脑袋靠在她肩上,近一米八的大男孩使劲儿歪头要靠上只有一米六二的女朋友,不免显得滑稽好笑。温免猜他昨晚没睡好,语气里有种莫名其妙的疲惫:“哪有什么小学妹啊,我只看得上你。”
温免在心里因为这句话暗自窃喜,却未显山露水,反而假矜持地嘀咕:“鬼才信……”
“最西面”这三个字可真是名不虚传,1号线一路坐到底,出了站口还要再向西步行近一公里,才能走到石山脚下的门票口。四月份的春光很暖,本该是宜人的,可温免上身衣服穿多了,又加上惯常不爱走路。阳光一照汗一流,温免忽然原地蹲下,哀叹:“我走不动了。”
齐延腿长,步子迈的大,她话说完他都走了好几米开外,听到她的求救后他立马折回来。把背包背到胸前,然后在她身前蹲下:“来,我背你。”
温免偷笑,又心疼他负重量太大:“不了吧,我蹲下来歇会儿,一会就好。”
可齐延坚持:“快点。”
温免无奈地叹口气,弯着嘴角把双臂搭到他宽阔结实的背上。齐延牢牢握住她的膝窝,再慢慢站起,迈着稳实的步子前进。温免靠在他后脑勺边,轻声问:“我是不是重了?最近我们宿舍每天晚上都要吃夜宵。”
“不重,考研压力大,多吃点,吃再多我都背得动。”
啧,这人今天的嘴巴甜到齁了。
被他背在背上轻轻地晃悠时,温免想到了两人的初遇,她低头轻轻帮他抹掉颈边的汗,问道:“齐小延,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吗?”
齐延垂着眼帘盯着前面的路,闻言微笑着回答:“当然记得……”
当然记得,三年前的2月20日,冬雪刚化,齐延在大学操场上,遇到最心动的姑娘。
齐延和温免同在南城工业大学,那年齐延大一,温免大二。南工大有个怪奇的规定,军训时间不在大一新生刚入学,而是放在大一下学期开学,据校长观点,他觉得这样能用隆冬操练来磨炼学生的意志。
可学生们不这么想,他们宁愿在烈日下晒脱三层皮,也不愿意在这样阴寒刺骨的天气里起大早,穿着里面塞了好几件棉衣的臃肿迷彩服,在湿滑的跑道上跑圈儿。饶是齐延这种长期打篮球锻炼身体的,都有些架不住。
跑完一圈后他开始浑水摸鱼,慢下步伐后就渐渐落到了队伍最后面,跟前面的男生聊NBA。聊着聊着他就发现,从身后一直有两个不和谐的女声插入他们的对话。
“你还跑得动吗?”
“跑不动了,我坚持不了了,你下次别再一大早拉我起床跑步,再拉我,我就杀了你。”
似乎是一对作伴晨跑,而其中一个不太能坚持的女孩,齐延在前面听得发笑,笑到刚刚和前面的同学聊到了库里还是杜兰特都忘了。
冷不防,他听到身后有人躺倒在塑胶跑道上的声音,紧接而来的就是那个跑得动的姑娘在喊:“免免,免免!卧槽你咋了?你还好吧?”
齐延一向很有绅士情结,立马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她们。只见一个扎马尾穿白色运动服的女孩,正脸色煞白地躺在地上,蹲在她旁边的女孩惊慌失措,吓得脸色也没好到哪去。
齐延走到那个“免免”身边,扶着膝盖弯腰关切地看她:“同学,你还好吗?”
免免没力气回答,齐延看她的唇色就懂了:“你是不是早饭没吃,低血糖了?”
免免被朋友小心地扶坐起,半睁着眼睛看他,点头。齐延这才看清她的长相,说实话,他长到这么大都没谈过恋爱,就是因为一直没有遇到一个符合他内心标准的女孩,所以一直没有过怦然心动的感觉。讲来也是矫情,齐延只被当时的温免那么一盯,就盯出了从未有过的心花怒放。
他愣了一下,之后两只手在兜里摸来摸去。找什么?找糖。
他一个从来不吃糖的人,竟然妄想在自己身上找一颗糖,结果可想而知。
他问免免的朋友:“同学,你有糖吗?”
朋友无助地摇头。而齐延,居然对这个答案暗自窃喜,他连忙看向免免:“要不这样吧,我背你去食堂边的小卖部,买点糖和水,你在那吃了坐一会儿,应该就会好的。我妈妈也老是低血糖,跟你一模一样,每次都这样做的。”
免免在模糊的意识中,还知道要对陌生的男孩子矜持,慌忙摇头:“不……不用了,我坐一会,坐一会就好。”
齐延不容她拒绝,径直蹲到她跟前,然后吩咐她朋友:“麻烦你,帮她扶上来。”
她朋友有些惊讶,“啊”了两声,才反应过来,动作轻柔地抬着免免的上半身靠在他背上。齐延感受到重量后,手伸向后,调整好她在自己背上的姿势,才直起膝盖站起来。
朝着操场铁门的开口走时,齐延闻到免免脸上的香味,那应该是女孩子早期洗漱后用的护肤品香气,他忍不住紧张地屏住呼吸,怕再多闻一遍就把自己变成了登徒子。
小卖部并不远,按齐延的步行速度很快就到了,他先把免免小心地放在门口的椅子上,然后进去买糖和矿泉水。对着货架上五颜六色的包装袋,他犯了难,平日不吃糖,也不知道哪种水果口味最好吃,干脆一样来了一包。
把七八包各种颜色,软硬兼有的糖全部放到她怀里时,他看到免免苍白的脸闪过一阵无语,于是他连忙解释:“我不知道什么好吃,我给你都拆开,你觉得好吃你就留下,不好吃我带走。”
免免微微抬眼,看向他手里的矿泉水,他马上领悟,替她拧开瓶盖递过去。她正喝着水,他蹲下来,认真思索着问她:“嗯……要不,先拆蓝莓味的?”
温免后来跟齐延说过:“我当时说不出话,但我心里在想,这他妈是个什么智障?”
其实低血糖嘛,发过的人都知道,一两粒就能解决的事儿,只要有糖分补充就行了,谁还管好吃不好吃啊。免免对他的选择一点意见都没有,或者说,是没力气有意见。待他送了两粒到嘴边,她眼睛都懒得睁就接受了。
歇息了一会后,她果然恢复了,正要说声真诚的谢谢就走,没想这个男孩还一本正经地蹲在她面前,举起另一包苹果味的,问:“还要吃吗?”
想到这里,温免不由问:“你三年前怎么那么傻?虽然现在也没好到哪去。”
齐延平静地答:“不知道,我当时只想尽一切讨你开心。”
温免听了,看着前方阵阵起伏的石子路,悄悄眯起眼睛笑。她喜欢和他这样平淡又满是简单惊喜的生活,虽然磕磕绊绊是常有的事,撑不下去了想放弃也是家常便饭,但她从不会因为在他身上发现了某个缺点,就慢慢放大,直至完全反感他。因为他实在是太好了。
“一想起他的好,我就能忘了一切不愉快,告诉自己应该坚持下去。”这是温免最常对自己说的话。
2.
2019年4月3日,石山的日出光芒万丈,晴空依旧万里无云,恍然如同盛夏。
温免才睁眼,看到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六点,转头看齐延,他早醒了,正目不转睛地对着手机。从窗棂间斜漏进来的晨光披在他坐起的身子上,温免忍不住多瞧他一眼,却发现他眼神阴郁深沉。
她心里隐约又有了昨日的不安,赶忙翻身从被窝里钻出来,环住他的腰,把脑袋靠在他胸前,闷闷地说:“齐小延,我觉得你最近手机瘾太大了……”
齐延再抬眼时,眼眸中已恢复神采,变得清亮,他抬起嘴角看她的头顶,很诚恳地道歉:“对不起,之前你没醒,我看了下手机。现在你醒了,我就不看了,好好陪你。”
温免下巴抵着他的胸骨仰头看他:“你为什么温柔得出奇?”
可昨天晚上睡前他不是这样的,激烈又凶猛,一度让她有了,他是在跟她做最后一次爱的错觉。想到此,温免轻轻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腿,脸红了,埋进他怀里不看他。
磨蹭了好久才起床,他们今天要徒步爬上山,到山顶的佛堂,石山是南城乃至整个省内最有名的佛山,虽然商业化日渐严重,但相传这里的菩萨确实很灵验。
两人并排站在镜子前刷牙,温免从镜子里看到齐延无精打采的样子,总觉得哪里不对,扭头仔细一打量,有了答案。于是她火速刷完,冲洗干净脸,从台上拿过剃须刀,手抚上他的下巴。
齐延恍神,搭上她的手背:“嗯?”
温免兀自启动剃须刀的开关,轻轻在他下巴上来回摩挲:“你说你,多久没刮胡子了,看着邋遢死了。”
齐延纵容地仰起头,笑着调侃:“这样不是更酷吗?”
温免在间隙中抽手拍了他肩膀一下:“酷个屁!”
而后别扭地补充:“我就喜欢我们齐小延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样子。”
齐延闻言,立刻偏头,离开她手中的剃须刀,迎向前把她抱个满怀:“你可以……把后面几个字都去掉。”
“别闹了!”
“去了吧!你就喜欢你们齐小延!完美!”
搁平时,他们单独在各自的寝室时,哪怕临上课只有十分钟,下床穿衣服洗漱都能踩着点不迟到赶到教室。可一旦腻在一起,一分钟仿佛就是一小时。等好不容易出门,抬表一看,都快十点了。
石山海拔并不算很高,但也不矮,一千多米还是有的。温免爬了半小
时就爬不动了,撑着石阶喘气,而后转身躺坐在石阶上。
她停,齐延自然也要停,拉她起来在她坐的地方垫了一张纸,才又把她放回去。而后他拿出水杯,和她靠坐在一起,望着山间缭绕的愈渐浓厚的云雾。
温免喝完水没力气讲话,靠在他肩膀上打盹。齐延目光放空,忽而对着面前的空气开口:“免免,你知道我第一次来石山是什么时候吗?”
温免漫不经心地回答:“什么时候?小学一年级春游?还是秋游?”
齐延低笑:“不是,是上幼儿园大班的时候,我妈妈带我来的。那年年初,我爸妈离婚,法院把抚养权判给了我妈。一开始的那段时间,我妈妈很不适应离异后的生活,总觉得日子艰苦,几度寻不到带我坚持下去的动力。后来她听别人说,石山请菩萨真的很灵,只要心够诚,好好供奉着,菩萨一定会保佑她和我。于是她就带我来了……”
“我小时候体质不好,都是长大了打篮球才强壮起来的。那天我妈妈非坚持,要我和她一起徒步爬上来,请了菩萨才爬下去,才算是对菩萨的真诚和尊重。而且她所说的爬还不是我们这样的爬,是我们刚刚在路上看到的,那些尼姑和尚三步一叩首的爬。你说我那么小,哪里经得住啊?我就哭闹着不想爬了,我妈妈后来被我搅得没办法,干脆把我背在背上,就那样,从天亮爬到日落……”
“很玄乎的是,自那以后,我们家的日子确实有所好转。我不再疾病缠身,我妈妈的工作也一直很顺利……虽然家里只有我们俩,连除夕夜都冷冷清清,但还算幸福吧。我现在想想,我真的没起到任何作用,全是我妈妈感动了菩萨。”
他絮絮叨叨完,目光里有些苦涩,再转头看肩头的温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有些失落她没听到他认真述说的故事,他凑上她的额头,隔着她的刘海轻柔地蹭了蹭,小声说:“真希望,菩萨能一直灵下去。”
等温免睡醒,山间的雾弥散了些许,她半眯着眼睛看向齐延,问:“你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我太困了听睡着了……”
齐延对上她的眼睛,两人的距离只有咫尺,笑:“没事,以后有机会再讲给你听。”
收拾精神,恢复体力后,两个人继续牵着手往山顶进发。温免忽然想,她和齐延的恋爱真的是一场互相磨合,为对方改变的进修。这要换做三年前刚在一起,她不存在耐下性子陪他爬山,他也不存在一路上都这么好脾气地牵着她的手。
刚在一起时,两个人真是哪哪都不适合彼此。齐延灿如骄阳,而她,性子懒散怠慢,常常像沉寂的黑夜。都知道那句歌词,“白天和黑夜,只交替没交换”,那时候温免觉得就是在唱他们。幸而有齐延的主动改变,为了她去变成熟,变得更会照顾人。而在他的步调下,她也跟着去改变。
最大差异就是,三年前,她根本对所谓的长久想都不敢想。而现在,哪怕齐延就地向她求婚,她想,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走得一身尘土,满面狼狈,他们终是成功在正午时分爬上了山顶。非节假日,山顶没有多少善男信女,一眼瞧去基本都是寺里的和尚尼姑,或执大扫把在门口扫着已经很干净的水泥地,或打坐在峭崖旁的石头上念经……
温免不信任何宗教,故而她看着正门顶上的“百岁宫”三个字,有些迟疑地问齐延:“你要进去吗?”
齐延低头看她:“去一下吧,拜一拜,你说呢?百岁宫很灵的,听闻有一次着火了,里面肉身菩萨打坐的手势变成了掩火的手势,随后就下了大雨把火给灭了。我们现在进去,菩萨还维持着掩火的手势……”
温免半信半疑,但他想去,她也就一抬脚的事,所以不会拒绝。于是两人并排,跨过庙前的门槛,进了百岁宫里。门口看香台的小和尚一见他们就问:“买香吗?”
温免觉得这都是坑钱的把戏,刚想婉拒,被齐延抢了个先:“嗯,我要买,拿六支。”
小和尚接着道:“有招财旺财香,事业观云香,功名文昌香,全家平安香,健康平安香……你要哪种?”
齐延想了想,答:“六支健康平安香。”
温免奇怪:“你就买三支全家平安香呗,这样花一半的钱,保佑的人更多啊。”
齐延没回答,从兜里拿钱递给了小和尚,接过香后才对温免说:“傻,我是给你和我妈妈烧的。”
没等她再说什么,他就慢步走到大殿中央,点燃香,面对着高耸至殿顶的佛像合掌,举香与额平齐,三鞠躬行礼,嘴里念念有词。温免站在一旁专注地看他,不知为何,他的周身都是一股悲伤的气息,隔着袅袅的檀香,她甚至错觉他下一秒就会在香雾里变透明。
行完礼,他目光虔诚地看着佛像,把香拿至胸前,念着“福生无量天尊”,然后迈步上前,先中间后左右,把手里的香均分插进三个香炉里。
整个仪式他都认真异常,直到退出殿完,温免都不敢开口和他说话,怕叨扰了他的诚心。殿门一出,山顶的青白日光洒下来,齐延长舒口气转头看她,逆着光对她微笑:“菩萨
听见了,他一定会保佑我的女孩平安。”
温免心一悸,抬手紧抓住他的手:“你平安,我就平安。”
老和尚拎着扫把从他们面前徐徐而过,齐延只笑,反捏了捏她的手指,却没说话。
绕百岁宫一圈,山背面是闻名全城的锁心桥。相传在这座桥上扣上一把锁,锁面刻上和心爱之人的名字,锁好后再把钥匙往山下一丢,你就会和心爱的人永远在一起。温免浏览大石头上的游客指南,读着读着都笑了:“这桥挂这么多锁,不会塌吗?还有啊,这山沟里得有多少金属废品?”
齐延揽着她的肩膀:“听说很灵。”
反正她是发现了,他现在彻底迷信,见什么都说灵。既然都这么说了,温免还真想买一把试试,她从他怀里走出来,朝着卖锁刻字的摊主走去:“那我们也刻一个。”
然而齐延却在她身后愣住了,等她锁都买好了,名字也刻上了,一回头发现他还在原地站着。她双手捏着锁朝桥走去,桥链终年曝晒在风雨日光里,和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锁,残损破败,锈迹斑斑。她低头看,很多锁上的名字已经辨不清了,但它们好像真的以这种方式被永远捆绑在一起,于是她转头喊他:“齐小延,过来,我们一起。”
齐延步子走得又慢又迟疑,有些被动地和她各握锁的两边,圈上铁链上的一处空位。温免顿住,问他:“你是不是不情愿跟我锁这个?”
齐延马上变了脸色,神情焦急,对她拼命摇头:“不是啊,我当然愿意!我只是觉得这个……有点傻……”
温免觉得好笑:“再傻也傻不过你。”
桥旁的树轻摇,叶子上的点点露水洒到他们的手指上,两人同时搭上弧形锁挂,按下,“啪嗒”一声,落锁。
心满意足地退后,温免留一把钥匙在掌心,交了一把给齐延:“我们俩一起朝山下扔。”
齐延摊掌,望着掌心躺着的银色钥匙,他抬头:“免免,你真的愿意跟我永远在一起吗?”
温免莫名其妙,才酝酿好的情绪被他破坏,微愠地反问他:“干嘛?你不愿意?”
齐延胸口微微起伏,温柔又专注地看着她,浅笑:“愿意。”
“那不就够了?”她偷笑,嘀咕。
他站到她身侧,和她同时抬起手臂,朝向空中用力一挥,银色的光点从面前一闪而过,落进面前的山沟里,听不到回声。温免开心地笑,合不拢嘴,拉他到刚才的锁前看上面的字——
“齐延温免”。
齐延无声地看着她的指尖在凹陷的印记上抚过,忽觉阳光太刺眼,猛地闭上眼睛,等他睁开,眼眶里尽是湿热。
温免瞥见了,惊慌失措,凑上前扶住他的胳膊:“你怎么了?哭什么啊?”
齐延匆匆低头,掩盖酸疼的双眼,前额对着她不停地摇,语含细微的哭腔:“没……没有,我就是……感动。”
温免失笑,凑上前垫脚,贴上他的前额,轻声安慰:“感动应该笑啊,齐延温免……能一辈子在一起啦!”
3.
2019年4月4日,齐延温免在一起的第三个周年,石山在清晨落了一场小雨,在上午放晴,山涧处架起一道彩虹。
他们今天的计划是窝在民宿里看上一天的电影,等到晚上再出门,去山下的街市找一家饭店共进纪念日的晚餐。民宿里的投影仪好像在哪出了故障,怎么也连不上U盘,好不容易倒腾好了,画面又不出来。温免站在投影仪旁,生闷气。
齐延从刚刚就一直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对着手中的手机,她叫他他就跟没听见一样。
“齐延!你来看看啊!我弄不好了!”她向他下最后通牒,没想到他居然站起来,对此充耳不闻一般,转身看着手机走向了厕所。徒留温免一个人,在原地手足无措……
齐延感到自己的表情就快绷不住了,他火速进了厕所关门上锁,靠在门板上,才得以坦然地喘息。抬起无力的手看手机屏幕,他看见妈妈又在给他发:“你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他微张着嘴,按着胸口从喉咙中发出微弱的沉吟,而后顺着门板向下滑,蹲在地上抱着头。可再怎么悲痛都没有眼泪,他已经哭不出来了。想到外面免免还在等她,他又不能把自己锁在这阴郁里太久,等一会儿振作了,他还是要出门,假装一切都很好地去拥抱她,哄她,告诉她:“对不起,我来了。”
在水池前把自己浇了个清醒,他才出厕所门。回到客厅后温免已经把投影仪修好了,对他的到来视若无睹,冷着一张脸看着荧幕上变化的景象。齐延的处境进退维谷,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对她,但他也有不能说的苦衷。可怎么说都是冷落了她,他应该去向她认错。
他扑到沙发上,扔开手机,赖进她怀里:“对不起,不要不理我。”
温免:“……到底谁不理谁?”
齐延只会不停说:“对不起。”
温免拿他无可奈何,拍拍他的头:“算了,不说了,看电影吧。”
齐延心里一暖
,暖过之后是无限放大的悲伤,他舍不得她的手掌离开:“免免,你知道我真的很喜欢你吧?”
温免觉得肉麻,恨不得一把推开他,敷衍地回:“是是是,知道知道。”
齐延不再闹了,靠回沙发上和她并排而坐,胳膊绕过她的肩膀搂着她。此时屋里的暗度恰好,荧幕上的色彩恰好,人物的对白也很恰好……恰好是最理想的终老,如果可以终老。
——“渡边小姐相信一见钟情吗?”
——“一见钟情,什么样的?”
——“请做我的女朋友吧!”
刚入夜,顶空星罗密布,齐延搂着温免在街市上闲逛。今晚会在半山腰举行四月的烟火大会,赶巧给他们碰上了。可这时候往烟火地点赶,估计也得被挤在最外围,索性他们就不去凑热闹了,在山下看看烟花也是好的。
石山街市两旁最多的店,除了酒店客栈就是工艺品小商铺,什么都卖,有以荷花为底座的小灯笼,有提在手上会不停低头啄米的木头鸡,还有各式纸伞和面具……温免拉着齐延穿过拥堵的人群,挤到一处生意较为惨淡的摊前,抬头望着一排又一拍的面具。
齐延扭头笑着看她:“怎么?想买吗?”
温免拿手点了一下第二排的小兔子:“想要这个,毕竟……我差一点就是兔了。”
齐延手一抬,轻松地摘下来递给她,他爱看她对着可爱小玩意认真好奇的模样,乖巧得像仿佛长不大。温免低头,绳子套上后脑勺,再抬头看他时,已变成了一只,双颊泛红、露着两颗大门牙的兔子。
齐延隔着面具上的两个圆孔和她笑眯眯的眼睛对视,眼里尽是宠爱。
温免朝他伸手:“齐小延,带小兔子回家吧!”
闻言,齐延的笑容忽而凝固在嘴角,他连忙转身问摊主:“您好,这个多少钱?我要了。”
温免对他的反应没多想,待他回头时她刚摘下面具,水平方向往脸颊一侧移开。此刻天空突然灿若白昼,烁然的花束在山顶的星空中齐齐绽放。温免立马抬头看向夜空,而齐延沉默凝神,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仰起的侧脸。光在她脸上亮起,灭下,又亮起;烟花在她眼里闪耀,殒灭,又闪耀……
齐延内心抽痛,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可以逆转时光的神物,若是有,他愿意翻山倒海,找到它,让那一切都没发生过,让他还能跟他的小兔子长长久久,每年来一次石山,去锁心桥找他们的锁,在山下看烟花开烟花落,然后在繁华的寂静后,牵住她的手,对她说:“小兔子,我们回家。”
可是这样的神物,必定是不存在的。
发生过的一切,也都注定是定局。
4.
齐延的妈妈是个很称职的单亲妈妈,无论在对齐延的起居照顾上,还是在对他的教育上,都一直很尽责。齐延很爱他妈妈,并由衷希望,妈妈能从无怨无悔花在他身上的时间中拨出一点点,留给她自己,找一个会照顾她、疼爱她的归宿。
为什么说菩萨很灵?齐延初中懂事后,刚有了上面的想法,他妈妈很快就谈了朋友。对方虽然职业不算体面,收入不算多,但他妈妈说,那个人对她很好。
曾经只会在缝补衣服,或是灶台间隙抽出空来和他说话的妈妈,如今也会含笑温婉地穿着花裙子,坐在沙发上,对他诉说这场迟来恋爱里的小雀跃。
齐延于是放心,全力支持妈妈和那个人在一起。而他妈妈也越来越坚定,要和那个人重组一个家庭的想法。
开始都很好,好到他以为他们家的日子会一直这样好。他妈妈和那个人结婚后,他几乎是非常自然地就喊了那个人“爸爸”。“爸爸”对他们很好,又或者说,是在他当面时,对他们很好,主动要求做饭做家务,主动请缨接送上高中的齐延,主动在物质上鼓励齐延的学习……
菩萨大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灵的呢?齐延其实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应该是上了大学后,每回家一次,就会发现他妈妈比上一次见面更为憔悴枯槁。大夏天的,屋里空调又没开,他妈妈总穿长袖长裤,干活干得大汗淋漓也不愿意换短袖。
齐延慢慢发现不对劲,有一次趁“爸爸”不在家,他在吃饭时轻轻捋起母亲手腕的袖子,看到的是满手臂触目惊心的骇人疤痕。长的是抽出来的,圆的是拳头砸的,焦黑的……是烟头烫的……
齐延倒吸一口凉气,他心疼地逼问妈妈:“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他妈妈虽然愿为他刚强伟大,但在很多事情上都很极端地柔弱,她放下碗筷,捏住他的手腕安慰:“没事,你爸他,去年下岗了,经济不景气,所以心里急……”
齐延气得没把一桌的菜掀翻,他恨不能现在就找到那个男的,把他痛扁一顿。他劝妈妈离婚:“妈,只有软弱无能的男人才会打女人,你不要再纵容他了,离婚吧!”
他妈妈似乎对“离婚”这个词有了阴影,抓着好不容易到手的所谓幸福死也不肯放手,一个劲儿地摇头:“不行,离了婚,我们又要过苦日子的。”
她妥协容忍,而他必然不会。从那以后,齐延但凡回到家,都对那个人充满了敌意,仿佛手里的刀已磨好,只要他敢再次造次,齐延一定不会迟疑,落下手里的刀。
这刀,是在3月31日晚上十一点半落下的。
当晚齐延还差一层楼走到家门口,就已经听到了楼上有女人的哭喊声。他火速冲上楼,开门进屋,看到那个人正抓着他妈妈的头发,按着她的头一下又一下地往墙上砸。而他妈妈像摊没骨头的软泥,早就对这一切无从反抗。
越来越响的“嘭”声,把齐延的理智逼到了阈值,他冲上前一把将那个人拉开,然后按着他的后脑勺以同样的方式砸上墙面。他妈妈已经意识混乱,瘫坐在地上,抬手在空气里摸了个空,嘴里念叨:“小延,别打了……”
齐延砸得眼睛发红,冷不防那个人转身反抗,把他压倒在地上,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一把小刀,举到齐延的头顶就要往下扎。齐延用尽全力转身反压,反手抢过那个人手里的刀,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一秒钟都没等,手起刀落,把刀刃完全刺进了那个人的胸口。
当这一切都结束时,齐延坐在冰冷的地砖上,才想起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他木木地看见他妈妈匍匐过去,靠在那个人脖子边紧张地探他的呼吸。齐延那一刻在想什么呢?他不知道自己该奢求那个人还有呼吸,还是奢求他就此死去……
后来,当齐延还处在离魂的状态里,他的妈妈已经火速清醒过来,一个人把尸体拖进厕所浴缸里,再出来擦拭地砖上的血迹。他看见妈妈跪倒的身影背对着他,冷静地沉声对他说:“你走吧,赶紧走。回头我去自首,人是我杀的,跟你没关系。”
齐延在这一刻终于魂归,他慌乱地拒绝:“不行!妈妈,人是我杀的!应该我去啊!”
再之后,齐延已经想不下去了。他妈妈再次提起那把刀,以死相逼,逼他滚。齐延连夜从家逃回学校,在篮球场上坐了一整晚。
等天亮,他先给妈妈发了条短信:“妈,在家等我,这一切都该由我来承担。”
再给温免发了条短信:“免免宝贝,明天陪我一起去爬石山吧!三周年快乐!”
他想,他不怕去面对应得的惩罚,人是他杀的,是他护母心切杀的,他对一切都愿意供认不讳。他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温免。他还有好多好多事没来得及和温免做。没和她一道坐地铁从东走向西,没等到她带给自己考上研究生的好消息,没亲手为她穿上婚纱……
他抬头,看着南城清晨澄澈的天空,任初升朝阳的晨晖落进自己的双眼。
他想,麻烦再给他三天时间,陪一陪温免。哪怕用这三天,换她往后的三年。
5.
2019年4月4日,一切依然如常,天空依旧晴朗。
结束三天的纪念日之旅,齐延和温免下山,他再次背着她走过那条石子路,走到西桥门站乘坐地铁1号线。
上车前,在地铁站里,齐延突然告诉温免他要去上个厕所。临走前他帮她把挂在包带上的兔子面具系紧了一点,而后拍拍她的脑袋:“一会就回来哈!”
温免笑,站在原地等。地铁站的广告屏上正在播羽泉的《开往春天的地铁》,她跟着轻唱:“擦肩而过,目光交错,我依然还在追赶,开往春天的地铁。我不怕,受任何惩罚,只是我害怕,有天你不和我说话……”
她在遥想憧憬和齐延的美好未来,等这次回学校,她要努力把专业课再巩固巩固,考一个理想的学校,再在新学校里等他考过去。她从未喜欢过谁,像喜欢齐延这样,把未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计划好。她想,她与他的地铁已经准备好,开向属于他们的春天。
此刻,齐延在厕所的隔间里,把烟掐灭,而后靠着墙壁把手机贴到耳朵边:“喂,110吗?我要自首……”
齐延这趟厕所上得可真够久的,温免笑着扑到他身边,挽着他胳膊:“我都打算进去捞你了!”
刺耳的呼啸从地下穿过,地铁到站,齐延低着头并排与温免上车。
还和那天一样,她坐下,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腿上。唯有一点不一样,那就是他对她说:“免免,一会儿……到了三里湾,我先下车,去办点事。你一个人坐到学校好吗?”
温免抬头看他:“什么事啊?”
齐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盯着自己外套的口袋:“我在口袋里藏了个惊喜,等我下车了你再看。”
温免以为这就是他平常爱玩的小惊喜,提着嘴角笑:“知道了知道了!那你办完事早点回来哈!”
“欢迎乘坐轨道交通1号线。本次列车终点站,东城岗站。下一站,三里湾,开左边门,请注意列车的首末班时间。”
广播响起,齐延站起来,靠在车门边,回头对她挥挥手。他笑得很平静柔和,像以往和她道别一般。温免不屑挥手,朝他皱皱鼻子。等车门开了,他徐徐挪动双脚,转过身背对她,她又忽而心空,忍不住语气别扭地喊:“早点回来!”
车门和上,列车继续运行
。温免脸上满是期待的笑,从他外套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叠起来的小纸袋。
她小心翼翼地翻开,纸的正中躺着一只银色的小钥匙,钥匙下的纸上写着——
“对不起,不能带你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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