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则·你一来

4 / 7 章 · 9,426

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我等。——沈从文

1.

上午八点半,南城三里湾菜市场,小弄儿纵横交错,小摊儿横七竖八,中间夹杂着艰难蜗行的三轮车和摩肩擦踵的人群,没有理想市井“青旗沽酒”的意境,倒全是世俗的烦琐庸俗。

“哎——!白菜便宜卖了噢!九毛一斤了噢!”

“正宗土家黑猪肉了噢!不注水不打药了噢!”

叶欣媛刚从一群哄抢十块钱三斤桃的大妈中挤出来,就接到了队长的催命连环call:“小叶啊,在哪混呢?!我这还有三份文件等人整理呢……”

叶欣媛没咋听清,开了免提才勉强把后半句听到,她无奈:“队长啊,我在菜市场巡逻呢,你等我一会儿回去弄吧。”

“哦……巡逻啊,”队长悠悠地说,“那你……给我买两块大饼带回来吧,我早饭还没吃。哎,记得都刷辣酱啊!”

叶欣媛挂了电话,脸耷拉老长,一边嘀咕着骂骂咧咧,一边还是把脚抬向了路边的烤大饼炉。她在三里湾派出所混了快一年了,依然是个没啥正事可干的片儿警。偏又南城这两年治安出奇的好,需要她的地方除了张家吵架,就是李家掉猫,真有大动静了,全所出警也不屑带上她。“小叶啊,你就看好我的办公室,顺便给我的花浇浇水。”这是队长最常对她讲的话。

她被职场性别歧视压榨了许久,苦于一身的能耐无处施展,所以每天早上都会来三里湾最乱的地方溜溜。哪怕能逮着个偷菜的小偷啊,那也是好的。

站在炉前,眼瞧着焦香扑鼻的两块大饼都要进别人的肚子,她愤愤,使坏地叮嘱:“多刷点辣酱,最好能辣死人那种!”

“打架啊!有人打架啊!”突然,一声尖利的嚎叫传进叶欣媛的耳朵,她敏锐地站直,整个身子都溢满了兴奋的警觉。连大饼都不要了,她冲开人群就往声源处狂奔。

“哪呢哪呢?让一让让一让,我是警察!”她边跑边叫,仿佛这是她冲锋陷阵的荣耀号角。

等挡在前方的人群都被她攻陷,出现在面前的是两个呈叠罗汉般扭打的赤膊无赖。

“妈的,死爹小偷,把我钱包还我!”压在上面的花臂大哥咒骂着,拿拳头死命捶打下面的那个。

叶欣媛把两边袖子一捋,从兜里掏出警官证,凑到他们跟前:“不许动!我是警察!”

下面的小光头果然怕了,甩手甩脚的拼了命也要挣脱出来。上面的大胖子这下有恃无恐了,索性一屁股坐在他肚子上,回头冲叶欣媛笑:“警察同志,这是个小偷,他偷我钱包!您给管管,为社会惩恶扬善!”

叶欣媛额角一抽:“那……那你先起来,我好问话。”

大胖子立马收起笑容:“那可不成!我起来他就跑了!”

小光头见势头不利,开始喊冤:“警察同志,我真没偷他钱包,是他想要害我,他想打死我!”

大胖子不高兴了,瞪他:“那你倒是说啊,我为什么要打死你?!还不是因为你欠钱不还?”

小光头:“还,还不是因为你放的是高利贷,半个月利息五千,谁还得起……”

大胖子:“还不起你别借啊!”

一人一句,吵得叶欣媛头都大了。她叉腰,抬头大喊一声:“好了好了,都别吵了!你们两个,一个别想跑!都跟我去派出所,我来好好查查!”

说完她就从裤腰上卸手铐,用蛮力拉大胖子起来,拿手铐的一边拷住他横肉堆叠的手腕。这头刚解决,下面的小光头爬起来还没站稳,拔腿就跑。

“哎!你别跑!”叶欣媛慌忙喊他,可注定徒然。她扭头看看吨位极高的大胖子,心里快速思考,带着这货跑肯定跑不快,但要是把他丢这里,搞不好得赔了夫人又折兵。一咬牙,一跺脚,她索性带着胖子一道跑。

菜市场里的路拐弯抹角,障碍物又多,偶有满地的杀鱼血水,叶欣媛要很小心才不会滑到。她已经用尽全力了,可小光头跟她的距离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秒拉大。这时候,也只能盼着有热心群众帮她了,于是她高声呼喊:“我是警察!帮个忙,抓住前面的小偷!”

还真别说,老天真替她开眼了。不多时从巷尾一侧冲出一个高大的身影,毫不费劲就把小光头按倒在地。

“啊啊啊老娘娘开眼!”叶欣媛感激涕零,得以喘息了片刻,拉着大胖子快走过去。

只见一人单手扭着小光头的双手,像绳索紧扣他的手腕般令他毫无反击的余地。反观这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轻轻松松叉着腿坐在

马路牙子边,空的那只手悠然地抽着烟。

叶欣媛走近前时才看到这人的侧脸,有刹那的恍惚,她顿住,不由屏住呼吸。

这人吐了口烟,转头看他们的方向,一脸得意:“警察同志……”

才说四个字他就愣住了,望着叶欣媛的脸,良久后震惊疑惑地喊:“小……小结巴?”

叶欣媛这时已面无表情,从牙缝中挤出三个字:“老痞子……”

2.

关于小结巴和老痞子的故事,得往前再追溯七年。镜头沿着石砖凹凸不平的巷子一路往里拉,对上南城府学巷里第三排的小矮楼,这就是故事最开始的地方了。

那年小结巴十七,正为成绩不好高考该咋办而终日焦头烂额。一天中午放学后,她包里装着一张不及格的化学试卷,这试卷仿佛令她的包有千斤重,几百米的路走得步履维艰。她家住小矮楼最靠里,途经外面那间时,她看到好像有新房客要搬进去。

新房客留寸头,穿短袖黑衬衫,任一张轮廓锋利的脸和一双精瘦的胳膊被炎炎的烈日曝晒。叶欣媛皱眉,不由把头顶的太阳伞又摆正了一点。

刚小心翼翼又满是好奇地迈过他身边,她就被叫住了:“嘿!中学生!问你个事儿!”

叶欣媛有那么一点害怕,不敢回头:“啊?什……什么……事?”

她听见新房客往她这边走了走,而后绕到她面前,低头看伞下的她:“你知道,你们这儿的有线电视该去哪交费吗?”

叶欣媛缓缓抬眼,谨慎地打量他的深窝眼,回答:“我……我不知道。”

新房客笑了:“你是天生结巴吗?还是你怕我?”

叶欣媛有个毛病,胆儿贼小。甭管是站全班同学面前自我介绍,是在厕所洗澡时看到一只小蟑螂,还是晚上睡觉窗前闪过车灯,她的心脏都忍不住直突突,一突突就止不住舌头打结,然后讲话就会坑坑巴巴。

她深呼吸,努力捋顺了舌头,抬头直视他:“没……啊,我好得很。”

新房客“哦”了一声,还真别说,他嗓音还挺好听,比听力磁带里的男声还好听。叶欣媛莫名脸红,愣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

“那算啦,我回头问别人吧!”新房客咧嘴笑得很灿烂,挪开脚跟要给她让路。

就在这一瞬间,叶欣媛也不知怎么的,就想起自己那张只有47分的试卷,又想起化学老师说的“不及格的同学都拿回家订正,顺便给家长过目留个签名”,她灵光闪现,火速回头喊他:“嘿!叔……叔,你能帮我个忙吗?”

新房客怀疑自己听错般睁大眼睛看她,拿食指朝自己点了点:“我?我是叔叔?”

怎么瞧着这人也快奔三了吧?一副沧桑落拓的样子,叶欣媛还仔细斟酌了一下,觉得这称呼最为礼貌得体,便肯定地点点头。

新房客无奈,垂下手,吊儿郎当地走回她面前:“得,叔叔就叔叔吧,你要我帮你啥忙?”

叶欣媛松开一边的包带,从包里快速抽出那张满是耻辱的试卷,合着红笔一起递到他面前:“我……高二开学……第一回 考不及格,你……你能帮我签个字……吗?”

“叔叔”望着她拧紧了眉头,略有为难:“这不大好吧?”

叶欣媛也有点忐忑,回头看了看自家窗子,貌似家长还没回来,她又看向他诚恳地说:“拜……拜托了,我爸……要是知道了,得气死……不可。”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叔叔”再不帮就显得有点不仁义,故而他清清嗓子,接过卷子和笔:“我话说前头啊,我字不太好看。”

“没关系!”这三个字叶欣媛倒一点没结巴,可能是乐得忘了结巴。

“呃……你家长叫啥?”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笔悬在卷子上,挑眉看她。

叶欣媛报了他爸的名字,等他按自己的指示签完,又犯傻地问:“叔叔,你……姓什么?我姓叶。”

“叔叔”低笑,拿笔帽那头戳戳她的试卷最上行:“我看到你名字啦……”

在叶欣媛有些局促的时候,他把笔盖好,卡上试卷,随手往她校服外套的口袋一塞:“行啦,签好了。我叫韩易,‘容易’的‘易’。还有啊,我也才二十二,不就是皮肤粗糙了一点吗,哪就像叔叔了……”

叶欣媛不好意思地抿抿嘴,抬手把卷子往口袋里送了送。碰到那支笔时,还能感受到刚被他抓握留下来的温度。毒辣的阳光正笔直地当空,她看到韩易头顶的发尖儿都被晒得反光,恰有一滴汗沿着他的太阳穴淌到耳根。

3.

小结巴和老痞子的第二次交流,发生在他搬过来一个礼拜后。

那天天正阴,浓云的波动翻着地上的草皮,空气里都是要下大雨的气味。韩易中午刚起床,趿着拖鞋下楼到院子里收衣服。收着收着忽然听到有人在哭,他歪头,往院墙外探,找到躲在墙根哭得极为可怜的叶欣媛。

“嘿,小结巴!”他用气声唤她,“哭什么呢?”

叶欣媛闻声顿住,从膝盖间抬

头,一脸苦相地看他,又假装倔强:“没什么。”

韩易把衣服往窗台里一塞,推开院门走到她旁边蹲下,点烟:“又考不及格啦?”

叶欣媛抬起被笔芯画成花脸猫的校服袖子,在眼下犟气地一抹:“不是。”

韩易吐烟:“那就是,被小男朋友甩了?”

叶欣媛听了气不过,抬胳膊拍了他一下,差点没把他的烟抖掉:“诶哟,你仔细点儿,我这一根贵得很。”

见她一直不说,他也就不再问。西面的天空慢慢传来闷雷,黑影渐渐盖过他们脚下的墙根时,叶欣媛终于肯吐露心声:“我觉得很迷茫……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

“嗨!”韩易弹弹烟灰,“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儿!不就是怕考不上好大学吗?我在哪儿看过,你们这叫啥来着?为赋什么词说什么愁?”

“为赋新词强说愁。”她怏怏。

“哎对!你看,你自己都这么说,其实我觉得你们这些新青年啊,天天念书都念傻了,好像觉得只有读书考试才有出路。这叫什么道理?你看我,我小学毕业就没念了,不照样活得很好?”韩易牙齿夹着烟,头头是道。

叶欣媛没打断他,任他沉浸在自我中,待他说完,闷着声音问:“那你会挣钱吗?”

韩易不说话了,抬头看天,半晌后扭头笑着看她:“管我一个人够了。”

叶欣媛又说:“我爸说,没正经工作的人都是痞子混子。”

韩易一怔,把烟从嘴里拿开,淡淡地笑:“可以这么说。”

“那你爸不骂你吗?”她这会已经收了眼泪,可以很平静地跟他聊天。可天空不平静,愈来愈阴沉。

韩易调侃地答:“骂什么骂,骂我也听不见。”

韩易之所以能不痛不痒地说出这句话,其实有原因。他老家在农村,不到初中就离家了,跑到大城市里混迹。他爸他妈都是只会生不会养的德行,他行大,之后他们又不计后果地生了一窝,生完了又不管。韩易有时候想想,要不是当年跑得早,指不定等到饿死都无人问。

人生海海,能平心静气说出的话,一定都是在无数个难眠的夜里从牙根间打磨出来的。

叶欣媛体会到他调笑背后的心酸,懂事地噤声。

韩易忽然觉得昨晚电扇吹得有点伤,加上变天,以前跟人打架伤过的骨头都在酸胀。他站起来活动活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和耳机,低头看叶欣媛:“小结巴,给你听首歌。”

叶欣媛接过他递过来的耳机,塞进耳朵里。他又蹲回他身边,右耳里也多了只耳机。

有强风刮过,晃动墙头的树枝。叶欣媛听到耳机里有一个低沉的女声在唱:

“宁愿时间放过我的眼,把你看成墓碑。还是想起残缺的回忆,曾经让我完美。以为相逢流下不相识的泪,无情如流水。只是忘了你是谁,难忘你是我的谁……”

叶欣媛模模糊糊中,听出了深沉的悲伤。她转头看他:“老痞子,这歌叫什么?”

韩易正对着院墙上的裂纹发呆,轻声答:“周迅的,《爱恨恢恢》。”

4.

小结巴发现,老痞子是真的没啥正经工作,有时候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到院里晃晃抽几根烟,又跑回去睡了;有时候就背个包出门,好几天院门都是锁的,而后不知不觉中,院门又开了。她也不知道他从哪挣钱,尽管满心好奇,但又不知从何问起。

她爱在正午起床后开窗,先看看电线杆上的几只麻雀,再把视线向下转移,偷看在院中木着脸抽烟的他。

也爱在夜晚放学后,在他院子的门前停留一下,先抬手挥一挥或明或暗的月光,再转头看二楼的窗子,在玻璃上找里面的光亮。

她对老痞子自由自在的生活有着无限憧憬,想要成为他那样无挂无碍的人,又或者,想和他那样的人“浪迹天涯”。

这种大胆荒谬的幻想在她心里生根,跟着院墙边的树一道生长,却在有一天被连根拔起。

那是农历二月初九,叶欣媛本兴致冲冲地下楼想找韩易,告诉他自己已经学会了唱《爱恨恢恢》,并在歌词本上工工整整地把林夕的词抄了下来。

她冲到他家院墙边,刚要出声喊,却看到韩易和一个长发女人一边拥吻,一边脱着外套进了屋。

叶欣媛喜悦的脚步僵在院墙边,手里的歌词本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她转身回家,回到家后做什么都不说话。吃完饭把碗放到水池里,恰好从窗子看到那个女人已经穿着整齐体面地从他家离开。她立刻扔掉手边的东西,跑到他家门口。

彼时韩易正在寒风中抽着烟听歌,见她来,笑着就要打招呼,却被她怒气冲冲地抢了个先:“我都看到了!”

“啥?看到啥?”他不解,摘下一只耳机。

叶欣媛不管三七二十一,推开院门进去:“你跟那个女的!”

韩易目光迅速一沉,低声说:“小结巴,大人的事你别管。”

叶欣媛抬下巴:“上回不是还说,你不比我大多少

吗?”

她也搞不清楚自己哪来的劲头在这管闲事,但转过眼来自己已经问出了口:“那个女的是你女朋友吗?还是你老婆?”

韩易盯着她许久,然后很是随意地回答:“啥都不是。”

叶欣媛这下更愤怒,或许是自己歆羡崇拜这么久的人,在真面目揭开时反差太大,她一时无法接受;又或许,她就只是生气,没什么原因。于是她怒瞪着他回:“你真渣!”

韩易站直,对她的指责无动于衷,反而有些无可奈何。他拉紧前襟,状似不在意地微笑:“去看书吧,少跟我玩,我又不是什么好人。”

可小结巴不可能就此不跟老痞子玩,相反,她对他的怨念越深,好奇也就越强烈。

后来那个女人也在他家出现了几次,每一次都穿得很华贵,化着精致的浓妆。每一次她看到那个女人,心里都有一种无名的妒意。她不知道男人是不是都喜欢那种类型的,美艳苗条,成熟有风韵。再低头反观自己一贫如洗的胸口,她烦躁地往床上一倒。

韩易这边刚靠坐在床头,呆愣愣地看着从指间升起的烟雾。他身边的女人靠到他肩上,逗弄他的耳朵:“哎,我怎么觉得,每次我来你家,你隔壁的那个小姑娘都一直在盯着我啊?”

韩易微微偏头,不动声色地离开她的手指,并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耳朵,唇角不屑地扬起:“就是一小屁孩儿,你管她呢。”

女人躺回床上,哈哈直笑:“她是不是喜欢你啊?”

韩易捏着烟低头看她,皮笑肉不笑:“我只喜欢你。”

说完他扔了烟,又扑进了被子里。

开春了,院墙边的树结了花苞。叶欣媛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把耳机声音开到最大。

“……宁愿牺牲忘情的道行,在你面前崩溃。还是选择枯木的坚强,把那春草摧毁。宁可吹起凋谢的夏花,还是如秋叶静美。难道不懂得绝情,感情就没有枉费……”

只是奢望再听到,左手拿烟右手分耳机给她的他,说一句:“小结巴,给你听首歌。”

5.

小结巴还有百天就高考了,她这个分数考一本很危险,几乎顿顿吃饭都要跟爸妈拌几句嘴。大部分时候都是爸妈说十句,她才敢回一句,回完这一句,又要面对铺天盖地的二十句。久而久之,她觉得没劲,就干脆任他们说,她反正一声不吭。

这在她爸妈看来,是要老命的冷暴力,于是开始把矛头从成绩转向她的性格:“你啊你,就是什么都不听,自以为自己很厉害,我们说话现在都学会不理睬了。你这个性格,以后去了社会上能做什么事?你是不是嫌我们烦了?告诉你,你要像住二排楼那个妞妞一样成绩好又听话,我们才懒得管你,你就是去大马路上找人打架,我们都不管……”

叶欣媛百口莫辩,听得烦闷,直感到浑身的青筋都绷紧。她顺着爸妈的话一想,得,那她就去大马路上找人打一架!

可出了门,她又怂了。怂着怂着就跑到了隔壁,敲开了韩易的门。

韩易好像刚洗完头,水珠顺着留长的发际往下滴。他嘴里卡着还没来得及点着的烟,对叶欣媛的到来有些意外:“小结巴?你咋了?”

叶欣媛盯他看了几秒,然后一猫腰,从他胳膊下钻了进去,径直走进他的屋子。

“嘿?没大没小了你?”他唠唠叨叨地跟上,把烟拿下来夹到耳朵上。

叶欣媛毫不客气地坐到沙发上,抬头看他:“老痞子,你带我打架吧!”

韩易踉跄,皱眉:“什么玩意儿?”

叶欣媛双眼黑亮:“要不然,我以后跟着你混也可以,你带我赚钱。”

坐到她对面,韩易的眼神突然变得正经严肃:“别瞎说,你要是跟爸妈吵架了,可以来找我聊天,但不要有这样的念头。你还是得好好读书,考大学,找个正经工作。”

“为什么?”她不解地问。他不是都说了,读不读书都不重要吗?

韩易看着她回道:“因为你跟我不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对她用了从未用过的神情。他以往在她面前都没皮没脸,总一副天塌下来哥也能当被盖的模样。可当下,他的眼神像静水流深,叶欣媛看得出神。

她忽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在他疑惑的抬眼中,把他耳朵上的烟拿下来,轻柔地送进他嘴里。等他迷茫地含住,她拿起茶几上的打火机,为他点烟。

“如果我说,我想跟你一起生活呢?”叶欣媛方才大脑空白着把这话说完,就看见,韩易的两只耳朵都红了。

她垂眼,抬手盖住他两边的耳朵,在耳软骨上搓了搓,继续追问:“你会怎么回答我?”

韩易想说,“你个小屁孩儿别瞎说”,但他说不出口。他被动地靠到沙发背上,耳朵在她的手心里发烫,好像就快融化。

双臂从他的胳膊下穿过,叶欣媛坐上他的腿,把下巴搁在他肩头,朝他颈边吹气,轻声细语,暧昧异常:“你会怎么回答我?”

韩易长叹口气,抬手把

烟取下来,随性地搭在沙发把手上,另一只手悬在她后脑勺上,过了很久才放上去。

“小结巴,你不应该对我有这样的感情。”

叶欣媛坐起来,和他面对面:“什么意思?我又没说我对你什么感情,你怎么就知道了?”

韩易这下失语了,在她的注视里愈感心虚。

“嗯?”她逼问。

“嗯?”他装傻。

叶欣媛有些失落,靠回他颈边,说:“我已经会唱了,那首歌。”

韩易失笑:“啊,是吗?”

后来他再没说别的话,她也忽然失去了继续说下去的勇气。隔着窗玻璃看他院里的树,花苞已经张开了,她却不晓得自己还要等多久。

6.

今年再看这树,已经老了,垂着腰杆在院墙边沉沉地呼吸,树叶轻摇,好像在对站在面前的小结巴和老痞子打招呼:“你们回来啦?”

韩易比之前清瘦了许多,他笑问:“怎么就做了警察?”

叶欣媛自嘲:“那还不是受您影响。”

当年在意识到自己一发不可收拾的春心后,叶欣媛就下定决心要打持久战。她觉得韩易没那么难攻克,大不了自己再挤挤胸,学学化妆,为他变成他喜欢的样子呗。女为悦己者容,书上不都这么说吗?

可韩易没给她留太多时日。

那天时间刚擦过五月的第三个十天,叶欣媛把理综卷子带到他家做。他去厨房给她切了几片西瓜端过来,她置西瓜于不顾,而是站起来直接坐到他腿上。

韩易隐忍地轻推她,并说道:“你不可以这样。”

“为啥?因为我没胸?”她的回答直白又嘲讽,令他一瞬间红了耳朵。

韩易泄气地松了手,懒懒地垂在沙发上,正视着她的眼镜,语气变严肃:“欣媛,我过几天就要走了。”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她惊喜又不安,不由环紧他的脖子:“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也知道,租房子住嘛,本来就是到处换的,哪有什么定处。”

叶欣媛的心往下一坠,闷闷不乐地问:“是不是,你要搬去和那个女人住了?”

韩易听了有些酸涩,头一回没在这件事上开玩笑,说道:“没有,我不会跟她一起住的。”

叶欣媛依旧心有不甘,她非要问个明白:“那你为什么要搬走?这里住着不好吗?是不是房东要给你涨房租?我回去跟我爸妈说,他们认识这家房东,我让他们劝劝她。再不行,我每个月省两百给你,给你补贴。我马上高考完了,暑假就能出去兼职,赚得更多,就能给你更多的钱。”

韩易听她说完,笑弯了眼睛:“我哪里要你给我钱啊……”

“那你为什么要走?”她不依不饶。

韩易盯着她,无奈地喟叹,随后起身探向她的额头,拨开她的刘海在正中央轻轻印了一下。

“小结巴,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是没办法才这样。”

若是有办法,他也想一直留在这里,等她长大,等院里那棵树垂垂老去。

7.

六月的第二天,韩易终是告别了这里。临走前他走到她家楼下,朝她的窗户扔小石块。她正在读卷子上的文言文,读到“至乃秋露如珠,秋月如珪,明月白露,光阴往来,与子之别,思心徘徊”,她听到窗边一阵阵的脆响,放下笔,都不需去看窗外是谁,她直接穿鞋跑下了楼。

依旧是那个墙根,只不过变成了艳阳天。他第一次主动拥抱了她,还对她说了那句她一直想再听一遍的“小结巴,给你听首歌”。

就这样,二十三岁的韩易和十八岁的叶欣媛面对面站着,一边肩膀贴着年岁已久的墙壁,另一边肩膀共浴院墙顶处投下来的树荫。白色耳机线不长不短,刚好在他们之间自然垂下。两人耳中的歌声不同声道,却同步调。

“……就算不再见,都再会面目非全非。有些恨,剉骨扬灰不后悔。给我一万年、一两岁,也都无所谓。有些爱,逃不出天网恢恢……”

韩易一直侧着头抽烟,不看她。叶欣媛却执着地把目光停留在他侧脸上,等待他转头看自己。

日光又偏移了照射角,树荫在他们的脚边不动声色地移动。韩易忽然把烟拿掉,转头吻住她。就像不懂离别为何要如此悲伤,他也不懂为何突然对她这样眷恋不舍。

那个下午,时针拨向三点半,老痞子抬头温柔笑了笑,正要吻小结巴第二回 ,耳机里周迅恰唱道:“你的笑,是我梦中旱天雷。”

8.

韩易走后,叶欣媛高考完才听爸妈和邻居说起,隔壁那个痞不拉几的二流子原来是个专帮警察缉毒扫黑的卧底线人。住到这里也是为了潜入敌窝,捣毁南城最大的涉黑赌博场。知道真相后的叶欣媛,躺床上困了一整天,从天亮闭眼到天黑,她爸妈还以为她没考好抑郁了,一直不敢来打扰她。而她,其实反反复复都在想他。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不知道那些坏人有没有去报复他,不知道

他再之后又要去哪里开启新的冒险……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新住处的隔壁遇见一个胸比她大的女孩。

她连他手机都没有,都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可她偏在枕畔把眼泪流干的那一刻,决定要留在南城等他。

浑浑噩噩睡了大半个月,到填志愿那天,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填了南城的警校。

以为就这样,她只要努力学习,顺利毕业,录入公安系统,就可以在某次机会中再次与他相遇。结果她等啊等,在派出所门口等,在任务公告栏前等,在最喧闹的街头等,却无论如何也等不到他。

等着等着,她忽而觉得不那么痛心疾首了,而是把等待当成了三餐一样的习惯。在吃西瓜时想起他,也会含着笑把西瓜吃下去。

9.

还好,也只用了不到六年,小结巴等来了老痞子。她在此之前预想过很多重逢的场景,每一种都浪漫非凡,却没想是发生在这个充斥着鸡鸭鱼肉各种腥气的菜市场。而她跑得狼狈不堪,扎在脑后的马尾都快散了。

她以为自己会很恼恨,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跑进他的视线里。可是没有,当那一下,他转头叫她“小结巴”时,她忽然什么感觉都没有了。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她知道这一天总会发生,所以无论以何种方式发生,她都欣然接受。

站在树下,她问他:“韩易,你这几年,去了哪里?遇见了几个女人?有没有想我?”

韩易低头轻笑,牵住她垂在运动裤边的手,捏了捏,进而严肃地回答:“我这几年,去了很多城市,但一直没出过省。没再遇见女人,也没再像以前那样靠……出卖色相去换取信任。”

“然后,小结巴,我一直在想你。”

叶欣媛嗤笑:“我不信!”

韩易牵起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耳软骨上,笑:“你爱信不信。”

伸出院墙的树枝随停歇的微风悄然,他的耳朵又红了。叶欣媛用余光瞥到,忍不住偷偷微笑。可真像歌里唱的那样啊……

“你一来,我依然插翅难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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