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的声音很美,那听不到的声音更美。——(英)约翰·济慈
1.
迎风点燃一根烟,火舌缠抱着烟头自下而上舔舐,白色烟雾在面前弥散开来,慢慢露出新娘姣好的面容。程清远抬手把残余的烟气扫掉,笑着看严佳,帮她把碎发挽到耳后。
严佳用戴着白蕾丝手套的手向他打手语:“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你能不能,少抽点烟?”
程清远弯起嘴角,随手把烟往地上一丢,牵住她的手回答:“好,我不抽了。”
今天是2018年的农历七月初七,距离程清远第一次在葡萄架下遇见严佳,已经过去了十年……
09年隆冬,南城刚经历一场大雪,一夜之间万物都变得萧条。严佳趴在窗前,望着沿葡萄藤包裹、在风中摇摇欲坠的冰溜子,内心满是新奇,不由催促站在她身后给她编辫子的奶奶:“奶奶您快点儿!”
奶奶不利索地张开大拇指和食指,绷开红色头绳圈住她的发尾,一边绕圈儿一边宠溺地应和:“诶诶,就好啦。”
一九二九不出手,严佳何止是不出手,连被窝都没咋出过,家里人又宠她,小孩儿贪睡便任她睡,总比大雪天儿的到处乱跑要省心。这会儿雪停了,阔别已久的晴天紧跟上脚步,已是日上三竿,奶奶心想她再睡下去得把胃给饿坏了,才跑到床边轻声唤醒她。严佳在三层棉被下翻身打了个滚,耍赖:“奶奶,我起不来呀。”
奶奶笑呵呵,捏她的鼻子轻柔地拧了拧:“佳佳起床啦!下午小舅舅要回家了,第一次见面,你总不能就这样子见他吧?”
对于这个素未谋面的小舅舅,严佳自打被母亲养到十七岁再被父亲接过来,已在这家人面前耳闻多次。听讲这个小舅舅是她后妈的弟弟,是她“后外婆”在四十岁高龄时的意外之喜。你要说南城吧,名不见经传地窝在江南水乡这么多年,经济没进步多少,重男轻女的老愚昧倒是一直都存在。所以哪怕风险再大,她“后外婆”也得把这个儿子生下来。
她偷偷算过,她后妈比她爸小五岁,她小舅舅再比她后妈小十岁,估摸着这个小舅舅也比她大不了多少。
“那我干嘛叫他舅?”严佳对着葡萄藤翻白眼,从毛衣袖子里探出手指,畏畏缩缩地抚摸以枯绿色藤蔓为心蕊结成的“冰葡萄串”。
屋里奶奶听的苏州评弹隔着老远传过来——“雨打梨花深闭门,燕泥已尽落花尘。小红娘递简西厢去,东阁筵开为压惊。”
吴侬软语里,严佳低头踢雪。忽然不知从哪吹来的一阵风,吹落架上的积雪,洒在她肩头,她懊恼地抬头,却与面前的年轻男子打了个照面。男人高过她两个头,一身黑,颈边绕一道灰色围巾,向上包住一半的脸,只留一双微微内凹的眼睛。b
r 待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严佳踢了一捧雪到他的脚跟。男人站得笔直,对这场突袭无动于衷。严佳有些不好意思,嗫嚅:“对……对不起。”
男人没开口,但微微侧耳,向她皱了皱眉。
严佳转头看看屋里,又问他:“请问你是?你找谁?”
结果他还是没回答,反而放下手上的行李箱,抬手拉下围巾,露出友好的微笑。之后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本本子,递到她面前,并在她疑惑的目光中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对不起,我听不清你说的话,你可以在纸上写给我吗?我叫程清远……你应该就是严佳吧?”
严佳一愣,方才想起她后妈也姓程,这么一串起来,这个人貌似就是她那个应该在下午才到的小舅舅。但她略有分毫的尴尬,这小舅舅难不成还是个有残障的人?怎么以前也没听家里人给她提过,这下好了,搞得她局促不堪,不知该如何面对。她想了想,而后伸手拿过他手中的本子和笔,在方寸纸张的正中央留下一行娟秀小字——“小舅舅好。”
程清远看了,嘴角更弯,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屋里的老收音机此刻正唱道,“张生是病恹恹病倒西厢内,瘦骨嶙嶙疾病侵。这一病几乎无药救,幸有小红娘两面善调停,有情人才得慰痴情……”
后妈推门进到院子里,见到弟弟的第一眼就扑过去抱住了他:“清远啊!想死我了!坐了这么久的车,累了吧?”
在严佳这个角度,程清远抬起戴着手套的手,拍拍她后妈的肩膀,两眼笑出好看的弧度,答非所问:“姐,许久未见,你又变漂亮了。”
后妈从他怀里脱身,才想起自己忘了用手语,又背对着严佳向他比划了几个她看不懂的动作,但严佳猜,应该是把之前问的翻译了一遍,因为程清远很快笑着回答:“不累,我一路睡过来的。”
几番嘘寒问暖,后妈终于转身看她,并向她引见:“佳佳,这就是你的小舅舅,你问好了吗?”
严佳点头:“问好了啊。”
后妈满意地笑笑,微微弯腰凑在她脸边耳语:“你小舅舅以往是跟着外婆住的,外婆最近病危,送去北京大医院了,他跟着陪了一段时间,现在我给你外婆请了护工,就让他回来了,恰巧呢,外婆家的老房子又动迁,我就让他过来住。总之呢,你要好好和他相处啊……”
严佳一边在心里补充“是后外婆”,一边乖巧点头:“知道啦!”
后妈扶程清远进屋,严佳在身后盯着他裤脚上的雪随他步伐的摆动渐渐落到地上,才入神,忽然看到他回头,冲自己弯起眉眼笑。
严佳才抬起的脚又落回雪地里,仿佛被他的笑施了障术,一下子不知该进该退,这感觉甚是奇怪。很多年后严佳才领悟起,那一捧雪,那一个笑,或许就是令她情窦初开的乍见之欢,只是当时的她太愚钝,没明白罢了。
2.
程清远既是程家所盼已久的“一脉香火”,自然从小到大都活在长辈们的宠爱和厚望里。又恰好他懂事聪明,性格敦实有礼,没有哪个人见了他不对他赞不绝口。
可就从他十四岁的某一天起,人们见了他不再是一个劲儿地夸赞他,而是改成了遗憾地摇头,并配以怜悯的叹息。
其实关于他听力受损的原因,程清远已不想再提。就像所有人面对自己的伤口都会谨慎地不让它碰到水,他也一样,并不想让那件往事再被风吹回眼前。
唯一可以庆幸的是,残损没有剥夺他该拥有的爱,程母依旧宠他,连姐姐也把分到自己身上不多的宠爱又让给了他五分。
故而这也是为什么程母一病倒,程清远就抛下一切不离不弃陪她北上治病的原因。
在饭桌上,严佳自顾自地一口橙汁一口糖醋排骨,耳边听着后妈对小舅舅的声声赞誉:“你们不知道,清远啊,真的太孝顺了!照顾了我妈整整两个月,都没怎么睡过好觉,看这瘦的都脱相了!我实在心疼,好说歹说也把他劝回来了。不然他一开始还死活不回来!”
程清远不知道她说的具体内容,但从这边望过去,他姐姐嘴巴张张合合就没停过,他就了然,她又在唠叨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拄着筷子在碗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剥虾壳,程清远突然觉察到身侧有人在戳他的胳膊。他望过去,才发现是那个一直沉迷于糖醋排骨的外甥女。
只见严佳捉着一根筷子,在杯子里沾了些橙汁,然后在他俩间隙的桌面上写——“你吃饱了吗?”
程清远失笑,抽了两张纸巾包上她的筷子头,回答:“饱了。”
严佳把纸巾拿下来,又用筷子头写道——“我也是,我们出去玩吧。”
程清远点头,随她起身离开座席。
连续放晴了两天,南城的地理位置本就只能落湿雪,故而太阳一照,积雪很快就消融殆尽。严佳走到葡萄架下,抬头已找寻不到那天的那串“冰葡萄”。
见严佳一直踮着脚伸长胳膊,程清远走到她面前问:“你要拿什么吗?我帮你。”
严佳对上指了指她前天踩着板凳吊在藤架上的一袋橘子,程清远抬头,向她露出毛衣领口好看的脖子线条,严佳有一瞬间失神,再回过神来他已经轻松地把那袋橘子拿了下来。
他笑着问:“你为什么要把它挂在这里?”
严佳还没习惯该如何正确和一个听障人士交流,兀自认真地回答,答完看他的表情才想起他听不见。她沉吟,向前迈步,拉过他空着的那只手,在他手掌上慢慢写。
她写,程清远读出来。
“因为……你要……吃……冰橘子?”
严佳满意地点头。
“为什么?”他觉得好笑。
严佳眼神狡黠,又写:“没有为什么。”
程清远觉得这个女孩子很独特,才接触没多久,就发现她是一个拥有自己小世界的人。这点其实和他有些相像,从听不见声音的那一天起,他就注定无法拥有外面的世界。故而慢慢的,他在自己的内心里筑起了一座安全屋,很多该说又说不出来的,或是不该说不想说的,全都封存在里面。不指望有一天谁会理解他,也从不对不理解他的人怀有怨怼。
可日子久了,他也希望能有人会理解他。他向外付出的温柔良善也许不会有枯竭的那天,但向内的,已在日渐萎谢。
3.
在葡萄架下找到程清远时,他手里的烟已经燃了三分之一。严佳悄声走过去,先绕至他身后,再由背后把数学习题册伸到他面前。幸好程清远反应及时,差点没把烟灰弹到她的书上。他拿开烟,低头,见书页上附一张纸写着:“小舅舅,能不能帮我看看第54页第3题和第15题?”
听说程清远读书时是个学霸,最擅长数学和化学,严佳觉着误打误撞捡了个宝,连出去上补习班的钱都省了,就天天缠着他问题目。
程清远先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发出好听的低笑,再回头把她拉到跟前,语气有些嗔怪:“下次问题目,不用这么鬼鬼祟祟。”
严佳咧嘴,冲他任性地笑,又在他面前摆手让他先别急着做题。她近来学会了几句新手语,想要比划给他看,再由他说出手语的涵义,好检测她比得标不标准。
她先指了指自己,又双手合十,再指了指他。程清远笑答:“我,和,你。”
严佳兴奋地点头,程清远佯装不屑:“佳佳,这太低级了。”
严佳立马不满地瞪他,愤怒地指指他,再曲起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弯了一下,而后又比了个“四”。程清远挑挑眉,明白过来后无奈地看她:“你是想说,我二十四岁了?你在说我老?”
严佳嘚瑟地微抬下巴,表示赞同。
程清远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把烟扔了,握住笔在草稿纸上给她算题,并说道:“佳佳,别笑我老,总有一天,你也会二十四岁,你也会老。”
严佳搬了小椅子凑在他旁边,盯着他算题,并偷偷看他垂下来的睫毛。她知道程清远还有微弱的听觉,只要离他近一点说话,他也能听得见。于是她凑到他耳边,用不大不小的音量说:“程清远,你很好看。”
正在草稿纸上画函数图的笔果然顿住,握着笔的人抬头,眼含着惊异和……一些些羞意,对她说:“佳佳,不许叫我的名字,你得喊我小舅舅。”
严佳双手撑着膝盖,刁蛮地冲着他耳朵高声喊:“那我偏不!”
她觉得这个小舅舅的性格和她的后妈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仿佛不是一家门里出来似的。她后妈泼辣爽利,大大咧咧,真要拿个经典人物来形容,她能想到的就是王熙凤。而她小舅舅,总一副温柔谦和的样子,三句不过还容易红耳根。当她发现了这个特点,就爱上了有意无意地去逗弄他,一点也不拿自己当晚辈。
你瞧,她都过分到这个地步了,他也不对她发火,反而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对着草稿给她讲起了题目。
他语速很慢,讲得很详细,每到重要的步骤都会停下来等一等。结果算出来后,他抬头问她:“懂了吗?”
严佳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懂没懂,反正点了头。程清远看出她那点小聪明,把笔朝向她:“懂了你就写一遍过程。”
严佳:“……”
程清远眼里略含戏谑,僵持着手不动,等她捉笔。严佳只好把笔拿过去,稍稍思忖后,在草稿纸上写:“程清远,你有女朋友吗?”
程清远拿她没办法地叹气,接过笔在他的名字上划了一条横线,改成“小舅舅”。
再抬头,严佳拿期待的眼神看着他,程清远只好回答:“没有。”
严佳又在纸上写:“我不信,你这么好看,怎么会没有女朋友呢?”
程清远盯着那行字,顺着她的语气自嘲:“是啊,我这么好看,怎么会没有女朋友呢?可能……因为我是聋子吧。”
严佳忽然发现自己无法再下笔写些什么,紧跟而来的是心脏一抽一抽的疼痛。她放下笔,又凑到他耳边,用他听得见的音量问:“那你以后会找女朋友吗?”
程清远低头不看她,思考
了很久才出声:“可能吧,如果那个女孩不嫌弃我听不见的话。”
严佳在当下有一种涌上心头的冲动,那就是告诉他“我不嫌弃”,但还是没有勇气说出来。这之后他花了二十分钟给她讲题目,二十分钟里她脑海里想这四个字想了两百遍,也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4.
程清远又在抽烟了,身后是青白色的月光,身前一片早春的浓雾,他伶仃而立,手里的烟燃了一半。
严佳才下晚自习,沾了满头的雾水,刘海贴在额头上,走到他跟前,用手语问:“程清远,听说你白天去相亲了?”
程清远见她来,马上就把手里的烟浪费地丢了,有些无可奈何地笑:“是啊,你都说了,我很老了,也该是时候了。”
严佳打手语:“那女人漂亮吗?会嫌弃你听不见吗?”
程清远语气平和地回答:“还可以,好像……不嫌弃。”
闻言,严佳莫名失落,垂下脑袋不肯看他。而后气鼓鼓的,迈大步子从他身边绕了过去。她听到程清远在后面疑惑地喊她,喊了好几声,可她就是没回头。
在那个夜晚,她突然心烦意乱,怎么也睡不着,怎么也不希望一睁开眼就到了第二天。万一第二天,他又得去见第二个女人呢?也许第二个女人比第一个女人更漂亮,更不嫌弃他听不见,也许他们会一见钟情,再之后热恋、结婚……她猛地把被子和上层的毛毯拉起来蒙住头,在被窝里蹬脚。
“我能喜欢我舅舅吗?我能吗我能吗?”在快睡着时,她在心里声嘶力竭地问自己。
“反正又不是我亲舅舅,我应该能喜欢他吧。”窗边擦过一抹晨光,在初初入梦间,她好像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在这样坚定地告诉自己。
果然第二天,程清远又要去相亲。严佳搞不明白她那个后妈怎么就这么猴急,非得像嫁姑娘似的要把弟弟送出去。
中午她刚午睡醒,满脑子的起床气,正准备去盥洗室刷牙时看到堵在镜子前剃胡子的他,更是气急败坏,走上前毫不客气地从他胳膊下钻过去,把他挤开,冷声道:“我要刷牙!”
程清远没听清她说的话,更是不明白为什么她一脸愠怒,所以右手握着刮胡刀,一脸无助地呆站在一旁。
严佳本来不打算理他,可在镜子里看到他迷茫的眼神和僵住的手时,又于心不忍,遂沾了一点牙膏沫儿,在镜子上潦草地写——“刷牙!你等会儿再刮!”
程清远这才微笑,并纵容地说:“好。”
眼瞧着他温柔的注视就要从镜子里离开,严佳的心脏一下子跌空,赶忙甩下牙缸拉住他的胳膊,然后在他不解的目光中,在镜子上写——“可以,不要去吗?”
程清远愣住,并很快读懂了严佳此时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他觉得那眼神很危险,又不由自主地心悸,想要抬脚朝那两汪深潭中迈去。于是他赶紧低下头,把胳膊从她手心中抽出来,抬手随意抹掉自己嘴边的沫儿,从盥洗室逃之夭夭。
自他这个狠心的举动起,严佳就暗下决心,至少一个月,不可以再和程清远说话!于是她晚上回到家,脱鞋放书包也耷拉着头,吃夜宵也耷拉着头,去洗澡也耷拉着头。
将近十一点半,她奶奶和后妈都睡了,屋里静悄悄。她等自己不会哭出声了,才把花洒关掉,抖着身子抵抗着春寒穿上睡衣。站在浴室门前深呼吸,她顶着一头湿发拉开门,却被迎面一个黑影又推了进去。
她感到,在满室的水汽中,程清远用灼热的身子抱着她,并小声对她说:“佳佳,我今天听了你的话,我没去。”
严佳失语,刚想开口说话,又听见他在头顶“嘘”了一声:“小点声,别把她们吵醒了。”
严佳心想,我小点声你哪能听见啊……无奈,她从他怀里退出来,隔着蒙蒙的雾抬头与他对视,良久后,打手语:“你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呢?”
程清远把她胡乱挥舞的手握住,微笑:“就是你的意思。”
严佳差点就又哭出声,她张开手指紧紧回扣住他的手掌,怕他松手,有些无措地对他说:“程清远,我是不是太大逆不道了?可是我就是喜欢你啊,我好像从第一眼见你就对你有感觉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一样,但你不是说,你想找一个不嫌弃你听不见的女孩吗?我告诉你啊,我就是那个不会嫌弃你的人。反正……反正,你又不是我亲舅舅,我也不是你亲外甥,我们还是能在一起的对吧?又没有哪条法律规定,我们不能在一起,对吧?”
她叽里呱啦呢喃了一堆,程清远一句都没听见,只能无奈地笑着看她讲完,待她平复下来后,倾上前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而后说:“佳佳,慢点说,别着急。”
严佳睁着大眼,木然地发呆,周身所有的感官仿佛都在这一刻全部集中到额头正中,眷恋又不舍地回味他刚刚那个吻。
她破涕而笑,从他手中慢慢抽出手,举起右手在他眼前攥成拳。
先伸直小拇指,收回;再伸直大拇指和食指,收回;最后同时伸直大拇指和小拇指
,收回。
然后她一直重复。
女孩舞动的手指像寒夜里的焰火,在程清远的眸里绽放,他哑然,只剩微笑。
“佳佳,你知道这个手势的意思吗?”
“我知道的,清远。”她看着他,有力地回答。
5.
严佳过完十八岁生日的第二天,南城下起入夏后的第一场大雨,零碎的大雨拍打着葡萄架,她坐在屋檐下与雨声作伴,默读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
“她爱海只爱海的惊涛骇浪,爱青草仅仅爱青草遍生于废墟之间。”她对这一句一见倾心,用指尖摩挲了好几遍。
今天她奶奶和后妈一同上山烧香去了,家里只有她和程清远。程清远好像很会做饭,她认真品读鉴赏世界文学的心绪被屋里飘出来的香气叨扰。恰巧翻到下一章节时,他推门到院子里,唤她:“佳佳,吃饭了。”
严佳坐在椅子上没挪动,转身看他,对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暗示他过去坐。程清远愣在门边,系着围裙的样子还有些滑稽可爱:“下大雨,别在外面呆着了,我们一起进去吧。”
但她坚持,程清远只好卸下围裙,坐了过去。
严佳把书放到腿上,贴近他身边,大胆地说:“清远,我成年了。”
程清远模模糊糊,大致听到了“成年”这个词,盯着她熠熠的双眼发呆。他心里有一场海啸山崩,面上却依然风平浪静。他克制地说:“佳佳,你还小。”
严佳脱下防寒的针织外套,双手顶起来,罩在他俩的头上。在外套的庇佑下,她倾向前亲吻他,想学习包法利夫人的勇敢无畏:“清远,我不小了,我成年了。”
程清远这下听得很清楚,她的话语一个字不拉地从雨声中剥离,向他的心脏抨击。
他哑着声音,回:“佳佳,你不要冲动,也许……你会遇见更好的人。”
严佳气急败坏,贴住他的耳根热烈地说:“我偏不要。”
“我只想要你。”
你要问程清远此刻在想什么,他可能会说,他好像看见,本在他心里只剩小溪在滴滴答答的温柔,在一瞬间涨潮,变成一汪趵突泉。
收紧两人头顶的衣服,程清远吻了回去。滂沱大雨化作牛毛纷飞时,他站起来,怀里横抱着她,大步走向屋里,奔赴一场荒唐的梦。
6.
白露过后,程母病情愈加严重,清醒时只有一句嘱托:“让我在合眼前看到清远娶妻。”
于是姐姐又着急忙慌地开始给程清远张罗相亲。
长这么大,程清远几乎从未对母亲和姐姐的安排有过拒绝,往往她们提,他为了让她们开心,就一定会顺从地去做。可这一次,他也不知道问谁借来的胆子,第一回 坚决又果敢地向姐姐提出了反抗。
昨日,在一家子都午休酣睡的时分,严佳偷偷爬到他床上……后来她从被窝里面钻出来,凑到他耳朵边悄声说:“清远,假如有一天真的需要去面对,你不要一个人面对。”
可能,就是这句话,给了他离经叛道的勇气。
于是他在姐姐面前跪下来,诚恳地道歉:“姐,对不起,我不能去相亲,我已经有了爱的人。”
姐姐对他的行为很是吃惊,还欣喜,这样也好,帮他挑姑娘的功夫都省了,就兴奋地用手语问:“是谁呀?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程清远深呼吸,闭上眼睛,哑着嗓子回答:“是严佳。”
他睁开眼,看见姐姐站在他面前的双腿先是打颤,而后瘫倒在地上。他爬过去扶她,却被她愤怒地推开。
“程清远!你是禽兽!”她快速地比手语咒骂他,“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你是嫌妈死得还不够快吗?这么多年,我们从来不提,对你宠着爱着,什么好的都给你,就是因为你是我们全家唯一的希望了啊!我看你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你忘了爸是怎么死的了吗?”
程清远感到,附在那个疮口上的痂,又慢慢被撕了下来。
程父死于程清远十四岁那年。
那天程父刚提了新车回家,程清远像所有男孩一样,对机械有着热情与好奇,所以他恳求爸爸:“能不能让我开一开?”
在那之前,他已经跟邻居家的大哥哥们偷学了很多回驾驶的技能,故而非常自信。程父宠他,不忍心拒绝,便坐在副驾驶陪他一道去马路上溜几圈儿。一开始非常顺利,连程父都惊讶于儿子的技艺娴熟:“好孩子!我寻思我开得都没你好!”
这一夸,夸出了轻狂年少的劣根,他开始得意忘形,在没有人车的大马路上猛踩油门加速又加速。程父一开始也纵着儿子闹,还打开窗子放许巍的歌和他一道欢呼。
没多久程清远就发现了不对劲。无论他怎么踩刹车,换挡,车子的速度都减不下来,反而越来越快。事态好像一发不可收拾了,他才想起向父亲低头,恐惧地说:“爸……刹车好像不灵……”
未等他爸来得及有什么反应,从右边岔路快速驶来的一辆大货车,把他爸的生命终
结在了2014年的那一天。
同时,也夺走了他聆听世界的权利。
他想向姐姐辩解,这么多年他其实一直都没忘,一直恪守自己作为全家人唯一希望的“职责”,战战兢兢地弥补他的过错,虽然再怎么弥补,也换不回他父亲。
可他真的想爱啊,毕竟有哪一个是像严佳那样,不掺杂任何目的与条件,纯粹地爱着他呢?
姐姐在他面前哭得崩溃,打手语:“我把严佳当亲女儿,你要是眼里还有我这个姐,就不可以和我的女儿在一起。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我现在就去多找几家婚介所,你在家安心等,等着相亲,别的什么都不许想。”
这一场对峙仿佛掷入水中的黄豆粒大小的金属钠,在顷刻间引爆之后的生活。从此开始的程清远和严佳无论再怎么努力,之间的距离也依旧越来越远。
后妈坚持要把严佳转到南城一家专门训管问题青少年的寄宿学校,还老拿看怪物的眼神看她:“佳佳,你是不是有什么心理疾病?”
严佳固然死都不承认,并口口声声自己和小舅舅是真爱。被送去寄宿学校后,她好几次在半夜爬高墙逃跑,跑一次被逮一次,逮一次被罚一次,每罚一次都要手抄五十遍青少年行为规范准则。她不愿意抄那些恶心的东西,就在老师发给她的信纸上一遍遍地写:“程清远,我爱你。”
她屡教不改,反复了五次后,程清远悄悄去学校看过她。
隔着门口的铁栅栏,程清远看到她手臂上用荆条打出来的伤口,禁不住隐忍地流泪。
“佳佳,放弃吧。”他说。
严佳抿着嘴,摇头。
高墙内的上空又回荡起集合的哨令,严佳一边缓缓后退,一边抬起右手握成拳。
伸直小拇指,收回;再伸直大拇指和食指,收回;最后同时伸直大拇指和小拇指,收回。
她一直重复,直到身影消失在他的视线里。程清远内心剧痛,站在栏边深呼吸,点烟,抽到太阳落山才走。
2010年初,程清远悄无声息的,一个人离开了南城。
7.
没有人知道程清远去了哪里,就连严佳都不知道。但这些年严佳一直有收到他寄来的信,每封信的邮戳都不一样,却能安慰她,他很好,一直都平安。他的信似乎都随心而写,有时信封拆开会掉出来厚厚一沓纸,严佳要一个字一个字地花上大半天才能读完;有时候又仅仅是一句话,就信纸一铺开,他就穿到她的面前。
“佳佳,身体好吗?我前几天患了一点小感冒,不过还好,只是嗓子有点疼。你要快乐,想你。”
“佳佳,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就这样给彼此一个念想,哪怕再不见面,也已经很好。毕竟无论是你要靠近我,还是我要靠近你,都要跨过无数磨难。虽然我无所谓,但我不希望你这样做。我只愿佳佳永远平安喜乐,不想她为了我再去遭受任何的苦难。严佳应该做一个平凡的女孩,在南城快乐长大,又在南城幸福终老,有一个健全温柔的人不离不弃地陪伴她,而后子孙绕膝,晚景如春。
可我想到这,写到这,又不甘心。我又矛盾地希望那个人就是我,我可真自私……”
近几天,严佳爱听蓝又时的《曾经太年轻》,无事做时,她就像当年那样,坐在葡萄架边的屋檐下,边听歌边读他的信,就好像他还在她身旁,就好像他们依然共披一件衣裳,把下坠的雨格挡在葡萄架上……
“曾经太过年轻却绝对真心,我给的爱始终任性,不懂花开只一次的爱情。曾经太过年轻,泪纯真透明。你的坚定,我仍然还相信。直到如今你说爱的那封信,我一直都收藏着,折叠用心,让誓言干净……”
南城近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留在了2009年。程清远不停游走的远方,始终以南城作圆心画圈。而严佳的花开只一次,全都付给了程清远。
8.
仅有烟头烧焦的烟安静地躺在地上,火星慢慢熄灭,烟气只剩奄奄一息。酒店门口燃放着两千响大鞭炮,漫天的硝烟也盖不过新婚的喜气。
严佳捂住耳朵,偷瞥身旁的程清远。唯在此刻她羡慕他听不见,连畏畏缩缩捂耳朵的动作都省了。他低头帮她拾掇裙摆,怕到处飞溅的鞭炮残骸糟蹋她洁白无瑕的婚纱。
鞭炮声停歇后,程清远站直,看向她问:“佳佳,高兴吗?”
严佳眼里有泪,冲他点头。
程清远笑:“那就好。”
“新郎来啦!新郎来啦!”一楼大厅里冲出一群人,簇拥着正前方的新郎,向门口的严佳走来。严佳转身看看他们,又回头看程清远。
“去吧。”他说,并缓步退到一边。
严佳强忍的眼泪顺着脸颊下滑,新郎已走到她身旁,牵起了她的手。
“程清远,是因为你能来,我才高兴的。”提着裙摆转身前,她迅速扭头看他,说道。
只可惜,退到微风里的程清远,一个字也没听见。
你听,是谁家评弹又在
唱——“悲欢聚散一杯酒,南北东西万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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