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则·何况到如今

2 / 7 章 · 12,484

阶上簸钱阶下走,恁时相见早留心。何况到如今。——欧阳修《望江南·江南柳》

1.

故事该从08年炎夏说起。南城的日光一直温和干净,哪怕这条长干巷的石砖已铺了几百年,等放晴,由树叶过滤的阳光往下一淋,关于年岁的风霜就能尽数被洗净。

陆况刚下补习班,骑着自行车往家狂奔,在小卖部门口猛地放下双脚刹车。店里的老爷爷正摇着蒲扇看奥运会直播,赛事此刻进行到白热化的环节,老爷爷眼睛凑在小电视上一动不动。

“爷爷!我拿两根老冰棒!”

“飞人博尔特!飞人博尔特!他做到了!他是冠军!天呐!他又把自己保持的世界纪录加快了0.03秒!天呐!他是传奇!”小电视里传出来的呐喊伴着“呲呲”的不稳电波声,老爷爷张着的嘴逐渐变大,蒲扇忘了摇,也对陆况的呼唤充耳不闻。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陆况叹气,敲敲被冻结实的冰柜玻璃,从里面拿出两根还在冒“烟”的老冰棒。转头看老爷爷,发现他的双眼还黏在电视屏幕上。

“爷爷,钱放这里了哈!”掏出两个钢镚儿摆在玻璃柜台上,陆况忍不住嘀咕,“这么做生意,一天得亏多少钱……”

把冰棒袋子捉在手上,陆况单手把着龙头快速骑到自家楼下。她自打出生起就跟爹妈住在长干巷最里头的老居民楼,楼共七层,水平方向呈圆形首尾相连。楼里的住户鱼龙混杂,有像她父母那样刚工作时被分配到这里的,有外来的打工仔打工妹图便宜租在这里的,甚至还有一些因为从事特殊服务行业所以只能藏在这里的,但总结起来,基本上就一个特点——没啥钱。

她把车搬进潮湿的楼道里,很是随意地停在还在滴水的水池边,然后拽着书包带疯狂冲上楼。

不带休息地连爬六层,她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缓了会儿,而后大叫着冲到在走廊上站着的男孩身旁:“十进一!你是不是又偷偷做作业了?!”

男孩叫时今一,就住她隔壁,和她同在一个初中,同级不同班。他俩成绩差不多,好巧不巧,要差一起差,要好也一起好。真要分出个伯仲,大概就是时今一理科强点儿,陆况文科强点儿。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就是中考,南城近两年在初升高择校的制度上越来越严格,不过就算不严格,他们家也没钱给他们买好学校,那能咋办?努力呗。两人约好了在暑假一道写作业,互相取长补短。正好这楼的圆形围廊空间也够宽敞,外墙高度也恰好,天井儿上的日照也足,通常比家里还亮堂,他们就每天把作业本摊在墙上写。

时今一很坦然地把暑假作业露给她看:“没写,一个字没写。”

陆况:“那行!不然不公平!”

拆了包装,一人一根将化不化的老冰棒,一边嘬,一边同时提笔。楼下院里的水泥地上,有几个头上扎花绳的小姑娘在跳皮筋,“一八一五六,一八一五七”地吵吵嚷嚷着。但两人此刻都很专心认真,没一个受到外界的干扰。

约十分钟后,两人几乎同时翻页。

陆况:“选择题做完了吗?”

时今一:“做完了,AABCDBD。”

陆况

:“诶?最后一题怎么会是D呢?”

时今一:“就是D啊。相互作用力和平衡力不是一个概念,只有D是正确的。”

陆况不信,从摆在墙根的书包里掏出物理书,拼了命地往力学那一章翻。时今一就停下笔等她,吃着冰棒发呆,并在心里数数。数到十时,他听见陆况毫不谦虚地叹:“嗨!好吧,我给记错了。”

时今一含着冰棒的嘴角微微得意地扬起,等她塞回书,目光回到作业本上时,也同时提起了笔。

写完物理就是英语,终于到了陆况的专场。她掐在六分钟里赶完选择题,然后转头看他的本子。

“这题错了,”她把笔帽上的小挂链对着第五道选择题点了点,“不可以选B。population前面加百分数时,后面的谓语就得用复数了,因为它在这里表示一个集体。”

时今一乖顺地“哦”了一声,在“B”上斜画了两条杠,再在旁边写上“C”。

陆况皱眉,从手边的粉色铅笔袋里拿出一卷透明胶,放在两人中间:“你写错了就用胶粘掉呗,不然太丑了。”

时今一:“我不会用,每次用都会把纸粘破。”

“那说明你用力太猛,”陆况是个操心命,拉开用完的那部分胶带裹成的小球,把新的胶带贴在纸上,按了按,而后扭头对他说,“你瞧好了啊!”

自以为蓄力恰好的陆况抬手把胶带一揭,在纸上留下一块……不大不小的窟窿。

“……”

时今一才不会安慰她呢,兀自拍着本子狂笑。

陆况咬牙切齿:“你等着吧,这也就是个意外,回头我再用给你看。”

时今一一边点头说是,一边在自己的本子右下角撕下一小块纸,然后拿过她的本子。

陆况疑惑:“你要干哈?”

时今一说着“不干哈”,把她粘破的那一页翻过来反面冲自己,再把那张小纸按到窟窿上,朝她伸手:“胶带给我。”

陆况弹了个“一阳指”把胶带弹到他面前。

男孩低着头,碎发轻轻滑到眼睛上方,神情专注地撕开胶带,又对她“战绩满满”的小球无可奈何:“这小球我得剪下来了啊?”

陆况无所谓:“剪吧!回头我再黏上去!”

时今一是不懂为什么女生都对在透明胶带上留个小球这么执着,他们班的女生好像也流行这样做,陆况的抽屉里还收集着许多个用全乎的胶带裹成的小球。但不懂归不懂,等在她的作业本上打好“补丁”,他还是帮她把小球又黏了回去。

日晖渐斜,变得昏黄,今天份的作业已经完成,两人正抱着步步高复读机听磁带。里面的女声读到“Unit7,what is the highest mountain in the world”,时今一忽然抬头愣住。

陆况疑惑地转头看他,他略显不安地嗫嚅:“好像是我爸回来了。”

随身后楼道里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响,两人都闻到了一股又浓又臭的酒气。这之后眼前发生的一切没给陆况任何反应时间,趿着拖鞋拎着半瓶酒的花衬衫男人就揪着时今一的耳朵把他拎回了家里。

门“嘭”地被关上,陆况吓得一抖,手里的胶带掉下来,绕着她的双脚滚了一圈。

不知道你有没有读过鲁迅的那段话——“楼下一个男人病得要死,那间壁的一家唱着留声机;对面是弄孩子。楼上有两人狂笑;还有打牌声。河中的船上有女人哭着她死去的母亲。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陆况读过,并在此刻领悟。楼下院里女孩子们的跳皮筋声变成小男孩们拍卡片的叫喊声,对面的走廊有女人在捶衣服,楼上有锅铲在热油里翻动。而她身后的屋子里,是皮带抽在肉体上的巨响和男人无休无止的咒骂……

她微抖着手把时今一的本子都叠到一起,拉好他只装了两支笔的铅笔袋拉链,转身,悄悄把这些都塞进他家的窗台里。

习习微风吹干她背后轻微的汗湿,她站到打骂停止,才转身离开。

“十进一,明天见。”

2.

二中高中部虽在全南城排倒数,但初中部的师资力量和学生水平还是很不错的,甚至在过去三年的中考里,升学率一直在全市蝉联冠军。来了这里念初中,你只消别跟高中部的人混日子,安安心心呆在班上搞学习,你的前景还是很光明的。这是时今一班主任老邓的原话。

老邓今天端着一搪瓷罐的茶姗姗来迟,许是昨夜麻将赢了钱,再加上一路绕过来就他们班早读声音最齐最响亮,所以他看起来很是心情愉悦。

沿着教室转一圈,在走到时今一座位旁时,他的笑容忽而减了三分。

“时今一,你跟我出来一下。”老邓站在桌子边盯着他看了好久,然后心情复杂地叹气,把他叫了出去。

郎朗书声被隔绝在身后的教室里,老邓把搪瓷罐放在走廊外墙上,扭头看时今一,帮他把压在脖子里的校服领子翻出来整理好,末了略带

怜悯地问:“你爸……又打你了?”

这孩子内向又倔强,睁着黑亮的眼睛沉默地回看他。可不争的事实都写在他脸上和露出校服袖子的胳膊上呢……青一块紫一块的,又是抓痕又是淤血。

老邓当班主任好多年,什么样的家长没见过啊,独独对时今一的爸爸最为发愁。时今一他爸是瓦匠工人,他妈是个妓/女。他爸嫖/娼时认识的他妈,交易了几次后来了真感情,不多久后他妈怀了他,俩人于是也没领证就做了姘/头。生下时今一后,拉皮条的老/鸨找上门,把他妈带走了,这之后他妈就再也没回来过。听讲他爸清醒的时候也挺好,一直尽职尽责地把儿子拉扯大,给他交学费,给他吃给他喝;但每当酗了酒,整个人都会大变样,像个六亲不认的魔鬼,非得把儿子揍一顿才能安生。似乎就是,他爸得把这么多年对他妈的怨气,都撒在他身上。

时今一呢,好像对此一直都忍气吞声。有那么两回老邓把他爸叫到学校来,想沟通沟通,可倒好,这父子俩一大一小,都跟木头人似的站他跟前一句话也不肯说。老邓这头说得口干舌燥,也不晓得两个人到底听进去多少。

久而久之,老邓也倦了,虽然,他还是时常会心疼这个个头快冲一米七五的大小伙。今时不同往日了,班上的学生个个都营养充足、发育良好,唯就这孩子,个子不矮,却瘦瘦巴巴的。他把手掌搭在搪瓷盖儿上,深深叹了口气。

老邓盯着不远处摇晃的树枝发呆,正思索要说些什么。时今一竟先开了口:“邓老师,我没事,谢谢您关心。”

年近半百的老邓差点没一腔热泪涌出眼眶,他转过头把男孩卷过手肘的袖口轻轻拉下来:“好,没事就好,有事就告诉老师。你回去读书吧!”

“嗯,谢谢老师!”

第三堂课间的眼保健操做完,时今一起身去上厕所。除了陆况,他在学校里没有朋友,做什么都惯常形单影只。不是因为他性格孤僻不愿与人交流,只是他觉得,这世界上好像根本没几个真正会对他好的人。

你瞧,才迈进男厕所,又有人在取笑他了。

“神经一呀!小白脸娘娘腔,女厕所在隔壁,你走错啦!”

时今一对取笑置若罔闻,面无表情地走到最里面的隔间。很快,那几个调皮捣蛋的男生围了过来,堵在他身后,嬉笑:“你有没有蛋蛋呀?让我们看看你有没有哈哈哈哈!”

时今一僵直着背,没理。

上完厕所他转身,看着这群涎眉邓眼的男生,漠然开口:“让一下。”

男生们先是愣住,而后不知谁带头嚷了一句:“上一下!他让我们上一下!”

整间厕所里都是哄笑声,门外路过的不知道还以为里面是哪些好哥们儿在一道谈笑。时今一皱眉,向前迈步挤过层层叠叠围在前面的人。

他对甩在身后的那些面孔尤为熟悉。有在班上当干部的,是老师倍加赏识的“好学生”;也有那种上学都不带书包的,说起来,个头还比他矮一个半呢。那他们有什么资格取笑他?时今一不知道,这个年龄的所有人,也都不知道。

放学后,陆况还在老地方,校门口的炸串摊儿边等时今一。只要他的身影从一码色的校服里出现,陆况就立刻眉开眼笑,生怕所有人不知道他俩放学了般大叫:“十进一!我在这儿!”

时今一当然知道她会在那儿,笑着走过去问:“今天买火腿肠吗?”

陆况:“不买了,这个礼拜的二十块钱都用完了。”

“我请你吧,”时今一也挺穷,一个礼拜撑死还没二十块,但好在他不爱吃零食也不怎么添置文具,钱基本都留着“救济”“周光族”陆况。他走到小摊前,拿了两根火腿肠递给老板,“一根要辣,一根不要。都别撒孜然。”

陆况话多,见到他就得把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他,甭管有趣无趣:“你知道吗?我们数学老师今天在黑板上演算乘法竖式,说了句‘得十要进一’,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我当场笑喷!”

时今一:“……我也就准你给我起外号了。”

陆况瞪眼:“嗯?还有谁给你起外号?我打死他!”

时今一拿纸巾擦掉手上沾的油渍,笑着摇头:“没有,只有你能起。”

陆况:“嘿嘿,那可不?!”

沿着大马路一直走到长干巷,把余晖踩成灯光,陆况玩着手里的木签,进巷口时忽然语气有些难过地说:“时今一,对不起,每次你爸爸打你,我都救不了你。”

时今一垂着眼,捉着左手袖口在她沾着辣椒酱的嘴角一抹,微笑:“没事,知道况况有这份心,我就很开心了。”

陆况鼻头发酸,又很快神经质地大笑:“等我有一天变成女版Tony Stark!你爸打你我就砸门进去,抱着你飞上天!”

时今一:“Tony Stark是谁?”

“钢铁侠呀!”陆况伸出手掌模仿,压低声线,“I am Ironman——”

时今一还是没明白,但会很温柔地陪着

她笑,还故意做了个被打倒的动作。

月光雾蒙蒙,拐至六层,站在陆况家门口,两人道别。时今一抬起沾着污渍的袖子对她挥挥手,陆况对他笑:“十进一,明天见!”

3.

陆况问爸爸妈妈要是考不上一中咋办,陆爸把菜夹进碗里,还歪头认真思索了一下,再回答:“没关系!女孩读书不好没事,嫁的人好就行!”

陆妈端着刚烧好的汤坐到桌旁,对此不置可否,只说:“你努力考吧!考得上更好,考不上我们也不强求。”

陆况咬着筷子贼兮兮地笑:“那我要是考上了,你们能准许我和十进一一起去植物园玩不?”

陆爸光顾着往嘴里扒饭,连连点头:“可以呀可以呀!我女儿有志气。”

陆妈却沉默了,等了好久才持箸端碗,并有些为难地对女儿说:“况况,尽量少和时今一玩。”

陆况疑问大过震惊:“为什么?”

反正父母都觉着,有些事情也不好在孩子面前解释。故而陆妈就含糊其辞地说:“时今一这孩子,性格太古怪了,和他爸爸一样。”

陆况这才大惊并且生气:“谁说的?!你又不跟他玩,你就知道他古怪了?他好得很!”

陆爸和稀泥:“唉……吃饭吧吃饭吧,吃饭说这个干啥呀。”

见女儿气呼呼地埋头吃饭,陆妈也不好再添油加醋些什么,夹了块鸡腿送到她手里的饭上,语重心长地说:“以后你就懂了。”

对于这些大人之间神神叨叨的秘密,陆况并不想懂,倒是忽然在有一天,懂了另一样一直不太懂的东西。

那天是秋分后的第一天,午睡起床后的陆况和时今一一道上学。

“人为什么一直都要睡觉呢?春困也是困,还有夏乏,秋天又想打盹,到了冬天还起不来?那为什么不能一睡不醒?”陆况一路上都在垂头丧气地啰里八嗦。

碰到这样的问题,时今一一般都不用回答。因为过一会儿,她就会及时自己补上答案。陪伴有许多种,时今一的陪伴就这么简单,只要一直在旁边聆听就好。

二中校区的陈设有些奇怪,高中部靠外,初中部反而靠里,就好像校领导生怕高中学生不方便逃课似的。故此,所有初中生进门得先穿过高中部的教学楼。时间也才刚过两点,按照只有在离上课时间还有十分钟时学生大军会一举齐头并进的惯例,这时学校里是没什么人的。

陆况就会在这个时间拽着时今一陪她逛一圈高中的教学楼,因为高中部艺术生多,很多教室后面的黑板报都画得贼漂亮。每周来发现一些优秀的新作品,是她最爱做的事之一。

基本上每间教室都是空的,除了零零散散的教科书还是零零散散的教科书。偶尔会有一两个学生趴在课桌上睡觉,或是戴着耳机听歌。行至高二那层,就快靠近高二16班的门口时,陆况一眼就看到了教室后面黑板上的水彩画。那是个动漫人物,她觉得贼好看,立马拉着时今一往前跑。

快跑过教室的一半,身后的时今一忽然停了下来,连带着她也停了下来。她回头一脸奇怪地看他,发现他满眼怔愣地朝着教室第一扇窗子里望。

陆况随之望过去,并很快出现了和时今一一样的表情。

只见一男一女,大概是这个班的学生,正搂抱在一起,面贴着面接吻。热情激烈,难舍难分。

时今一没说话,陆况也没说话。很快,两人都觉得牵着的手升到了异常的高温,遂同时快速松开。时今一别过头看走廊尽头,陆况低着头挠额头。

一行雁从头顶掠过,沉寂的校园里响起第一声预备铃。教室里的男女分开,背对着他们头碰头靠在一起。时今一轻轻咳了两声,扭头看陆况,把音量压低:“走吗?”

陆况看他的时候脸颊莫名通红燥热:“走吧。”

往初中部走的路上,陆况忍不住问:“十进一,你亲过嘴吗?”

时今一:“……没有。”

陆况:“巧了吗不是,我也没有。”

时今一:“……”

陆况:“你晓得亲嘴什么感觉吗?”

时今一:“……我没亲过我怎么晓得。”

陆况:“行吧,看来你也不是什么都晓得。”

时今一的第一堂课是语文课。按理来说,所以文科学科中,他最喜欢上的就是语文课。语文老师总爱在一篇课文前科普作者相关的生平野史,一讲就是大半堂,有时下课铃响了还得来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虽和班里的其他同学不一样,他的喜悦不外露,但听的时候也是一样的聚精会神。

可今儿个他听不大进去,以前他面无表情是装的,现在面无表情是真的。莫名其妙的,从在高中部到和女孩分别,所有的场景就如蒙太奇般在他脑内来回切换。

除了上课打盹儿,他还从来没在清醒的时候这么不专注过。

可谁又不是呢?楼上教室里的陆况也没好哪去。这堂课是她最恨的物理课,恨就恨在物理老师爱和她做对。每

回抽人上黑板写公式,永远无例外,第一个必叫她。有一次吧,写公式来了两轮,她这刚死里逃生一回呢,物理老师就跟失了忆一样,转过头来又叫她上去。你说气人不气人吧?

物理老师顶着个地中海发型在讲台上是滔滔不绝,她坐在下面一个字也没成功送进耳朵里。此刻她心里想的,只有刚刚那两个接吻的高中生,只有时今一对她说的那句他也没亲过嘴……

当事人都不知情,时间倒是给他俩算得清清楚楚,让他们在一场气温温和的秋季里,鸿蒙开辟。

4.

时今一又被他爸打了,而且是清早打的,那会儿陆况还蹲在门口穿鞋,隔壁的抽打踢踹声就□□裸地传过来,在她耳膜上凌迟。

后来陆况问他为什么一大早,没喝酒,他爸也会打他。时今一始终都不肯说。

说起来也就三言两语能讲完,但时今一羞于说出口。他昨晚做了个内容有些晦涩暧昧的梦,醒来时发现裆部和被窝里都是咸湿的。尽管头脑发懵,他还是偷偷起床拆下被单,打算在他爸起床前洗干净。

他爸没等他把被子拉链全拉开,就醒了。醒来看到这一切后陡然火冒三丈,拉着他就是一顿揍:“小小年纪!不学好!你脏不脏?!脏不脏?!”

时今一也不明白这怎么就脏了,他也不是故意的。可他爸说这是脏的,他也就暗暗在心里认定这是脏的。就连后来看到陆况,他都不敢抬头和她对视。

陆况莫名其妙,还以为他在跟自己闹别扭,想着想着心里有点儿愠得慌,就抢先走了,把他甩在后头。走远了还不忘回头冲他喊:“十进一,臭狗屎!”

时今一也不晓得今天触了什么眉头,哪哪儿都点背,除了喝水没塞牙以外,基本上不顺心的事都给他遇上了。

也就到教室后面扔个垃圾,他都能把班霸新买的星什么克的水杯给碰碎了。班霸还能轻易饶他?立马就拍桌子站起来,冲地上的碎片指着:“哦嚯!摔坏了!你赔!我新买的!”

时今一叹气,认命地问:“多少钱?”

班霸张口要价:“四百!”

这对不了解星巴克的时今一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他甚至怀疑班霸在讹他,就皱紧眉头回:“这么多钱我赔不起。”

班霸一根脖子顶他三根粗,因为愤怒胀红后又粗了一倍,抬起手掌猛地掏他的头顶:“那你给我跪在地上捡!捡起来,一个都不许剩!”

时今一理亏在没能力赔偿,所以忍住了没有朝班霸发火,语气平和地问:“我用扫把扫干净可以吗?再用拖把拖两遍。”

“不行!”班霸大吼,“你穷你还有道理了?赔不起就是赔不起,必须用手捡!”

你要用不懂事来为这些孩子的行为开脱吧,他们其实都懂,连跪着才能起到最大的羞辱作用都懂。你也不晓得这么小的小孩子为什么会有这样恶的想法,可这个世上还不止一个班霸呢,也不止一个时今一。

时今一大脑一片空白,课间围观的同学越来越多,没几个敢为他说话。他不太想这样一直被看着,好像动物园里的猴儿。于是他攥紧拳头,慢慢弯下膝盖,跪在那堆碎玻璃渣旁,埋头一片片地捡。

几乎是他能预料的,班霸在他垂手捡第三片玻璃时,抬脚把他那只黑红相配,自以为酷炫狂霸的球鞋狠狠踩在时今一干瘦的手背上。

时今一从来没对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暴力行为有过真切的反抗,甚至连一句表达反抗的声音都没有过。但这一次,隔着单薄的手掌,掌心下是轮廓尖锐的玻璃片,掌背上是凹凸不平的硬鞋底,他先非常克制地忍,再到后来他感到班霸把一整条腿的重量都落在了他手上,他开始忍不住痛叫。

这折磨得要多久才能结束,他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于是只能发泄出声,他希望周围有同学听见他委婉的呼救来救他,可是没有。

但幸好,后来“钢铁侠”来救他了。

大概是天注定,交完数学本子的陆况正好在这时路过他们班。她看到他的座位是空的,又看到几乎全班的人都围在后面,她直觉上就知道他有事。

果然拨开人群冲进去时,他手掌露出来的部分都在往外渗血。陆况气得发疯,头冲班霸的胸膛猛地一撞,把他撞得人仰马翻。

陆况怒目大喊:“我现在就去跟你们班主任说!你看看你把他的手弄的!流血了你知道吗?”

班霸还煞有介事地讲清楚自己的“原则”:“我不跟女孩子计较!”

陆况“呸”了他一口:“你还不如我跟我计较呢!”

转身扶时今一站起来,还好粘连在他掌心的玻璃渣没有造成很深的创口,但手掌朝着她一翻,他满手的血被她尽收眼底。

陆况忍不住哭:“我带你去洗一洗,我们去找校医。”

时今一隐忍地对她安慰地笑,从她出现的那一刻起他眼里才开始有光:“没事,皮外伤。”

比起这个,她继续和他闹别扭,似乎才更令他难过。

往校医那里走的时候他忍不住问她:

“况况,你还生气吗?”

女孩子的记忆都只有七秒,陆况睁大眼睛满是疑惑:“我没生气啊!”

她没说的是,她根本来不及生气,只有对他的心疼。

时今一有一点无奈,笑着低头:“那好,没生气就好。”

在校医室门口,她忽然拽住他,在他不明所以的眼神里踮脚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嘴角。

时今一呆住:“……”

陆况扶着他的胳膊抬头对他笑:“嗨!我终于知道啥感觉了!”

好像喝酸奶前,舔酸奶盖儿的感觉啊。

5.

平平安安地走过冬春夏,中考成绩见了包公,时今一差两分考上,陆况考上了。知道结果的那天陆况哭得头昏,拿着时今一的分数条难过地感慨:“为什么十进一成绩的个位数不能再往前进一?!”

时今一也难过,说简单点,他只想一直陪着她,在她上学放学的路上都有他,偶尔在课间还能来场不期而遇,大考她考多少分他都能第一时间去了解。可是时间在这一天残忍地画了两条分段线,从此以后他就办不到了。

果然,上了一中的陆况每天都变得很忙,比在六中的他忙一百倍。以前他回家,她家门口会留一盏在地上留下圆形灯光的灯,他蹑手蹑脚地从灯光里迈过去,从这半圆到达那半圆时转头看她家门口的窗子,总能看到她含着笑意的双眼。

而慢慢的,灯光和她,都不等他了。

时今一觉得怅然若失,在无数个难眠的夜晚热望能有一次和她并肩聊天的机会。他晓得陆况晚自习下课到家都过了十一点半,早上六点就得出门,所以第二天一早,他五点半就爬了起来,洗漱完毕背着书包在楼道边等。

廊檐在往下泼雨,稀里哗啦的声音充盈着整栋破楼,他捉着伞柄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伞尖。敲一下,她没来;敲两下,她没来……敲了十四下,她才来。

陆况上高中后身形开始抽条儿,五官也变得更清秀,半睁着眼睛来到他面前时,时今一差点儿没出息地忘记要说什么。

好像寻常问候,她问:“嗯?十进一,你怎么还没上学?”

他想说“在等你”,放弃了;又想问“我能和你说说话吗”,还是放弃了。

最终时今一看着她,犹豫又徘徊,只说了一句:“雨太大了,我先等等。”

陆况下台阶,扭头冲他笑着挥手:“哦!那拜拜!”

时今一跺了两下伞尖,深吸口气叫住她:“况况,你要不要,也等等?现在雨太大了。”

陆况一愣,在下面抬头看他:“嗯?哦!不啦!我还有十五分钟就要早读了,会迟到的。”

没等他答,她就狂奔着下楼,留他在楼上失落地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消失。没来得及说的那句“况况,明天见”,被凌乱的雨声吞没。

陆况也想和时今一好好说上一次话,可自从上了一中,她每天的思绪都被地狱式的学习模式搅得心烦气躁。偏偏她明明和别人一样努力,还就是学得不咋好。班主任又严格又势利,同学也没初中那个班的可爱,她好想把这些一股脑都跟十进一说,可就是没啥时间。

她以为这就是成长该面对的“渐渐走散”,于是学着慢慢去接受。直到有一天,她同桌在关于化学物质的量的题集中抽空抬头问她:“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陆况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在扫到纸上那句“今有一混合物的水溶液”时,转头看着她回答:“有。”

答完她才来得及细细想,想每在晚春路过巷子的高墙旁,他帮自己扫去落在肩膀上的柳絮;想在夏日蝉鸣里,他耐心给自己在纸上画出来的电路图;想他背对着深秋的大雨,让自己留下的眼神……

陆况想,她喜欢时今一,一定是时间定下的事。

夜晚,下自习后,疲累了一天的陆况回到家,在楼道里遇见等了她很久的时今一。

陆况问:“在等什么?现在没下雨啦。”

时今一答:“在等你,想和你说说话。”

陆况又问:“说什么?”

时今一用尽一年的勇气回答:“想说我喜欢你。”

陆况怔住,眼里全是惊喜的眼波,花了十几秒的时间整理表情,再抬头时也是笑着的:“那我们想一块儿去啦!”

时今一忽然不知道该接着说什么,他发呆,盯着她背后墙上的小广告。

陆况等得不耐烦,问:“你没啥要说的了吗?”

时今一木然地对着墙上念:“疏通下水道,拨打XXXXXXX;开锁就找7个2;□□,XXXXX……”

陆况:“……什么跟什么呀?”

“呀”字从她嘴里挤出一半,剩一半被他吞了。放晴后的夜空,不只有月光漫进楼道,还有星光洒进来。他的校服是蓝白相间的,她的校服是纯白色的。他的头发剪得更短更利落,她的头发逐渐长过肩。好像有很多事情都变了,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对她,她对他,没变过。这就够了。

时今一和陆况的“异地恋”稳步升温着。他空闲的时间比她多,就常去一中看她。她偶尔也会忙里偷闲,在周末坐半个小时的公交去六中找他。年轻人对所谓真爱都异常认真,只要能多一分时光在一起,就不辞辛劳,不知疲倦。

他常在傍晚拎着一大包零食,踏着下课铃声进校门,与出校门的学生逆流向里,在高一的教学楼下找到乖巧等候的她。陪她去食堂吃饭,听她聒噪完一天的喜与忧,再在教学楼里此起彼伏的听力训练开始的提示音中离开。

她会在周六上午把老师布置的所有作业赶完,坐上正午一点准时的那趟公交车,一路从《园游会》听到《手写的从前》。在六中站牌出现在视线里的那一刻起就飞奔到车门前,再在车门开后飞扑到他怀里。

年岁就这么晃啊晃,晃到了冬。除夕夜,时今一和陆况站在围廊边放冷烟花。五层楼,往下望,往上望,尽是在黑幕中绽放的火光。有踩着凳子才能够得着墙顶的小孩儿,一边放一边“咯咯”地笑;有郁郁迷茫的青年人,左手拿着烟花右手抽着烟;还有双双头发花白的老夫妇,眼神中对跳动的星火充满了新奇。

高中一直浑浑噩噩的时今一忽然对她说:“新的一年,我一定好好学习。”

陆况很感动,笑着说:“那好,我也要比以前更努力。”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我们一定要永远在一起。”

她也抬手学他的动作:“嗯,我们一定会永远在一起。”

在一起,好像“尾生抱柱,至死方休”。

6.

如果时间,一直对你仁慈又温柔,那它一定在酝酿着一场最残酷的浩劫。这场浩劫在第二年的盛夏中终于沸腾。

时今一下楼给他爸买烟,顺带捎了两瓶冰汽水,想着等一会敲开了陆家的门,他就迅速把冰汽水的瓶子放到陆况脸上。但他不知道,陆况就在他走后不久也出了门,想去水果摊儿上买个大西瓜,切一半拿给他。

他回来,在陆家门口敲了半天,门都没开,只好先回自己家。

时家的门大开着,时今一刚转身欲迈步,就听到里面有激烈的吵架声。他疑惑地皱眉,快步走进门。眼前的场景令他大惊失色,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人背对着他跪伏在客厅正中央,似乎在对他爸苦苦哀求着什么。

而他爸,情绪异常激动,把手边该砸的都砸烂了,嘴里只有一个字——“滚”。

时今一一头雾水地朝他爸走去,问:“爸,这是谁?”

听见他声音的女人猛地抬头,用膝盖爬到他腿边,拽着他的手:“儿子,是妈妈!儿子!妈妈回家了!”

时今一的双手被她掐出深深的指甲印,他低头,迷茫地看这个女人被泪水糊掉浓妆的脸,心情复杂到失语。

他爸冲过来对他妈踹了一脚:“你滚!你不配叫他儿子!这里不是你的家!”

他妈嘴角被踹出血,把脸趴在他手掌上,恸哭:“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儿子!儿子,你会留下妈妈的吧?对吧?”

时今一从她手中抽出手,麻木地说:“我从来没见过你,所以也不知道该怎么留下你。”

他爸的愤怒已经到达了一个极点,对赖在地上的他妈怎么赶也赶不走,一气之下,转身从砧板上拿了菜刀,举在手上威胁她:“你走不走?不走我他妈砍死你!”

刀面明晃晃的光刺到自己眼睛时,时今一才是真的怕了,他冲过去抱住他爸的腰,大喊要他冷静。

他妈一点都不悟时局,还自顾自地在那里声嘶力竭地大哭,哭得他心烦,哭得他爸也精神错乱,硬是要推开儿子拿刀砍她,已经陷入了走火入魔的状态。

时今一用尽全力把他爸往后推,推到窗台边抵着他爸不让他动。他喊:“爸,你别冲动!我赶她走,我一定把她赶走!”

他妈听了这话,一口气没上来,哭破了音,转过头来冲他嚷:“儿子!你怎么能赶我走啊?我生你养你,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呢?你赶妈妈走妈妈就真的没地方去了,我真的好可怜啊!”

他爸好不容易平息了一点,闻言又激动了起来:“你怎么这么不要脸?!你什么时候养过他?你给过他哪怕一分钱吗?”

时今一感到他爸的胳膊又高抬了起来,他尝试性地伸手去拽,却被他爸死死抵在了窗沿上动弹不得。他爸的蓄力已经到了极限,理智也全无,在他妈的骂骂咧咧中举着刀要往前挣脱他的双手。时今一几乎是下意识的,收紧双手把他爸往后带。

刚买到西瓜回来的陆况,闻声来到时家门口,这场浩劫就这样直接又猝不及防地摆在她面前。

她听见跪在地上的陌生女人尖叫,她听见手里的西瓜落到地上四分五裂……

她看见,时今一和他爸从窗边后仰,来不及对上门口她的眼神,就从天空中消失。

7.

故事到这里全剧终,黑荧幕正中用白字写着一行字——“十进一,明天见。”

陆况把可乐瓶放进清洁阿姨手上的桶里,跟着起

身的观众离场。灯光亮起后,她看见有很多观众已经哭得崩溃失声,幸而他们大多数是相伴而来,可以在伤心的时候互相安慰。陆况笑了笑,走出影厅。

你要问我,结局就这么残酷吗?我想说,结局其实比这更残酷。

现实里,时今一没死,他爸也没死。所有人都活得很好,都很平安。时今一甚至为了她,在高考考到了六中的全校第一,和她去到了同一个城市。他和她的恋爱一直从高一谈到大学毕业。

后来她考研,去到另一个城市。他爸病危,他必须回家照顾。但在这段时间里,两人一直维系着感情,虽然感情随着时间愈渐疲软。

再之后她研究生毕业,找工作,父母强逼她必须找一个条件好的人结婚。而她也态度坚决地和父母忤逆过,可母亲被她气倒,她只能乖顺地听从父母去相亲。连着加完四天的班,陆况一个人坐在十一点的最后一班地铁上,知道她去相亲的时今一问她:“况况,我们是不是不能在一起了?”

陆况看着窗外成线瞬移的广告灯,听着地铁甬道里呼啸的风,在一瞬间竟然觉得——到这里,就可以。于是她含着泪,回答他:“是的,我们分开吧。”

再之后的之后,陆况成了文字工作者,把和他的故事写进了书里,很快畅销,并改编成电影上映;而时今一,一直留在南城,他遇到了比她更勇敢,更愿意为他豁出一切的女孩,结婚,生子,并可能终老。

在走进电梯时,陆况听见有女生哭着说:“这个结局太悲了,我真的受不了,哭死了。”

陆况其实想说,她更喜欢这个结局。一死一生的念念不忘,总好过同生,却两相忘。她打开音乐软件,把耳机塞进耳朵里,听刘惜君的《蔷薇映画馆》:“从这里来,从这里走,何以哽咽到忘记说出口。牵我的手,挥你的手,这些动作我们早已娴熟。邻座的观众,请别太激愤。电影只是电影,何必太认真。用一段虔诚,换一处裂痕。用一场青春,换一道皱纹。”

从来就没有什么永远在一起,时间看得比她透彻。

他们的青春从“十进一,明天见”开始,到“十进一,再不见”结束。哪个结局更悲,尝过时间滋味的人都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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