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昀还看着他,但起码现在是正视他了,不是刚才那个居高临下垂眼俯视的角度,看得人心里毛毛的。
他现在的眼神变得很平静,也很深,谢之南觉得自己好像被装进了那双眼睛里,整个人都逃不开。
病房里陷入静寂,闻昀没有再说话,显然在等他的回复。
可谢之南认为自己在这方面的确十分愚钝,他思考了半天,也不知道什么样的答案才能令闻昀满意。
所以他决定直接一点。
“那你想我怎么报答你呢?”觉得自己很笨的谢之南,这么望着闻昀问。
“这种问题应该自己想才比较诚心吧。”闻昀不客气地说。
谢之南:“。”
也、也是。
那么到底应该报答些什么呢?
他看起来真的苦恼,脸还是烧红的,眼神也不是很聚焦,却还是皱着眉在努力思考。
本来也就是逗他玩儿的。
闻昀看他真为难上了,无声地叹了口气,正准备说算了,却听见谢之南吞吞吐吐,像终于蜗牛伸出了一个小触角那样,小心翼翼。
“……那我,请你吃饭?”
黔驴技穷,谢之南只能使出大众招数。
如果换成另外一个人帮忙,他可能早就这么说了,虽然对人情世故是迟钝了点,但谢之南也不是一点都不懂。
请客吃饭这种人类社会生存必备招数,他还是有输入到自己的大脑里的。
……但是,闻昀太不一样了。
这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谢之南可以如常地对待任何一个人,就是无法如常地对待闻昀。
从以前就是。
忽然之间,时光倒转,连周围的景象也迅速变化,如同逆流的河水一样急速倒退。
病房退回到公司,公司退回到大学,退回五年未曾谋面的难捱时光,又抹去那心意不明的酸涩恋情,最后噹的一声。
钟声响起,时间定格。
世界重新喧嚣起来,闲暇的高中课间,校园里人声鼎沸,年轻的男孩女孩儿们嬉笑打闹,发出阵阵欢笑,欢笑声传到谢之南的周边开始消匿,他很安静地看着桌面上的卷子,不玩不闹,默默地写题。
只是在某几个瞬间,他会突然发呆一样顿下笔尖,眼神不受控制朝前方某个人看去,又在抬起头的一刹那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慌慌张张地收回视线,继续垂着脑袋安分地写题。
谢之南一直以来,都习惯于让自己的情绪每天都保持死水一样的状态,好平常地面对生活里的坑坑洼洼,照常地熬过每一天。
或许就是因为给予别人的情感太少了,所以喜欢上闻昀的时候,才这么一发不可收拾,恨不得将自己燃烧成灰烬,闻昀随便一个举动都能轻易牵动他的心绪。
谢之南最开始是觉得很可怕的,所以他躲了闻昀一段时间。
说是躲,但其实他和闻昀的交集本来就不多,他在班上不爱说话,和透明人一样,躲不躲的都没什么差别。
他在这里昼夜难眠,辗转反侧,一个人内耗到死,但可能别人根本都没注意到他。
谢之南知道,但他还是忍不住。
他没有接收过什么正常的情感,也没谁来满足过他的期待,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自己管理好自己,自己掌控好自己,这是唯一令他感到安全的方式。
所以,喜欢这种不自控的事情,令他感到恐惧和害怕。
他想竭力保证自己的稳定,却从没想过,喜欢一旦降临,那就是——
野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连刻意的躲避都是陷落的印证。
变故发生在一个夏日,下午放学后。
谢之南放学后习惯在学校里多待一会儿,把作业写完再回去。
那天难得闻昀也留了下来,他坐在前排,谢之南看着自己手里的卷子,一个字都没写。
现在回想,他甚至想不起来当时做的是什么科目的卷子。
他全部的回忆,只有那天下午格外柔和的夕阳,橘红的光芒从窗子外铺过来,正好铺到闻昀的课桌上,将他笼罩。
谢之南已经很努力地克制自己,让自己不要去看他了。
但……
但这实在是太难得的一段时光了。
盛夏傍晚,这片橘红色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那一瞬间,难以压抑的欲望如同春天里肆意生长的藤蔓,顷刻间搅碎了所有刻意绷紧的理智,谢之南什么都没想,也什么都不敢想。
他只是……只是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前座的闻昀。
闻昀微微低头,看着桌面上的课本,他一手撑着脸,另一只手在夕阳的余晖里转笔,笔尖翻飞,反射着阳光,在闻昀修长白净的指尖跳跃。
谢之南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也落到了那只笔尖上,变得轻飘飘的,被抛起又落下,在闻昀的指上辗转。
从未有过的体验,心脏在狂跳,血液冲上头颅,奇怪的兴奋顺着奔腾的血液游走在他的身体里,他觉得紧张、害怕,又充满向往,整个人都快要不属于自己。
他就这么看了很久,直到闻昀动了。
闻昀的手从阳光下收回,开始收拾书桌,谢之南立马低了下头,心脏砰砰跳,连耳朵里都是心跳声。
他根本不敢看,立刻捏着笔假装自己还在写卷子,但其实他全身的注意力都在闻昀身上。
谢之南听见了啪嗒一声,笔掉落的声音,然后是书本合拢的声音,座椅被拉开的声音,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
最后——
是往他这里而来的脚步声。
谢之南一下抓紧了手里的笔,心跳声骤然变大。
他生怕自己被看出来一点端倪,头埋得低低的,使劲去读面前的题目。
却没一个字过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谢之南察觉到闻昀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似乎停顿了一下,还没能等他察觉出什么异样来,闻昀又抬起脚离开了。
直到过了五分钟,谢之南才敢抬头。
他吐了口气,浑身一松,觉得自己这会儿才活过来。
突然,谢之南的目光落到了闻昀的课桌下方。
一只黑色的笔躺在那里。
是闻昀刚刚在手里转的那只。
闻昀掉在了地上,却没捡起来。
闻昀看起来遗忘了这支笔。
是不是说明,说明他可以……
扑通、扑通……
心跳声骤然变大,一下又一下,用力撞着耳膜。
某个想法在谢之南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喉咙发干,不由吞咽了一下。
他有点心虚地回头,看向教室后门。
闻昀已经走了,教室里也一个人都没有。
谢之南眨了两下眼睛,慢吞吞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闻昀的课桌边,捡起那只被他遗忘的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鬼迷心窍了一样。
想把这支笔藏起来。
但他刚一转身,就一下撞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闻昀,也不知道回来多久了,悄无声息,那双漆黑的眸看着他,没什么情绪。
谢之南刚做坏事就被人抓了一个现行,心脏都被吓得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腿一软,差点来了个平地摔。
还是闻昀抓住他的手肘,扶了他一把,才没有叫他倒下去。
谢之南像被人逼入绝境的小动物,眼睛睁得大大的,里头溢出柔软而可怜的水意,嘴唇颤抖,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闻昀眼眸晦暗,少年的音色清冽干净,问他:“你在害怕我吗?”
谢之南只能依靠本能,微弱地摇了摇头,然后把手里的笔递给他,就垂下眼睫,不吱声了。
被狼逮到的兔子差不多就他那样了吧,当时的闻昀想。
哆哆嗦嗦,战战兢兢,特别可怜。
叫人……怪想欺负他。
闻昀垂着眼看他,没接,谢之南还在递那只黑笔,估计是因为闻昀没接,他心里更害怕了,手捏得死紧,指腹都泛白,在细细地发着抖。
闻昀这才抬起手,从谢之南手中拿过那支笔,一时没抽动,因为谢之南捏得太紧了。
还是闻昀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谢之南的手指,他才像被烫到了似的,飞快地缩回手。
缩回手,他立马就想转身逃走。
闻昀逮着他的手肘,没让。
谢之南茫然懵懂地抬起头,看着闻昀,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让自己走,难道是自己的心思被看出来了吗?
他又急又慌,眼皮也透出一层薄红,看上去是要哭了。
闻昀才终于动了,把笔很缓慢地放进了谢之南夏季短袖校服的胸兜里。
谢之南一怔。
夏季校服衣料薄,那只笔塞进来的时候,划过谢之南的胸膛,带来一阵奇异的痒意,让他的身体也跟着打了个颤。
紧接着,下一秒,他听见闻昀冷淡的嗓音压低,说:“别害怕我。”
夏风呼的吹起,拂动浅蓝色的窗帘,温暖熏人的风带着夏花的香气,在谢之南的心间穿过。
就在这一刻,他的心脏跳得像是要疯了一样,所有的防御,统统溃不成军。
多年后的病房里,谢之南躺在病床上,发现自己竟然还是不知道要怎么对闻昀才好。
他好像和十年前的自己没有区别,明明已经想好了一定要躲开,一定要控制好自己,可又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不成。
总是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好像近也不是,远也不是,走也不是,要也不是。
闻昀一如当年,垂着眸看他,问:“你自己做吗?”
其实谢之南没有这个意思。
但闻昀说了,他似乎就不会拒绝了一样。
张了张嘴,又闭上,张了张嘴,又闭上。
最后他把脸藏了一半到被子里,说:“……嗯。”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w
感谢大家的观看w
下次见啦w
ps:想要一些大家多出来的海星什么的qaq 嘤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