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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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过后,街头的人越来越多。今年风调雨顺,百姓得以安心休养耕织,家家户户有了存余,自然多了许多小贩。

我最馋的,还是陈齐带我去排队买过的那家烤鸡。

烤鸡贩子还认得我,笑脸相迎:“哟!这不是那位彪悍的小夫人吗?有日子没见您了!”

“嘿嘿!”我尴尬一笑,怕越描越黑,也无心再解释。

除了烤鸡,还有卖烤地瓜的,还有卖蒸包子的,整个京城里升腾起一股热乎乎的烟火气息。这感觉愈发像在自家,过着寻常日子。

我掏出一钱碎银:“给我包两只,最大的!”

两只我也不明为何要买两只。

“好勒!”小贩破例给装了两只,与我寒暄道,“我们摊子虽小,也是讲规矩的!原本说好了一人只能买一只,这不是看你夫妻二人都年轻体壮么?想必吃得也比常人多些吧?哈哈!”

他的眼神儿一如既往的差!我竟不如头一回听到那样反感。爱咋说咋说吧!大伙儿高兴就成!

我一人抱着两只烤鸡,蓦然就忘了该忘哪里去。

习惯使然,我蹦蹦跳跳,跑到了国学院,并且悄悄盘算好了等会该如何向陈齐炫耀……

站在门外头,听得同学们朗朗的吟诵声。

“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

声音很不整齐,还拖泥带水,末尾有一声扯高了好几个调子,我心中微暖,忽而生出笑意——那是陈齐的声音。他做人做事都颇为高调,然骨子里总是不爱计较的,纵然作怪,也极不自然。

我心下一惊,始发现从何时开始,已经这般了解陈齐。

“我根本无心与大哥争皇位,京城所有,于我而言不过是枷锁而已。”

他第一次对我说这话的时刻,目光寂寂,一洗往常的乖张,但那次我并未信他。

那是从何时起,就信了?

人间诸多事由寻不到答案,信一个人,或恨一个人,亦没有确切的缘由。如天云山上汨汨而流的清溪,不知其源,只见它细水长流,汇成深不见底的汪洋。

追忆之间,我已不知不觉有了笑意,这人间,又多了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小立片刻,便至午时。

我撩开广袖,抬起手来准备扣门,且不料腾空而来一只大掌,牢牢将我的手腕扣住。

我惊慌初定,问道:“秦风叔叔?你怎么在这儿?”

他使了个眼色,我便往身后看去,小傲和司程也在。他们说去接秦风叔叔来京城颐养天年,三人一同回京,应当是大喜之事,却只见得每个人都神情肃然,毫无半分欣喜可言。

我惴惴不安道:“出了何事?”

秦风叔叔并不松开我的手腕,力道更大了些。他似信非信地凝睇着我,哑声问道:“你真的那样做了?”没有给我解释的余地,又抓扯起我的领襟,“啪”一掌掴我颊上,顿觉天昏地暗。

“兰豆豆,你是不是贱?”

我呆了,定定看向他,十三年,我做了再过分的事,他也不会如此刻这般,用这等粗劣的言辞来责骂我。司程和小傲杵在我身后,都不敢过来扶我一把,想必秦风叔叔已是怒极,谁帮我都是死路一条。

他为何暴怒,我岂会不知?

“叔,是我的错!”我也顾不得脸上还火辣辣的疼,跪地便抱住他的双膝,“是我对不起阿爹临终前传给

我的毕生绝学,也对不起你对我的期望……”

我真的怕极了,他若是能打我解气,纵是被他打死也是我应该……我就怕他不要我啊!我找了他五年,想了他五年,盼了他整整五年啊!

“我知道你气我!可是你别不要我!”我仰头已然泪流满面,“你再打我几下吧?你骂我也可以……叔,我没爹了,我只有你……”

二叔骂我时,我也会油腔滑调地示弱求饶,那只是为了应付过去,从不是出于真心。秦风叔叔生气,我打心眼儿里畏惧,一切的愧疚和悔恨,都是源自真心。

秦风叔叔的眼底一片冰凉,像是绝望,更像是愤恨。而另一只抬起的手掌在空中悬了片刻,终究是没有再落到我脸上。

司程怯怯道:“叔,有什么话,咱们换个地方再慢慢说吧?”

我亦含泪点点头。

秦风叔叔深吸一口气,垂眸看我,以不可违抗的口吻,道:“马上跟我走!”

“走?”我不知缘由,问道,“为何要走?二叔他已经解除了和朝云公主的……”

秦风叔叔呵止我:“兰豆豆!你还敢提他?”

为何不敢?上次离京是因他迎娶朝云公主,我自认为他有负于我。既然他已断了和公主的婚约,又向我表明心意,我们为何不能留在京城?

我故作轻松地一笑,欲缓解此刻剑拔弩张的氛围。

“叔……”刚开口,即被小傲截住。他哀哀地望着我,恳求道:“老大,别再说了。听叔的话,我们回天风寨去。”

没人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司程和小傲兴冲冲出城去接秦风叔叔,回来之后却帮着他一道逼我回天风寨,他们在朝中已是正五品官员,有军功有封地,司程还有了锦儿。就只凭秦风叔叔一句毫无道理的话,便要舍家弃业回到那个空无一人的山头,到底是因为什么?

我不是舍不得京中的荣华,我需要一个答案。

没有人告诉我答案。

我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

屋内生起了柴火,我环顾一周,四下还算干净。

我揉揉太阳穴,脑袋里炸开了一般疼痛难忍。

司程端了碗热开水进来,惊问:“你醒了?”又将水碗放在一侧,俯下身来扶我坐起。

我问他:“为什么?”

这小子明白我问的是何事,仍装傻充愣:“什么什么为什么?秦风叔叔说想回去,那我们跟他回去就成呗!”

说得轻巧!

“那锦儿呢?锦儿不要了吗?”

他显然是一震,整个五官扭曲成一个无法形容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淡淡的说:“锦儿她……会好好的。”

这傻孩子啊!本就不怎么会说谎,更藏不住想念一个人时的黯然失色,他倒是听话,听话得让人心疼。

我笑笑,待笑容收住后认认真真地告诉他:“我喜欢公孙临,但我分得清孰轻孰重。你们要回去,那我就随你们回去。我只想要一个答案。”

我真的,只想要一个答案。就算不是为了二叔,也该为了我自己。

“老大,知道答案之后,就会活得更开心吗?”司程无奈地笑笑,像是自嘲,“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他们越是如此故意掩藏,我就越是好奇。

我不再多言,枕着干草垛子,倒头便睡。

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回一趟将军府,万事皆有始终,就算要走,我也要同二叔好好道别。

真相

“司程,司程?”我抬脚踢了他好几下,均不见其动弹,便又抡了他两个大嘴巴子,只见他侧过去身子,在脸上挠了两下。看样子,的确是被迷晕了。

这还是昨日上街之前二叔给我防身用的。藏在手镯里,遭遇不测时可迷晕敌对方,得以自保,没料到的是,最终用在了自己人身上。

秦风叔叔和小傲昨晚一直没有出现,两个五品官员离京,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是少不了需要打点的地方,然我不敢掉以轻心,再难办的事,过了这整一宿,也该办得差不多了。

我们落住的茅草屋离京城不远,算起来,刚好一个时辰脚程。

城门下有重兵把守,每一个要出城的人都被细细盘查。

我扑向为首的将领,大呼道:“季洛,季洛!我二叔呢?”

季洛吃了我的重量,往后小退几步。

“你去哪儿了?将军找了你一整晚!”仔细看看我身后,又问,“司程和小傲呢?”

我自然不会告诉他我们正筹备着离京,便移开话题,又问了一遍:“我二叔呢?”

实在情急,竟忘了问起季洛是何时得二叔准许得以回京的。

……

还没有走到军营,二叔已得到我回来的消息,也正往外来迎我。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子,即便正在疾走,背也挺得很直,仪态翩翩

然,仿若谪落凡尘的仙人。

当初便是这一眼,即万年。

“二叔!”我唤了他,与从前一样,却在心底里生出一丝不清不楚的芥蒂,四目相对,确与从前大有不同。

入京第一年,我死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形影不分。他咳一声,我就吓得哆嗦,他皱一皱眉,我便彻夜难眠。

畏惧褪去,陌生感再次袭来。

他拥住我那一刹,我心头突然揪紧,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涌上来。

“豆豆,你昨晚去哪儿了?”他看我的目光,是刻意的闪躲,更像是一种试探。

脑子里突而灵光乍现,我这一生都未曾如此刻聪明:“我昨晚去了哪儿,你应该已经很清楚了吧?”

我的本意是想回来与他好好道个别,不料自我见他那一瞬间起,从心底生出来莫名的疏远,且他看我的神情一失坦然——这还是他教过我的,再会掩藏的人,也总会在眉宇间露出破绽。

我索性直言不讳:“我要回去了。跟秦风叔叔,司程和小傲也走。”

他凝眸注视我,只剩默然。

我踮起脚,半托住他的脸颊,问道:“你和秦风叔叔有事瞒着我,对不对?”

又换得他片刻的沉默。

我内心似乎有了一个答案,也许并不准切。秦风叔叔对他的仇视,鬼神医对他的憎恶,司程和小傲对他突如其来的失望,这所有的一切,都不是空穴来风。

“豆豆……”后面的话,始终没有说出口。

……

我又重新住回了将军府中以前住的那个小院儿,府中仆人待我如初,悉心照顾我衣食,还唤我作“兰大姑娘”,唯一改变的是我失了自由。

初秋的天空是淡蓝色的,蓝得纯净,连云朵都少见。置于这样恬静的秋景中,我的心慌乱得似一团麻绳。

虽足不出户,我也大概能猜的出,二叔已在全城搜捕秦风叔叔他们;而他们,即便身逢险境,也断不会自行离京。他们正如我现在一般焦头烂额,一面躲避官兵的缉拿,一面在各方势力中周旋,只为了要带我回家。

“豆豆,今天又没好好吃饭?这样可不行。”

二叔每天都来看我,带来新鲜的吃食,也有些好看的衣料。夜色初静之时,还会带我飞上屋顶,让我枕着他的肩头,像哄小孩儿似的给我讲故事。

而我想知道的,他只字不提。

我仰头便能看见灰暗的穹顶,没有人知道天有多高,穹顶之上,是否真如先生所说那样深不可测。

越是平静的天空,越能隐藏住所有不可预知的陷阱,如同人心。

冥冥之中,一场暴风骤雨悄然而至。

……

“那老东西真是狡猾得很,在宜州就让他逃了,我带人一路追杀他到京城,路上多番打听,并未寻到他的踪迹,怎料到他还能回来?”

我躲在门后,静下心来认真去听,只要心够静,风声都可以听得很清楚。

季洛又说:“现在更失了他们的下落,想必他们正躲在某个地方,秘密谋划带走豆豆……将军,豆豆若是跟他们走了,我们这么多年的谋划,岂不是付之一炬?”

谋划?我心里紧绷起一根弦,明知他们接下来说的内容将是我不能承受的,终忍不住往下细听。

“豆豆身上没有盟主令,她不会骗我。”二叔音色沉闷,“盟主令还在秦风身上。他不比豆豆,此人心思极深不好糊弄。此前我们多番设计让豆豆遇险,他均未中计出现,此时更料定了我们不会对豆豆不利。要逼他交出盟主令,怕是难了。”

我深吸一口气,竭力使自己冷静下来。

一个又一个散乱的片段走马灯似的在我脑海中回放:府中那次刺杀,二叔挡下的那一剑显然是冲着我去的;江北遇袭,季洛提前消失,是陈齐赶巧救下了我;再就是我被废掉了武功之后,二叔明是将季洛发配出去,实则是要他去宜州刺杀秦风叔叔……

一场大梦终被震醒。

我听见公孙临说:“江湖势力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巨大。我以为除去了兰霸天,整个武林就会土崩瓦解,岂料他们竟如此齐心,甘愿让一个十三岁的黄毛丫头继任盟主之位,又岂料秦风会如此狡诈,跳崖也携着盟主令一起。朝廷想要武林彻底消失,盟主和盟主令缺一不可,我虽有豆豆,却没法子逼秦风出面交出盟主令。甚是棘手。”

我倒抽一口凉气,咬唇呆立片刻,不声不响地退了出去。

气息越来越凉,凉到让人不愿再呼吸。

我仰面冷笑,笑着笑着,便泪若决堤。

五年,两千个日夜,那只是公孙临的五载时光,那也是我的一生。

十三岁那年,我披麻戴孝,怀抱着阿爹的骨灰罐。司程和小傲跟着我,我跟在公孙临身后,一步一步,踏入这座人心纷乱的城。

从那以后,我们寄人篱下。

出门逢人便被说成是山头上的土匪头子,他们说我是无父无母的孤女,他们见了我就躲得

老远,他们还朝司程和小傲扔臭鸡蛋和烂菜叶子。我生了气,也拿拳头教训他们,公孙临就让我跪在他亡父的牌位下思过,一跪,就是整整五年。

公孙临他全心教导我,教我不许打骂□□的子民,见我见到皇帝时要低下头去,教我对着官家子弟得收敛锋芒,他教我克己复礼,教我遵信守义。他总说:“我也是为了你好。”

他说是为了我好,我就信了他。

人和人之间,不应该如此吗?

十三岁那年,司程一只手擦他自己的眼泪,另一只手来给我擦眼泪。他哽咽着问我:“老大,我们是不是没有家了?”

是公孙临朝我伸手,他说:“跟我走吧?我带你回家。”

我就信了他。

从那以后,他就是我的天。

我,司程,小傲。

每一个人都用看神祗一样的目光去看他,因为在我们最绝望那一刻,他给过我们一束光。

他说:“豆豆,让武林中人与朝廷为善吧?斗来斗去,对大家都没有好处。”我就说:“好啊!”从此,江湖世家耕读休养,安稳度日。

他说:“豆豆,让你的小兄弟去前方立功吧?”我却舍不得。是司程和小傲自己拍起胸脯向我保证:“将军一定会保护好我们。”

他们也那般相信他。

其实那时,他是想让小傲和司程都死在战场上的吧?他们死了,他就可以更好的操控我、利用我,直至秦风叔叔被迫出现前来救我,他们再设计逼他交出盟主令。

他为我们遮风挡雨,整整五年。

原来,所有的风雨,都是他给的。

我们本该在天风寨,安安稳稳过着日子,我们本该像世上任一个少年,无忧无虑。

有一天,一个白衣少年翩翩而来,多番筹谋,害死了阿爹,追杀秦风叔叔至下落不明。然后他就带我们回家了,还说要保护我们一生一世。

有一天,我摸摸司程的头。

“我们又有家了。”

决裂

一夜未眠之后,月已西沉,最后的星光褪去色彩。渐渐的,秋日里温柔的曙光散落到我脸上,墙外还是宁静太平的京都,和昨日并无两样。

只有我明白,自今日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公孙临来看我的时候,刚好用完午膳。他满面笑意地走过来,抬眼扫了一道桌上的膳食,欣慰道:“这才对嘛!我们豆豆就应该多吃点,才会长得好!”寻常一般安抚小孩儿的语气。

我很是不解,一个人怎能做到这样淡定自若?

他于我,有杀父之仇,有毁家之恨,有期满之嫌,有算计之罪。可他见了我,还能淡然如昔,还能笑意寻常。他的关切,他的爱怜,自然得都像是出自真心,他想要骗一个人,总能叫人挑不出漏洞。

然我已经不会再信他了。

他伸出手摸我的头。

我感到恶心,本能的将头一侧躲了过去。

他不恼我,依旧目若春光。

“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大小姐不高兴了?”

呵!他自己做下的恶事,就这样心安理得地忘却了么?他制造叛乱,毒害我阿爹,追杀秦风叔叔,害他容貌全损,将我困在京中,利用我调令江湖中人为他所用……可他就能理直气壮地与我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对。这份淡然,不是人人都能学来的。

我心中生起一阵怒意,又想到阿爹临中前也是摸了摸我的头,那双手不住地颤抖,枯瘦得尤不如姑息老人……

“二叔,前年你生辰,我送了你一把玄铁匕首,我记得你答应过,会时时刻刻带在身上。你是不是把它送给别的姑娘了?”

他扶额一笑,说道:“自然是随身携带的!”便从腰后掏出匕首交予我,“你看!”

我接过匕首,缓缓抽出,突然拼尽全力向他刺去。

本来我想将那一刀扎进他脖子里,顷刻间他的动脉就会破开,血柱会像花火一般喷涌而出,直溅到房梁上去……可我身量太矮,那一刀只刺进他的胸口,又失了武功,只浅浅刺中他,并未伤及要害。

他回过神来,并没有直接用手捂住伤口,反而任鲜血慢慢涌出。他呆呆地盯着我,难以置信。

我却比他还要激动,整个人像筛子一样颤抖不停,待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又即刻将匕首拔出,再次向他脖子刺去。

这一次他握住了刀锋,他的胸口还在流血,手掌也在滴血。

他的血红得绚烂,像不像天风寨被血洗的颜色?

我失声大笑,心中却万分凄然。

他神色凄迷,哑声问我:“你都知道了?”

我并不想再与他提起过往,因为心中已经悲伤至极,五年来的种种,都是一场巨大的阴谋,就连他现在看我这潸然的神情,都极可能是早有预谋。

这一次,我不会再心软。

“公孙临,你做了那么多龌龊事,还怕人知

晓吗?”我嗓子哑得几乎不能再出声,“我现在就是你的俎上鱼肉,你做了什么,还怕我知道吗?”

我不怕跟他撕破脸,大不了就是一死。但我很清楚他不会杀我,他还要用我的性命来胁迫秦风叔叔交出盟主令,他还要亲手毁了我的江湖。

他看着我,诧异的目光逐渐沉淀下去,透过那双静若深潭的眼睛,依稀可见他眸中只有我。

他第一次这样看我,是在将军府门前,那时我一身素白,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他就指着“镇国将军府”五个大字,无比坚定地告诉我:“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家了。”

那时他是我命中唯一的火光,那是我并不知道一切都只是一场阴谋。

他一松手,匕首“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他抓着我的肩头,稍稍使了些力气,我便不能动弹。

“我无话可说。”

我的牙齿还在相互碰撞,只恨不得能嗜其血食其肉。

我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许是想我已然知晓所有,再瞒下去毫无意义,干脆与我开诚布公。

“你冷静些,坐下来,我们慢慢聊聊。”

“我跟你有什么好聊的?”

最终还是逼着自己静了下来,他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我也想听个明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始徐徐道来。

“你阿爹,的确是我杀的。那一年我阿姐在后宫吃了算计,皇帝信了她和整个家族有不臣之心,父亲被派去戍边,我被收了兵权,整个公孙氏风雨飘摇。”

那一年,河东水患,河东庶民饥馑难安,朝廷拨往灾区的赈灾粮饷出了京城不过百里,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阿爹和秦风叔叔进了一趟县衙,劫出了那批赈灾物资,悉数发放给河东百姓。

同年,民歌四起,“皇帝不如盟主亲”。

公孙临自哂似的冷哼一声,又道:“武林动了朝廷的声誉,便不得存活。但是江湖之大,要想瓦解谈何容易?”

我也冷笑,道:“所以,你就利用了我阿爹?我阿爹乐善好施,处处劫富济贫,从来没有做过一件仗势欺人的事!他明明那么信你,你却要利用他?”

这世道到底怎么了?是朝廷贪了灾民的粮饷,是我阿爹和秦风叔叔救下了河东的百姓!京城里这些人,每天梳洗得光鲜亮丽,行为举止温文尔雅,骨头里却是一摊烂透了的坏水!

枉我以为,公孙临会不同!岂料他更是罪魁祸首!

“我没有办法。那是唯一的机会。杀兰霸天者,立头等功。如此我就能为公孙氏争得喘息的时机,等到父亲找出阿姐受人陷害的证据。”

我抽了口气,始终没再看他一眼。

他默然垂下头去,将所做之事和盘托出。

“我想就让江湖中各大门派争相抢夺盟主之位,待他们自相残杀干净之后,再坐收渔利。我算漏了一点,他们居然心甘情愿拥立你做新一任盟主。我又想找到盟主令,再胁迫你发布施令,引起各大门派的斗争,朝廷照样有利可得,不费吹灰之力。”

他顿了顿。

“后来知道盟主令不在你身上。我承认,这些年总是则罚你,都是为了想诱秦风出现,他那么心疼你,见了你受苦,自然会带你走。”

“他实在太沉得住气。小打小闹根本不足以让他害怕,他应该也很清楚,只要他不出现,我都不会对你下毒手。我只好铤而走险,屡次让你涉险,就是想逼他出来。”

我不禁后背发凉。回忆起将军府遇刺那一回,那几十上百号刺客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若是当晚秦风叔叔现身,一定不能活着出去。

难怪,整整五年,他都没有来寻我。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只要他不出现,公孙临就不会对我起杀心。

公孙临还欲同我再说些什么,我已然不想再听。

他的心思深沉,他的城府算计,都使我不忍耳闻。

一个很小的谎言,我只能憋在心头半日,就难受得如坐针毡。半个江湖的人命,血流成河的惨案,他瞒得若无其事。甚至在这五年时光,又一次次的利用了我。

“你的心到底有多硬?”

我那食指狠狠戳向他仍在流血的伤口,惨烈一笑:“我一定会杀了你。我要亲手剖出你的心来瞧瞧,那到底是肉,还收石头。”

他吃痛,皱紧了眉,并不闪躲,反而强忍着对我笑。

“好啊。你要,就尽管拿去。”

我很不耐烦地看向他,眼底有了杀意。

他扯开苍白的嘴角,又对我笑了笑。

“我还算漏了一件事。”

我仇视着他,近乎失去理智:“你滚!我不想再听你那些龌龊事!滚!”

他亦只能无奈地转过头去,默默看我将桌上的东西摔了一地。

最终他走了,还自欺欺人地对我说:“你好好吃饭,等我忙完,就来接你。”

我不想再见他!

这里的每一刻,都是煎熬。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撒

旦!

可是谁能带我回家呢?

秦风叔叔和小傲一定怕我知道真相伤心自责,只说了要带我走,却没同我说清楚我们为何要走。现在他们一定像一群无头苍蝇,被公孙临的人撵得四处躲藏,昔日鲜衣怒马的江湖儿女,因公孙临的算计,或苟且偷生,或认贼作父,现在又因为我的任性妄为,朝不保夕。

除了公孙临,我就是最大的罪人!

我蹲在窗脚下,无助地哭起来。

是我们信错了他!

床上有个洞

被囚禁在小院儿里的这些日子,我理清了很多线索。

皇帝忌讳权臣私下勾营结党,公孙临为了落得个两袖清风的好名声,从未与其他重臣有过私交。但他站太子那头,所以我被送去了国学院。我生性顽劣,随便找个借口就能将我送去国学院“接受教化”,我到了那儿,肯定也耐不下性子认真读书,公孙临为此常被先生请过去说道。

我心中猛一抽搐。

以我作幌子,根本目的是为了相互沟通交流一些更为重要的信息,譬如,献王陈齐到底有多大能耐?

我又回忆起先生每每看到陈齐鬼画桃符的作业,那表情乍一看像是失望透顶,现在细想,倒更像是失望之中暗藏欣喜。

而且不止是陈齐一人。国学院聚合了京城所有官宦子弟,公孙临想要与任一位大臣搭上线,都可以去国学院。

一丝丝,一缕缕,如斯缜密,便是皇帝起了疑心,也没有证据定他的罪。

屋子外面淅淅沥沥落起雨来,打在树叶子上,哗哗作响。

人心险恶若此,久留于世有何意义?活下来,只会给公孙临多一个残害秦风叔叔的筹码。

我唤了玉姑进来,问道:“我妆台上那些首饰呢?怎么?公孙临自己送给我的东西,还有拿回去的道理吗?”

玉姑声音低微,解释道:“将军说,那些东西放在屋子里,总归不太安全。”

哼。这是下定了决心要将我物尽其用。

我没有再为难玉姑,只对她说:“天凉了,你素有咳疾,当心着些。”

她微微楞住,木然地点点头,又轻声道:“姑娘,别和将军置气了。他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这一路过来,也不容易……”她突然就不说了,因为见到我脸色已经沉下去。

这世上,有哪一个人活得容易?

阿爹容易吗?

秦风叔叔容易吗?

认贼作父的我们,又都活得容易吗

玉姑说:“我去给你做点儿吃的来。”后就退到了门外头去。

一连多日,公孙临没再来烦扰我,府中也没有多余的闲人瞎晃。他们忙起来,就说明秦风叔叔是安全的。

中途我也见过公孙临一回,在我的小院儿门下。

他匆匆走过,看到我时便恁了一下,马上又继续往前走,还似没有瞧见。

我叫住他:“你打算关我到什么时候?”

他定下来看我,仍不作答。

我说:“太子不是好人,你帮了他,未必善果。”

他只是听听,头也不回地走开。

是不是像梦一样?

不久前,我还与他携手同坐在屋顶上,我看星空,他便看我。他搂着我,吻我,他别样诚恳的说,要带我远离京中是非。

而如今呢?

就只是一夜之间,我与他横亘了血海深仇。

纵使相逢应不识。他不认识面对他面目狰狞的我,正如我也不认识面具被撕破后的他。我想起那个为了我在雪地里跪求了皇帝一天一夜的二叔,那个为了我挡下一支毒箭、险些命丧九泉的二叔,想起为了我抛弃公主的二叔。

最后我还是清醒地知道,他为我做过的这一切都不是二叔对我的庇护,只是公孙将军丑陋的阴谋。

过往所有,不过是我自作多情。

……

提心吊胆地又过了三日,万幸的是依然没有听闻秦风叔叔落网的消息,我长呼一口气,告诉自己,再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第三日夜里,是宫中秋晏,每年这个时候,公孙临都要赴宴,今年当也不会例外。

在我筹谋之时,只听“咚”一声巨响,我床榻破出一个大洞。再定睛一看,见一人从洞中爬了出来。

陈齐?

陈齐!

我跑过去,竟一时难以言语。

从来没有料到,每次在我最危难的时刻,不顾一切前来搭救我的,都是陈齐。

我说不出话来,他也不许我说,伸出手给我,只道:“我缺席宫中的夜宴,此事是瞒不住的,公孙临耳目众多,很快就会有人过来堵我们。我的人,只能拖一柱香的时间。”

我没有反应过来。

他一声令下:“快!”

这次还是一样,他一说“快”,我就立马应下,似乎是一种条件反射。

这条密道

很窄,只能过一人,我俩得一前一后才能过得去。我惊奇地发现,在狭小的甬道中,每隔一米,便有一只灯笼悬挂。

陈齐转过头,猫腻似的朝我一笑:“别猜了,知道你怕黑,挖的时候就特地布置了。”

我绞尽脑汁去回想,好像是在年前的某一个晚上,我与他一同去喝花酒,就只随口说了一句:“我怕黑。”

随口一说,他便牢牢记下。

甚至到了如此危急的时刻,还不忘要在逃亡的密道里为我留下灯。

“其实大可不必,我也没那么矫情。”

他不回头,领着我直往前走,片刻不敢耽搁,倒也不落我的话茬,嘀嘀咕咕道:“矫情点儿好呀!老子就喜欢矫情的女人!”

我还有闲心辩解:“你是不是听不懂话?我说我不矫情!”

这货立马改口,又道:“哦,是吗?那我就喜欢不矫情的女人!”

好吧!彻底无语了!

亦只有和陈齐一道时,即便身处险境,也能无比轻松地说笑打闹。既是庆幸,更是悲哀,五年来痴梦一场,偌大的一座城,竟这有这样一个真心待我的人。

他是陈齐,是我曾最不屑与之为伍的小混蛋。

他在前头不遗余力地探寻出路,紧牵住我的手,生怕一松手,我就丢了。

我在后头,右手任由他紧牵着,一手掩口而泣。我尽力咬住下唇,使自己不至于哭出声来。千万不能,在这小混蛋面前都丢了脸!

陈齐猛然顿了一瞬,只短短一瞬,便又头也不回地拽着我往前走。他知道了我在哭,又不愿揭穿。这偌大的京城,亦只有这一人会在乎我的颜面。

他是陈齐,是帝皇家最顽劣不堪的小混蛋。

真希望这一路晦暗无光能早些到头,真希望,在路的尽头,等待我们的是真正的曙光。

回家

这似乎是最好的结局。

我还存活于这世上的所有亲人,都在出口处等我。

司程解下他自己的披风,麻利地披到我肩上,语气中是耐不住的急迫:“老大,那人没有欺负你吧?”

他说的“那人”,是公孙临,是他曾敬其如师如父的救世主。

秦风叔叔双手抱在胸前,看我的神色已再不含一丝半缕怒意,只剩下满眼的心疼。

我知道他已经不怨我了,不怨我为了杀父仇人废去一身武功,不怨不肯听他的话跑去了公孙临的军营自投罗网,不怨我寄人篱下,成为他在这人世的唯一掣肘。

但我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我看着秦风叔叔与从前全然不同的容貌,心里悲哀到了极点。易容换肤,切身之痛,思亲之苦!他像孤魂野鬼一样在外独自游荡了整整五年,一个连饭都不会做的七尺儿郎,他一个人,怎样活过了那无限孤单的五年?

都是为了保护我!

全都是为了我!

我只知道自己孤单,这里又有哪一个人,不比我孤单?

秦风叔叔淡淡地说:“孩子,我们该回家了。”

是啊,早该回家了。

小傲牵过来几匹马,催促道:“快走吧!我们瞒不了公孙临的,现在只剩下半柱香的时间。”

陈齐将我推上马背,秦风叔叔和小傲也翻身上马,每一个人都巴不得尽快逃离这个吃人血的地方,只有司程,他坐在马背上,惘然若失地抬头望向小翠搂的方向。

“你们先出城去,城外三十里地等我。很快。”

陈齐撂了这么一句话,便策马离去。

秦风叔叔问我:“信他么?”

我答:“信。”

除他以外,这座城里无人可信。

而这座城中的一切,与我再无瓜葛。

……

陈齐没有食言,只比我们迟到了半刻钟不到。

他不仅自己来了,还驮来一个姑娘。

司程跳下马去,将那姑娘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陈齐果真想得周到!只要锦儿在城中一日,司程便不可能完全断了念想,有朝一日,他若是为了见锦儿赴京涉险,我亦不会置身事外。

“你怎么替她赎的身?”

陈齐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谁说我替她赎身了?只不过放了把火,将那小破楼烧了而已!”

可惜他装得再是不以为意,也骗不了我了。

我说:“小混蛋,谢谢你啊!”

他甩过头去,直道:“臭流氓,你早该谢我了!”

彼间,城门上已燃起烽火,尖利的哨声划破整个夜空。我们所在之地离城中不远,我与锦儿又非习武之人,若再不启程,怕是难以脱险。

司程满眼期待,直看向锦儿,哀求一般问她:“锦儿,你愿意吗?”

锦儿垂下头,迅速将娇羞掩藏得干净,再抬眼那一刹是无比的坚定。

她说:“我愿意。”

我看到他们,

就像看到我们儿时的愿望实现。

那年我们都不及桌子高,听秦风叔叔说,除夕夜里守岁,就可以许下一个愿望,总有一天会实现。

我说,我想要阿爹和秦风叔叔一辈子保护我,我骑着小毛驴,走哪歇哪儿,累了就回家。

小傲说,他要做一个像秦风叔叔一样的大侠,劫富济贫,把天风寨发扬光大。

司程没有那么多伟大的情怀,他只说,想要一个真正的小家,娶个好老婆,生个胖娃娃,他好好疼他们。

我们只顾着笑他:“什么叫娶老婆?什么叫生娃娃?秦风叔叔教了你些什么?”

一晃多年,只有司程的愿望成真了。

我扭头对小傲说:“走,咱们回去把天风寨发扬光大!”

他笑笑,大声应道:“好!”

我们全都看着秦风叔叔,他微微点头,说:“孩子们,回家吧!”

陈齐便扬起他手中的鞭子,狠狠抽在了我的马屁股上,我惊异之时,也死死拽住了缰绳。所有人亦策马而行。

我回头看看陈齐,他一直杵在原地,表情是别样淡然,仿佛这一次别离,早在他意料之中。

江湖中人道别时会双手抱拳,向对方依依不舍道:“后会有期!”

可是陈齐没有。

他突然大声叫住我,却在我准备停下那一瞬间大呼:“不要停下!”

“不要回来!不管京城里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要再回来!”

我听到他不容反驳的命令,蓦然间悲酸无限。我们走了,公孙临和太子就会将全部精力用于对付陈齐,他日后的初处境有多艰难,我岂会不知?

这一路的千难万险,只能落到他一人肩上。

我不懂权术,江湖各大门派尚且自身难保,我帮不了他,更不知如何去帮他。在这座城里,我无愧于所有人,只除了他。

风像刀子一样在我脸颊上胡乱地刮,我始终没有再回头看陈齐一眼,泪水和着冷风,我快要睁不开眼了。

陈齐的回音慢慢远去,我想,若是此刻回头,也一定见不着他了。

我强忍住哽咽,轻声从牙缝里挤出五个字。

“小混蛋,保重。”

都结束了。

所有的欺骗,算计,陷害。

我终于可以回到那个夙兴夜寐的山头,那里有零星遍野的花朵,那里有因风飘荡的苇丛,那里有叽叽喳喳的小虫……唯独没有的,是皇城脚下肮脏的人心。

我还能像十三岁那年的初春一般,梳了两条过胸的长辫儿,赤脚站在光溜溜的岩石上,看凉冰冰的溪水从我脚背上淌过去。

太阳从地平线上滑过去,阿爹也就回来了。他的胡子被夕阳镶上了金边,扎得我脸颊生疼,我连连求饶,他便笑呵呵问我:“今天有没有听秦风叔叔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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