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天下白。那座城离我越来越远,可就这么离开了,一时不知自己该去哪儿。
我还能去哪儿?
“回天风寨吧。”陈齐说,“你该回家了。”
或许是吧。就算阿爹和秦风叔叔都不在了,我也该回去,我的天风寨还在,那里才是我的家。
我们一路往南,若是不做逗留,三五日就能回得去。但陈齐突发奇想,提议在路上玩玩儿,这也是我心中所想,在京城这些年,总是憋得慌,我的江湖成了什么样子,的确该重新看看。
今晚留宿的店家偏说看陈齐面善,硬要多送一盘小食给我们。我是不明白了!这家伙哪里面善了
后来小二端上来的小食,居然是一盘黄金酪。我想起来将军府的黄金酪,玉姑手艺天下一绝,以后怕是尝不到了。
陈齐本想吹胡子瞪眼,可他没有胡子。
“拿走!我家豆豆长牙,不吃甜食!”他是怕我睹物思人。
其实这家伙也是蠢,要真的是想极了一个人,不管看不看得见与他相关的东西,总是会想。只是我怯懦,不敢去想,却无时无刻不在想他。
就连看到路边嬉耍的孩童,我也会问自己:“不久以后,他也会有一堆可爱的儿女吧?将军府该有多热闹”只是那里没有我了。那里也不需要我
。
陈齐故意逗我:“张嘴给爷看看,长了几颗牙”
我无心打闹,怏怏地丢下碗筷:“陈齐,别闹了。”
于是他开始给我讲道理,我这辈子最不服气的两件事,一是二叔为了旁人来责罚我,二就是听陈齐给我讲道理——他都是个不讲理的人,跟我讲什么道理!
但是那会儿就像魔怔了,竟竖起耳朵听他说完。
“这样也好,你伤了心,便不会再想着回京城去,京城除了吃喝方便,没别的好处。你天生脑子不好使,久在那样的地方待着,早晚让人啃得骨头也剩不下几根,天风寨周围有你秦风叔叔早年设下的路障,倒很安全……等送你回去,我就回京把事都处理干净,田产铺子珍奇珠宝,能当的当能卖的卖,你就踏踏实实等我扛着银票来倒插门!”
“呵呵。”我说,“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我很认真的。”
接下来的许长一段时间,他都叽叽喳喳念叨着,数来数去倒颇有几分模样。
我问他:“小混蛋,你又在算什么?”
他说:“我在算我们以后的日子。”
好吧!我彻底不想管他了!爱做梦就做去吧!
每一个有微风吹过的夜晚,他都会蹲坐在我膝盖边上,就像一只等待主人怜爱的猫儿。
“豆豆,要是咱俩下半辈子都这样过,多好。”
“豆豆,别再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我陪着你,咱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豆豆,如果在一开始,你遇到的不是公孙临而是我,你会不会也喜欢我?”
……
我不知如何回他,只能耷下眼皮子装睡。闭上眼便是无穷无尽的黑夜,更没有人于黑暗中向我伸出手来。
那个原本说好了要护我一生一世的人,此刻是不是搂着他姣美的新娘,他会想起我吗?
我感受到陈齐拿指肚擦干了我眼角的泪,就像责问一个小孩儿,亲昵且无奈:“怎么又哭了?”
……
再往前不过百里,就是我的天风寨,秦风叔叔的障眼法我还记得如何破解,回去容易,出来就难了。当年二叔为了带我们几个出来,折损不少兵力。早知是一场徒劳,莫不如当初不下山。
陈齐见我犹豫,随即承诺道:“你放心,等忙完我就去找你,还会带上你家的小兄弟。”
如此,倒确无可留恋之处。
夜间依然暂住在客栈,不同的是今晚较前几天少了些安宁,整宿都有沉重频繁的马蹄声。我拿枕头蒙住头,气得快要发飙。
陈齐也不是善主,他的起床气似乎比我更严重,我开了扇窗还没开骂,就见他已经开始从自己屋里往下扔东西,水壶、椅子、屏风……逮什么扔什么,倒还算有几分理智,没把他要盖的棉被给丢下去。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赶着去投胎吗?”伴着“啪叽”一声瓷碎。
下面的人也不好惹,双方对骂起来。
“你敢偷袭禁军不想活了吧!你给我下来,我要打你!”
“有本事你上来!”
“你下来!”
……
这一吵起来,简直是没完没了!这会儿不仅是我,所有人都睡不着了。两道的窗户外挂满了人头,有看热闹的,有张嘴打呵欠的,更多的则是两头相劝的。
我也开始坐窗台上往下扔东西,这会儿帮着陈齐,天经地义!
我们砸,那几个人躲,在街上跳过来跳过去,就像一群小青蛙。其中一人从腰封掏出一挞纸,扯开之后竟有一张地图大小。他看看那张纸,再仰头看看我,最后又看看旁边窗户里的陈齐。
他突然跪下:“禁军三处统领刘菁,恭迎献王殿下回京!”他身旁那几个人也跪下,齐声道,“恭迎献王殿下回京,恭迎兰大姑娘回京!”
陈齐看着我,我也看着他。皇帝虽然喜欢他,却不会时刻把他拴在身边,这出来才不过三五几天,哪里至于这般大动干戈寻回我只是一个寄养在将军府门下的江湖遗孤,更不会引皇帝这般费心找寻,除非……除了皇帝本人,能调动禁军的只有二叔一人。
陈齐朝我眨了眨左眼,我朝他眨了眨右眼,不晓得何时来的这种默契,我俩同时关上窗户门,飞快捡起一些要紧的物件儿,夺门逃出。
“下不去,往上走。”
我俩合力抬起大厅的一张桌子,用尽全力往上抛,桌子掉下来摔得粉碎,那房顶被砸出一个大窟窿。
就算到了经年之后,我仍清晰记得那晚的一切,露重霜寒,瓦檐上凝满露滴,浸透了春寒,沾湿了裙边。陈齐抓紧我的手,带着我穿梭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他和我轻功都很好,我俩轻快得宛如一对灵巧的燕儿。微风吹过他的碎发,那张脸在月色照耀下异样白净,好比刚出世的婴儿。
脚下是禁军穷追不舍,如此境地,却别有一番风味。
“豆豆,你猜猜,他们能不能追上”
“我觉得追不上。”
他轻挑眉:“我也觉得。”
秦风叔叔
帮我们逃脱的那人说:“这些年,我都在你身边。”
“你是谁?”
我并不认识眼前这高大男子,他的外貌,他的声音,我都不曾见闻,然很奇怪,又确感十分熟悉。
他说:“你胸侧半寸之处,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吓得我赶紧捂住胸口。
陈齐将我掩在身后,怒然拔剑:“你到底是何人行事鬼祟,言语猥琐,信不信本王一剑杀了你!”却又问我,“他所言是否属实?”
我胸侧确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但那人又是如何知晓的莫不是偷看过我洗澡换衣服什么的!
“不用猜疑。我还知道关于你十三岁之前的一切。”
我和陈齐皆不信,逼着他非要说出几样来听听。他也不怒,寻了个干净地儿坐下,娓娓道来。
“你爹年轻时爱逛窑子,还染过花柳病,最后是鬼神医给治好的,自打遇了你娘,他便一夜之间变了个人,再不踏足烟花之地。后来你娘生了你,你自小调皮泼悍,你娘总是被你气得气血瘀滞,她体质又弱,没两年就病死了。”
我的个天!这种绝密之事他是如何知晓的
陈齐瞪圆了眼:“你爹真染过花柳病”
“胡说!”实则是我心虚得不得了。
“那你娘真是被你气死的”
“没有!”
嘴上虽然打死不敢承认,心里早已经没底了。我提起陈齐的剑,凶恶地问他:“你到底是谁?”
那人摇了摇头,长吐一口气:“傻丫头,能不能长点儿心我是你叔。”
“瞎说!我叔早死了!”
但我在心里存了疑问。这人看上去与秦风叔叔全然不同,身量却是相当,还有方才他说的那些旧事,阿爹绝不会让第三人知晓。
他问我:“你说你叔叔死了,那你见到他的尸体了吗?”
这实在是没有。当年那场大乱之中伤亡无数,局面混乱不堪,秦风叔叔的尸首自然也没来得及寻回。这些年二叔派人找寻多次,只差把奕朝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均无结果。我也试想过,万一他还活着呢?但阿爹说了,绝无可能!因为秦风叔叔但凡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可能丢下阿爹和我不管不顾。
“这一切很复杂,用你的脑子,确实很难理解,更不可能相信。”他直接看向陈齐,“你应该不会比她更笨,听说过切肤易容吗?”
“切肤易容”陈齐应,“听说过。但那好像只是一个民间传说,把患者身上完好无损的皮肤切割下来,填到脸上去……此等操作何其复杂!这世间怎会有人通晓如此医术!”
这我知道,鬼神医可以。
我上前一大步,扒开那人的衣服,果真,他身上没一块儿好皮肤!就连陈齐也吓得往后退了小半步。
那人又说:“当年中毒的不止你爹,还有我。那一战之后我毁了容貌,被鬼神医所救,他为了救活我,用了以毒攻毒的法子,命倒是保住了,嗓子却哑了,那半年里我一个字都讲不出来,好在后头他又制成了治嗓子的药,只是开口以后声音不再是以前那般了。”
“不对。你说的不对。”我说,“去年我二叔也中了那种毒,可是鬼神医说此毒无药可解,除非用内力逼出……”
他的眼里布满猩红,几乎冲我大吼道:“那是因为他不想救公孙临!”他似乎是气极,“只是没想到你那么蠢,当真为了他愿意牺牲性命。”
他这一怒,我所有疑虑通通消散了,这人的确是我秦风叔叔!只有秦风叔叔,生气时眼里会闪过双瞳,从前阿爹还因为这事说道他:一个行走江湖之人,怎能这般藏不住情绪
我恁了片刻,回想到的是许许多多从前的散碎片段,自小到大,但更多的是猜想——这些年,他吃了多少苦头?
我触摸到他的肌肤,问道:“疼吗?”
他说:“早已经没有感觉了。”
我猛一头扎进他怀里:“这么些年,你为何不来找我”我哭得都听不清自己说话,“我,我,我一直以为你死了。天风寨没了,阿爹,也没了……我想让你入土为安,又总是找不到你的尸首……叔……”在他怀里,我放声痛哭。
时隔多年,秦风叔叔的手掌依旧温暖如斯,只要他的手落到我头顶上去,便像阿爹在抚摸我一般。
“豆豆,我不在,你也吃了很多苦吧”
苦?能有多苦呢?锦衣玉食,尊贵体面,还能去国学院接受三朝元老的教化……唯一不好的,就只有寄人篱下,患得患失。
他说:“现在我回来了,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叔,我也不会再让人欺负你。”
陈齐在一旁很不自在,最终重重咳了两声:“其实你们可以考虑考虑我的存在,还可以找个有吃有喝的地方坐下来慢慢叙旧。”
他这一说,我也觉得肚子有点儿饿了。
太久没有
见过,乍一重逢,还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也怪我自己,一直以来认定了秦风叔叔已经死了,从未想过见面要与他说什么。
他笑望着我,目光一言难尽,是喜悦更是哀凉。
“傻丫头,你还是那么能吃。”
呃……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别扭
陈齐抱着烤鸡狼吞虎咽,我也吃得撑圆了肚皮,秦风叔叔却迟迟不动筷子。他说:“看你吃,我就饱了。”
这些话,他和阿爹曾经常说,那会子只觉夸张得不行,五年之后再次听到,泪水实在没能忍住。我把头埋进碗里头,泪滴在那块儿酱牛肉上,也不知那味儿是淡了还是更咸了。
我好像不如从前顽强,因为秦风叔叔回来了。
“此次出来,就不要再想着回京城了。”他略带商议的语气,“从前是我不在,才使得你不得不寄人篱下,现下我回来了,咱爷俩儿去哪儿不成?”
也是,我们爷俩儿在一起,去哪里不是家
我又想起一件事情来:“那小傲他们呢?”
“我自会想办法。”
“那锦儿呢?”也不晓得秦风叔叔有没有听闻司程与锦儿的事,我又解释道,“锦儿就是司程的心上人。”
可秦风叔叔很是淡然地抿了口茶水:“我知道。豆豆……我们带不走她。”
我想那是因为小翠楼与朝廷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我们父子几人能安然逃脱便属万幸,实在不能再与朝廷为敌。但是锦儿,是司程必生所爱呀!
秦风叔叔看出了我的心思,安慰道:“锦儿她……只是一个风尘女子,那小子不过是年少轻狂,过几年岁月,自然就会忘记了。”
“锦儿她不是风尘女子……”罢了,老一辈的观念与我自是不通,我也懒得跟他争辩下去。
陈齐也怕我跟秦风叔叔起了争执,拿他油腻腻想手扯了扯我的袖子,又朝我挤眉弄眼,那意思我明白——“别跟他掰扯,看我的!”
缉捕令
无论我如何问秦风叔叔,他都不肯告诉我这五年来他都做了些什么,为何伤愈之后没有立马来寻我。
“豆豆,欠你的,我以后慢慢还。”
我不认为他欠我什么,只不过好奇罢了。
陈齐进城去觅食,带回来一张通缉令,那上面画着一个大概是女人的人像,注明了寻得此女子可得赏金万两。
“拿走!这谁啊?看得我眼睛疼!”
“这是你啊!”
我再一看,那鲜红的官印是公孙将军府的,那女子的名字,也是我的。
“嚯!把我画得这么丑!”我气得跺脚。
这画像上的,若非属了名,是男是女都难分出,哪一点像我
秦风叔叔不知何时冒出,悠悠开口:“不像更好。”
我还有一点很不解:“我与小王八蛋一同出城,为何上面只有我一人”
陈齐说:“是不是傻我乃堂堂献王殿下,皇帝亲子,既无作奸犯科,又无父皇缉拿手谕,他何敢明目张胆缉捕我”
如此说来,不就说的是亲爹还在的好处么?也没什么了不起,我也有秦风叔叔!
晌午,我依在秦风叔叔膝下乘凉。他摇着折扇,那风轻轻软软的,不知不觉便熏得我有了些许睡意。
他还如我幼时那般,极尽耐心,为我整理额前的碎发。
这样的场景,我连梦都不敢梦到。
在他膝下,在他身边,过往种种皆如昨日,中间那五年的分离似乎从不存在,在京城的一切,都不过一场梦而已。
只那么一瞬,我想到了另一个人。他也为我梳理过头发,他也帮我打跑过坏人,他也说过要护我一生一世……他在京城还好吗?
……
我醒来之后,他们已经做好了饭菜,一大桌子,悉是我爱吃的。
这顿饭出奇的安静,根本原因是陈齐几乎没怎么说话。最后收碗时,他才向我们宣布:“我要回去了。”
“为何?”其实我也知道缘由,他不是没爹没娘的人,总是该回家去的。
“怎么?舍不得我”他又开始不正经,“那就把我抢回去做压寨夫人吧!正好你叔回来了,我更打不过你俩!”
“小王八蛋!”怎么能当着长辈的面儿说这般轻薄的话?我偷偷看了秦风叔叔一眼,还好,他并不生气。
“献王要走,我们自然不会强留。”秦风叔叔一向不喜朝廷中的人,对陈齐却是难得的礼遇。
“说来你也算有恩于我家豆豆,就算我天风寨欠你一个恩情,寻得良机,必定报还!”
明明就是他上赶着追来的!怎么叫有恩于我
不过陈齐就要回去了。
我和他的初识很不美好,一路走来亦是打打闹闹无数次,终究也成了患难之交。初到国学院时,我每晚一闭上眼,便能数出他身上好些缺点来,随着时间推移,能数出来的东西亦越来越少,最终只剩下
一个——娇纵轻狂,除此之外,似乎都还不错。
“兰豆豆,真不打算留我?”
我说:“不留!”虽然心里有那么一点点,希望他能突然改变主意。他若是留下来,可以解乏,必要时还可以拿他要挟追逐我们的官兵滚蛋。
那天上午大家都睡到很晚,太阳也迟迟不肯升起,这使得离别尤其不干脆。
秦风叔叔亲自给他装了好些饼,说是路上可以解饿。陈齐一面赔笑,一面使劲儿往包袱里掏呀掏……
“你干嘛?”
“我在找你给我的东西。”他突然大笑,“哎呀!找到了!”
那只烤鸡我是偷偷塞进去的,怕窜了味儿里里外外裹了好几层牛皮纸,也不知这家伙是不是属狗的,鼻子真是灵!
“别猜了!这不是靠鼻子,是靠心。”
我踹了他一脚:“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
我与他才不会心意相通呢!我只是恰好路过一家烤鸡铺子,又恰好想买一只烤鸡而已!
已是夏天,阴云转开,便是烈日炎炎。
秦风叔叔说:“小子,再不启程,就得顶着毒日头赶路了!我看你金尊玉贵,怕也是吃不了这个苦头的!”
陈齐将行李悉数捆绑在马背上,再翻身上马,朝我和秦风叔叔扬一扬马鞭:“兰豆豆,听你叔的话,别再回京城,你家的两个小兄弟,我一定会想办法给你送来的……”
最后一句拖得尤其长:“我——陈齐,也一定会来娶你的!”
呸!我跳起来一脚踢在他的马屁股上,那马儿吃了痛,驮着他颠了好远,仍能听到他的声音:“三礼六聘——明媒正娶!”
死小子!真该一刀剁了他!
静下心来,却忍不住一笑。也好,这一路有他,才不算那么寂寞。
秦风叔叔见他已然走远,方对我说道:“丫头,你与这臭小子,倒是颇有几分夫妻相!”
我急了:“哪有!夫妻相这种东西,不过是骗小孩儿罢了!”
秦风叔叔猛揉我的脑袋:“对呀!你不就是小孩儿吗?”
“我不是小孩儿了!我已经十八岁了!”
但他说的或许都对,在他眼里,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我都还只是一个孩子。
再听不到陈齐的马蹄声,心中蓦然有些失落。可能因为他毕竟陪伴了我好长一段时间,说走就走,换谁都会不自在。
也不知道那只烤鸡,有没有京城那家店里的好吃。
秦风叔叔说:“走吧!眼珠子都快要抡出来了!”
我转身边掉在他胳膊上,像只树猴儿。
“叔,我们今晚吃什么?”
吃什么都香,陈齐不在,也不会再有人跟我抢。
黄金酪
我时常想起来一些在京城的日子,在某个下午或者黄昏,我与司程一同跑到将军府门下坐着,他总是歪着头问我:“老大,将军什么时候回来?”我亦会学着秦风叔叔般老沉地回答:“快了。司程莫急。”虽然我从来不知他何时能忙完军中之事。
一眨眼,司程和我都长大了。我们已经不会再傻傻在门前坐等一个下午,也都不会再问起彼此“他什么时候回来”,那个我们一直等待的人,终于等不到了。
……
我上过几次街,一路下来太平得不行,这就意味着,二叔他彻底放弃找寻我了。我劝慰自己:“无妨,他本就是一早就抛弃了我。”但更觉恍然若失。
秦风叔叔为了我,学会了做黄金酪,最开始那几次险些烧掉了厨房,后来他学会了掌握火候,做出来的东西依旧是不能吃的。
我夹起一块被炸至两面漆黑的黄金酪:“叔,说说吧这五年你都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有些难为情:“我做过特级镖师,钱不钱的无所谓,主要是他们管饭。”
他并没有因此而放弃,后来的一连好多天,他都将自己关在小厨房里,怎么叫都不肯出来,总算是做成了一块儿像样的。
但那也仅仅是看上去像样而已。我猴急的咬了一口,天爷!硬的差点儿没把我牙磕下来。
秦风叔叔徒手抓了一块塞自己嘴里,立马吐了出来。他不气馁,又说:“等会儿,我再去给你做!我就不信做个饭会比杀人还难!”
我哈哈大笑,笑着笑着便泪湿眼底——这些年,已经没有人会这般在意我喜不喜欢。
“叔,别忙了,坐下来咱爷俩说会儿话。”
他便寻了个地方坐下:“行。说点儿什么好”
“叔,为何你们都不喜欢我二叔你,陈齐,鬼神医……”
我眼见他喉结蠕动,半晌了没有说出一个字来。我再问,他却转过头去,含糊不清地敷衍我:“大人的事,小孩儿不许问。”
“那……”我鼓足勇气,“那你会伤害他吗?”
我太明白秦风叔叔的为人,他虽不好主动招惹是非,却也是个睚眦必报之人。
上一辈的恩恩怨怨,或许非我所能明了,但秦风叔叔憎恶二叔,必定有其缘由。大人的爱恨我主宰不了,若能使一切安然如初,也是好的。
秦风叔叔仍不正面答我,只说:“他不挑事儿,谁会揪住他不放”
这也算是默认了吧?只要二叔不招惹他,他也不会招惹二叔。但这里头有件事他没跟我说明白,公孙临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到底是为了什么要被这般仇视
天青色,四下寂静。
这是京城所没有的哀凉气息,那座繁华的城里,遍地欢声笑语。这是盛夏,尤使我阵阵寒凉。
秦风叔叔说:“街上倒是太平。”
太平……意思是,没有人寻我了。
公孙临的生命里,彻底没有我了。
我眼见他迎娶朝云公主时,自以为心灰意冷,我努力逃离京城里的一切,在全天下兜了大半个圈子,自以为可以放下。
不料是最坏的结果——我放不下他。
陈齐给我写过信,只问安好,只字不提京中之事。因我和秦风叔叔四处游历位置不定,他也就懒得再写。
哎,真是不够义气。
这日子似乎还不错。但我好似还不甘心。
直至秦风叔叔外出办事那一日,故事才发生了扭转。
听见门“嘎吱”响,我瞅眯着眼缝,翻过身去捂上被子又继续睡。
他掀开我的被子:“你还睡得着?不怕来个什么歹人把你连床给端走吗?”
“谁爱端谁端!”
咦?这不是秦风叔叔现在的声音。
我“嘎嘣”一声从床上弹坐起,揉了揉眼:“季洛!”
他头发很乱,这很稀奇,平日出征都不忘把自己整理得体面光鲜,这样子出现在我跟前,怕是府中出了大事。
这人也不等我问,一开口便是直奔主题:“快跟我回去!京中有变,将军在迎亲当日悔婚,拒不行夫妻拜礼,朝云公主为此闹着要出家。陛下大怒,已然将公孙家阖府上下软禁起来,将军也被收了兵符,现下仍被求困狱中……”
我与季洛毕竟有那么些年的交情,他没有说谎,这我知道。
那一刹不容有片刻犹豫,我起身便慌乱寻鞋穿,一着急鞋也找不到了,最后还是季洛帮我找到的。
“等等。”
秦风叔叔管我管得严,平日里话都不让我跟外人多说几句,生怕我被奸人拐卖了去。昨夜他更是不安,千叮万嘱道:“明日确有要事,否则绝不会独留你一人在此。记住我的话,千万不要乱跑!”我还记得我小鸡啄米似的频频点头。
季洛道:“好你个没良心的!将军可是为了你悔的婚!现在你就这般不管不顾了”
为了我
为何是为了我
季洛又说:“前些天我拖了关系,却只能见得上他一面,他身上全是伤,一般的铁链子栓不住他,天牢里的人就天天给他灌迷药……那哪儿还是我们那个意气风发的将军!”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季洛话带哽咽:“他清
醒时,只对我说,‘不要告诉豆豆’……”
出京城那一刻,我以为这世界很大,有许许多多的地方可以给我闯荡,现在看来,这世界着实小得可怜,转来转去,还是忘不了那一方狭小的天空下。
尤其是现在我听说,有一个人,他为了我,独自挨下所有刑罚。
我一直在乎的那个人,他为了我,承受了所有。
面圣
这段时日我与秦风叔叔一直住在宜州城郊外,采买也是秦风叔叔一手包办,我压根儿都没有出过门。
每天他都会多带些小玩意儿回来,有纸糊的蝴蝶,还有羊皮做的小人儿。但从来都没有关于京城的消息。
也是进了城我才知晓,大街小巷早贴满了缉捕我的告示。事关皇家体面,赏钱由黄金万两提为金十万,封千户。
再看了看这画像,显然也是费了好多心思的,与我之前看到的那张全然不同,除了形似,更是神似。
“之前将军应了圣上的要求发下海捕文书,却又吩咐画师一定不能画得太像了你。圣上对此事却颇为上心,亲自微服探访,得知真相自然大怒,当日便收了将军入狱,还命人重拟了缉捕告示。”
好在季洛聪明,给我装扮成男子模样,还将我脸上贴满了痞子和大胡茬,就连秦风叔叔见了我,也不一定能立马就认出来!
等等,秦风叔叔!
我拽住季洛的胳膊不肯再往前走:“我叔还不知道我跟你走了呢!他回去得急死!”
“我给他留了书信,他自会知道。”
“可是……”我也不好告诉季洛,秦风叔叔怕是不会准许我跟他回京。
抵达京郊之后,我终是问了季洛:“你可知二叔与秦风叔叔之间的事?他们二人似有过节。”
季洛微恁了恁,即说:“两个不相干的人,能有什么过节?误会罢了。”
也许是的。秦风叔叔那样的直性子,确实容易招人误会,也容易误会别人。
“还有一事我不明白。”这样心急如焚赶了一路,忘了问最重要的问题,“我要怎样做,才能救二叔”
这一次季洛不再坦荡回答我,他沉默片刻,抬起头来时,目光里是愧疚和坚定。
“驸马悔婚,公主蒙羞,圣上面子上过不去,定是想出口恶气的……待他消了气,将军也就安全了。”
这话我懂,意思就是让我给皇帝老子当一回出气筒。二叔是重臣,皇帝便是关了他,也不敢治罪,但心头那口气出不了,实则更是凶险。我就不一样,我是孤儿,无父无母,无权势无地位,武林盟主么?朝廷又好像一向与江湖不睦。
此事因我而起,亦只能由我了结。
季洛心里没底儿,便问:“豆豆,你愿意吗?”
我说:“愿意。”
这条命一早就是公孙临给的,抛开我倾慕他多年不说,只当是还给他的。
我曾认为喜欢一人即是想与他生生世世永不分离,事至此,却只是希望他活着,即使没有我在身旁,他安好于世间,就已经极好。
“季洛,我们现在进城,赶得上皇宫下钥吗?”我想见皇帝,一刻都不能再等。
季洛再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些感动,兴许也不是。
我认识的季洛,除了对二叔好,旁人对他做了再多,也只能换回他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仿佛这人只会听公孙临的话,却没有心,这是我很不喜他的一点。而他自也不怎么喜欢我,一是嫌我缺乏教养总是惹祸,二是最主要的:我又不姓公孙。
他说:“如若这次将军能脱困,将来我定任你驱遣!”
我蔑了他一眼,道:“谁稀罕呀!”
这时将近黄昏,宫里气氛素来压抑,而今更添诡谲。
很远的就有一小队宫娥迈着急匆匆的步子往大殿前跑,丢了魂儿似的。
“为首的那个女官我见过,是朝云公主的贴身近侍,多半是公主又不肯吃喝,赶着来向圣上禀报。”季洛不可思议地看向我,“将军他怎么想的?为了你不要公主?”
我在心底竟然有些窃喜!那么一长段时日的委屈和绝望,就因为这么一句话,烟消云散。
“走吧,随我面圣!”
抬头是精雕细琢的玉石阶梯,在余晖中闪着光,那是皇家的颜面,更是万人之上的威严。
过去十八年,我不觉得皇权有多值得人艳羡,此时此刻方可深切体会,至少,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就可以保护任何一个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我生性懒,不爱爬长梯,这一路却不敢懈怠。
季洛又说我:“你慢着些!不要在陛下面前失了体面!”
于是我就小心翼翼放慢了步伐。
等到了大殿里,皇帝老子明明都知道我们来了,却只命人放下了帘子,说他“忧心公主,龙体不适”。他睡觉呼噜扯得像打雷一样,哪里就忧心了!哪里就不适了!
季洛叫我跪随他一起跪下,我是没跪过活人的,再往前做了天大的错事,二叔也只会叫我跪他爹的牌位。头两次见皇帝,他待我们尚算礼遇,也并没要我跪。
“跪就跪吧!”我服气了,“为了二叔。”
我们就一直等,等到从前每天接陈齐放学的老太监过来添上了灯油,又等到膳房的女官们端来了香喷喷的吃食。
季洛开始着急,他说:“宫门快下钥了!”意思是:我们极有可能连皇帝的面儿都没见着,就要被赶出宫去!
我吓得差点儿抖起来,说话磕磕巴巴的:“草民,草民兰豆豆自知有罪,望陛下责罚!”
帘子后面并无动静。
我又说:“草民兰豆豆,恭请陛下圣断!”
皇帝这才起身掀开了帘子,这身影绰约比上回见时圆润了许多,可能朝云公主吃不下的饭都被他给吃了!
“兰霸天的女儿是吧?我们见过三两次面,初见时以为你不过顽皮了些,应当还是个恪守本分的丫头。你说说,好好儿的女孩子,怎么就动起来别人的歪心思呢?”
我原还说老皇帝傻,不料只是看起来傻,这老头儿说气话来字字含沙射影,话里话外都暗藏杀机,听得我浑身难受!
“朝廷既有意与江湖为善,必然也是要善待你的。你若是看上哪家好儿郎,只消说一声,纵是丞相家的独子,我也是能赐给你的……可你千不该万不该,竟争到了朝云头上去,你这孩子,叫我说你什么才好?”他的面色依然如头一次见面那般和善,就连说起这般诛心之言,亦面不改色。
但二叔在他手上,我便是恨极了他,也得咬碎了牙咽下去。
季洛很怕我脾气大坏了事,皇帝每说一句话,他就侧头过来看我一眼,那是一种近乎哀求的神色。
“草民有罪,愿受责罚!”我强忍委屈,硬生生磕了三个大大的响头,撞得脑子里好一阵儿斗转星移
。
“
草民本就是无根之木,多年来全蒙圣上仁慈开恩才得以苟活,本该报恩,现在却因我之故惹了公主伤心,实在罪该万死!”说着,泪还是忍不住,脸也红,因为害怕,更因为屈辱。
阿爹和秦风叔叔要是知道我今日如此委曲求全,会有多心疼
不管我做了何事,他们都舍不得罚我跪,阿爹还说,兰霸天的女儿不跪活人,谁要让她跪,谁就必须当死人。
我想着他们,便凝噎起来:“但公孙将军毕竟是国之栋梁,又尽忠职守,圣上切莫因我的缘故而错待了他!”说完,我半抬起头来,以便于偷偷打量皇帝的神态。
听闻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今日得见,比暴怒更使人胆寒。
皇帝反复问我:“当真是任何责罚都可承受”
我仰面答:“是。”半分没有拖泥带水。
“好,甚好。”他让老太监拟旨,“公孙将军无罪释放,归还其虎符,再赏以万金慰劳。”
还有一份:“公孙临勾结江湖中人,居功自傲,轻侮公主,折辱皇家颜面,夺其兵权爵位,秋后问斩。群臣中若有劝谏求情者,以同罪问斩。”
两幅圣旨皆未盖印。
季洛好一个战栗,斗胆问道:“敢问圣上,打算如何处置兰豆豆?”
我也说:“草民领罪!”只要他能放了二叔。
然后,皇帝说了许许多多我不爱听的话,从后宫扯到前朝,从前朝谈到边疆,最后那一段话却很是明了。
“听闻你武功盖世,内力尤为深厚,你爹生前在武林中声望很高,江湖之人莫不听你差遣……你说说,这般了不起的一个人物,若真与镇国大将军有私,这江山还能再姓陈吗?”听起来,估计是想要我的命。
不过□□皇帝以德治天下,到了没说要我的命。我生于江湖,又跟着二叔上过战场,更在十二岁时就沾过人血,然真正残酷的不是江湖,朝堂才是刑场,皇帝是百姓的父母,亦是撒旦。他要人性命,只需一个不能再牵强的理由:他不说一个“杀”字,便有人洗好了脖子等他叫人砍。
最终他在“无罪释放”那幅圣旨上摁下国玺,交换条件是一道口谕——武林盟主兰豆豆,武业绝世,名震江湖,非朝廷之力可控。防其勾结权臣、为祸百姓,责其自废武功,以安民意。
二叔回家了
看着天牢的大门一点儿一点儿打开,我与季洛皆按捺不住欢喜,只是全身上下再无半点力气。
太久没有见过光亮,那穿一袭素白囚服的高大男子被突如其来的阳光射得别过了头去。
不知他吃了多少苦头,因为那囚服上遍是血渍,又因他脸上满是沧桑。若非熟悉至此,谁能猜到这会是昔日威风凛凛的公孙将军?
我真想扑过去,或是扑进他怀里,或是仰头为他拭去面颊上的污迹,但挪动一小步,都很难。昨日回去后,季洛给我喂了参汤,鬼神医也来看过我,开了不少补药……没了武功,当真会孱弱至此么?
二叔适应了外头的光线,立马看见了我们,再多看一眼,他便奔来。
他攫住我胳膊那一瞬,我没站稳,大了个踉跄,差点摔下去,幸好他扶住了我。
“豆豆?”他察觉出我的失常。
我只努力地挤出一个笑脸:“二叔,没事了,我回来了。”
他扣住我的脉门,眉眼逐渐冷厉,四下蓦然寂静如夜半时分的墓穴。
“豆豆?”他嗓音低哑,双眼愈加幽黑,既失去神采,又闪烁着微弱的希望。
他伸双手轻捧起我的脸,彻底只余下绝望,那双如漆如墨的眸子里快要渗出水光。
渐渐的,他的眼眸里褪去了暗淡和温柔,替之是怒极之后的满目猩红。我见过这样的神色,那是三年前,在对弈藩国叛变的战场上。
“是你带她回来的?”二叔一手扶着我,一手却扼住了季洛的咽喉。他必定用尽了全力,因为季洛双脚已然离地,额上亦突出筋脉,但他没有反抗,即便此刻二叔要他的命,他也双手奉上。
说到底,他是为了救二叔。
我竭尽全身之力,将二叔紧紧环抱,声音却是细若游丝。
“快住手,他快死了!二叔,他是季洛啊……”
二叔眼里仿佛就要溢出血来,终究浸满泪水,那恨意别样真实。
他将季洛朝地上狠狠一甩,便有筋骨折断的声音。
季洛如岸上濒死的大鱼,重喘了几口大气,再撑着刚被二叔摔折的腿跪地谢恩。
“感念将军不杀大恩!”隐约间是牙关碰撞的声音。
而我的二叔,只独独看着我,泪水不可自制,他却还试图强忍,那模样委屈至极,就如我初来到他身边那一日。
他横抱起我,径直朝前走去。
“豆豆,没事了。我在。”
……
那晚,我仰面躺在床上,听了一夜的钟声。虽是盛夏时节,尤感雨歇微凉。
那晚,镇国大将军的副将左腿骨折,将军并未安排大夫为其医治,反让他在祠堂外跪了整整一宿。
次日,皇帝近身太监来将军府宣读圣旨——赏公孙将军黄金万两,明珠十斛,象牙两对,锦缎百匹,御用弓箭一张,北极玄狐皮毛十张,大宛国宝马二十匹。归还兵权,国库给公孙氏军营拨粮草十万石……
玉姑说,二叔接旨时一直紧咬住下唇,后来我也瞧见了,他下唇上全是深深的齿印,已然绽出鲜血。
次日,小傲和司程从边军折返,有一匹战马只来得及嘶鸣一声,即骤然倒下。
司程喉结滑动,伫立在我床前一丈之外,再不肯往前挪动分毫。小傲魔怔了一般,呆立在我榻前,伸出的双手在空中比划半晌,最后只握成坚硬的拳头,狠狠砸在床沿上。
二叔避在门外,那分明是一个潸然孤单的侧影。
府中不见了季洛的踪影,听闻已被二叔发配充边。
我开始怀念除夕夜里那个其乐融融的将军府,不似此刻这般,每个人心上都伤痕累累。
我咧开嘴,想必笑起来也是难看的。
”你们回来了,那可得吃点儿好的犒劳犒劳。“我又半开玩笑道,”我的兄弟可也是立过功的人,咱们不是土匪。“
小傲抬起头来,已经成熟的脸上挂满泪痕,他撩拨我耳侧的碎发,是我从未意料过的温柔。
”是啊,我们不是土匪。“又以怀恨至深的目光,与门外的二叔对视,”他们才是!“
司程的眼眶红红的,总是刻意避开二叔。
他们心里有恨,这我知道。救公孙临,却是我心甘情愿。他助我平乱,顾我衣食,教我善恶,更怜我爱我,以一身武力换取他一世平安喜乐,倒是不亏。
然我有亏欠。
是我对不住小傲,对不住司程,对不住阿爹传我的一身绝学,更对不住对我万般爱护的秦风叔叔。
天下之大,我所对得起的,只有公孙临一人。
我安慰他们:“也不疼,还同寻常人一样,只不过这几日弱了些。待我恢复了体力,咱们去喝花酒吧?”正好,我有些想锦儿了。
他们都垂着眼皮,二叔捏得拳头作响。
司程失控般扑向我,直握住我的双肩,近乎崩溃。
“你告诉我什么叫不疼?一般习武之人废功尚且如折碎全身肋骨,何况是你!”他看我的眼睛像一头被猎人夺去幼崽的野兽,那是要吃人。
片刻过后,他才平静下来,肩头微微颤抖。
他不再看我,怅然背过身去,看不出神情,只辨得出哭腔。
“对不起……对不起。”
这个傻瓜呀!
没人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他们。
小傲斜抹一把鼻涕眼泪,俯身坐在我床边,他一手揽住我,一手环在司程肩上,还和小时一样,我们三人额头紧紧相抵。纵然再无一字,就已胜过千言万语。
我悄悄侧眼看向门外,二叔还立在框下,眼里已经罩上一层阴暗的水雾,他于我们三个,曾是救世主,现在只成了彻头彻尾的外人。
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
我发现羸弱也自有羸弱的好处。
小傲喜欢和我拌嘴,吵不过就裹小拳头打我。现在他不再和我对着干,时时刻刻蹲在我身边,还总是拿脑袋蹭我膝盖,就像一只猫儿,乖巧得我都要不认识了。
二叔只能远远瞧我,从早上到我入睡,我也留心过他看我的神情,竟道不明是黯然还是满足。
今日端来的汤没有放凉,我自己也是大意,一大口下去,险些被烫得叫娘。
二叔便往前挪步,面儿上是掩饰不住的紧张。但他只踏了半步,司程就拔出了剑。
我想二叔也不是怕谁,他心中有愧,不愿再伤及他们,于是退回了原处。
我灌了一大碗凉水,道:”好些了!“
这才见二叔轻吐了口气。
将军府内诡异的氛围,一直到了我痊愈,才开始慢慢消散。
黎明
“二叔,季洛也都是为了你。”
风起,他楼紧了我的肩头,沉声道:“我知道。”
他都知道,却不肯松口让季洛回来。
自我认识他那一日起,便知公孙将军是一个极聪明的人,明大义,知利害,季洛的初心他不会不知,季洛的忠心更是心知肚明。他不愿意宽宥季洛,恐怕还有别的原因。
我问他:“仅仅是因为我吗?”又把头往他怀里靠近了些,他的胸膛很结实,靠上去并不舒适,只尤感心安。
二叔垂下眼眸来看我,只说:“别想了。你的脑子要省着用,本就不够,再胡思乱想可就没了。”虽是戏言,他仍说得认真。
我扬起拳头打了他两下儿,他面色无波,想必并不觉丝毫疼痛,倒是我自己,疼得皱起了眉。
罢了,以后少动武便是。
二叔
浓眉微扬,问道:“疼不疼?”
我笑说:“不疼!我还能再打你几锤子,信不信?”
他扯起半边嘴角,露出一个无比僵硬的笑容,再就是沉默。
很久,他才柔声道:“我不是问这个。”
那便是想问我废掉武功痛不痛苦。
我并不是有心,却在明了他的意思之后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那是锥心刺骨之痛,先生能说出一万个词才形容那种疼痛感,而我才疏学浅,不知该何以修辞,只晓得这一生都不愿再尝一遍。
二叔感受到我的惊惧。他急切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豆豆,不要再想了,都过去了,别去想了!“
我哪儿就那么弱不禁风了?想起来就疼,不去想,不就不疼了吗?
“那我们不说这个了,说点儿别的吧!”
我装腔作势咳了几声,问道:“公孙将军,您是什么时候心里有了我的?”
他脸忽就泛开微红的颜色,发现实在躲不过,就反问我:“那你是什么时候心里有我的?”
果真,姜还是老的辣!
我一扭头:“不告诉你!”心里已经七上八下。
二叔不再追问,牢牢将我圈在怀里。
“你十六岁那年,见我时就不如从前那样坦然……”又顿了顿,很是认真,“不过,我比你更早一点儿。具体什么时候你就不要再问了,就是问了,我也不会告诉你。”
那天是夏季的尾音,我们头顶星空灿烂,是一季过去最后的繁华。
我与公孙临同坐在屋顶上,他载着我的右脸,我枕着他的左肩,这人间安好得如梦似幻。
他忽然问我:“现在也不好再动手动脚了,可以乖乖学做个女孩子了吗?”
哼!还是一样!温柔不过几天,又开始数落我不像个女孩子!
我不服气道:“我怎么就不是女孩子了!”
他促狭地笑笑,食指轻按在我唇尖,突如其来的亲昵使我来不及躲避。
“女孩子会在这里抹上口脂。”语毕,便低下头,用他的唇堵住我的唇。
这一瞬间的感觉真是奇妙极了,我既觉羞愧难当,一时忘记了躲避,又在心底里不愿躲避。我知道,这个吻是他对我的承诺。
我亦很生疏地伸手去环住他。
他的呼吸越来越乱,最终猛地推开了我。
“豆豆,等我忙完手上的事,就带你走。”他的眸中并无星河,只有我。
“好。”
上天待我真好,秦风叔叔回来了,二叔也说,要带我走。如果这是天神的恩赐,我兰豆豆发誓,穷尽此生,必定行善积德,必不负这份厚恩!
小傲和司程知晓秦风叔叔还活于这世上,在我伤愈之后便启程前往宜州,说要亲自迎他。
尤其是司程,高兴得流出泪来。他是秦风叔叔捡回来的,秦风叔叔于他,是再生父母。
他们去的日子里,我也没闲着,尽心倒腾起闺阁女子的玩意儿来,但我悟性不够,习了许久,仍分不清那些琳琅满目的珠钗。
二叔也破天荒的问小翠搂的李妈妈讨要了一盒最时兴的脂粉。
“听说这种粉细若烟丝。”
我急赶急打开,那粉真如烟雾一般腾腾升起,呛得我二人喷嚏连连。
我望着他大笑,他虽有意隐忍,却还是憋不住笑起来。
我定定望向他。
这样的日子真是极好。
也有那么几个夜晚,二叔哄我睡下,我闭着眼,呼吸匀称。
额头上是一印蜻蜓点水般的轻吻,随后是渐行渐远的脚步。
我半坐起,心里温暖无限,浅笑过后,嘴角便生生僵在面庞一侧。
我想起了陈齐。
那日我就跪在大殿中央,仰目是老皇帝和蔼如一的笑脸,低下头去,只有无助的冷泪徘徊在眼睑。
殿外杂音交错。
撕斗,争执,哀求。
唯一识得的,是陈齐哀凉的呼喊声。
“我要见父皇!”
大殿之内的每一个人都能听闻他的喊声,最疼惜他的皇帝不动声色,吩咐给老太监:“再多叫几个人侍卫来,把齐儿架回他自己宫里去,别误伤了他。”
我很清楚,那一刻陈齐再不能为我做任何事,尤在听到他声音那一刻,无比安心,又或是欣慰,即便他最敬爱的父皇马上就要将我变为一个废人,即便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最后,我是被季洛抱着出了大殿的。
说我疲惫,却不如陈齐。他的脸跟灶房下的柴灰一样惨白,嘴唇同样没有血色,形容尚算整洁,双目却出奇涣散。
仿佛这一场剧变,不是发生在我身上,仿佛他隔着一扇门,为我担下了所有。
我微微一笑:“小混蛋,你看上去成长了不少。”我是想调侃他过于催老。
皇帝已经出了恶气,我也成了废人,这些个侍卫也就不再
那么用力去拉拽他。
陈齐看我的神色,是一别经年的哀痛,这是怎么了我们分别至今,不过月余而已啊!
白昼已然擦黑,原来宫里也有守夜人。
锣鼓敲得脆响,伴着小太监的尖声尖气:“亥时将至,宫门下钥,闲杂人等不可逗留!”
季洛说:“我们该回去了。”
对,该回去了,这个地方很可怕,我不想再多待。
“小混蛋,我这就走了。”
陈齐便微微挪开,让出一条路来。他总欲和我说些什么,终究没开口。
我便嘲弄他道:“真是听话,怕挨揍吧?”在国学院时,他可被我打怕了……
差点儿忘了,我再也打不过他了。
“臭流氓……”陈齐终是启开唇瓣,“以后我都听你的,别再打我了。”他笑得尽是悲酸,再不是那个春风得意的献王殿下。
守夜人又喊了老长一声:“亥时到,宫门下钥,闲杂人等速速离宫!”
我说:“小混蛋,我真的要走了。”
他无可奈何,长叹一口气,道:“好。我再去看你。”
我把头埋进季洛胸前,眼皮很重,竟昏沉沉睡去。朦胧之中,是陈齐杵在原地,像被人抽去了灵魂,一动不动,目送我离去。
又许多日过去,他说会再来看我,我便天天等着他来看。
约是二叔守我守得紧,或是老皇帝不准他再与我往来,一直等到入了秋天,终不见他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