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过谢连州的话后,?慈听也是久久无语。寺中弟子的隐隐争锋相斗并非少见之事,若不惹出大麻烦,他们也无从插手。毕竟寺中每日念唱的经文都在告诫众人少生忌妒之心,?得修清净之身,能听进去的,也只有那么几个有悟性的弟子。
而此事非要追究起来,?他们这些长老持身不正生了偏心,也是根源之一,?否则这火不至于愈烧愈烈。
只是事情闹成这样,联手诬陷一个少年,也看出他们实实在在生了妄心。
慈听长叹一口气,对谢连州道:“此事寺中自会给个说法。”
说完又想到什么,但因羞于启齿而面露难色。
谢连州心知慈听不是故作扭捏的人,他如此模样便是真觉难办,?而非有心诱他发问,?故道:“长老可是有难处?”
慈听好半晌才道:“再过三日,?度厄寺要放一批弟子下山游学。”
谢连州闻弦歌而知雅意:“长老希望我与圆净同这批弟子下山,去江湖走走?”
“阿弥陀佛。”慈听汗颜。
下山历练对包括圆净在内的所有弟子都是一场必经的修行,?唯独对谢连州不是这样。红尘里的酸甜苦辣他已尝过太多,如今正是需要经文开悟之时,?他却提出请他带圆净下山修行一遭,怎能不感到羞愧?
慈听这样安排,?自然不是因为弟子反目成仇之事而觉谢连州是罪魁祸首。
只是有时示人以强不如示人以弱,两边各打五十大板,剩余弟子反倒不会再这样敌视谢连州二人,再辅以教化,更能让他们停下来反省自身过错。
否则纵使道理本就在谢连州这边,?长老们的表现也只会让人觉得他们一味偏向谢连州,反令各弟子生出叛逆之心,对谢连州与圆净愈发不满,却不省己身。
慈听当然怪弟子驽钝,但再如何愚笨,也是度厄寺的一分子,不能不恕,不能不教。
只是这样举措,多多少少让安安分分度日,平白无故受累的谢连州与圆净委屈。
让人下山修行本不是惩罚,可在这当口,罚了一边的人,又让另一边的人下山,在众人眼中自然便成了惩罚。
“也好,我倒是没有意见,只是不知道圆净愿不愿意。”
谢连州明白慈听心思,也乐得接受这个清静点的解决方法,不仅如此,还道:“江湖中消息传得快,我与度厄寺的弟子在山下行走,想来要不了多久,该知道的便都知道了,倒比一味留在度厄寺中强。兴许下山修行不久,再回一趟度厄寺,我便可以离开了。”
毕竟他留在此处的初衷,便是为了维护度厄寺,使其不因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声名大堕。
慈听一听这话,便知这些日子的修行没能改变谢连州的想法,心中虽觉可惜,却也不好再留,只道:“好,你既不介意,我就去确认圆净的想法,若是他也同意,三日后便安排你们一起下山。”
谢连州原本转身欲走,又想起一事,道:“长老,走之前我想……”
他一入度厄寺,便问过慈听梁天全之事,也不知是不是年少遭逢大变的缘故,这个孩子在佛事之上格外有慧根,被寺中慈惠长老破格收为弟子,已与几个师兄闭关苦修一年。谢连州远远瞧过这个孩子一眼,只是还没与他说过一句话。他本想走之前与梁天全见上一面,可话到临头又改了主意,这种时候见到谢连州,回想起从前的事,对这个孩子未必是好事。
谢连州又将话吞了回去,在慈听疑惑目光中摇头笑了笑。
——
三日后,度厄寺山门前。
慈心面向精心挑选出的弟子,颇为威严道:“此番入世便是要你们领会何为五浊恶世,如何明心见性得成正果,万不可心入红尘,身陷俗世。”
慈心一番话说得众弟子低头垂首,如临大敌。
慈听适时补上,苦口婆心,才将那些该叮嘱的琐碎小事一一说尽。
最后,他的目光来到人群中唯一没有低头,嘴角噙着淡淡笑意的谢连州脸上,心中微微感叹,可惜呀。
可这佛门大道,他悟了几十年,也只悟出这是一条很好很好的路,而没能真正走上去,又怎能苛求本就无意的人强行此道?
慈听看着众弟子的身影渐渐远去,听见一向固执的师兄对他道:“走吧,回去。”
慈听转身跟上,同他道:“我还以为你会比我惜才,怎么看起来倒比我看得开?”
慈心难得笑了笑,道:“圆悟是天下间难得的聪明人,也许某一日自己便看开了,我们只能顺水推舟,不能强求他。”
慈听问:“若他一直看不开呢?”
慈心叹气:“那只怕困住他的难题并非我们所能解开的,无能为力啊。”
“师兄,你又来了,这些事情难道做不成就不去做了吗?哪有这样的道理?”
慈听倒不是想勉强谢连州,只是对慈心的丧气话有所不满。
“你说得对,是我没有往日锐气了。”
慈心坦然承认,又笑又叹,两人身影也在这千级长阶上慢慢远去。
另一头行下山路的圆净与谢连州玩笑:“慈听长老刚才看你的眼神,好像你一下山就要跑了似的,黏黏糊糊。”
说完,他还抖了抖肩,面上一副怪模样,表示有些受不了这样的慈听。
谢连州道:“说不定我确实一去不回呢?”
圆净吃了一惊:“当真?”
他们此番下山可不是所有人都往一处走,而是三三两两散开,自行云游,三月之期满了再回度厄寺。
有那自来不喜欢与人相处的,方走出山门便独自一人离开,而大多数人还是三五成群地结伴同行。
圆净虽不喜欢热闹,但总觉得在外云游还是有人结伴更为安全,谢连州若真的一去不复返,他可就要一个人了。
谢连州见他一脸担忧,道:“放心吧,我至少会将你送回度厄寺。”
圆净这才松口气,也体会到谢连州式的幽默,不敢再同他开玩笑。
谢连州见他面上并无其他僧人的兴奋,有些好奇:“你不喜欢下山云游吗?”
圆净道:“山下没什么好的。”
慈听来问时他没有反对,不是因为他对山下的世界有什么眷恋,亦或真心想要借此修行。他只是单纯觉得这是一个最合适的处理方法,也不想让慈听不满罢了。
谢连州脚步顿顿,道:“我才发现,我还没有问过你为什么会来度厄寺?”
慈听抬头看他,问:“怎么突然这么问?”
谢连州道:“我起先想着,你可能是对度厄寺的武学感兴趣,可后来教你功夫,见你神情,对武学不似痴迷。后来又想,你或许生于附近穷苦百姓家,想要吃饱穿暖,便投奔了度厄寺,可你对日常饭食也只是淡淡,既无满意,也无不满,仿佛根本不在意。最后我想,或许你是一心想求佛果,可……”
“可见我汲汲营营,说话做事拐弯抹角,虽不害人却也不救人,一心只想利已,不像追求佛道之人?”
圆净将话接了过去。
谢连州笑笑,不说话,圆净将话说得这样透彻,他也没有必要再特地确认一回,只道:“若不方便说,不说便是。”
“也没什么方便不方便的。”圆净顿了顿,继续道:“我来度厄寺是因为听闻佛门有脱离苦海之法,所以想来此处学习,结果发现自己实在太过天真,就连日常修行都让我觉得毫无意义,完全没看到所谓解脱之法。”
说到这里,他看向谢连州。这个人的存在是唯一的变数,就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带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但也仅仅是有些变化而已。
谢连州微微惊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脱离苦海之法?”
他没想过面前这个少年所求之物竟是如此之大。
圆净挑眉:“怎么?你觉得以我的年纪没吃过什么能让我说出这种话的苦头,是在无病呻吟?”
谢连州摇摇头:“世间离谱事多了去了,我信你。”
圆净怔了怔,低下头。
谢连州道:“我只是想说,你这愿望太宏大,可不好达成。”
圆净道:“我原先不知道。”
蛮以为“脱离苦海之法”是什么明明白白写在竹简上的秘笈,将要做的一二三四五全都列出,只要照着做,便能真切离开那些痛苦。
“但我现在知道了。”
那个方法存在某个虚无的地方,人人都说它存在,却没有人见过它,得到它,修成它。
这是一场骗局,还是一场无望又必须坚持的追逐?
圆净动摇过,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下去,可他也不知道,离开度厄寺他又能去哪里,能不能从别的地方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谢连州看着圆净满脸沉郁之色,突然笑了笑,道:“你与慈心长老倒是有些像。”
圆净以为谢连州在刻意岔开话题,也配合地打起精神,不让自己继续失落下去:“怎么说?”
谢连州道:“一个追求做事做到极致,而另一个追求一件事有十成十的成功可能才愿意去做。”
圆净一下明白过来,反问道:“只做能做到的事,这不对吗?若不然,我一生苦苦追寻,最后发现全是骗局,岂不可笑?”
谢连州拍拍他的肩,道:“有的东西是这样,有的可不是。你所求之物,也有无数人在求,你动摇之时,也有无数人在动摇,当你放弃之日,更有无数人同你一起放弃。放弃的人说,从来没有人找到过那个脱离苦海的方法,可你有听过任何一个坚持下来的人劝你回头吗?”
谢连州婉言劝圆净坚持,因为他知道,一心诚挚追逐某物时,如能全然放下外物,兴许就能真正脱离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