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世天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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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世历练该如何安排?不同人有不同选择。

有的人选择到江湖最险恶的漩涡中去,?看能否凭一己之力平天下之乱。有的人则向穷苦之处走,试图像当年自己被他人救出一样,帮助那些深陷其中的人。

圆净没有太大的野心,?也没有太大的善心,只有一颗不偏不倚的庸常心。而在谢连州的开解下,他头一次认真思考起自己到底该走怎样的路,?做怎样的修行。

所以这三个月的云游,他全数交给谢连州来安排。

谢连州的想法则更简单,?他打算问天域山去,与当日错过的宛凤见上一面,而在途中遇见的人与事,便是圆净的历练。

为吸引来形形色色的人,除却佛门弟子的身份,谢连州还拿出了另一层身份,?那便是乡野大夫。他的医术同那些神医自然不能比,?但看些风寒感冒还是绰绰有余,?也当是行善了。

谢连州与圆净来到下里村,像是之前经过的几个地方一样,?同里正说明自己度厄寺弟子的身份以及会行医之事,劳烦里正在村中为他们安排住宿,?并表示会在下里村停留几日,有需要的村民可以寻他们看病开方,?分文不取,只要求医之人向他们细数过往之错,澄明改悔之心。

这要求实在古怪,可谢连州相貌出众,眉眼慈悲,?看起来不似作假,所需要的也不过是一间安身的小屋与几口粗茶淡饭,里正将信将疑之下,还是打算代为安排,不管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还是不要将人得罪了为好,毕竟他们身上穿的是度厄寺的僧袍。若真是度厄寺的弟子,他们自该供养,若不是,想一想他们可能是如何拿到的衣袍,都觉得不能随意顶撞,怕被要了性命。

谢连州与圆净早习惯了这样先受怀疑再受器用的待遇,自然不会有何不满,只安安心心住下。

起初没人请他们看病,偶尔还有两句风言风语,尔后有人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寻过他们,发现有效之后,向他们寻医问药的人便渐渐多了起来,圆净每日听人悔过,听得耳朵都要生出茧子。

这些悔过之语,起初听着还是很令人感慨的。

有人得了风寒,一病不起,吃了几天药都不管用,白天烧得高热,晚上连做噩梦。谢连州为他看了病,说原先大夫药方开的并无问题,是他自己得了心病,才叫小小风寒越熬越大,让他在圆净跟前陈述己过,诚心思改,心病一解,风寒的药再吃三帖,便能痊愈。

那人病得要死,眼见有痊愈的希望,自然不顾真假都要试上一试,立时来到圆净跟前,说起自己心中的后悔。

那男子姓孙,出身农家,在家中行二,从小到大都没能得到父母多少关注。论倚重,家中一向是身为长子的大哥最受父母信赖,论期盼,父母都不约而同地将出人头地的愿望放在看起来最为聪颖的小儿子身上。唯有孙二居中,落得个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既要往上听从大哥的吩咐,又要向下谦让小弟的需求,仿佛家中一个透明人一样。

这种处境本就让他感到痛苦,尔后又在父亲重病,即将不久于人世的时候再度激化。

父亲卧病在床时,大哥贴身照顾父亲,为他解决秽物,小弟为父亲端茶送水,陪伴身侧以备不时之需,他则在外一个人完成本该和大哥一起完成的农活,每每累到脱力,回到家中没与父亲说两句话,便被“父亲要静养”之类的话赶出房门。

他知道,大家都是为了家里好,可心中总是难以平衡。

后来,父亲的病回天乏术,临死之前分了家产,家中几亩薄田分成五份,大哥拿了三份,他与小弟各拿一份,其他财物则在母亲手中,待她百年之后再为分配。

几兄弟若要彻底分家,现在住的房子便留给大哥,他和小弟要自寻去处,母亲也由大哥奉养,只是小弟成年之前的读书费用都要由大哥来出。

孙二听来听去,发现除他以外,父亲对每一个孩子都心有挂念,也都有安排,而他所得,不过是一份薄田罢了。

总要在意这份钱财吗?可能有些,可他更猜疑了,却是不经常分配背后的新。

父亲似乎知道,这份遗产划分一出,每一个儿子心中都或多或少有些疑惑不满。他将人都赶出去,只留下母亲,过了一会儿,又把大哥唤了进去。

下一个便该到他了。

孙二想着,他想问问父亲,他到底是不是他的儿子?为何他们待大哥与小弟和他差那样多,就算他不是长子,也不够聪明,可他待父母的心,从来不差这两人任何一点。

他不求自己和大哥有一样的待遇,毕竟大哥是长子,天生比他有更多责任与更多权力。

他也没想过要与小弟一样,有人供养他读书,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这份材料。

可至少,至少他希望看到父母爱他的心与他们爱大哥小弟的心是相同的模样,这样他便不再那么不满足。

可他又一次失望了,大哥从房内出来后看了他一眼,喊了小弟的名字,让他进去。

孙二僵在原地,几乎浑身都发冷起来,大哥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怜悯。

就连大哥都知道,父亲这样越过他的齿序直接唤到小弟,是多么的不公,可一个性命垂危的老人,害怕自己的话都没能说完便要被鬼差收去性命,于是先唤了那个让他更放心不下的名字,似乎也能得到一点点谅解。

孙二勉强安慰自己,没关系,只是晚些见到父亲,他想问的问题一样能够问出口,让他给个答案,何必争这一时半会呢?

他才刚想完,便听到屋内传出一阵凄厉的哭声,既有妇人的哀啼,又有少年的崩溃,小弟大喊了一声:“父亲!”

他们的父亲去世了。

孙二想问的问题再也得不到父亲的解答。

父亲死后,母亲也日渐虚弱,虽说没有病倒,精神却大不如前,孙二按下心中困扰,没有用这些事情来打扰母亲。

可他在家中待得越久,便越想到外面闯荡,只是苦于没有本钱,他手头唯一有的,便是父亲留下来的田地,正巧卡在大哥与小弟的田地中间。

孙二动过卖掉田地的念头,又觉得太过大胆,也担心会给兄弟带来不便,最终找到母亲,希望能从母亲那里借来本钱,等他赚回来后,一并还给母亲。

母亲拒绝了他,她说:“你哪有这样的天分呢?那些商人赚了钱自是看着千好万好,可亏本亏得连棺材本都赔进去的,也不是没人见过。我这里是还有点钱,但你们三个哪个娶妻生子了?还不是都要靠着这笔钱,才能讨个好媳妇。还有你弟弟,考秀才之前还有多少试要过,没有钱怎么行?你是没了良心才打这笔钱的主意呀。”

这话谁听都觉刺耳,孙二自然也不例外,他不明白,同样都做要冒险的事,怎么小弟做是理所应当,他来做便是没有良心。也许是还怀有最后一丝期望,他受了骂仍苦苦恳求母亲,可母亲始终没有松口。

最后,孙二拿田地同母亲换了钱,说她若是不愿意,他便同外人换,只要能拿到钱,这地给谁都一样。

母亲被他气得直哆嗦,拿了钱给他,让他从此不要再打孙家田地的主意,这些东西不会再有他的份。

孙二无所谓,他只想要这笔本钱,挨了母亲的骂也一声不吭,拿了钱转头便收拾东西离开了。

他从最简单的货郎做起,赚过钱,也赔过本,最难熬的时候想起母亲当时说的话,他知道母亲的担心不是无稽之谈,若将钱都交到他手里,比起发迹确实更有可能赔得精光,可他始终感到不甘。

因着这份不甘,他一次又一次地尝试,最终赚到了足以令乡人眼热的钱,带着这些财富衣锦还乡。

母亲比从前老了一些,大哥娶了妻子,小弟终于考过县试,却没能考过府试,连童生都不算,还在由大哥一家供养。

孙二一心想证明母亲是错的,也想看到母亲后悔,知道到底该对谁寄予厚望。

可他等了许久,等到的却是母亲小心翼翼的试探。

母亲见他手头宽裕,希望他能代为供养小弟,毕竟大哥娶妻生子,心思早已慢慢偏顾自己的小家,又见小弟年年失利,难免将他看成拖累。母亲不想得罪如今当家的大哥夫妇,又心疼自己的小儿子,早几年便开始私下掏钱补贴,如今实在有些独木难支了。

孙二听得心都凉了,又想起自己当年跪在母亲跟前苦苦恳求的模样。他没有答应母亲的请求,只是将她当年给他那笔钱,翻了二十倍还给她,说从今往后,他的孙,便同他们这个孙家没有什么关系了。

母亲哭得眼睛都快瞎了,两个兄弟也纷纷痛斥他没有孝心,不配做人,得意了便不认父母。

孙二没有回头,顶着乡人的唾骂雇人另盖了房子,搬出了孙家的旧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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