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去几个年轻弟子间的眉眼机锋,?寺庙里的日子可谓清静至极。
谢连州与慈听长老通过气后,时常在茶余饭后休息之时,指点圆净武功,?并不特意避讳他人。
“若有人向你右侧攻来,你当如何?”
谢连州缓缓朝圆净推去一掌,动作极慢,?有意让圆净看出攻击之势。
“若来人拿的是刀剑,当避其锋芒,?据势决断是趁势而逃还是再近其身夺其刀剑,若其用拳掌,身当向左闪躲,双手可卸其攻击之手。”
圆净一边回答,一边做出相应举动,虽说看着还有些笨拙,?却比头几日好上太多。
谢连州微微点头,?又与他继续拆招。
两人一问一答间,?天色慢慢暗下,圆净出了一身的汗,?若不沐浴直接躺下,只怕第二日起来便要发臭。
圆净嫌恶地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约谢连州一同沐浴,谢连州却摇摇头。
这少年郎身体瘦弱,?便是练了几日武,也不能立时强壮起来,平时洗澡都要去厨房接半桶热水,与凉水混在一块冲身子,这才不至于着凉,?谢连州却没那么麻烦,一桶凉水从上往下一倒,便洗个干净。
他懒得去同道上的火头僧人打交道,打算自去山间提一桶水上来。
圆净也不在意,见他无意便自行往厨房去了,谢连州则下山打水去。
寺中山路并无灯火照亮,唯一供来辨认阶梯的是天上月色。谢连州看着云间冷冷山月,想到自古以来的诗文是如何倾尽一切方式描绘它的美丽,忍不住有些感慨。
有时一墙之隔的两边是那么不同的世界,就像寺庙的院墙,往内是一派平和,就算勾心斗角,也出不了性命,只有闲言碎语几句,往外却是腥风血雨,人与人的缘分建立在一桩桩血案,一条条人命之上。
唯有月亮,是墙两边所有人都能共享的美丽,富贵与高尚不会为其增添色彩,贫穷与卑劣也不会让它的绝色折损一分一毫。
它冷漠又公平地普照众生。
如果问世间有什么最像神灵,应是月亮。
谢连州打完水后,在林中挑了一处无人清静地,冲完身子再将空桶放回去。回山舍的路上边赏月色,边用内力将身上湿意蒸去,再回到僧舍时,一头黑发已经全干,几乎显不出曾经湿过的痕迹。
而圆净虽比他少一头恼人的长发,却因为要讨热水,远比谢连州磨蹭许多,他都躺回僧舍了,圆净还没回来。
谢连州盘坐床榻之上,翻看其枕边经文。
经文并非空洞言语,不少蕴含佛理与故事,谢连州一一看过,心中并非没有触动,只是想要看破却是此生难达。
他生就一颗凡人心,此生注定做凡人。
“圆悟。”
有人走到他床前,喊他法号。
听这声音,倒是谢连州住进来后的头一遭,他抬眼看向面前眼熟却从未说过话的僧人,等待他的下文。
对方见他只抬眼不应声,双唇微抿,有些不虞:“你与圆净交好?”
谢连州讨人厌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那僧人听他这样答,几乎就要拂袖走了,忍了忍,还是道:“你可别与他走太近。”
谢连州听到这里笑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他的经文,也不问僧人为何这样说。
僧人几乎被他的态度惹恼,又不得不继续道:“你以为我们很喜欢搭理你吗,若不是看不下去圆净的所作所为,我们根本不会提醒你半个字!”
谢连州慢悠悠地想着,当日圆净破天荒地与他谈话,跟在他身后一同回到僧舍,这些僧人陆陆续续走进来时,也没有半点怪罪意思。若他们当真这样淡泊,今日便该理解他的沉默与无所谓,不该被此惹恼,更不该一再追言。
由此可见,他们的不在乎从始至终都是假的,既如此,现如今的良言,又会是什么样的好话?
谢连州知道今天不把话说完,他们怕是不肯善罢甘休,便含笑道:“你们想说什么便说吧,何必这样拖拖拉拉?”
谢连州的反应从一开始便在这些僧人的计划之外,现如今看他笑脸愈发觉得可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将话说下去。
好在有情绪稍微镇定些的僧人补上,道:“你来以后大家都不喜欢你,但没有人在背后议论过你,只有圆净说过你的坏话,只不过无人附和,他觉得自讨没趣,后来才不再说,如今他却攀附上你,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实在可恨。”
众人纷纷点头,道:“我们容不下这种卑鄙无耻之徒。”
说这话时的神情倒是情真意切,对圆净的不耻也不似作假。
谢连州却不像他们希望的那样露出愤怒羞恼的神情,只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问:“你们这样说,我倒是有些好奇,他都说我什么了?”
僧人们没想到谢连州会问得这样细,面面相觑片刻,有人率先道:“他说你不敬寺规,不是诚心出家,偏偏要装出一副诚心模样,虚伪至极。”
这是指他不剃长发,毕竟所有清规戒律里头,他也只有带发修行这点不太符合。
又有人道:“他还说你谄媚长老,刻意讨人欢心,让他们将经文中的奥妙之处都传讲给你。”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有的尚有来由,有的却离谱到天边去。
谢连州听了,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面上笑意尽收,道:“这里边有些话还能理解,有些话却让我觉得,说出这种话还能做出一副一心为我好的模样的人,实在是令人作呕。”
有人面色一僵。
谢连州这话既像是骂圆净,可也有些像是在骂他们,令人摸不清他到底信了没有。
圆净终于回来,一开房门,发现屋内僧人都挤到一块,一个不落地站在谢连州的床前,不知在做些什么:“你们在做什么?”
他倒不担心谢连州会被这些僧人欺负,只担心这些僧人想不开,偏要去招惹谢连州。
众人正因谢连州的话而心虚,突然听到圆净声音,竟吓了一跳,齐齐转过身来看他,露出他们身后沉着脸的谢连州。
没人回答圆净的问题,除了谢连州:“你来得正好,刚才他们好心提醒我,说我入度厄寺以来,他们虽看我不顺眼,却从未在背后寻我的不是,唯独你一人,对我时有怨言。”
圆净听得瞠目结舌,朝那些日日夜夜同宿的僧人看去,发现只有一两人面露不忍之色,大多数人都平静又冷漠地看着他,好像底气十足。
有人开口:“圆净,你当日所说的话,我们这里每一个人都能作证,人证确凿,你还要抵赖不成?”
他们微微昂着头,仿佛居高临下一般看着他,声音中带着几多嘲弄:“还是说即使有这么多人作证,你还是要抵死不认?”
圆净看着那一双双直视他,不曾错开的眼睛,心中从方才的觉得可笑,慢慢变成惊疑。如果所有人都说谎,都将他指认为唯一的过错者,光凭他一个人,又要如何证明自己的清白?
一片沉默之中,谢连州开口:“你们知道我不在山舍的时候,都在哪里吗?”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只有圆净声音干涩:“在哪?”
谢连州用手指指了指屋顶,道:“我在上边看月亮,而我的耳朵一向很好。”
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站在他跟前的僧人面色微变,圆净的神色则由惨白一点点恢复血色。
谢连州伸手指向左边的僧人,道:“你最不满的,便是我没有落发,三五日便要说上一回。但我确实成了例外,特立独行地带发修行,所以你说的是实话,我不生气。”
一转头,他又指向右边那位:“你在意的是所谓谄媚长老,但我没有,这是造谣。不过长老爱才,确实待我格外尽心,所以这半句我不同你计较。”
所有人都看着谢连州的手指,他每指一个人,每开口说一句话,他们便抖一下。
到了最后,已经没有人敢开口说话,毕竟谢连州将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记得明明白白,就连他们有些都快忘记自己曾经说过的话,直到此刻被谢连州提起。
在满堂静默之中,谢连州道:“你们昔日所说的话,我不计较,是因为我不愿浪费时间同你们辩白,但如今你们颠倒黑白,口出诳语,对寺中戒律明知故犯,我只能告予慈听长老,望你们好自为之。”
此话一出,有人羞愧,不敢再语,却也有人惊恐万分,一心担忧自己的前途,立时在谢连州跟前跪下:“圆悟,不,谢大侠,求你放我一马吧,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嫉妒你与圆净,这才听了别人的话来挑拨离间。”
“你什么意思?分明是你带头提起!”
“怎么便成了我的错?若不是那日听闻圆净攀附谢大侠,你们心生不快,我又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
一群人吵了起来。
谢连州冷眼看了片刻,觉得没有什么意思,当着他们的面躺在床榻上,将被子一蒙盖过了头,一切声音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