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谢连州一句话就哑口无言的圆净,?过了好半晌才开口道:“若我要许久才能长高,又或者以后也长不了多高呢?”
这也不是胡乱说的,毕竟就寺里的弟子来看,?又高又壮的终归是少数,有不少都个子瘦小,看着可欺。
圆净如今小小一个,?要他指望自己能在寺中的粗茶淡饭下快速长高,实在是一件令人很没信心的事。
“那便练武。”谢连州道。
圆净不是没想过:“新入门的弟子一年挑水,?一年种地,一年扫尘,三年期满,通过遴选成为内门弟子,方有习武资格。”
若能成为内门弟子,就算不习武,?他也不用再担心被人欺负,?毕竟能成为内门弟子的德行必有出众之处,?不会像外门这般鱼龙混杂。
一直以来圆净便是以此为目标,只不过谢连州的出现让他看见了更多可能。而现在,?谢连州的回答让他知道,他还是应该按照自己原先的规划走,?没有人能够伸出手来救他,除了他自己。
圆净止了心,?谢连州的话却未完:“你可知寺中为何要你们挑水种地?”
圆净第一念头自然是为了满足度厄寺上上下下日常生活所需,可转念一想,谢连州不会无的放矢,便猜测道:“是为了磨练我们的心智吧?”
谢连州点点头,道:“这也多少有一些,?但更重要的还是为了供给寺中上上下下的生活,毕竟这些活总要有人做,外门弟子不做,便要内门弟子牺牲修行的时间来做。”
圆净抿抿唇,没想到此番是他自作聪明,谢连州要说的话,还真就是这么寻常。
谢连州见他神情,问:“怎么,你觉得不公?”
圆净道:“不,我知道任何一个想要长久的门派都是这样。庸常者做庸常事,不凡者行不凡道,一个供养,一个反哺,各司其职,又相辅相成。”
只不过,他不想一辈子做个庸常者。
这样的野心,又算不算过分呢?
谢连州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说回挑水之事:“同其他门派相比,度厄寺的武功更讲究内劲深厚,下盘稳定,用力浑圆。等你什么时候能将那两桶水挑得稳稳当当,滴水不落,什么时候便算是入门了。”
圆净微讶:“原来挑水也是练武?”
谢连州道:“也许是,也许不是,但只要你当它是,就能寻到法门。”
圆净看向谢连州,突然觉得自己那一点心思,谢连州兴许看得清清楚楚,一时竟无颜启齿再说什么。
圆净突然噤声,谢连州也不问缘由。默契的沉默之中,他便明白,自己想得没错,谢连州确实有所察觉。
察觉什么?察觉圆净的那一点小心计。
圆净说出自己的处境,想看谢连州是否会有一时心软,亦或动一动侠义心肠,不求他仗义出手,临时相救,只希望能从他身上学到一招半式,往后聊以防身。
圆净这般想着,谢连州愿意最好,不愿意也无妨,只当他没有试探过,也不必得罪人。
可现在想来,没有坦言相告,而是拐弯抹角,展露心机,兴许便已是得罪。
两人到了斋堂,沉默地用过饭,又往山下取水处赶去。
谢连州久违开口:“你若一心想成为度厄寺的内门弟子,便不该学别家的功夫,如果只是一些无门无派的基础防身功夫,我倒是可以教你。”
圆净惊讶看向谢连州,等着他的下文,却见他说完这话后就不再开口,疑惑片刻,突然明白过来,坦诚道:“我想学,其实我今日留下来,便是想卖个好,希望你能教我一招半式。”
谢连州道:“好,我要你答应我一点,今日起我教你的那些功夫只能用于防身。”
圆净道:“我记得了。”
圆净不问为什么,谢连州却不吝于解释:“我若真要收弟子,定要确认品行之后,方才倾力授予。而现在,我既不想认真当人师傅,又怕你没那么长时间等待,索性教你两招防身功夫。这功夫算不上厉害,你便是滥用也造不成危害,但还是希望你用于正途,早立武心。”
圆净点头,立时应下。
两人到山下,排着队拿起扁担和水桶后,钟声敲响,谢连州果真将时间掌握得刚刚好。
谢连州将水桶压在河中,对圆净道:“你看我的腰腿如何用劲。”
他早过了年小力弱,需要借力的时候,却还是习惯性地在一举一动中保护自己的身体。
像他们这种闯荡江湖的人,如果仗着年轻气壮不将这些劳损当一回事,年纪大了可是要吃苦的。谢连州虽非有心,却也算赶巧了。
圆净认真看着,将谢连州的腰腿姿势看得清清楚楚,等到自己上阵,立时摆出相同姿势,桶才压入水中,开始自然进水时,谢连州便用担子点了点他的脚,道:“站开些。”
圆净依言照做。
谢连州又点点他的腰,道:“再下去些。”
圆净照做,心中却有些郁闷,方才看谢连州举动,他还觉得简单,以为一次就能做好,结果看见的动作是看见的,做出来的动作是做出来的,根本成了两码事。
他很快收起这些情绪,全心全意投入此刻感受,以便下次再能轻松做出相同动作。
这么一个小技巧不会让他一下就力大无穷,但圆净拎起水桶时确实觉得要比往常轻松一些。
待他喘口气,谢连州又示范起如何挑担子,他走在圆净跟前,担子两头粗看稳稳当当,细看摇摇晃晃,可无论如何,愣是没有一滴水溅出。
圆净按着谢连州的口诀,走一步撒一些水,走一步撒一些水,好像和往日也没有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便是他不再煎熬这段山路何时走完,满心满眼都在自己的腰腿与桶中的水上。
山路行至一半,桶中的水已经不再外溅,只因水面已经下降到原来一半,在此刻的摇晃程度下无法再越过桶边。
圆净没有因此失落,他双眼牢牢盯着前边水桶,看着水花溅起的高度,用肉眼去判断是否一次比一次更好。
最后将水送至山上时,他才恍惚这段路程比他想象中结束得更快,虽然辛苦,却让他意犹未尽。
一段无意义的苦修,在此时变成了真正的修行,而其中变化,不过是谢连州的点拨与他自己内心的改变罢了。
挑完水后圆净与谢连州一同回到寺中进行早课。大殿里空空荡荡,没来几个人,只有那些一向勤快,早早便去挑水又早早回来的人已经坐到殿中,其余像谢连州二人一样,踩着时辰出发的,现在还没挑完水呢。
圆净见谢连州随意寻了一个角落坐下,也跟过去坐在他身旁,道:“原来你平时都坐在这样偏僻的地方,怪不得我们都见不着你,他们还以为你悄悄躲了早课呢。”
谢连州笑笑不说话。
同舍的人或许一次两次看不见他,但他身旁总有见过他来早课的人。雁过留痕,何须在意这种口舌。
有人同样往角落走来,看见圆净还同他打声招呼,笑问:“圆净,你今日怎么坐这?哎呀,脸红成这样,是挑着水跑上来的吧?”
按着每个人早起挑水的先后,挑完水来大殿都有大致的位置,圆净往常不坐这,旁人看见了自然要好奇问上一句。
圆净心知肚明,今日多亏谢连州,他比往常挑水快了许多,只是反过来不小心拖累了他,让他比寻常慢上一些。
他同说话的僧人笑笑,算作回应,知道对方并不是真的好奇他的答案。
那僧人见状也笑一笑,本打算收回目光,却注意到圆净身旁是那大名鼎鼎的谢连州,整个寺里唯一留着头发的人。
僧人看了圆净一眼,收回目光,不再说些什么。
待早课结束,用完午斋,回到舍中,其余僧人也陆陆续续回来,看见舍中的谢连州与圆净,竟无一人露出惊愕神色。圆净这才知道,不过一次挑水与一场早课,消息便都传遍了。
若是往常,圆净可能只会感慨一下消息传递之快,可放在今日,他忍不住想,难怪众人的佛理怎么悟都悟不好,心神竟都在杂事之中。
不过想归想,他还是有些怕,颇为紧张地看向这些刚进来的僧人,不知他们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答案是……没有反应。
有的僧人躺到床上,想趁间隙休息一会儿,有的僧人坐在一旁读着经书,看到圆净时还会同他说两句话。
没有人寻圆净问个清楚,也没有人冷落圆净,他们只是和以前一样,不同谢连州说话罢了,这意外温和的应对,反倒让圆净吃了一惊,有些无措。
圆净懵懵抬头,看见谢连州从经书后露出来的一双眼睛,冷静又淡然,头脑一下清醒许多。
是了,他们骂他,打他,质问他,他都不怕,又为何要怕他们的无动于衷?说到底,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他身旁还有谢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