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发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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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厄寺的禅房里,?陈若握着手中热茶,眼神有些呆滞,窸窸窣窣的衣料声和脚步声一起传来,?他回头,看着谢连州披头散发穿着僧袍的样子,仍有些回不过神来。

如果时光能够倒转,?他希望刚刚热血上头的自己能够变成一个哑巴。

谢连州坐到他对面,甚至慢悠悠地喝了口热茶,?寺里用的茶叶并不名贵,不是什么明前雨前,却也别有一番风味,在檀香与梵音之中,让人获得难得的平静。

他看向一直盯着他身上僧袍的陈若,笑了笑,?问:“怎么,?很可惜错过这个出家的机会吗?”

谢连州用一句“人是我杀的”拒绝了陈若一同出家的义言,?在大戏落幕,将人带回寺中后,?简单说清了来龙去脉,只是陈若看起来接受得不是很好。

“神女峰挺好的。”陈若苦笑,?他是觉得自己方才那副莽撞模样太丢脸了,被欣喜冲昏头脑,?完全无视谢连州的暗示,还以为自己足够义气。

谢连州笑道:“其实你说要陪我一起出家的时候,我还挺高兴的,毕竟不是人人都能有这样的好友。”

刚从长莱山离开时,他对这个江湖没有什么兴趣,?一心只想查清当年真相,弄清自己到底该不该为谢狂衣的夙愿前去挑战舒望川。

可慢慢的,他觉得江湖很有意思,江湖里的朋友也很值得相交相伴,那些从旁人回忆中捕捉到的与师傅师娘相关的过去更是让人新奇又怀念。

他不再着急了,甚至想慢下来。

若真要与舒望川相斗,胜败未知,生死不定,或许该在那之前好好体味一番江湖,最后才能了无牵挂地作出决定。

陈若得了谢连州一句安慰,心情倒真好转不少,他看向谢连州,觉得这一身僧袍上面顶着的不是光秃秃的脑袋,看了有些不习惯,调笑于他:“你颅顶饱满,若真落发,兴许意外合适。”

谢连州大方道:“其实我也想过剃发,只是有些难言之隐,慈听大师又让我不必为难,我便带发修行。”

谢连州其实不介意剃发,然后恪守清规戒律,规规矩矩地做上一段时间僧侣。毕竟这是他从未体会过的事,若变成他江湖生活中的一段经历,倒也不差。

可他知道,他不会在度厄寺留太久,到时不管是顶着半长不短的头发去寻舒望川,还是躲上一年半载,等头发长齐全了再去找他,都显得有些奇怪,好像平白矮了人一头。

虽说头发是三千烦恼根,也还是暂且留着吧,只是不能再束,以示出离世间。

陈若自有分寸,没去问是何难言之隐,自然想不到谢连州正想着挑战武林盟主,与此同时,比起生死更在意的竟然是出场时的面子。

谢连州对陈若道:“此间事了,你也回神女峰复命吧,我且在此间修行一段时日,慈心大师与慈听大师对我都多有照料,你不必担心。”

陈若知道,君子之交淡如水,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盼望他日有缘还能再相见了。

陈若道:“既如此,我便先走一步,谢大哥不必相送,来日若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一定不要跟我客气。”

谢连州含笑点头:“一定。”

陈若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谢连州,他长发散落,眼神明亮,看起来落拓不羁,久了也就习惯,和那身僧袍还挺搭,若是来他们神女峰走一遭,说不定会被他彪悍的二师姐逼着还俗。想到这里他笑了笑,朝谢连州摆摆手,向山门外离去。

谢连州则在度厄寺里做起修行。

新入门的弟子都是圆字辈,谢连州虽非正式出家,慈心也像为别的弟子起名一样,为他起了一个法号,叫做圆悟。

谢连州听着那一个悟字,有些无奈地微微一笑。慈心莫名认定他于佛理颇有慧根,就算一时勘不破,若某日福至心灵,定比他们更早修成正果,于是为他法号中特特添上一个悟字,望他早日开悟。

寺中修行亦是如此,他与五个圆字辈弟子同屋,每日修行课业都相同,若要偷懒,慈听对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唯独每每讲经时,几位长老都比往常更尽十分心,恨不得一口气将经文讲深讲透,看谢连州的眼神也添几分热切惋惜,不知慈心慈听两位大师对他们都说了什么。

虽说几位长老本无偏心之意,可这些看在别人眼里,便是偏心对待。

只长老也有自己理由,别的弟子一年教化不出,还可以再教化五年十年,自可循序渐进,不必急于求成,拔苗助长也只怕断了弟子本身佛缘。

谢连州却不会在此逗留太久,此番教导不出,便只能放他回归江湖,犹如鱼入河海,再不复返,实在可惜。

可大多数人看得了眼前,看不了以后,看得了自己,看不了他人。

谢连州怒杀袁邕之事尚未在寺中散去,便又因一头未落去的长发引起他人排斥,最后再有几位长老青眼相待的缘故,寺中竟没有一个年轻弟子与他主动说话。

这看起来清静无比的寺庙之中,不过一群初出茅庐,试图探寻佛理却又未脱凡俗的年轻人,而江湖就在人中。

好在谢连州不在乎,反而无比享受这份难得的清静。

晨色尚且熹微之际,便陆陆续续有人起身,唯有谢连州仍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众人窃窃私语,时不时有三五眼刀刮到谢连州脸上,其实早已醒来,只是没有起身的谢连州权作不知。

一群人闹哄哄地换了衣裳,又闹哄哄地离开,屋里一下只剩两个人,谢连州还在等着剩下的一个人也跟着离开,就听见他朝自己走来。

谢连州没有闭眼试探的打算,直接睁开了眼。

个头矮小的圆净停住了脚步:“原来你醒了?”

谢连州点点头,起身穿上僧袍,将散下的头发梳通。

圆净道:“你每日都起得比大家晚。”

他语气平静,平铺直叙,不像是在指责。

谢连州也实话实说道:“我知道自己不会误了时辰,也不想同大家挤,刻意避开的。”

圆净不去质疑真假,纯粹好奇道:“那么长的山路,你走起来真这样快?”

每日早起挑水只敲两次钟,一次提醒众人晨起,一次需要开始挑水,而这中间漫长间隔便是留给众人洗漱用斋与行下山路的。

谢连州已梳洗好,往用斋处走去,回圆净道:“你们不是都知道吗?我很厉害的。”

他说这话时,也没什么别的意思。

圆净抿了抿唇,想到其他弟子背着谢连州说的话,问:“你在意他们这么说你吗?”

他没有阻止过,是沉默的帮凶,唯一能用来安慰自己的,便是他咬紧了牙关,一句谢连州的坏话都不曾说过。

谢连州道:“不在意,这只是一段修行。”

说的既是度厄寺中年轻弟子对他的冷遇,也是他在度厄寺出家的这一段经历。

圆净一愣,他想过很多谢连州不在意的原因,比如他天性冷漠,不在乎他人冷眼,又比如他将寺中诸僧看作蝼蚁之辈,所受言语皆不值一顾。

可他唯独没有想过,谢连州将这看作一段修行。整个屋里最不像僧人的人,却有一颗最像在追寻佛理的心。

圆净最后行了一礼,道:“我不如你。”

他知道自己同威名赫赫的谢连州相比,只是江湖上最微不足道的一片落叶,可一日在寺庙,他便一日将彼此当做僧侣来评判,是以今日才心服口服说出此句。

谢连州摇摇头,却没有说什么。

他的脚步快而匀称,圆净起先跟着不觉吃力,走到中途面色渐红,气息紊乱,如今一声叹息,神游归位,顿觉疲惫。

可再累圆净也只能咬牙跟上,毕竟是他自作主张要留下来同谢连州说话,谢连州本不需要他的帮助。若是因为他的拖累反而迟到,那才是笑话。

“圆悟,若不想被人欺负,该怎么做?”

圆净试图通过说话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以免太集中在身体的疲倦上,反而走不了路。

“你被欺负了?”

谢连州反问。

圆净冷静道:“本该有,但因为我做了一些事,暂且还没有,可我不想再做那些浪费时间的事了。”

他想,他是没有谢连州那种悟性的,替人打水,帮持饭菜,收拾屋子,这些琐碎的事情不能让他感到一丝一毫的修行,他只觉自己佛心渐消,戾气渐生,慢慢违背当日入寺初衷。

偏偏这种琐碎小事最难让戒律长老主持公道,小错只能小惩,众人不痛不痒,一个处理不好,只会让他日子愈发难熬。

谢连州问:“你想知道简单的办法,还是难一点的办法?”

“简单的办法是什么?”

圆净知道做人不能急功近利,但谢连州这么一问,他还是忍不住好奇。

谢连州道:“等你长大些,长高些,便好了。”

圆净如今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身量矮小,瘦骨嶙峋,自然人人见了都觉可欺,就算不生恶意,也难免玩笑轻侮。

话是实在话,只圆净实在无法接,不禁哑然。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差点被我剃秃了,但他光头也会是大帅哥,最后没剃的原因是怕他长头发的尴尬期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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